01
姜卷耳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去偷她爹药庐里的鸩毒。
第二件事,磨刀。
第三件事,去醉仙楼杀陆烬垣。
前世,就是今晚,摄政王陆烬垣在醉仙楼遇刺。
可他没死。
后来他强占苏挽晚,囚她至死。
只因苏挽晚心系沈聿之,他便罗织罪名,百般构陷,最后把沈聿之扔去疫区救灾。
而她姜卷耳,藏了一辈子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慕,跟着奔赴疫区,最终染疫,惨死荒土。
重来一世,她只想做一件事。
杀陆烬垣,了结所有悲剧。
子时,醉仙楼。
她换上一身歌女罗裙,淬毒短匕藏进袖管,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房门。
暖香扑面。
榻上男子背对她,玄色锦袍松垂,身形冷硬挺拔。
完好无损。
她僵住。
不对!前世他今夜本该遇刺重伤!
陆烬垣侧过头。
那双震慑满朝文武的双眸,淡淡落在她身上。
“你是谁?”
她掐住掌心,垂眼:“民女……来为公子弹曲。”
袖下手指,悄悄握住短匕的柄。
可陆烬垣动作比她更快。
长臂一探,将她拽进怀中。滚烫体温兜头罩下。
“别动。”他嗓音沙哑,呼吸喷在她耳畔,“本王会负责。”
姜卷耳脑中炸开。
他中了媚药!
她拼命挣扎,可根本推不动。
抬脚去蹬,他反倒收臂,箍得更紧。
滚烫的唇落在她颈侧。
姜卷耳浑身战栗,张嘴想骂,出口成了呜咽。
“你、你放开……”
眼泪毫无预兆砸落。
陆烬垣动作一顿。
垂眸看向怀中人。
泪痕满面,鼻尖通红,整个人抖得如同狂风里快要折断的嫩叶。
眼底翻涌的燥热猛地凝滞,箍住她的力道,松了大半。
“你走吧。”
姜卷耳怔住。
现在!是他最虚弱、毫无防备的时刻!
她咬紧牙关,脚步轻挪,绕到他身后,猛地抽出短匕,刀尖对准他后心!
只要刺进去,前世所有苦难,一笔勾销!
只差一寸。 她迟疑了一瞬。
就这短短一瞬——
陆烬垣猛地旋身,灼热有力的手掌一把扼住她脖颈。
“谁派你来的?”
窒息感瞬间吞没她。
门外传来护卫脚步声:“王爷!”
陆烬垣偏头,正要喊话。
姜卷耳拼尽最后力气,抬手扬出藏在袖中的迷药。
白雾炸开。
脖颈上的桎梏一松。
她翻窗就逃。
夜风狠狠灌进罗裙,她狂奔冲出巷口,后背抵住冰冷墙面,大口喘息。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还在不停颤抖。
两辈子了。
她还是这般无用。
醉仙楼窗边。
陆烬垣拾起地上掉落的短匕,指尖抚过淬毒刃面。
薄唇勾起一抹冷沉沉的笑。
“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女人,找出来。”
02
姜卷耳逃回姜府,反手扣上房门,后背顺着门板滑落在地。
混蛋!流氓!
她蜷在墙根,指尖攥紧裙摆。
她杀不了他。
这个事实像一块寒冰在胸口化开。
骨子里的怯懦,就算重活一世,依旧根除不掉。
刺杀这条路,断了。
她爬上床,把自己团成一团:“姜卷耳,你白活两辈子了!”
鼻尖发酸,抓起被子狠狠抹掉眼泪。
翻了个身,一道灵光撞进脑海!
距离陆烬垣对苏挽晚一见倾心,还有整整半年! 来得及!
杀不掉陆烬垣,那就换一条路。
前世所有祸根,都始于陆烬垣对苏挽晚生出觊觎。
那她就赶在二人相遇之前,掐断这段孽缘。
让苏挽晚早早名花有主。
最合适的人选,从来都是沈聿之。
前世二人有情却没能相守。这一世,她来成全。
婚约既定,纵使陆烬垣权倾朝野,也没有横插一脚的立场。
只是心底有个细小声音在拉扯:你当真舍得?
她自嘲闭上眼。
舍不舍得,从来由不得她。
沈聿之是人间清风,皎皎明月。而她平庸怯懦,连仰望都不敢。
那份埋藏两世的爱慕,只适合永远埋进尘埃。
她把脸埋进枕头,低声呢喃:“……反正,他本来也不会喜欢我。”
翌日,太学。
姜卷耳穿过回廊,一眼就看见临水石边的沈聿之。
青衫临风,身姿如玉,周遭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
她心口狠狠一跳。
想他。想得发疯。
可她连抬眼和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前世,她在他最狼狈的日子里才敢靠近他,却眼睁睁看着他一身抱负被碾碎。
这一世,她只求护他周全。
姜卷耳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上前。
沈聿之合上书卷,抬眸,眸光清润:“林姑娘。”
脑子里准备好的千言万语,瞬间化作一片空白。
她垂着眼,手指绞着衣摆,艰涩开口:“沈公子,你年岁正好,对于婚事,心中可有打算?”
沈聿之一怔,眼底掠过诧异。 “眼下学业未成,儿女情长,暂时无心顾及。”
姜卷耳急了:“世人亦言,先成家,后立业。若是遇上合宜之人,早早定下婚约,亦可安稳心神,避开许多风波。”
沈聿之静静看着她。
见她垂眸局促、耳尖泛红,先是错愕,随即了然。
“林姑娘品性纯良,是极好的姑娘。只是你我相交尚浅——”
他声音放轻,字字温文,却句句都是拒绝:“实不相瞒,家中早已有了属意之人。沈某不愿耽误姑娘,还望海涵。”
嗡的一声。
姜卷耳脑子一片空白。
他误会了!完完全全误会了!
在他眼里,她那番话,竟是少女春心萌动的示好。
滚烫窘迫烧上脸颊。
她脸涨得通红:“不是,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聿之望着她慌乱挥舞的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微微偏头:“林姑娘莫急,是沈某愚钝,会错了意。”
他顿了顿:“方才之言,不必放在心上,旁人那边,我不会多提半句。”
姜卷耳只觉难堪到极点,仓促福了一礼:“是我失言,叨扰公子了。”
随即转身,近乎落荒而逃。
身后,沈聿之望着那道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惑色。
“林姑娘——”
她却跑得更快了。
廊下晚风微凉,她扶着廊柱,眼眶发酸。
果然,她什么也做不好。
前世如此,今生亦是如此。
纷乱思绪还在盘旋,太学正门忽然传来沉重肃然的脚步声。
侍卫列队,学子避让,喧闹庭院瞬间死寂。
一袭玄色锦袍踏光而入。
是陆烬垣。
姜卷耳浑身僵住,血液发冷。
他怎么会来这里?
视线向下——他修长指骨之间,握着一柄短小利刃。
正是她昨夜遗落在醉仙楼的那一把!
陆烬垣指尖漫不经心摩挲柄上的太学制纹,缓缓抬眼。
那双阴翳沉沉的眸子,穿过人潮,精准落在她脸上。
“找到你了。”
03
满院学子齐齐垂首敛息,连风声都低微下去。
姜卷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陆烬垣将短匕拢入宽袖,唇角勾起一抹似嘲弄似洞悉的淡笑。
“昨夜本王遇刺。危急之时,幸得一名太学学子相救。”
“此人乃是关键人证。今日本王前来,便是寻到此女,带回王府协助查案。”
姜卷耳指尖猛地一颤。
他在逼她。
乖乖跟他走,昨夜之事按下不表。若是敢躲闪推诿,当场拆穿一切。
“王爷。”
一道清润声音破开死寂。
沈聿之从人群中走出,拱手行礼:“寻访人证,大可于太学当堂问话。私拘女学子入王府,于礼法不合。”
陆烬垣侧眸看向他:“沈公子要阻挠本王查案?”
“学生不敢。” 沈聿之神色从容,“只是办案自有章法。按大楚律例,当由祭酒调取名录,当堂问询。随意拘押学子入私宅,于理不合。”
陆烬垣静静打量他片刻,淡笑一声:“沈侍郎,倒是把儿子教得很好。”
他不再理会沈聿之,迈步走到姜卷耳面前,微微俯身。
薄凉气息落在她耳侧:“姜姑娘。要我在此处,将昨夜之事当众对质清楚吗?”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掀起一阵骚动。
坤堂一众女学子被惊动,纷纷前来张望。
苏挽晚探出头来。面容明媚,眼底满是好奇。
姜卷耳的心狠狠一缩。
陆烬垣就在她身前。
只要他视线越过她的肩头,落到苏挽晚身上——
她本能上前一步,伸手攥住陆烬垣宽大的袍袖。
满院瞬间鸦雀无声。
陆烬垣身形一顿,垂眸看向她攥着他衣袖的那只手。
指节泛白,微微发抖,却攥得极紧。
他抬眼看她,眼底那抹嘲弄淡了些,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玩味。
“姜姑娘,胆子不小。”
姜卷耳压下喉间颤意:“王爷不必搜寻。昨夜那人,便是学生。我随您回去。”
满院哗然。
沈聿之眉头骤然拧紧。
陆烬垣薄唇轻启,吐出一字:“好。”
他轻轻抽回衣袖,转身:“跟我走。”
“姜姑娘!” 沈聿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卷耳脚步微顿,回头。
那一贯温润从容的眉眼间,竟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你不必——”
“沈公子。”姜卷耳打断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多谢你方才替我说话。”
她不能连累他。
转身,快步跟上那道玄色身影。
沈聿之站在原地,攥着书卷的指节微微收紧。
待上了马车,车厢之内,冷冽的气息层层笼罩下来。
身前阴影骤然压近。
陆烬垣俯身,一手撑在她耳侧,居高临下锁死她的视线。
“姜卷耳。太医院院使姜怀仁独女。”
他微微挑眉:“本王与你从前素无交集,你一个闺阁学子,为何要杀我?”
04
姜卷耳心跳如擂鼓。
说因为他上辈子会害死她和她在乎的人?
他只会当她疯了。
“学生没有要杀王爷。”
“没有?”陆烬垣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他抬手,指尖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脸来。
“趁本王还有耐心的时候,自己说。”
他拇指在她下颌轻轻碾过,“若是等本王亲自查到真相……”
留白里裹挟的寒意,冻得人脊背发凉。
姜卷耳对上他那双眼。
没有杀意,只有猎手望着掌中猎物时,从容笃定的兴味。
“学生说的是实话。”
她别过脸,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王爷不信,学生也没办法。”
陆烬垣指尖依旧停在她下颌。
指腹贴着她微微发烫的皮肤,感受着那点止不住的轻颤。
他忽然想起昨夜。
她也是这般浑身发抖,却依旧敢拔刀、敢朝他撒迷药。
那股淡淡的药香仿佛再次钻进鼻息,如同冷夜里一缕游魂。
视线往下移了一寸,落在她脖颈上。
那里还留着昨夜被他掐出来的一点浅红。
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
下一瞬,他像被灼烫一般,骤然收回手。
姜卷耳被这突如其来的松手弄得一愣,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茫然。
陆烬垣靠回椅背,偏过头,掩饰般轻咳一声。
“不急。” 他嗓音比方才哑了几分,“本王有的是时间,慢慢问。”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停下。
陆烬垣带着她穿过重重院落,走入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
身后木门轻合,咔嗒一声,锁死。
他松开她的手腕,负手而立:“坐。”
姜卷耳依言落座。
屁股刚撞上石面,整个人猛地弹起身。
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猝不及防。
她呆呆站着,低头瞪着那张冰冷石凳。
陆烬垣眉峰微动:“怎么?”
姜卷耳飞快瞟他一眼,又看向石凳,弱弱开口:“好冰。”
暗室之中,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所以呢?”
“……屁股有些凉。”
陆烬垣沉默许久,抬手撑了下额角,又缓缓放下:“我让人拿垫子。”
“不用不用!” 姜卷耳连忙摆手,“学生站得住。”
“你打算站两个时辰?”
姜卷耳咬了下唇,悄悄抬眼瞥他,又飞快低下头:“那……学生还是坐着吧。” 她慢慢落座,正挪着身子想找稍暖一点的位置,面前桌上突然多了一件玄色外袍。
“垫着。”
姜卷耳愣了愣:“王爷……”
“别废话。” 他已经转身坐至案后,端起茶盏,“坐。”
她赶紧抓起那件外袍。厚实,还残留着松木冷香。
叠好铺在石凳上,重新坐下。暖意隔开刺骨石寒。
她连忙小声道谢:“多谢王爷。”
陆烬垣端着茶盏,仿佛没有听见。
“说。” 声音重新冷沉下来,“昨夜为何杀我?谁指使你的?”
姜卷耳手心冒出一层薄汗。
慌乱之际,前世记忆撞进脑海——
陆烬垣遇刺不久,京西抓获一批北狄细作。
他们伪装商贾潜伏京城数月,专门盗取边防布防图。
这件事,眼下唯有她提前知晓。
她深吸一口气:“学生不是来刺杀王爷的。昨夜归途,学生撞见数名形迹可疑男子,身着中原衣衫,口音怪异。”
她姿态拘谨老实,“学生心生疑虑,悄悄尾随至醉仙楼。为了不被察觉,换了歌女衣衫,本想探明实情再报官。”
说话间,手指还不忘悄悄把身下那件外袍扯得更平整一些。
陆烬垣目光扫过她那只不安分的手。
“谁知夜色太暗,学生走错院落,误闯王爷房中。”
陆烬垣眸光锐利如刀:“听闻你素来怯懦安分,怎敢深夜孤身追踪一群来历不明之人?”
姜卷耳指尖攥紧衣摆。
“学生平日胆子确实很小。” 她小声嘟囔,随即猛地抬头,努力挺直脊背,“但家父教诲,见死不救是失德,见奸不报是失职。”
她越说越激昂,声音却不自觉地发颤:“若是关乎外族奸细、家国安稳,我辈学子岂可贪生怕死?学生虽胆小——”
她飞快偷瞄他一眼,气势不由自主弱下去半截:“……道理,还是懂的。”
话音末尾越来越轻,软软塌了下去。
对面男子沉默片刻。
“既是误闯,看清是本王,为何依旧拔刀?”
“学生从未见过王爷,无从辨认。”
姜卷耳耳尖染上薄红,“况且王爷当时的状态……”
“学生一介未出阁女子,遭遇那般境况,惊惧交加,只当遇上歹人,仓促拔刀只为自保,绝非蓄意行刺。”
说到 “那般境况” 时,她目光躲闪,像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烛火轻轻爆响。一室死寂。
“自保?” 他语调寒凉,从案上拿起那柄短匕,指尖点了点刃面,“短刃淬毒,常年随身,这也是自保?”
姜卷耳心口一紧:“学生昨夜独行,心中惶恐,临时涂抹的微量毒药。”
她连忙接话,抛出这条救命线索:“王爷大可派人暗访京城,近日城中,必有伪装商贾的外族人游走。若是查无踪迹,学生甘愿领罪。”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求暂且放我回太学,静候结果。”
“不行。”
姜卷耳眼底刚燃起的期盼瞬间黯淡,脑中忽然闪过昨夜画面,鬼使神差抬眼:“对了王爷,昨夜你是如何化解的?”
昨夜那药性,瞧着便十分霸道猛烈。
陆烬垣身形猛地一滞。
他偏过头,低低轻咳一声,语气生硬:“此事与你无关。”
姜卷耳眨了眨眼,乖乖闭嘴:“哦。”
陆烬垣眉目微沉,正要再度开口——
门外忽然传来侍卫通传:“王爷,工部侍郎沈翊之子沈聿之,于府外递帖求见。”
姜卷耳猛地抬头。
沈聿之?他怎么会来!
陆烬垣眉眼间那一丝松动尽数消散,漫开幽深冷寂。
他靠上椅背,凉凉看着她,唇角似笑非笑。
“你的靠山,找上门了。”
05
前厅案上那盏清茶早已凉透。
听见脚步声,沈聿之骤然侧首。
“姜姑娘。”
他起身,视线扫过她周身,确认她安然无恙,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公子。”姜卷耳鼻尖突然有些酸。
陆烬垣走入厅堂,姿态疏懒,斜倚上座。
抬手端起案上新茶,浅浅抿了一口。
他里衣领口微敞,外袍不在身上。
墨发披散,落在里衣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白。
沈聿之目光微顿,眉峰一蹙,视线重新移回姜卷耳身上。
陆烬垣放下茶盏,睨着他:“沈公子登门,所为何事?”
沈聿之拱手,“学生奉太学祭酒之命,前来接坤堂学子姜卷耳回太学。”
“王爷若需她协助查案,随时传唤便可。无刑部文书,私扣学子于王府私宅,于理不合。”
陆烬垣掀了掀眼皮:“倘若本王,偏不放人呢?”
沈聿之往前半步:“那学生便回禀祭酒,由祭酒上报礼部,备官方文牒登门要人。流程虽繁,法理有据。届时闹至朝堂,于王爷清名无益。”
他顿了顿,目光清正:“王爷先前说,寻她做证人。盘问既已毕,按例便当放归。强行留置未出阁女子在王府过夜,恐惹朝野非议。”
陆烬垣唇角扯出一抹笑意:“沈公子果然口齿伶俐。”
“学生只是据理而论。”沈聿之神色坦荡。
陆烬垣话锋一转:“本王倒是有些好奇——姜卷耳是你什么人?倘若被拘在此的是别人,沈公子也会做到这般地步吗?”
这话明明问的是沈聿之,却烫得姜卷耳心口发紧。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聿之,又飞快垂下眼。
沈聿之沉默一瞬:“回王爷,姜姑娘是学生的同窗。但凡同窗蒙冤受困,学生都不会袖手旁观。”
陆烬垣唇角笑意更冷:“沈公子对同窗,倒是尽心。”
他抬手,轻飘飘挥了挥:“好。本王给太学这个面子。人,你可以带走。”
姜卷耳刚要抬脚,陆烬垣的声音再度落下。
“只是——她方才供出北狄细作线索,若最后本王查不出半分踪迹——届时,我会亲自登门,再找姜姑娘秋后算账。”
姜卷耳后背一凉。
沈聿之眉头一拧,压下不悦,沉声应答:“学生明白。”
随即转头看向姜卷耳,语气放柔:“姜姑娘,走吧。”
姜卷耳立马垂首行礼:“多谢王爷。”
转身正要迈步,身后传来陆烬垣低沉嗓音:“姜卷耳。”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
陆烬垣慵懒靠在椅背,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你最好小心。上一个骗本王的人,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姜卷耳心口一跳,飞快转回头,不敢再接话。
朱门在身后合拢,晚风扑面,吹散王府沉沉压迫。
暮色压着长街,行人稀疏。
沈聿之刻意放慢脚步,陪她并肩慢行。
走了一程,他才轻声开口:“陆烬垣可有刻意为难你?”
“没有。”姜卷耳摇头,又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就是他有些吓人。”
沈聿之一怔,眼底掠过一抹笑意。
“那便好。”他侧过头,“只要你清白无愧,他便没有理由随意苛责。往后不必一味退让,要大胆据理力争。若是独木难支,只管开口求助,莫要独自硬扛。”
姜卷耳低头望着路面碎影,鼻尖微微发酸。
初入太学时,总有纨绔子弟堵在坤堂院外寻衅,言语调戏。
她次次低头隐忍。
是沈聿之路过,当众喝止,又禀报学官,重罚闹事子弟。
自那以后,再无人骚扰坤堂学子。
那一份温柔,悄悄落进她心底,藏了岁岁年年。
“沈公子。”
“嗯?”
“今日多谢你。若是你不来,我不知何时才能脱身。”
“同窗本该相互照拂。”
姜卷耳犹豫片刻,“今日当真是祭酒派你来接我的?”
沈聿之脚步微顿:“嗯。祭酒知你被带入王府,便命我前来。”
姜卷耳低头望着鞋尖,果然是她自作多情。
“可就算祭酒未曾安排,我也会来。”
她猛地抬头。
沈聿之目视前路,音色轻而笃定:“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同窗被当作犯人拘在王府。无论有无师命,我都会前来。”
心底漾开一片温热。
“……哦。”她应声,尾音不自觉轻轻上扬。
想起前世,姜卷耳忍不住开口:“沈公子这般好。若是有心悦之人,定要好好把握,莫要留下遗憾。”
话音落下,耳尖瞬间滚烫。
她慌忙摆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沈公子千万不要多想!”
沈聿之一怔,随即眉眼弯起:“这已是今日你第二次同我说这话了。”
姜卷耳只好挤出一句:“我只是……希望沈公子能够早日收获幸福。”
沈聿之侧头看她,笑意干净温柔:“那便谢过姜姑娘了。只是如今时候尚早。”
姜卷耳小声嘀咕:“那也别等太久啦……”
声音太轻,几乎消散在风里。
“你说什么?”他微微侧耳。
姜卷耳被他忽然凑近的动作吓了一跳,猛地往旁边退了一步,脚下绊到石阶,整个人往后一仰。
沈聿之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
掌心扣住她的手腕,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两人同时一顿。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她飞快抽回手,脸涨得通红:“没什么!天色寒凉,我们快些回去吧!”
沈聿之见她满脸窘迫,眼底笑意沉沉:“好。”
姜府院墙已遥遥在望。
姜卷耳在府门前停下:“今日真是多谢沈公子。”
沈聿之轻轻颔首:“进去吧。”
姜卷耳转身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
他还立在原地,一身青衫浸在暮色之中。
见她回望,浅浅颔首示意。
姜卷耳心口一暖,飞快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小跑进府门。
身后,沈聿之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手。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一握的温度。
眉心微蹙,他缓缓握了握拳,转身步入暮色。
06
姜卷耳刚踏进大门,正厅便传来一声沉闷轻咳。
她脚步一顿。
父亲竟这个时辰就回来了。
她硬着头皮走进前厅。
姜怀仁坐在案前,手捧着药典,桌边清茶早已凉透。
他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回来了。”
姜卷耳低应一声,在旁落座。
姜怀仁沉默片刻:“怎么这么晚?”
灯火下,父亲的侧脸比记忆中多了几道皱纹,鬓角也添了白发。
他什么时候老的?
“父亲今日回来得倒是早。”她抬了抬嘴角,“难得。”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刺。
姜怀仁脸色微僵:“你是在怪我?”
“女儿不敢。”
姜怀仁合上药典,定定看她:“在外惹事了?”
“没有。”
“没有?” 他眉头拧紧,“沈府来人知会,说你被摄政王带走,沈家公子去接你。你到底干了什么?”
语气不算严苛,甚至带着笨拙的急切,可听在姜卷耳耳里格外刺耳。
“父亲今日怎么有空,关心女儿的事?”
姜怀仁面色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觉得稀奇罢了。”
姜怀仁指节泛白,张了张嘴,生硬劝诫:“陆烬垣权柄滔天,不是你能招惹的。何况醉仙楼那种地方,岂是一个闺阁女子该踏足的?若是你母亲泉下有知——”
“母亲若是还在,”姜卷耳猛地抬眼,眼底水光翻涌,“定会先问我有没有受伤,可曾受了委屈——”
话到一半,看见姜怀仁黯然神色,她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五岁那年母亲病逝。
身为太医院院使的姜怀仁倾尽良药,依旧没能留住妻子。
自那以后,他常年躲在药庐,终日与药草为伴。
姜卷耳没了母亲,如同也失去父亲。
她考入太学,拔得头筹,只换来他淡淡颔首;背完整本《伤寒论》,也只得到一个冰冷的 “嗯”。
久而久之她认定:无论怎么努力,永远都达不到他的期待。
姜卷耳起身:“女儿累了,先回房了。”
身后,姜怀仁急唤:“卷耳——”
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姜怀仁喉结滚动,最终挤出一句:“灶上温着粥。”
姜卷耳鼻尖一酸,咬唇压下情绪:“知道了。”
说完径直穿过回廊,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卧房,她反手关门,眼泪啪嗒砸在手背。
上辈子她追随沈聿之前往疫区,惨死荒土,至死没能再见父亲一面。
这一世回来,她却还在和他赌气。
肚子忽然咕噜一响。
她愣了一下。饿了。
她胡乱抹掉泪痕,推开房门。
台阶上静静摆着一只食盒。
掀开盖子,一碗红枣山药白粥,正是她最爱。
姜卷耳蹲下身捧起瓷碗。
温热粥汤入喉,缓缓熨平满身寒凉。
原来,他全都记得。
泪珠滚落,滴进粥里,漾开细碎涟漪。
喝完粥,她蜷进锦被。
恍惚梦回幼时,桂花树下母亲抱着她,一勺一勺吹凉喂粥。
廊下的父亲捧着药书,不曾上前,目光却自始至终落在她们身上,片刻未移。
院墙边,一道瘦削身影静静伫立。
直到屋内灯火熄灭,姜怀仁才缓缓转身,悄然离去。
07
王府审问后,姜卷耳安稳了数日。
可心始终悬着。陆烬垣那种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这日休沐,家中墨锭用尽,她出门采买。
刚转过青石街角,周遭喧嚣骤然掐断。
黑衣侍卫列阵肃立,压得路人纷纷避让。
陆烬垣立在暖阳里,玄衣冷骨,眉眼覆着终年不散的阴翳。
姜卷耳脚步一僵,垂眸躬身:“王爷。”
陆烬垣缓步逼近:“休沐之日,倒是清闲。”
她不敢接话。
他又道:“京西抓获一批细作,有两人拒捕自尽。你随我前去辨认。”
寒意窜上头顶。
前世,她只在告示上扫过几眼画像,何曾见过真人。
“可学生还要去采买笔墨——”
“无妨。我陪你买完,再一同前去。”
骑虎难下。她只能应声,乖乖跟在他身侧。
直至临近文房铺,两道身影猝不及防撞入视野。
苏挽晚一身浅粉罗裙,笑意清亮。
沈聿之立在身侧,青衫温润,耐心陪她挑笔。
一幅岁月静好,旁人赏心,她却惊心。
前世所有悲剧,皆始于陆烬垣初见苏挽晚那一眼。
脑子尚且慌乱,身体已经本能反应。
她小步快挪,死死贴住陆烬垣,侧身卡位,硬生生把自己隔在他与商铺之间。
陆烬垣脚步一顿,垂眸看她:“你做什么?”
姜卷耳冷汗暗冒,面上强行端出乖巧:“前方人杂,恐有冲撞,王爷当心脚下。”
余光偷瞟,苏挽晚依旧在铺前笑闹无忧。
“你还是当心自己吧。”陆烬垣抬手,似要拂开她。
姜卷耳脑子一热,抬手虚虚挡在他眼前,踮脚凑近:“王爷别动。您眼里落了飞絮,我帮您看看。”
她屏住呼吸,佯装端详。
踮起的脚尖几乎站不稳,一只手拽着他小臂,指尖悬在他眼睫前,隔了不到一寸。
陆烬垣眸色一暗,身形未动。
身后侍卫集体静默,无人敢抬头。
风过檐角,陆烬垣余光扫过商铺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我懂了。”
他收回目光,垂眸睨她:“你是怕你的沈公子瞧见。”
姜卷耳浑身猛地一僵,以为他看见了苏挽,心脏骤然悬死。
不等她辩解,腰间忽然一紧。
陆烬垣手臂微收,将她往身前轻轻一带。
温热气息覆落,他垂眸锁着她慌乱躲闪的眼:“那姜姑娘可要仔细瞧瞧,我的眼里,还有什么?”
距离太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底的每一寸暗色,像深潭里翻涌的漩涡。
姜卷耳猛地用力挣开,神色一瞬摆正,攥住他衣袖:“王爷,国事为重,我们即刻去辨尸。”
不等他应声,拽着他转身就走。
陆烬垣垂眸望着袖间那点轻软慌张的力道,默然任由她拖拽离去。
铺檐之下,沈聿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唇角笑意瞬间敛尽,指尖握紧笔杆,指节泛白。
“聿之,怎么了?”苏挽晚举着两支笔晃了晃。
沈聿之抬眼望向二人离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暗色。
“挽晚,我有急事,你慢慢挑选,银两我已预付。”
话音刚落,他抬步循着方才的方向快步追去。
苏挽晚愣了一下,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哎?聿之——”
08
京西荒巷,冷风萧瑟。
两具白布覆身的尸首静静横躺。
“去吧。”陆烬垣淡淡开口。
姜卷耳深吸一口气,磨蹭着挪到尸身旁。
咬紧牙关,抬手掀开白布。
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身子不受控制发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瞬,陆烬垣不动声色侧过身,替她挡住大半血腥画面。
姜卷耳定住心神,强迫自己凝神细看。
五官轮廓带着几分异族观感,颧骨偏高,眼窝微深,粗看与北狄人足有五六分相像。
她心头一紧,再仔细看。
目光扫过尸身耳侧,猛地顿住。
没有耳洞。
北狄风俗,无论男女自幼穿耳戴环。可这两具尸首,耳垂光滑完整。
再看身上创口,伤痕杂乱粗暴,新旧交叠,绝非精锐短刃一击留下的伤口。
若真是北狄细作,朝廷必会留活口严刑拷问,何必废人至此?
答案昭然若揭。这两人,根本不是细作。是陆烬垣专门拿来试探她的无名尸。
方才若慌神认错,今日便是死局。
姜卷耳稳住气息,回身恭敬回话:“王爷,这二人并不是当夜我跟踪的细作。”
陆烬垣垂眸看向她,眼梢轻轻弯了半分:“你看得没错。真正的细作早已抓获收押。这两人,只是城郊作恶的亡命暴徒。”
姜卷耳紧绷的情绪一松:“所以王爷是在试探我?”
陆烬垣淡淡抬眼:“不行吗?”
姜卷耳立刻端正神色:“王爷行事谨慎,理所应当。”
这人,心眼多到离谱!
腹诽刚起,抬眼撞上他目光。她连忙收了眼底的不耐,扯出温顺浅笑。
陆烬垣微微一怔,吐出二字:“回城。”
姜卷耳紧随在他身后,刚松了一口气。
高墙暗处,数道寒芒突然破空疾射而出。
“有刺客!”侍卫厉声大喝,拔刀护主。
刀光纷乱,方才死寂的荒巷转瞬沦为厮杀战场。
姜卷耳第一反应就是跑。她猛地转身,拔腿往巷口冲——
巷口却已被封死。两名黑衣人自拐角闪出,短刀映着冷冽寒光,彻底截断退路。
没有武功,没有兵刃。
她飞快扫视四周。右侧墙根堆着几口破陶缸,左侧檐下横放一根晾衣竹竿。
她扑过去拽下竹竿,双手横挡在身前。
一名黑衣人逼至近前,短刀径直劈落。
姜卷耳闭紧双眼,抡起竹竿胡乱格挡。
“啪!”竹竿应声断成两截。
刀势被挡得一滞,偏了方向,刀锋擦着她肩膀划过。
她踉跄后退,绊到破缸,重重摔坐在地。
又一道寒光朝她面门劈来。她猛地扑倒在地,向侧面躲闪。
刀锋擦着她发顶斩落,“叮”地砍在石墙上,溅起一串火星。
她连滚带爬挪到一具倒地侍卫尸首旁,伸手捞起地上掉落的腰刀。
“别、别过来!”
刺客全然没将她放在眼中,举刀逼近。寒光刺目,离她额头不到三尺。
她甚至能从刀面反光里,看见自己惨白如纸的脸。
脑海只剩一个念头:完了。白重生了。
下一瞬,一道玄色身影从巷子深处疾掠而来。
陆烬垣扣住她的腕骨,猛力一拽,将她从石墙前扯开,牢牢护在宽厚脊背之后。
利刃毫无缓冲,狠狠刺入他后背肩胛,温热鲜血瞬间浸透厚重玄袍。
姜卷耳僵立原地,浑身血液凝固。
陆烬垣……竟然会替她挡剑?
利刃入肉的闷响钉在耳膜上。
姜卷耳被陆烬垣死死箍在怀里。
温热的血顺着他肩头渗出,穿过指缝,蜿蜒滑落到她颈侧。
“王……”她声音发颤。
“闭嘴。”他气息滚烫,压在她耳廓,“站稳。”
她腿软得像泡透了水的棉絮。若不是他手臂箍着,她早已瘫坐在地。
刀光翻飞,刺客与侍卫绞杀成团。
姜卷耳指尖探进袖底暗袋——迷药散还在。
“王爷屏住呼吸!”
一名刺客猛冲过来。
她扬手撒出药粉,白雾炸开,刺客双目受创,踉跄后退。
侍卫抓住机会,一刀毙命。
“做得不错。”陆烬垣气息虚弱,拂过她发顶。
她来不及欣喜,指尖再度探入暗袋。只剩最后一包蚀骨粉。
两名死士提刀扑来。
她咬牙扬粉,药雾弥漫。
冲在前面的刺客捂脸翻滚,皮肉溃烂发黑,惨叫刺骨。
剩下那名脚步一顿,面露忌惮。
姜卷耳把空纸包砸过去,抖着声虚张声势大喊:“再来啊!”
黑衣人竟真被唬住,退了半步。
身后传来陆烬垣一声极轻的闷笑:“胆子这般小,装出来的气势倒是挺足。”
她没空拌嘴,手在袖底慌乱摸索——空空如也。
黑衣人识破,再次提刀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衫破风而来。
沈聿之抬脚踹开刺客,反手夺刃,稳稳横刀挡在姜卷耳身前。
“沈公子!”姜卷耳又惊又喜。
沈聿之飞快扫她一眼,确认无恙,目光下沉,落在陆烬垣肩胛渗血的伤口上。
“王爷受伤了?”
“死不了。”陆烬垣闷哼。
沈聿之不再多言,提刀杀入混战。
姜卷耳认识他两辈子,头一回见他动刀。招式干净利落,招招直击要害。片刻间放倒三人。
“留活口。”陆烬垣冷声下令。
侍卫合围,残余刺客被制服。
喧嚣散尽。陆烬垣箍着她的手臂终于松了半分。
姜卷耳转身扶他,掌心触及的瞬间心头一沉。
他面色惨白如纸,整条臂膀轻微抽搐,后背玄袍被血浸透。
“王爷别动——”
“慌什么。”他垂眸看她,虚弱到站不稳,唇边却扯出一抹笑,“本王以德报怨。姜卷耳,你欠我一条命。”
身侧,沈聿之眼睫轻轻一颤。
姜卷耳摸出锦帕按住伤口,看清边缘泛开的乌黑,眉头紧锁。
“刃上带毒!必须立刻回府清创,再拖这条臂膀保不住。”
沈聿之望向巷口侍卫调来的马车:“送王爷上车。”
陆烬垣立在原地不动,目光盯着姜卷耳:“你跟我回去。”
她正要应声,沈聿之抢先开口:“路上恐还有危险,我随你们一同前去。”
姜卷耳刚要扶陆烬垣迈步,巷口传来一声惊呼。
“聿之!”
苏挽晚提着裙摆奔来,鬓边珠花散乱,满眼惊惶。
她看清满地血污,脚步猛地僵住。视线抬起,直直撞上陆烬垣。
姜卷耳呼吸一滞。
最怕的一幕,还是来了。
09
云层破开,日光落在苏挽晚脸上。
她面色苍白,眼眸却干净透亮,像盛了一捧碎阳。
陆烬垣的目光,极短地滞了一瞬。
下一息,他漠然移开视线,恢复一片冷寂。
可那片刻凝滞,像一盆冰水,将姜卷耳浇得心底发冷。
苏挽晚快步上前拉住沈聿之衣袖:“聿之,你没事吧?”
“无妨。”沈聿之抽回衣袖,“挽晚,你先回去。”
“我不——”苏挽晚飞快瞄了陆烬垣一眼,局促绞着袖口。
沈聿之开口打断:“挽晚,这是摄政王。”
苏挽晚连忙欠身:“民女苏挽晚,见过王爷。”
陆烬垣淡淡颔首,没有言语。
苏挽晚又看向姜卷耳:“这位是?有些眼熟。”
姜卷耳忙做自我介绍:“坤堂甲班学子,姜卷耳。”
“姜卷耳……”苏挽晚似是想起什么,朝她笑起来,“我记起来了,听聿之提过——”
“再不回去,本王的血要流干了。”陆烬垣不耐打断。
“姜姑娘,你先扶王爷上车。”沈聿之转头看向姜卷耳。
她垂首应声,扶陆烬垣走向马车。
沈聿之转向苏挽晚:“你先回家,我去王府走一趟,晚些回来。”
苏挽晚咬了咬下唇,终究妥协:“那你小心。”
临转身前,她又朝姜卷耳弯了弯眼睛:“姜姑娘,改日太学见。”
她笑得明亮坦荡,美好无暇。
姜卷耳勉强回了一个笑,心却悬着。
垂下眼的那一瞬,余光扫过陆烬垣的脸。
他正看着苏挽晚消失的方向。
目光淡漠,笃定,像猎人远远看着一只走进视野的猎物。
马车里,三人同坐,膝肘相抵。
陆烬垣靠在车厢壁,双目紧闭,额角满是冷汗。
姜卷耳一直按着他肩头伤口,血早已浸透锦帕。
车轮碾过坑洼,车身猛地一晃。
陆烬垣身子一歪,重重倚靠在她肩头。
她浑身僵硬,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
车厢昏暗,看不清沈聿之的神情。
马车又是一颠。
沈聿之忽然起身,半跪跨过车厢,伸手稳稳托住陆烬垣肩头,语气平静:“姜姑娘,我们换个位置。”
他将那具沉重温热的躯体从她肩头挪开,靠在自己身上。
陆烬垣毫无知觉,眉头紧蹙,唇色青白。
姜卷耳肩上骤然一轻:“多谢沈公子。”
“无妨。”沈聿之垂着眼,没有看她。
等到了王府,府医剪开染血玄袍,伤口从肩胛斜切入背,深可见骨,边缘泛着诡异青黑。
“腐骨草!”府医后背惊出冷汗,“再晚半个时辰,这条臂膀保不住。”
一番折腾后,姜卷耳立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陆烬垣的血。
“姜姑娘。”沈聿之从内室走出,“太晚了,你先回府歇息。”
“我不走。王爷的伤因我而起,我等他确认无碍再离开。”
沈聿之静默片刻:“那我留下陪你。你一介女子,彻夜留在王府内院,难免惹人非议。你先去偏厅歇息,后半夜再来换我。”
姜卷耳没动。
他无奈轻叹:“那你去屋里坐着,别再吹风了。”
她这才察觉指尖冻得发麻,轻轻应了一声。
内室炭火余温融融。
夜深烛摇,屋内静谧无声。
陆烬垣仰面躺卧,面色惨白,眉头紧蹙。
姜卷耳坐在床边小杌子上,托腮打量他。
这人长了一副极好的皮相。
清醒时如阎罗慑人,昏沉睡去反倒安静得像一尊冷玉人像。
正胡思乱想,床榻上的人嘴唇忽然轻轻开合,溢出一句模糊的呓语。
她俯身侧耳——
一只手毫无预兆从锦被中伸出,精准扣住她的手腕。
五指死死收拢,力道偏执强劲,像溺水之人攥住最后一块浮木。
姜卷耳试着挣了挣,他扣得更紧。
再用力,他眉头皱得更深,唇间溢出极轻的闷哼。
她不敢再动,只能瞪着那只扣着她不放的手。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聿之端着汤药,静静立在门槛处。热气氤氲,朦胧了他的眉眼。
他目光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停了两息,缓缓移到姜卷耳脸上。
药碗搁在案上。
瓷底磕碰木面,“嗒”的一声,在死寂夜里格外刺耳。
10
姜卷耳抬眼看向他。
沈聿之走上前,俯身,指尖扣住陆烬垣绷得泛白的指节。
一根一根,缓慢而坚定地掰开。
昏睡的陆烬垣眉头骤然拧紧,喉间滚出闷哼,五指不甘收紧。
沈聿之动作未停,垂着眼,将最后两根手指从她腕骨上拆离。
桎梏散去。
姜卷耳连忙收回手腕。
血液回流,细密刺痛顺着骨缝炸开。
她低头,心头一凛。
虎口至掌根大片红肿蜕皮,皮肉灼烫。
方才混战慌乱间,沾到了蚀骨粉。
生死关头毫无知觉,此刻静下来,剧痛才席卷而来。
“你的手。”沈聿之声色压低,“什么时候伤的?”
“方才荒巷……沾了少许药粉。”她下意识把手往袖里缩。
他轻轻扣住她手腕,翻过掌心,借烛火细看。
“等我。”
他转身去外间,取来青瓷药罐与干净纱布。
随后在她身前蹲下,指尖挑出一点清绿药膏,抬眸望她:“我替你上药,会有些疼。”
她慌忙往后缩手,耳尖滚烫:“可……”
他指尖顿在半空,望见她窘迫,瞬间了然。
“伤势在前,不必拘泥大防。”
话说得坦荡,耳尖却也悄悄漫开一层浅红。
姜卷耳迟疑片刻,将手递过去。
他轻轻托住她手掌,缓缓摊开。
心跳乱得失了章法。
他指尖微凉,动作极轻。
药膏覆上灼伤处,凉意在剧痛对冲,她身子猛地一颤。
指尖被他轻轻按住。
“别动。疼便出声。”
指腹轻柔推开膏体,一寸一寸,顺着红肿边缘细细抹开。
烛火淌过他垂落的长睫,眼睑落下晃动的阴影。
指尖碾过虎口创面最深之处,她忍不住嘶地抽一口冷气。
他停下抬眸:“再忍忍,此处敷不透,日后会留疤。”
“嗯。” 她低声应下。
麻痒刺痛交织,姜卷耳强忍着不吭声。
可燥热自耳尖烧满整张脸颊,她偏头躲闪,不敢看他。
偏偏他就在眼前,近到眉尾那颗极淡的小痣都清晰可见。
“好了。” 沈聿之收回手,“这只手两日内不可沾水,明日我再为你换药。”
“多谢沈公子。”
他起身,唇角刚要扬起,榻上忽然传来异动。
高烧昏迷的陆烬垣无意识抬手,在锦被上胡乱摸索,五指虚虚抓挠,喉间喃语模糊不清。
沈聿之瞥一眼姜卷耳,将自己的手腕递了过去。
陆烬垣五指当即收拢,牢牢攥紧。
沈聿之低低吐出一声无奈轻叹。
姜卷耳没忍住,轻声笑出来。
沈聿之偏头,恰好接住这一抹笑意。
烛火轻轻晃动,他眸光落在她脸上,静了一息。
“姜姑娘,你该多笑笑,很好看。”
笑意僵在唇角。
这句话,前世他也说过。
彼时他二人在疫区险地。
整整三个月,日日浸在药味与生死别离之中。
那日她救活一名高热濒死孩童。
孩子苏醒,哑声唤她阿姐。
她蹲在床前,泪水滚落,却忍不住弯起嘴角。
身后沈聿之静静看她许久,俯身递来热茶,声音轻哑:“姜姑娘,你该多笑笑,很好看。”
那是前世,他对她说过最温柔的话。
可最后,她染疫埋骨荒城。
心底情愫,至死未曾说破。
酸涩猛地冲上眼眶。
她慌忙低头,将脸藏进烛火暗影。
视线不自觉飘向榻上昏睡的陆烬垣。
他身负重创,毒火缠身,生死尚在两可之间。
一个阴冷念头猝不及防钻出来——
倘若他熬不过今夜,前世所有劫难,便不会重演。
她浑身一颤,被自己这想法惊得发冷。
方才巷中,是他舍身替她挡下毒刃。
救命之恩尚在眼前,她竟转瞬盼他身死。
“姜姑娘?”沈聿之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智,“你怎么了?”
“没事。眼里落了灰。”
他没有追问,静静看她片刻,目光落回榻上陆烬垣。
“你和陆烬垣,从前可有渊源?他为何甘愿舍身相护?”
姜卷耳抬眸,前世纠缠,半句不能吐露。
“算不得什么渊源。上次醉仙楼,我阴差阳错帮过他一回,想来他是在偿还人情。”
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满心虚浮。
沈聿之没有继续追问。
她抬眸反问:“那你呢?今日为何去荒巷?”
他微微一怔,“我见你随陆烬垣离开,怕他为难你,一路尾随跟去。”
心口微微发烫。
穿堂风卷动窗纸,沙沙作响。
她低声轻叹:“沈公子。”
“嗯。”
“你真是个好人。”
沈聿之回过头,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你莫不是,又打算劝我早日娶妻?”
心事被戳破,脸颊瞬间滚烫。
她慌忙摆手,“只是方才见你和苏姑娘同行,瞧着十分般配。”
话音落下,心口先堵得发闷。
“相配”二字压在舌尖,竟比蚀骨粉灼烧的伤口还要疼。
“你之前提及家中属意之人,便是她,对不对?”
沈聿之神情微敛:“我与挽晚自幼青梅竹马,两家长辈确实默许过定亲意向。” 他垂眸,短暂沉默。
涩意攥紧胸腔,一路漫上喉咙。
她强行扯出僵硬的笑:“你们确实相配。”
烛火噼啪一响,炸开星火。
沈聿之没有接话,倏然抬眼,漆黑目光直直锁在她脸上。
一字一顿,沉沉发问:“你当真这么想?”
11
夜尽更残,烛火摇曳。
姜卷耳避开他的视线,压下心底酸涩,哑声敷衍:“自然是真的。众人皆道,你们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像被细针反复穿刺。
她向来清醒。
她和苏挽晚,一个是墙角青苔,生于阴湿,不见天光。
一个是春日朝阳,明媚耀眼,万丈光芒。
世人偏爱暖阳,谁会眷顾青苔。
况且她心底藏着怯。怕贪心半步,满身阴翳执念便会玷污他这轮皎皎明月。
身侧陷入死寂。
沈聿之眼底那层惯有的温柔,一寸寸沉下去。
良久,他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知晓了。”
姜卷耳垂眸看着掌心微凉的药膏,涩意漫上来。
沈聿之的声音又响起,漫着说不清的恍惚:“姜卷耳,你信人有前世吗?”
她浑身一凛,倏地抬眼。
沈聿之捕捉到她眼底猝不及防的惶然,微微敛眸,不动声色掩去异样。
“许是近日思虑过重,夜夜多梦,倒把梦里虚妄当了真。”他说得轻描淡写。
她心底早已波涛翻涌。
他到底梦见了什么?
不等她深究,他已然转身,默然坐回案前,不再多言。
一夜熬尽,天光微亮。
陆烬垣率先苏醒,缓缓掀开眼睫,眼底蒙着一层病后的倦色。
睁眼第一瞬,目光便精准落在榻边熟睡的女子身上。
守了一夜,姜卷耳睡得正沉。眉眼柔软,毫无防备。
陆烬垣静静躺着,未曾出声惊扰,一瞬不瞬地凝望她。
素来桀骜冷硬的眼底,浮起一丝极浅的温柔。
他指节微曲,指尖悬在她脸颊方寸之外,似想触碰,却终究没落下。
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聿之端着温热汤药入内,抬眼便撞见这一幕。
四目相对,一室寂然。
片刻后,沈聿之率先走过来:“姜姑娘,醒醒,该换药了。”
姜卷耳骤然惊醒,惺忪睡意散去大半。
抬手间,肩头温热滑落。
这才察觉肩头多了一件青色外袍。
淡淡的熏香萦绕鼻尖,是沈聿之的。
许是昨夜她熟睡后,他替她披上的。
她抬眼,直直撞进陆烬垣的眸光里。
“王爷醒了?伤口还疼吗?”
陆烬垣对她的关切置若罔闻,目光沉沉落在她包扎好的右手上。
“手怎么了?”
她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无妨,一点小伤。”
话音未落,沈聿之已然上前,握住她的手腕。
当着陆烬垣的面,他细心褪去旧药,敷上新膏,动作稳妥细致。
姜卷耳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余光游走在沈聿之眉眼间。
榻上的陆烬垣静静旁观,眼底微光一寸寸暗沉。
药很快换完。
她急忙抽回手:“我去叫人来替王爷换药。”
“一起吧。”沈聿之收回手,看向陆烬垣,“王爷既已清醒,我们也该回去了。”
陆烬垣眸光冷冽:“本王与沈公子不过数面之缘,倒是劳烦你彻夜留守。”
沈聿之笑了:“王爷伤势凶险,学生于心不安。”
“放心。”陆烬垣唇角扯出一抹冷峭,“本王命硬,死不了。”
“王爷自然死不了。”沈聿之垂眸,语气不善,“只是王爷昏迷之时,惯爱攥人手腕。姜姑娘这只手,怕是比王爷的伤更疼几分。再待下去,怕是要废了。”
一句话,堵得陆烬垣哑然。
他扫过姜卷耳眼底掩不住的憔悴:“你们走吧。一夜未归,姜大人该忧心了。”
姜卷耳微微一怔:“那我改日再来探望王爷。”
沈聿之神色微沉,未曾多言,只躬身告辞,随她一同退出屋内。
门外晨光破晓。
“我送你。”沈聿之的声音混着晨风落下。
行至半路,姜卷耳想起肩上外袍,抬手要解:“昨夜多谢照应,袍子还你。”
“不必。”他侧眸望她,“晨间风凉,你先穿着,下次再还。”
她拢了拢衣襟,鼻尖萦绕那缕熏香:“那我明日洗净再还你。”
一路心绪不宁。
昨日陆烬垣已然见到苏挽晚。
姜卷耳不清楚,他眼底那初见的惊艳,究竟是寻常一瞥,还是……
12
这日下学,姜卷耳抱着洗净的青色外袍,去寻沈聿之。
太学廊下,桐叶纷飞。
沈聿之立在树影之间,素衣清骨,眉目温润。
她走上前,将外袍递还:“那日多谢沈公子照拂,袍子我洗净了。”
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腕。
“那晚在王府,公子说夜夜多梦。不知梦里…… 究竟是何光景?”
沈聿之关于前世的问话,像一根软刺,日日扎在她心上。
清风骤停。
沈聿之指腹摩挲着衣料,眼底温色褪去:“梦里的一生,不算顺遂。”
他语速缓慢:“仕途坎坷,半生郁郁,到最后,也没能和心悦之人相守。”
姜卷耳强压下身子的震颤,语气恳切:“世人都说梦是预兆,亦是警醒。苏姑娘品貌出众,公子若是真心有意,何不早日求娶?免得重蹈梦里遗憾。”
话音落地,沈聿之方才温润如水的眸子,骤然幽深晦暗。
“姜卷耳,你为何这般上心我的婚事?”
她心头一慌,错开视线:“沈公子于我有恩,同窗一场,我自然盼你觅得良缘。”
沈聿之低低笑了一声,极浅、极冷。
“原来如此。”
他微微倾身,靠近半步。
清浅檀香裹挟晚风覆来:“你忙着替旁人谋划归宿,那你自己呢?还是……早已心有所属?”
话锋陡然一转:“譬如,陆烬垣。他待你,与待旁人全然不同。”
姜卷耳几乎脱口摇头:“绝无可能。他心中之人,从来不是我。”
沈聿之不再多言。
他默然凝住她,眸间暗流沉沉。
此刻的沈聿之,褪去所有温软,深沉难测,陌生得叫她心慌。
一阵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挽晚提着裙摆快步跑来,熟稔拉过姜卷耳,将她带到一旁,避开沈聿之。
她脸颊浮起浅红,压着声悄悄问道:“姜姑娘……那个摄政王,私下为人如何?”
姜卷耳心头微疑:“怎么突然问起他?”
苏挽晚耳尖更红:“没什么,只是听闻他性情狠厉。我怕聿之前日无意间冲撞,往后入朝会受牵连。”
原来是为沈聿之。
姜卷耳温声叮嘱:“传言多有夸大。他虽不算暴戾,可手握重权,性情难测,你日后尽量少与他接触。”
苏挽晚乖巧点头,眼底好奇却半点未减。
姜卷耳还待细说,一名王府侍卫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姜姑娘,王爷有请。”
她只当是那日遇刺尚有后续,不敢耽搁,同苏挽晚匆匆道别。
摄政王府,内室静谧。
陆烬垣半倚软榻,大病初愈的苍白尚未褪去,眉眼间凝着一团沉郁愠气。
见她进门,薄唇轻启:“你临走前说改日再来探望。这便是你说的改日?一连几日不见人影。”
姜卷耳心底微哑。客套而已,他还当真了?
“王爷急着寻我,可是刺杀一案,有什么进展需要我配合?”
陆烬垣唇瓣微动,一时无言。
默然片刻,他目光落向她的右手:“你的手,好些没有?”
侍从捧来一只白玉药瓶。
“太医院特制药膏,早晚涂抹,化瘀生肌,不会留疤。”
姜卷耳怔怔望着玉瓶。
这还是前世那个偏执疯魔的摄政王吗?
一丝微弱希冀悄然萌生。
或许这一世,结局当真能够改写。
门外下人恭敬禀报:“王爷,关于苏姑娘的诸事,已尽数查清。”
嗡——
姜卷耳脑海瞬间空白。
宿命的齿轮,似又循着前世轨迹,缓缓转动。
13
陆烬垣接过卷宗,垂眸一页页细读,看得认真。
每翻一页,姜卷耳的心便冷一分。
可下一瞬,卷宗轻轻合上。
预想中的沉郁偏执一概全无。
陆烬垣眉宇间积压的沉色尽数散去,反倒带着尘埃落定的松快。
姜卷耳彻底懵了。
不等她理清思绪,他抬眸:“你可知苏挽晚与沈聿之是什么关系?”
她嗓音发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家长辈,已有议亲之意。”
说完,她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神情,屏息等他失态。
可陆烬垣太过平静。
得知心上人的良缘将近,他毫无恼怒,眼底甚至藏着一丝庆幸。
哪里不对?全都不对。
她再也按捺不住:“王爷为何突然要查苏挽晚和沈聿之的关系?”
陆烬垣眸光一沉。
看着她心神恍惚的模样,猝然逼近半步:“你就这般喜欢沈聿之?”
藏了两世的心事便这样毫无铺垫地被撕开。
姜卷耳慌忙移开视线:“王爷说笑,我没有。”
“是吗?”陆烬垣目光锐利,“最好是真的。既然他二人快要定亲,你趁早死心。”
姜卷耳又无力又好笑。这话,本该是她劝他的。
他嗓音更沉:“沈聿之这人,看着谦和温润,实则心思幽深。这种人,惯会面面俱到,可这般普惠众生的温柔,最是薄情凉性,也最不值托付。”
他视线牢牢扣住她:“总之,他不适合你。”
姜卷耳不禁抬眼反问:“王爷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陆烬垣一时语塞。
她心头一紧,冒出最坏猜想:“王爷…… 莫非是看上苏姑娘,打算拆散他们?”
殿内瞬间死寂。
陆烬垣蹙眉看她,眸底暗潮迭起。
她心底惶恐,急忙劝道:“王爷万万不可!苏姑娘与沈聿之两情相悦,拆人姻缘,万万做不得。”
陆烬垣眉梢微挑,语气冷如寒霜:“你知道便好。”
姜卷耳哑然。
良久,陆烬垣移开目光,轻叹了声:“过来,替我换药。”
她下意识推脱:“府中有府医——”
“府医今日告假。你自幼耳濡目染,下手比下人知轻重。”
摆明了刻意为难,她无从推脱。
姜卷耳俯身抬手,小心翼翼替他松解衣襟。
肩头那道剑伤赫然入目,未愈的皮肉泛着浅浅绯色。
指尖碰到伤口刹那,陆烬垣浑身猛地一僵。
“是我弄疼王爷了?”
他垂着眼,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无妨。”
她垂眸专心上药,视线无意扫过肩背锁骨。
除这道新伤,肌肤上错落堆叠无数旧疤。
刀痕、箭伤、撞击硬伤,层层叠叠,竟比常年征战的将士还要多。
她动作微顿:“这些旧伤……都是怎么来的?”
陆烬垣眼底漫开冷寂:“你以为,我是如何坐到这个位置?”
他轻吐一口气,语气平淡近乎冷漠:“幼时母妃偏心兄长,从不看我一眼。父皇厌弃我。偌大深宫,无人真心待我。想要的一切,只能自己抢,自己争。”
姜卷耳望着他遍布周身的陈年伤痕,喉间发涩:“所以……你才会对……那般执着……”
陆烬垣身子微顿。
他抬眸,墨眸沉沉如夜,一瞬不瞬盯住她眉眼:“是。”
“但凡我看上的人,这辈子,绝不会放手。”
14
姜卷耳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躲闪的姿态尽数落进陆烬垣眼底。
方才眸底浮起的一点微光沉了下去。
他嗓音刺骨:“怎么?你怕我?”
“怎么会。”她不敢抬眼,利落盖好药罐,“只是觉得,倘若王爷年少时,能被人妥帖善待,该有多好……”
陆烬垣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别开视线,声音发涩:“……少说这种话。”
姜卷耳乖乖应声:“哦。”
“药上完了,王爷安心养伤,我先告辞了。”
陆烬垣看她半晌,最终只化作一声极淡的应允:“去吧。”
姜卷耳如蒙大赦,匆匆躬身退出去。
空旷殿内,陆烬垣孤身静坐良久,目光落在案上那只白玉药瓶。
他抬手拾起,指腹细细摩挲微凉瓶身,将这片刻余温悄然敛入袖中。
姜卷耳失魂落魄回到姜府。
药庐木窗敞开着,父亲立在窗内,指尖沾着未拭净的药粉。
待她行至窗下,他默然俯身,从窗格间递出一碗温热药膳,而后转身,身影隐入缭绕药雾里。
姜卷耳接过药碗,低头抿下一口。
汤药滑入喉咙,暖了寒凉脾胃,却烫得眼眶发酸。
陆烬垣心底的偏执,已然悄然生根。
她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从沈聿之这边无从下手,只能转而说服苏挽晚。
第二日,姜卷耳寻到苏挽挽的学班:“苏姑娘,才艺大比,你可有人组队?”
苏挽晚抬眸,笑意清甜:“还没有,怎么了?”
“我同你组队。我擅长骑射器乐,你精通书画诗文,策论、才艺、实操刚好互补,拿下名次不难。”
“好啊。”苏挽晚未有迟疑,当即应下。
姜卷耳顺势落座她身侧,等着周围同窗尽数散去。
四下无人之际,她才轻声开口:“对了,你与沈公子自幼相识,情谊深厚,想必十分要好。”
苏挽晚翻书的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片刻,她扬起笑容:“自然。聿之容貌端方,才学出众,品性更是无可挑剔。”
姜卷耳心中稍定,趁热打铁:“如此说来,沈公子确是世间难得,值得托付的良人。”
苏挽晚静默垂眸,并未接话。
姜卷耳只当她害羞,步步推近:“良缘难遇,理应早早把握。”
“沈公子品貌绝佳,太学之中,倾心于他的世家贵女数不胜数。”
“此番大比若是拿下头名,便可借圣恩求取赐婚,姻缘落定,往后便能安稳无忧。”
历年比试榜首的小组,可以向圣上求一道恩赐。
而一道赐婚圣旨,便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苏挽晚抬眸,静静看着她的脸,停留须臾,浅浅一笑。
那笑意全无少女怀春的羞赧,反倒透着几分通透了然。
她垂首轻轻应声:“好。”
姜卷耳心头大石落地,心中宽慰不已。
全然不知身侧的苏挽晚垂眸摩挲着书页边缘,心绪早已飘向远方。
连日在她心底反复回想的,从来不是沈聿之。
是那日小巷的惊鸿一瞥。
陆烬垣立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之间,眉眼裹着阴翳,面色冷白。
他偶然投来的那一瞥,如骤起的凉风,短暂凉薄,却刻骨铭心。
廊下沉沉阴影深处,一道清挺孤直的人影,早已静立良久。
方才字字句句,尽数入耳。
檐下风掀起衣摆,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沈聿之立在廊柱之后,面色沉静如水。
他听见了。
听见她兴致勃勃劝说苏挽晚求取赐婚,听见她如何把他推给旁人。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脚步轻悄,青衫融入暮色深处。
15
姜卷耳收好书卷,刚踏出廊檐,腕骨便被一股力道扣死。
她仓皇抬眼,撞入沈聿之清隽熟悉的眉眼。
不等她开口,他拽着她转身,穿过僻静长廊,将她带入廊尾一间空置偏室。
身后门锁落下。
下一瞬,沈聿之俯身,将她圈抵在木质墙沿。
明明还是那张温雅端方的面孔,周身和煦却荡然无存。
“姜卷耳,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她心头猛地一沉。他全都听见了。
“我只是一番好意。若是借着大比夺魁求得圣恩赐婚,你们便能避开——”
“好意?” 沈聿之轻声重复,唇角扯出一抹冷弧,“姜卷耳,你越界了。”
“我的婚事,我的前路,何时需要你这般费心替我成全?”
他视线压在她脸上,字句克制,却句句如刺:“就算我当真要和苏挽晚相守,也轮不到你来插手。”
姜卷耳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他素来待人宽和,几乎不曾向外展露半分戾气。
“是我逾矩了。沈公子,你别生气……”
她以为退让示弱,他便会如从前一般缓和作罢。
可沈聿之只是凝着她,眸底阴翳沉沉。
良久,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咫尺距离。
清幽檀香扑面而来,温热呼吸擦过她的耳廓。
“你这般迫不及待,忙着替我敲定与旁人的良缘。”
抵在墙侧的指尖轻轻收拢,他的话贴着耳畔沉沉碾落:“姜卷耳,你到底是为了成全我,还是……为了陆烬垣?”
姜卷耳整个人彻底僵住。
“不是…… 我没有……”
沈聿之静静看着她的慌乱,却没有再逼她。
良久,他缓缓后退半步。
压迫感散了,可那股落寞,反而死死裹住她。
他眼底没有盛怒,没有责备,只剩沉甸甸的空寂。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沈公子?您在里面吗?”
沈聿之神情一瞬之间尽数收敛。
再抬眼,已是那副温润得体的君子模样。
房门推开,学仆目光好奇扫过二人。
沈聿之神色淡然:“本来想邀姜姑娘组队大比,得知她已与苏挽晚结伴,便闲谈了几句。”
学仆并未起疑:“祭酒大人有紧急公务寻您。”
沈聿之微微颔首。
临走前,深深望了姜卷耳一眼。
他转身离去,房门轻合。
偏室空旷,只剩她一人。
方才那句质问,一遍遍砸在她心上。
他到底看穿了什么?
太学廊下,晚风萧瑟。
沈聿之立在栏杆边,终于不必维持那副温柔克制的君子假面。
指尖摩挲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扣住她腕骨的触感。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近来愈发失控。
所有的反常,都源于夜夜纠缠不休的怪梦。
起初只是零星碎片,可日复一日,梦境愈发真切。
梦里没有步步高升的仕途,没有青梅竹马的良缘。
只有一场彻骨的遗憾。
他清晰梦见,姜卷耳死在他怀中。
求而不得,爱而无果。
余生悔恨缠身,郁郁而终。
每一次梦醒,他满身冰凉。
也是这些梦境,彻底推翻了他数十年的认知。
世人皆说他与苏挽晚般配。
他从前也一直这般自欺。
可早在姜卷耳第一次劝他成婚时,心底就掠过异样。
那时他只当是梦呓荒唐,强行压下心绪。
但后来发生的一桩桩事,都在撕碎他的克制。
陆烬垣频频靠近她,他本能心生忌惮;听闻她身陷险境,他会不顾一切奔赴。
梦境愈发清晰,无数前世碎片汹涌浮现。
他执念半生、遗憾半生的那个人,从来不是苏挽晚。
从头到尾,只有姜卷耳。
今日偏室对峙,积压许久的妒火,彻底冲破了他所有温柔伪装。
斯文君子的皮囊之下,是快要满溢而出的占有欲。
暮色沉沉。
沈聿之抬眼望向茫茫夜色,眼底只剩沉暗决绝。
不论梦境是前世真相,还是虚妄幻影。
不论她此刻误会重重,一心想要推开他。
他绝不会再让梦里那场悲剧重演。
从前,他隐忍退让。
从今往后,他步步紧逼。
就算她推开他千万次,这一世——
他死都不会放手。
16
太学才艺大比在即,书院喧嚣渐起。
姜卷耳与苏挽晚约好合奏琴笛,连日午后躲在临水亭磨合曲调。
练曲间隙,苏挽晚低头调试笛膜,随口提起陆烬垣。
语气清淡如水,可眼底藏不住的羞怯,分毫未瞒。
姜卷耳心头一沉。
前世苏挽晚满心满眼唯有沈聿之,对陆烬垣避之不及。
为何今生屡屡将他挂在嘴边?
这苗头太危险。
她按住琴弦,压着声音说得郑重:“苏姑娘,你万不可被他的皮囊气度蒙骗。”“陆烬垣此人阴鸷偏执。你离他远些,但凡与他亲近之人,从无好下场。”
话音未落,身后落下一道低哑笑意。
“哦?在姜姑娘口中,本王竟是这般不堪?”
姜卷耳背脊一瞬发麻。
僵硬转头,撞进陆烬垣那双深黑无底的眼眸。
眼底不见怒意,只浮着似笑非笑的玩味。
她压下心慌,扯出一抹温顺浅笑。
陆烬垣缓步走入亭中,声音慵懒:“姜卷耳,你当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抬眸茫然。
他微微俯身:“前几日本王刚护你周全,今日你便反手诋毁我。说起来,我们二人,究竟谁更薄情寡义?”
姜卷耳眼底写满心虚,耳尖微热,默不作声。
只是陆烬垣今日这般纵容宽和,太过反常。
她眸光一转,瞬间通透。
演的。
苏挽晚在场,他不与她计较,不过是借她的无状,在人前树立宽容胸襟。
她压下惶然,强行转开话题:“王爷政务繁忙,今日怎得闲暇莅临太学?”
言下之意:若无要事,尽早离去。
陆烬垣却不肯顺她的意,寸寸逼近,笑意渐浓:“无事,专程来看你,不可么?”
姜卷耳半个字都不信。
身侧的苏挽晚闻言,眼里的光亮一瞬熄灭。
陆烬垣径直落座石凳:“你们继续练,无需顾忌本王。”
有这位煞神坐镇,哪里还能从容抚琴。
姜卷耳如坐针毡,心里默默祈愿:沈聿之,你再不来,你的良缘就要被人截胡了。
许是心念太诚,下一瞬,亭外传来脚步声。
一抹青衫徐徐入目。
沈聿之在看见亭中玄色身影的刹那,眼底瞬间冰封覆寒。
陆烬垣抬眸,唇角勾起一抹凉薄挑衅的淡笑。
整座亭子的气氛暗流汹涌。
苏挽晚毫无察觉,笑意清甜地招手:“聿之,你来的正好!我和姜姑娘正在合奏,你精通音律,可否替我们指点一二?”
沈聿之目光先落在姜卷耳身上,深深一瞥,才淡淡颔首,落座亭间另一侧。
琴笛之声再度流转。
一曲未酣,姜卷耳余光一瞥,陡然怔住。
陆烬垣正一动不动看着她。
她抬手拨弦,他目光随之上移。她垂眸敛神,他目光随之沉落。
那视线灼热沉凝,坦荡直白,带着强势的占有意味。
她指尖一滞,险些错了弦音。
另一股寒意从身侧蔓延。
沈聿之将那道灼热视线尽收眼底,指节微攥,眸底寒色叠生。
余音消散。
苏挽晚含笑转头:“王爷、聿之,不知方才一曲可有疏漏?”
陆烬垣率先开口,语调散漫:“笛音浮浅,撑不起风骨,恐难夺魁。”
沈聿之淡淡抬眼:“笛音通透无瑕,是琴声紧绷失了从容。大比重气韵而非锋芒,王爷的评判未免太过功利。”
二人你来我往,从指法辩驳到意境格局,句句相争。
姜卷耳暗自扶额。
这哪里是点评音律,分明是借着曲子暗中较劲。
苏挽晚终于察觉气氛诡异,连忙打圆场。
陆烬垣望着姜卷耳窘迫的模样,忽而提议:“你若想此番大比夺魁,不妨前往城西栖霞寺上香祈愿。那里香火极盛,祈福灵验。我可陪你同去。”
“栖霞寺”三个字,撞得姜卷耳心神震荡。
前世也是这般秋日光景,她孤身赴寺,斋戒虔诚,彻夜跪拜。
彼时沈聿之将远赴疫区,她满心忧惧,只为求一道平安符,护他安然归返。
今岁重来一世,恰好可趁此番机缘还了旧愿。
她当即颔首:“也好,确实该去一趟。”
陆烬垣墨眸里浮起一丝淡淡快意。
可心思刚落,苏挽晚眼眸骤亮:“我从未去过栖霞寺,听闻秋景绝佳,我们结伴同游好不好?聿之——”
陆烬垣眉心当即蹙起,看向沈聿之:“沈公子近日课业繁杂,想来分身乏术,这般闲游还是不必相随了。”
沈聿之抬眸淡淡道:“比起王爷执掌朝野、日理万机,我这点课业不值一提。王爷尚且能抽身祈福,我自然无缺席之理。”
下一瞬,他转头望向姜卷耳,声色清淡,字字笃定:“我同去。”
陆烬垣脸色微沉。
苏挽晚浑然不觉,拍手笑道:“那便说定了!明日辰时,城门口见!”
姜卷耳站在三人中间,只觉一阵头疼。
她本想借栖霞寺之行还前世旧愿,顺便撮合沈聿之与苏挽晚。
可眼下这局面,陆烬垣、沈聿之、苏挽晚,一个不少。
明日栖霞寺,怕是要出大事。
17
次日一早,城门口停着两辆马车。
沈聿之一袭青衫立在车旁,陆烬垣倚在玄色车辕上,周身冷意迫人。
苏挽晚端坐沈聿之车中,掀帘望见姜卷耳,含笑挥手。
姜卷耳抬步便欲走向沈聿之的车。
陆烬垣目光落来:“沈公子车上已载一人,位置局促。姜卷耳,你随我同车。”
不等她应声,沈聿之淡淡开口:“说来不巧,我这马车半路轮轴受损,勉强方至。王爷车驾宽敞,不如四人同乘。”
陆烬垣脸色微沉,却不好拒绝。
最终,四人尽数挤进陆烬垣的马车。
车帘垂落,凝滞僵持的氛围顷刻弥漫。
陆烬垣沉着眉眼,目光偶尔飘向姜卷耳。
正欲开口,沈聿之便微微侧身,不动声色落在二人中间,随口和苏挽晚闲谈秋景,稳稳挡住所有对视的可能。
苏挽晚浑然无觉,一路叽叽喳喳赏景,清甜笑语冲淡了车厢的沉郁。
车行许久,栖霞山在望。
山门前香火袅袅,梵音隐约。
苏挽晚挽住姜卷耳的手腕,拉着她快步踏入殿中。
姜卷耳任由她牵着踏入大殿,接过清香,躬身点燃,跪在冰凉蒲团上,闭眼默念:愿今生众人平安。
礼佛完毕,苏挽晚又拽着她移步签案前。
四人依次求签。
苏挽晚率先摇落竹签,脸颊微红,小声问姻缘。
老僧看罢签纸:“施主心性柔软,易困于人言。姻缘随心,守住本心,方得始终。”
苏挽晚似懂非懂,轻轻颔首。
轮到陆烬垣。他随意一摇,竹签落地。
老僧细看签文,抬眸望他:“施主执念太深,心缚一念,自困其身。凡事过犹不及,执念太重,终会反受其困。”
陆烬垣眸底深色翻涌,没有应声。
轮到她时,姜卷耳双手捧定签筒,闭目叩问:我能否改写众人的宿命?
竹签清脆坠落。
老僧端详良久,目光落在她面上:“施主,你与方才那位施主一般,皆为执念所困。”
他话锋一转,字字敲在心尖:“他是执念缚人,你是执念缚己。你一生周全旁人、卑微自苦,唯独看不清自己。”
“记住,放下亏欠,善待自身,方能圆满。”
姜卷耳浑身微震,两世积压的郁结,被一语戳破。
最后轮到沈聿之,他却抬手婉拒:“不必了。”
他望向殿后禅院:“我另有俗事,需往后殿拜见方丈。”
说完自行去了后殿。
求签已毕,苏挽晚雀跃着想去后山赏秋景。
姜卷耳顺势看向陆烬垣:“山间路陡,劳烦王爷陪苏姑娘前去。我尚有几句私语想问禅师,稍后便追上。”
陆烬垣满脸不情愿,却碍于场面,只能颔首应下。
几人离去,大殿彻底安静。
香火袅袅,姜卷耳攥着签纸,轻声追问:“大师方才之言,是否还有未尽之语?”
老僧抬眸,声音苍老厚重:“女施主可知,你为何能重来一世?”
她心口骤紧,茫然摇头。
“世间轮回,皆有因果。”
他缓缓抬眼,字字震彻心神:“前世有人,执念入骨,燃尽残命,以自身为祭,换你一重新生。”
“轮回往复,众生皆苦,唯独眼前人——不可负。”
姜卷耳指尖死死攥紧签纸,遍体寒凉。
原来她侥幸重来一世,从非天意眷顾。
是有人以命为祭,换她一场新生。
那个人,是谁?
她脚步虚浮,缓缓走出大殿。
秋风穿廊而过,凉意浸衣。
尚未稳住心神,身后传来一道清浅温润的声线。
“姜卷耳。”
她回身望去。
沈聿之从后殿折返,静立秋风之中,青衫沐满细碎日光。
那日太学的误会隔阂尚未消解,可此刻的他,眼底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深沉,步步向她走近。
下一瞬,他缓缓摊开掌心。
一枚朱砂绘就的平安符,静静卧于他掌心。
姜卷耳瞳孔骤缩,浑身僵立,呼吸骤停。
这形制、这纹路、连沾染的淡淡烟火气息——
都与她前世彻夜跪拜、倾尽诚心求来,拼死护他周全的那道平安符——
一模一样。
18
姜卷耳僵在原地。
目光钉在沈聿之摊开的掌心,心口发麻。
“这道符……你从何处得来?”
符头盘着七层云纹,正中一个苍劲的“唵”字。她怎么可能不认得。
这枚古符极其珍稀,寺中代代相传,只赠有缘之人。
老师傅说,此生他只亲眼见过两个人求得。
一个是他师父在世时的香客,另一个,就是前世的她。
当年她把它紧紧按在心口,满心只求护他平安。
而此刻,这道承载她整整一世执念的平安符,正安安静静卧在他掌心。
“方才在后殿求得的。”沈聿之掀眸看她,语气清淡,“特意为你求的。”
她嗓音发紧:“为什么要送给我?”
他微微俯身,朝她靠近半寸:“因为姜姑娘是很好的人。所以,我愿你此生平安顺遂,岁岁无灾。”
心口泛起细密的麻意,她慌忙垂眼。
他的声音再度漫过来:“我同你提过,近来我总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也是这座古寺,有个女子长跪佛前,彻夜不起,含泪叩拜,只为替我求取一枚平安符。”
姜卷耳气息一窒。
他墨眸一瞬不瞬锁在她脸上:“总觉这场梦太过真切。今日专程来后殿一试,竟真的寻到了这道符。只是梦里光影朦胧,那女子的容颜,一直看不真切。”
风声簌簌,撞在廊柱上。
他垂眸凝视掌心的平安符,声音压得极低:“可不论梦里辗转往复,还是人世岁岁流年——那道符,我一直好好收着,片刻未曾离身。”
眼底毫无征兆地发热。
原来前世,她送出的心意,他自始至终都好好珍藏着。
沈聿之抬眼,眼眸一寸寸碾过她躲闪不及的目光:“这般看来,那个藏在梦里的人,于我而言,大抵是前世最特别的存在。”
这话早已逾越分寸。
她慌忙别开眼:“沈公子,你说这样的话,置苏姑娘于何地?”
沈聿之神色平静:“我早已禀明父母,我与挽晚只是兄妹情谊,从无婚约之论。”
她猛地抬头。
他又轻声补了一句:“再者,苏挽晚心悦之人,也不是我。”
姜卷耳有些恍惚,盘踞两世的固有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沈聿之又往前迈了半步,距离近得过分:“所以,姜卷耳——别再把我推给别人。”
说完,他不自在地低咳一声,语气放软:“我是说……别再次次将我和苏挽晚凑在一起。”
心跳乱作一团。
她撞进他深邃眼眸里,无处可躲。
石阶下方,骤然响起急促冷硬的脚步声。
陆烬垣。
他本该陪着苏挽晚在后山赏秋景,此刻却孤身折返。
玄色衣袂被风绷得笔直,浑身寒气慑人。
漆黑的眸子一瞬不落,死死锁定廊下景象。
姜卷耳与沈聿之咫尺相贴。
陆烬垣脸上仅存的一点温度彻底消散。
“两位倒是好兴致。”他语气夹着刺骨的酸讽。
姜卷耳慌忙往后撤了半步,耳根烧得滚烫。
沈聿之半点不慌,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将她挡在身后:“不过廊下闲谈几句罢了。”
陆烬垣眼底寒意骤深:“闲谈?闲谈需要贴得这般近?是沈公子嗓子孱弱到要贴耳低语,还是姜姑娘耳朵太过不好使?”
沈聿之抬眸,淡淡迎上他冰冷的视线:“即便我们方才不止闲谈,又能如何?”
陆烬垣一时语塞。
“男未婚,女未嫁。我与姜姑娘行事坦荡,与王爷何干?”
陆烬垣脸色铁青,声音陡然拔高:“沈聿之,你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明明已经——”
“王爷!”
苏挽晚提着裙摆快步跑来,瞥见三人僵硬对峙的模样,满脸疑惑:“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沈聿之语气自然地接过话:“无事。我方才在后殿,为姜姑娘求了一道平安符。”
苏挽晚捂着唇笑了:“原来如此。聿之,你可当真是偏心。求来的平安符,偏偏只送给姜姑娘一人。”
陆烬垣整个人明显一怔:“你们……外界皆传你们将要定亲,难道并非属实?”
苏挽晚轻轻摇头,神色从容坦荡:“我与聿之自幼一同长大,只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前些时日我们已然说开,彼此并无儿女情意,往后只以兄妹相待。”
话音一顿,她目光一转,径直望向身侧的陆烬垣。
少女眉眼明媚,染上难得的羞怯与灼热:“况且,如今我心中,早已存了心悦之人。”
陆烬垣对上苏挽晚眼底灼热又真切的心意,瞳孔剧烈收缩。
从错愕,到茫然,再到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僵在原地,连对峙的劲头都彻底没了。
姜卷耳站在一旁,脑子嗡嗡作响。
一切走向,早已和前世截然不同。
若是苏挽晚心悦之人是陆烬垣,那二人本就是良缘相配。
倘若往后彼此情投意合,前世那些惨烈风波,是不是便不会再上演?
她不用再费劲撮合,只需安静祝福便好。
可山寺老僧那句谶语,突然浮现脑海。
前世有人,执念入骨,燃尽残命,以一己之身,换她重来一世。
那个人,会是沈聿之吗?
19
午后日暖,四人登车返程。
苏挽晚落落大方地挨着陆烬垣落座,一路温柔问询。
“山间风凉,王爷靠着歇息片刻。”
“我留了一杯寺中清茶,王爷可小酌润喉。”
少女情意热烈直白。
往日杀伐凛冽的陆烬垣,此刻脊背绷得笔直,连抬手落脚都透着拘谨。
姜卷耳静坐一旁,心底悄然宽慰。
苏挽晚心意昭然,陆烬垣这般局促,可见并非无动于衷。若他们能安稳相守,前世那些纠葛便不会重演。
余光扫过身侧,沈聿之闭目倚坐。每一次马车颠簸,他总不动声色微微侧身,恰好卡在她与陆烬垣之间。
马车行至城郊荒径,车身猛然一顿。
大批衣衫褴褛的流民堵死前路,面色憔悴,眼含惶恐。
“求求各位贵人,赏口吃食吧!”
人群躁动蜂拥,伸手拉扯车厢。
姜卷耳连忙将苏挽晚护在怀里。
陆烬垣瞬间褪去局促,神色沉冷,正要出声喝止。
沈聿之先一步拦住他,缓步上前:“诸位莫慌,切莫作乱伤人。车厢内备有干粮与饮水,我尽数分予诸位。”
流民听闻有吃食,躁动平复大半。
沈聿之取出存粮,尽数分发。得了吃食,流民再三叩谢,缓缓散去。
全程有惊无险。
望着那些萧瑟佝偻的背影,一车四人心境沉沉落地。
陆烬垣眸色沉凝:“回城之后,我即刻命官府彻查流民属地。”
沈聿之微微颔首:“王爷明断。只是地方州县素来擅长瞒上欺下,此番彻查必要层层核验,严防压情匿祸。”
往日针锋相对的二人,此刻难得生出几分共鸣。
入城后,陆烬垣依序送人,先送沈聿之,再送别苏挽晚。
偌大车厢最终只剩他与姜卷耳二人。
马车缓缓驶向姜府。
姜卷耳正倚窗望着暮色,忽觉身侧气息异常。
陆烬垣面色惨白,唇色浅淡,眉宇紧蹙。
“王爷,你可是身子不适?”
他本想摇头,身形微动间,肩头骤然一颤,闷哼死死压在喉间。
姜卷耳目光落下,赫然看见他肩头衣料浸透血色。
“你受伤了?!”
方才流民推搡之际,旧伤崩裂,他一路隐忍不语。
马车恰好停在姜府门前。
“先随我入府,我替你包扎。”
陆烬垣抬眸深深看她一眼,微微颔首,沉默顺从地随她踏入府中。
厢房烛火摇曳。
轻掀开衣袍,崩裂的旧伤狰狞刺眼,鲜血缓缓渗出。
姜卷耳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轻声问:“此前刺杀王爷的人,至今还未查到踪迹吗?”
指尖触及的肩背骤然僵硬。
陆烬垣眼帘轻垂,淡淡嗤笑:“不用查。”
她手上动作一顿。
他抬眸望着跳动的烛火:“次次都是同一幕后之人。”
“是谁?”
漫长沉默。
良久,他薄唇轻启:“是我母后。”
姜卷耳猛地抬头,满眼难以置信。
堂堂当朝太后,竟屡次暗中刺杀自己的亲生儿子。
陆烬垣望向窗外,神色平淡,听不出半分怨怼:“她不想我死,只想我乖。可我从小就不乖。”
“皇兄早逝,母后扶持幼侄登基。她一边倚重我制衡朝堂,一边忌惮我功高震主。数年来,暗中刺杀从未断绝。”
半生为人利用,半生为人忌惮。
无亲无故,无人真心盼他安好。
姜卷耳喉间微涩,沉默良久,轻声开口:“出身与血亲,从来由不得自己。可人心可以自选,家人亦是如此。”
她放软语调:“若王爷不嫌弃,往后我、沈公子与苏姑娘,皆可做你的家人。”
厢房寂静无声。
陆烬垣怔怔看着她,漆黑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震动。
包扎完毕,姜卷耳刚收好药瓶,才发觉他已然靠着椅背沉沉睡去。
往日冷硬紧绷的眉眼全然舒展,褪去一身锋芒,温顺得让人心软。
即便昏睡之中,他指尖依旧执拗攥着她的袖口,力道不重,却死死不肯松开。
她试着轻抽数次,反倒被他攥得更紧,终究无奈作罢。
姜卷耳静静端坐一旁,凝着他沉静睡颜。
前世漫天惨烈,皆因陆烬垣而起。可今生的他,尚未滋生半分偏执恶行,不过是一个被亲情辜负、被皇权裹挟的可怜人。
仆从轻步入户,低声禀报:“姑娘,沈公子深夜登门,此刻正在屋外等候。”
姜卷耳一怔。
沈聿之?他不是已经回府了吗?
20
姜卷耳闻声一怔。
不过片刻前,他们分明亲自将沈聿之送回府邸。夜色深沉,他怎会骤然折返?
她垂眸望着身前袖口。陆烬垣的指尖紧扣不放。
抬眼刹那,视线定格在院外月下。
沈聿之独立于阶前,夜露浸衣,月色落肩。唯独那双往日盛满柔光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沉沉冷寂。
他静静伫立门外,目光沉默地窥尽一室温软——厢房之内,陆烬垣攥着她的衣袖睡得沉熟。
这画面在寂静深夜里,刺眼至极。
沈聿之面上瞧不出喜怒,可眼底最后一点笑意已然彻底消融。
周遭下人识趣,悄无声息尽数退远。
良久,沈聿之踏入厢房,步履轻缓无声。自始至终未曾看她一眼,目光却死死盯着陆烬垣攥住她的那只手。
未待她开口解释,沈聿之骤然抬手,扣住她空余的那只手腕。
指尖微凉,力道不重,却紧扣不移。
下一瞬,他俯身抬手,利落卸下她身上的外袍。一件尚带夜温的外衫已轻覆在她肩头,指尖细致一寸寸替她拢紧衣襟。
清浅草木冷香覆去淡淡药味,强势又隐秘地置换了她的气息。
诸事落定,他轻扣着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带她走出厢房。
晚风拂面,凉意浸身。
沈聿之一路沉默,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始终未松。径直走到僻静无人的小庭院中,方才驻足。
冷月疏悬,四下寂寥。
“沈公子,你不是已经回府了吗?为何又深夜折返?”
沈聿之缓缓回身,眸光幽幽锁她:“回府之后,辗转片刻,终究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什么?”
他眸底寒色渐浓:“放心不下,你与陆烬垣单独一处。如今看来,我的顾虑,从不是多余。”
她心头一虚,连忙解释:“王爷旧伤崩裂,我不得已才留他在府中包扎。他失血过多沉沉睡去,我与他并无半分逾矩。”
沈聿之静静听着,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得无可挑剔:“姜姑娘心善,体恤旁人,原是该当。”
可那双眼底的冷郁分毫未散。
夜风簌簌,她莫名遍体生寒,讪讪垂眸:“是我思虑不周,疏忽了分寸。”
沈聿之久久不语,只是静静凝望着她。月色割过他眉眼,一半温朗,一半沉暗。
良久,他嗓音低缓,带着一丝极淡的空寂:“姜卷耳,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心头一紧:“何处不一样?”
月下清风拂过,撩起他鬓边碎发。他眸光轻垂,音色柔软温糯,藏着一丝执拗与委屈:“从前的你,眼里干净得很。除了我,从不多看其他男子一眼。”
姜卷耳瞬间怔住,羞赧潮红攀上耳尖。
这全然不是世人熟知的沈聿之。
“胡、胡说。我只是感念王爷救命之恩,才多照拂几分,并无半分杂念。”
沈聿之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骨,触感微凉:“哦?”
“那若是我说,我也受伤了呢?”
她心头一紧,当即抬眼打量他周身:“你哪里受伤了?可有大碍?”
他抬眸望她,眼底寒凉褪去,只剩一片深沉。抬指,微凉指尖轻轻落在自己心口。
“这里。”
他望着她,眼底盛着浅浅黯然:“姜姑娘待旁人温柔妥帖,待我,反倒愈发疏离克制、处处分寸。”
他语气微沉:“我很难过。你不可厚此薄彼。”
姜卷耳怔在原地,心跳纷乱如麻:“我待众人皆是一视同仁,并无偏颇。沈公子究竟想要我如何?”
闻言,沈聿之微微俯身,缓缓向她凑近。
清浅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月色勾勒着他温润如画的眉眼。可眼底积压已久的偏执、占有与不甘,再也没有半分遮掩。
他压低声线,嗓音缱绻温柔,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落在寂静夜风里。
“吻我。”
21
夜风骤歇,月色僵冷。
陆烬垣立在暗影里,鬓发微乱,面色惨白。目光先落在姜卷耳未褪潮红的脸颊,再定格在她与沈聿之贴近的身影上。
她下意识退后半步。
沈聿之却半点不避,从容抬手替她拢好衣襟。
陆烬垣眸光骤沉。
姜卷耳硬着头皮开口:“王爷醒了?伤口可好些了?”
陆烬垣缓缓抬眸,眼底冷色褪去些许,只剩一片空洞落寞:“我方才醒来,身侧空无一人。还以为,连你也走了。”
她心口发闷。
正要迈步上前查看,手腕忽然被轻轻扣住。
是沈聿之。
他当着陆烬垣的面,眉眼温润依旧,眼底却寸步不让:“王爷伤势未愈,不该擅自起身吹风。深夜风寒露重,姜姑娘心软,见你这般模样,必然费心照料。”
言外之意:别再以身示弱博她心软。
陆烬垣盯着相扣的手腕,本就惨白的面色彻底褪尽血色。
良久,他抬眸冷笑:“深夜孤院,沈公子特意带她在此吹风,这般行径,难道就妥当?”
沈聿之神色未变,从怀中取出一枚叠得整齐的平安符,放入姜卷耳掌心。
“并非夜游,只是白日仓促,此物未来得及交付。”
指尖擦过她指腹,带起一阵战栗。
姜卷耳攥着平安符,连忙打圆场:“天色已晚,王爷与沈公子都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聿之温声颔首:“王爷身子孱弱,不宜独行。我送王爷回府。”
陆烬垣寒眸微凛:“不必劳沈公子费心。”
拂袖转身,身姿单薄倔强,径直离去。
沈聿之抬步跟上。错身之际,檐角月色落下,覆满他清隽侧脸。
气息拂过姜卷耳耳廓,音量压得极低,唯独她一人可闻。
“姜卷耳,你也有前世的记忆,是不是?”
不待她回应,他便直起身,抬步跟上前方身影。
庭院瞬间空寂。
姜卷耳孤身立在原地,掌心平安符滚烫。
他察觉了。
他竟然……全都察觉了。
22
太学才艺大比如期启幕。
十三岁少年天子端坐高台。评委席上,陆烬垣一身玄色朝服,面色泛着苍白。
姜卷耳与苏挽晚登台合奏琴笛。
琴声泠泠,笛音清越,一曲落幕,满堂喝彩。
沈聿之登场时,全场静绝。素色劲装,长剑出鞘,秋阳映剑光,起落飒沓。一剑收势,满堂喝彩震彻太学。
名次毫无悬念。沈聿之独占魁首,姜卷耳与苏挽晚并列第二。
少年天子含笑开口:“魁首上前领赏,但凡所求,朕无有不允。”
满场人心皆定,以为他必求仕途坦荡。
可沈聿之立在万众中央,从容躬身:“学生无求。功名前路,可自行争取。”
他抬眼,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姜卷耳身上:“这份恩典,恳请陛下转赠次席二位姑娘。”
满场哗然。
姜卷耳心头微动。原来那一夜他问她想要什么赏赐,早已做好这般打算。
圣上微怔,随即含笑应允:“既如此,你二人依次上前,各述所求。”
姜卷耳上前一步,从容叩首:“学生恳请陛下准许我出入太医院研习,翻阅历代医案卷宗,以求安民济世。”
天子眼底赞赏:“准。往后太医院卷宗任你研习。”
轮到苏挽晚。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陆烬垣:“学生别无他求,只求摄政王得一日闲暇,能陪学生同食一席,共饮清茶。”
台下哄笑四起。少女心意,昭然若揭。
陆烬垣身形微僵,耳根漫上薄红。他仓促看了姜卷耳一眼,神色复杂,良久才低声应下:“可。”
盛会落幕。
姜卷耳独自走在长廊,转过廊角,手腕忽然一紧。
清冽檀香扑面而来。沈聿之不由分说将她带入空置闲室,反手合上门扉。
“魁首的赏赐我已让出,如今该来讨要属于我的奖赏了。”
她压下心尖发烫:“沈公子这般计较,实在算不上君子。”
他喉间溢出沉沉的笑,微微逼近:“我本就不是什么君子。守礼克制了一辈子,早已厌倦。尤其对你,如今才懂——做小人,方能得偿所愿。”
她慌忙错开话题:“你为何要将御赐机缘让给我们?”
沈聿之眼底笑意更浓:“自然是你的所求,比我的虚名浮利更值得成全。”
他定定望着她:“姜卷耳,你太小看自己。你远比你以为的更耀眼。”
暖意漫上心头。他再度俯身,眉眼缱绻:“那么,我可以讨要我的奖赏了吗?”
说完,他偏头,指尖轻点自己的面颊。
姜卷耳长睫轻颤,踮脚仰头,轻轻吻在他唇上。
一碰即分。
沈聿之浑身一僵,错愕转瞬被浓稠暗色吞没。
他长臂一扣,将她牢牢锁进怀里,俯身稳稳追回。
这次再无克制。檀香裹满周身,呼吸彻底纠缠。
良久他才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嗓音沙哑:“姜卷耳,我梦里便想这般吻你了。”
他整理衣袍先行离开。
姜卷耳走出闲室,缓步走在长廊里,唇间余温迟迟不散。
长廊幽深,光影交错。暗影深处,立着一道孤冷修长的身影。
陆烬垣。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泛红微肿的唇上,眼底寒意瞬间炸开。
快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压抑沉重:“姜卷耳,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
她蹙眉:“王爷此话何意?”
“你在和我装傻?你明知——”
“王爷。”她忽然打断他,抬眸直视,语气温柔却笃定,“我心悦沈聿之。很久很久以前,便心悦他了。”
此生无憾,亦无转圜。
23
陆烬垣僵在原地。
姜卷耳微微欠身,转身离开长廊,留他一人伫立在满地清冷晚风里。
片刻后,侍从轻步上前:“王爷,与苏姑娘的宴席之约将近。”
王府小阁,苏挽晚已等候多时。
陆烬垣满心沉郁,落座后始终沉默冷淡。苏挽晚却半点不以为意,从容执壶斟茶,轻声闲谈。
她聊山寺风物、诗书闲趣,语气轻快明媚,像一缕破寒暖阳。
良久,见他始终默然,苏挽晚忽然停住话头:“王爷,是厌烦我吗?”
陆烬垣眸光微动:“并非厌烦。只是从未有姑娘这般直白热忱待我,一时无措。”
苏挽晚弯眸浅笑:“我从前一直以为自己心悦沈聿之,甚至认定日后会与他成亲。”
她顿了顿,语气坦然:“直到遇见王爷,我才真正明白,何为心动。”
她唇角笑意更盛:“好在沈聿之从未属意于我,否则反倒叫我纠结两难。”
陆烬垣抬眸,眼底难得浮出一丝讶异。
苏挽晚轻抿清茶:“我知晓王爷心中之人,从来不是我。”
陆烬垣指尖微蜷,没有接话。
“可那又如何?”她抬眸直视,目光干净得近乎炽烈,“自栖霞寺求签那日起,我便想通了。旁人看法不重要,对错输赢也不重要。我只顺着自己的心就好。”
她微微歪头:“强求的心意或许无味,可若是连试都不敢试,便连一丝可能都没有了。”
陆烬垣心绪微动。
强求或许无味,可若就此放手,他这辈子,如何甘心?
暮色沉沉。
姜卷耳走出太学正门,抬眼便望见余晖里一抹清挺如玉的身影。
沈聿之立在马车旁,不知等了多久。
扶她落座后,他偏头看她:“往后一段时日,我会很忙,怕是不常来太学了。”
她浅笑:“无妨。我往后要常驻太医院,怕是也不得空闲。”
沈聿之眸光微凝,忽而凑近,眉眼间浮起一层委屈:“你不问我要忙些什么?听闻日后难得相见,竟也半点不难过?”
她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失笑:“你行事向来有度,不愿多说的,我也无需多问。况且——你若真心想见我,纵有万般忙碌,也总会寻到机会。”
沈聿之眸色骤然柔彻,低低笑出声:“说得极好。”
他俯身贴近,唇几乎蹭过她的耳廓:“那今日,先把往后空缺的温存,一一补回来。”
她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他揽入怀中。
他低头,一遍遍轻柔落吻,缱绻缠绵。
数吻方休,他缓缓松开她:“等我。”
她点头,眼底是他倒映的晚霞。
归府之时,夜色渐深。
厅堂灯火通明,父亲端坐堂中,分明是专程等候。
她上前躬身请安。
他沉默良久,神色别扭又郑重:“今日大比,你名次斐然。圣上赐赏,你不求荣华,只求深耕医理、安民济世。”
他抬眸,眼底是久违的欣慰:“纾儿,为父……很欣慰。”
话音刚落,他便碍于颜面,匆匆起身离去。
姜卷耳立在暖黄灯火下,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心头又暖又涩。
从前她总觉父亲严苛寡情。如今才察,他所有沉默与别扭之下,藏着沉甸甸的牵挂。
只是等她读懂这份心意时,父亲,却已经老了。
24
入太医院这些日,姜卷耳一头扎进成堆医案卷宗。
前世梧州大疫,人间炼狱的画面,她刻骨不忘。无序救治、瞒报拖延、生灵涂炭。
重来一次,她绝不能让悲剧复刻。
白日对照历代瘟病记录,入夜伏案誊写。耗时许久,终于整理出一卷《预疏瘴疫防疫要略》,从疫病预判、隔离安置,到药材储备、轻症施治,每一条都切实可用。
私下她也数次提醒父亲提前囤积防疫草药。父亲未曾多问,却默默照做。
要略上交太医院,不出所料,迎来满堂轻视。
几位须发花白的老医官草草翻过,抚须摇头。
“林姑娘身为闺阁女子,仅凭古书与臆想,便敢妄议防疫大政?”
“历朝名医都束手,凭你几张薄纸便能化解?”
讥讽接连响起。
待话音散尽,姜卷耳上前躬身一礼,不卑不亢。
“医道救人,不止于治病,更在于防患。湿热起瘴、流民聚疫、水土不洁,皆是疫病滋生之根,历代案卷皆有记载。”
“今岁京外流民骤增,群居郊野,最易滋生瘟气。提前净水、消杀、隔离、储药,是医者该有的预判。”
“晚辈年纪尚浅,不敢拿万民安危博取虚名。这份要略有据可查,可行、可防、可救,绝非空谈。”
方才的轻视哗然,渐渐变成惊疑沉吟。
一众医官蹙眉,再无人出言反驳。
姜卷耳垂眸收卷。输赢口舌从不是目的,只盼这份方略来日能护住一城百姓。
余光瞥见廊柱边一道青衫身影。
沈聿之倚柱而立,眉眼带笑,不知观望了多久。
她心头微跳,快步拉着他避至僻静回廊:“你怎么在这?”
“奉旨入宫办事,顺路看你。”
她挑眉:“专程来看我被人诘难?”
他轻笑:“看你孤身立众,寸步不让。”
话音未落,他微微俯身,语调带着几分不满:“多日未见,你便不曾想我?”
耳尖发烫,她抬手轻触他的额间:“往日克制自持的沈聿之去哪了?”
他精准扣住她的指尖:“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才是最真实的沈聿之。”
他目光缱绻:“就像你,相较初入太学之时,已截然不同。敢立人前辩理,敢为苍生谋划,这般模样,很好。”
方才强撑的镇定顷刻卸下,她小声坦白:“方才面对一众前辈,我内心其实十分慌乱。”
沈聿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本心坦荡,自当底气十足。在我眼中,你一直极好。”
暖意灌满心口。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唇抵在她发顶:“所以,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夺走。”
她环住他的腰:“除非我自愿离开,否则谁也带不走我。”
他低低一笑,松开她:“今日难得空闲,要不要随我溜出去,半日清闲?”
她眸光一亮:“正好,我也有一处想去的地方。”
马车一路驶向郊外村落。
沈聿之才明白,此行并非游赏,而是寻访乡间隐医,收录官书遗漏的防疫土方。
他无奈失笑:“旁人约会皆是风月闲情,唯独你满心都是医理苍生。”
嘴上打趣,他却毫无不耐,陪在她身侧,帮着问询乡民,铺纸研墨。
乡野暖阳静好,安宁却转瞬被打破。
一对农户夫妇跌跌撞撞冲来,泪眼通红,死死拽住她的衣袖。
“这位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孩儿!高热咳喘数日,村里的郎中全都束手无策!”
姜卷耳心头一紧,立刻随他们赶往农舍。
屋内空气浑浊闷热,榻上孩童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萎靡。
她俯身搭脉,仔细查看舌苔气色,逐一核对疫病征兆。
不过片刻,她眉心骤然拧紧,心底沉至谷底。
这病症、这脉象——
根本不是寻常风寒。
而是时疫。
25
郊外晚风刺骨。
姜卷耳背脊一凉,笑意尽数褪去。
沈聿之瞬间捕捉到她的神色变化:“怎么了?”
她转头看向慌神的农妇:“孩子近日可曾出门?可接触过生人?”
妇人哽咽:“前些日子城外涌来大批流民,孩子贪玩跑去围观,回来后便恹恹的,没几日就高热不退……”
流民。
姜卷耳心沉谷底。
她立刻俯身施治。冬日时疫,初看只是寻常风寒,实则传染性极强。冬日本就门窗紧闭、人居密集,往往一人染病,全屋倾覆。
她快速落针,疏通郁结的邪热,稳住患儿危状,喂下清瘟汤药。
救治完毕,她神色凝重:“这不是普通风寒,是会人传人的时疫。即刻将孩子单独隔房,饮水必须煮沸,屋内每日燃艾消杀。全家分房,邻里切勿往来。再有发热之人,立刻报官,万万不可隐瞒。”
夫妇吓得面色惨白,慌忙点头。
姜卷耳站直身子,后背早已浸出薄汗。
沈聿之静静立在身后,不言不语,只垂眸望着她,眼底盛满担忧。
人命关天。
处置妥当后,二人即刻返程。入夜,姜卷耳秉烛整理脉象、病症及感染溯源,将勘验笔录送入太医院。沈聿之则动身前往县衙,督促官吏下乡复核,封锁村落。
可她心里清楚,太慢了。
层层上报,等文书落至御前,城外早已疫火燎原。
眼下唯一能绕过官僚瞒报、直达天听的人,只有陆烬垣。
夜色渐深,她提裙动身,直奔摄政王府。
庭院寂静,府邸灯火通明。
陆烬垣独坐案前,抬眼看见她,冷硬眉眼微微柔和,掠过一抹极浅的喜色。
“这么晚,来找我?”
姜卷耳快步上前,语速急促:“王爷,城郊已现寒疫,流民为疫源,人传人凶险。必须立刻启奏圣上,全域排查,分区管控,再晚就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陆烬垣脸上仅存的笑意彻底消散。
他指尖轻叩案几,眸光沉如寒夜:“姜卷耳,此事没有你想得这般简单。这批流民来路诡异,我暗中摸排许久,牵扯极广。”
“此刻贸然上奏、大肆封控,会打草惊蛇。”
她怔住。
打草惊蛇?城外百姓命悬一线,他所思所想,依旧是权谋棋局?
失望夹杂焦躁,语气不自觉带上愠怒:“陆烬垣,我原本以为你已经变了。原来你依旧这般冷血,满心权衡利弊,全然不在乎百姓性命。”
此话一出,空气骤冷。
下一瞬,他长臂探出,攥住她的手腕,一把拽到身前。
他俯身低头,眉眼冷冽如霜:“我本就是这般凉薄之人。姜卷耳,你到今日才看清?”
腕间被他攥得滚烫,眼底却是一片寒冰。
她脑子瞬间清醒。前世他偏执孤绝的模样翻涌而上,心底猛地一颤。
她立刻耷拉下眼皮,气场全无:“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情急失言,王爷别生我的气。王爷思虑周全,定有难言的苦衷。”
许是她低头认错太快,陆烬垣周身紧绷的戾气瞬间僵住。
他一时无语,竟被她气笑了。
良久,他指节微松,却依旧扣着她的手腕,嗓音低哑:“给我一点时间。”
她心头一轻:“好,那我先告辞了。”
刚打算抽手,手腕却再一次被他拽回,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前。
夜色沉沉,他眸光浓烈:“急着去哪?先前你说,愿做我的家人。哪有刚求人办事,转头就跑的家人?”
她干笑两声:“那王爷想要什么样的家人?姐姐?妹妹?实在不行,我吃点亏,做你小姨也不是不行。”
陆烬垣脸色肉眼可见地黑透。
他咬牙低斥:“姜卷耳,你又故意装傻。”
见他真要恼,她连忙收了玩笑,神色认真:“王爷,我的心意,早就同你说清楚了。”
陆烬垣俯身,深邃眼眸映着摇曳烛火,一字一顿:“你的心意,与本王,有何相干?”
26
烛火晃动。
不等姜卷耳躲开,陆烬垣俯身压了过来。
她心头猛地一紧,抬手抵住他的胸膛:“陆烬垣!你堂堂摄政王,难不成要强抢民女?”
陆烬垣动作一顿,低低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
“本王说过,但凡我看上的人,这辈子,绝不会放手。”
他再度凑近。
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可王爷,亲人相吻,便是乱伦。”
陆烬垣整个人僵在原地。
烛光照着他铁青的脸色。他眉眼狠狠抽动,咬着牙,一字一顿:“姜卷耳……”
她趁机后退半步,端正神色:“王爷根本不懂何为心悦。于我,你只想要占有,想要牢牢攥住,不许逃离。像一件合你心意的物件儿。”
“这不是喜欢,是孤独滋生的执念。”
阴郁覆上他的眼眸。他望着她,声音低得发颤:“那我要如何,你才肯倾心于我?”
姜卷耳轻声反问:“王爷,往后,你有可能爱上苏挽晚吗?”
他眉头一锁:“你这是吃醋?”
“不是。”她轻轻摇头,“倘若将来你可以倾心苏挽晚,或许我,也会对你动心。”
陆烬垣沉默良久,眸光骤然幽深。
他冷哼一声:“我明白了。我若笃定此生无心于任何人,你便也会固守己心。可我若是稍有松动,你又会借口说既然我心有旁人,更无需执念于你,顺理成章抽身离开。”
他死死盯着她:“姜卷耳,你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转瞬,他语气决绝:“可我告诉你。我此生不会对任何人动心。除你之外,再无旁人。”
她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轻轻笑了。
“王爷只是太过孤单。但凡有人待你一分温柔,你便拼命抓住那一点暖意。可世间暖意从不止一簇星火,区区一根柴火,也暖不住毕生寒夜。”
“走出困住你的高墙,你自会看见万丈朝阳。”
陆烬垣怔怔看着她,沉寂良久。
她本以为这番话劝动了他半分。
下一瞬,他抬眸,低声发问:“你不愿我吻你,那若是换作沈聿之,你是否便肯?”
姜卷耳一时失语。
方才她费尽心力开导,他半句没听进去,满心只剩争风吃醋。
她挣开他的手,正色道:“天色已晚,我真的要回家了。城郊时疫迫在眉睫,还望王爷早日定下对策,莫要耽误百姓性命。”
趁他失神,她猛地挣脱,提裙快步离开王府。
夜风扑面,她才堪堪吐出一口浊气。
回到家中,夜色已深。
厅堂灯火未熄,父亲还在等候。
见她归来,父亲连忙上前:“你呈上的勘验记录属实?城郊当真有了时疫?”
她郑重颔首:“千真万确,可人传人,拖延不得。”
父亲略一思忖:“朝堂核验流程繁琐。你既已查实,便不会有误。药材与防疫之物,能铺垫的,我提前备好。”
姜卷耳心头一暖。
唯有家人,永远无条件信她。
第二日清晨,她向父亲打听朝会消息。
父亲摇头:“今日朝堂,并未提及城郊疫情半分。”
一股焦灼涌上心头。陆烬垣到底在筹谋什么?明明清楚疫病凶险,却刻意压住消息。
接连几日,朝堂依旧死寂。
她没等到防疫政令,也未曾再见沈聿之的身影。
事态拖得越久,隐患便越深。
她再也坐不住,决意亲自去往城郊。
父亲当即阻拦:“不可!流民混杂,疫气弥漫,太过危险。”
她抬眼看向父亲,语气坚定:“父亲,您幼时教我医者本心,救人不问凶险。苟利百姓,生死不避。”
父亲看着她执拗的模样,终是轻叹一声,默许放行。
一路奔赴城郊,越靠近流民聚居地,秽气越是浓重。
短短几日,已有十多人高热咳喘卧床,病症相同。
寒疫,已然蔓延。
她心头一紧,正要上前查看,视线忽而一顿。
不远的僻静空地,搭起了一座简陋粥棚,一旁设了临时义诊医点。棚下汤药飘香,流民有序排队问诊领药。
人流之间,一道清俊挺拔的青衫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沈聿之。
27
姜卷耳立在粥棚外,望向沈聿之。
他正俯身替流民分放热粥,青衫下摆沾满尘土,无半分世家名士的矜贵。
他似有所感,抬眼望来。四目相撞,他眼底先是一怔,随即掠过一抹急色。
放下粥勺,快步走到她身前:“你怎么来了?这里病患多,太危险。”
她抬步走入棚内:“那你又为何在此?”
他拭去指尖粥沫:“我料到朝堂政令不会来得仓促。可若坐视不理,疫毒一旦四散,再难收拾。这几日我私下联络城中乡绅,募捐粮食药材,先稳住局面。”
她定定望着他。沈聿之被看得局促,耳尖漫上浅绯:“这般盯着我做什么?”
笑意漫上唇角:“果然是我心悦的沈聿之。”
他微微一滞,耳根泛红,偏过头轻咳一声:“你别在这里待着,万一传染了……”
话音骤然顿住。她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后怕。
是那场梦境。梦里她染病离世的模样,至今让他心有余悸。
“无妨。”她抬手抚过衣襟内侧那枚平安符,“我有你赠的符牌护身,也备好清瘟汤药日日服用。”
她直视他的双眼:“我想留下来,同你一起照料这些流离的百姓。”
沈聿之抬眸,掌心轻轻扣住她的手:“好。”
接下来大半日,她陪着他递送汤药,逐一诊脉,清点药材,指出防疫疏漏。沈聿之一一记下,安排人手补救。
流民看他的目光,从戒备慢慢化作信赖。
日头移至午后,人群里猛地炸开一声惊呼。
一名男子喝下汤药,直直栽倒在地,口角涌出白沫,浑身抽搐。
周遭瞬间大乱。
“汤药有毒!他们要毒死我们!”
“官府根本不在意我们的死活!”
恐慌如疫病蔓延,骚乱一触即发。
“别听他们胡说——”姜卷耳正要上前,沈聿之一伸手将她护在身后。
他缓步走到人群正前方,神色镇定:“诸位稍安勿躁。汤药由我亲手监熬,药材清单在此,劳烦在场年长识字的乡亲核验。”
他展开纸卷,当着所有人的面,端起一碗新熬的汤药,仰头一饮而尽。
“若是药中有毒,我便是第一个殒命之人。”
人群瞬间安静。
几位年长乡民上前核对药单,纷纷点头:“确是清瘟解毒的方子,并无毒物。”
姜卷耳快步蹲下,为倒地之人搭脉。脉象平稳,既无中毒之征,也无疫症迹象——分明是提前服下药粉,刻意伪装。
诡计败露,那人猛地翻身爬起,撞开人群,转瞬消失。一同挑事的几人,也借混乱逃离。
躁动渐渐平复。
沈聿之安排众人重新领药,才回到她身侧。
“看明白了?”
“嗯。是刻意服药伪装。”她蹙眉,“这些人究竟是谁?”
沈聿之望向那些人消失的方向:“我早已留意到他们。只是无权调兵封场,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稳住民心。不过我已派人暗中记下所有滋事之人的样貌行踪。”
暮色铺满郊野。
沈聿之递来一碗温水:“回城吧,今夜我留下守夜。”
她接过水杯,犹豫片刻:“我早已将疫病告知陆烬垣,他却一直压下消息不报。”
沈聿之沉默片刻:“我虽不喜陆烬垣,但平心而论,他并非漠视人命之人。他隐忍不动,必然另有筹谋。”
他望向京城方向:“而这番布局,多半与今日暗中滋事的那帮人脱不开干系。”
她看着他通透从容的模样,不自觉弯起眉眼。
沈聿之微微挑眉:“你这般看着我笑,又是为何?”
“你为何不喜陆烬垣?”
他直直望向她的双眼:“你说呢?”
她慌忙移开视线:“我……我哪里知道。”
他抬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一个男子望向心仪之人的眼神,骗不了旁人。唯独你,偏偏这般迟钝。”
脸颊滚烫,她一时无言。
他轻笑一声收回手,唤来随行仆从,再三叮嘱护送她平安归家。
她立在棚外,望着他青衫挺拔的身影,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他。
“你务必小心。”
他身躯微僵,片刻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好。”
她松开手,踏上归途。走出很远,回头回望,荒郊之间,点点灯火微弱摇曳。
城郊隐秘山林。
陆烬垣静立在树影里,黑衣融进沉沉天色。
暗卫低声请示:“王爷,今日滋事之人身份已然查实,是否即刻捉拿?”
陆烬垣缓缓抬手:“时机未到。一旦贸然收捕,朝中潜藏的叛党便会收敛踪迹。继续尾随取证。”
他顿了顿:“暗中护好棚舍内无辜流民,不得伤及一人。”
暗卫领命隐入林间。
陆烬垣遥遥凝望着山下那一点微弱灯火,久久伫立。
回到家中,夜色深重。
姜卷耳刚换下外衣,父亲便匆匆赶来,面色凝重。
“纾儿。皇城之内,已经出现第一例染疫之人。”
她浑身一僵,指尖泛起凉意。
瘟疫,终究闯入了皇城。
28
不过一夜,人心大乱。
病例接连爆出,恐慌如潮水淹没皇城。药铺门前排起长队,清瘟药材被哄抢一空,药价一夜翻数倍。
流言疯长:流民携疫入城,官府刻意隐瞒。
次日早朝,金銮殿乱如沸汤。
“城郊疫情早有呈报,摄政王却刻意压下不报!”
“明知流民携疫入境,却不关卡、不阻人流!”
声声斥责撞在大殿梁柱间。
喧嚣之中,陆烬垣静立殿中,不辩解,不反驳,不置一词。
天子蹙眉:“事已至此,空谈追责无用。诸位可有稳妥处置之法?”
殿内一静。
一名朝臣出列:“臣听闻,沈侍郎之子沈聿之,早前于城郊自发搭建医棚、赈济流民,或知全貌。”
天子即刻传召。
不多时,沈聿之踏入殿中,跪地行礼,从容不迫。他将城郊疫况逐一禀明,随即呈上一套完整的安民防疫之策。
末了,他坦然拱手:“此防疫方略,多为太医院姜卷耳所思所拟,学生仅代为梳理推行。”
天子龙颜稍缓,朝堂即刻落定政令:令沈聿之全权协管全城防疫;太医署全域消杀、分区隔离;官府统管药材、限价止哄。
退朝之时,陆烬垣驻足廊下,侧首看向沈聿之:“沈公子,倒是会挑时机献策入局。”
沈聿之淡然对视:“王爷隐忍不发、静待贼至。可疫病无情、苍生不待。王爷不愿出手,便只能由我代为担下。”
四目相对,暗流汹涌。
姜卷耳径直去往太医院,主动请缨入驻疫病区。
父亲默然立在一旁,并未阻拦。
反倒是往日常与她针锋相对的老前辈,眉宇紧锁:“疫毒肆虐,你当真要以身涉险?”
她侧眸看向父亲,语气坚定:“我出身医门,习医术、通疫理。如今瘟祸当前,若坐视不理,便是愧对医者本心。”
父亲静静凝望她眼底不曾动摇的笃定,沉沉点头:“她心意已决,让她去。”
政令落地,京城防疫全面铺开。
沈聿之手握统筹之权,行事雷厉风行。选址搭建隔离坊,连夜张贴安民告示,逐条击碎坊间流言。
不过数日,躁动的民心彻底安定。
苏挽晚牵头联络京中世家女子,募捐粮草被褥、汤药物资,安顿病患家属。
姜卷耳则日日驻守疫区一线,结合两世经验,日夜辨证调方,改进清瘟方剂。新方药性温和对症,极大遏制了疫毒蔓延。
城内局势步步向好。
可城外的局势,愈发严峻。
陆烬垣奉旨整肃城防,四门尽闭。这一步护住了京畿腹地,却也硬生生将数万流民隔绝在皇城之外。
城郊流民云集、缺医少药,疫毒肆意横行,只剩一片死寂飘摇。
姜卷耳踏上城楼,寻到陆烬垣。
他一身黑衣戎装,立于晚风之中,眉眼冷冽。
“王爷,城外流民深陷疫祸,无人医治。城门可封,可人命不能弃。我要去城外疫区。”
陆烬垣断然拒绝:“不行。城外局势凶险,绝非你能应对。”
“我知凶险。可医者行医,本就无分安危。”
僵持之际,一道清雅青衫拾级而上。
沈聿之立于风里:“王爷,让姜卷耳去吧。我陪她一同前往。”
陆烬垣眉宇紧锁:“城外局势复杂,不止疫乱这般简单。”
沈聿之并未退让:“王爷的大局为重,百姓的性命亦为重。只要我一息尚存,必拼尽所有,护她周全。”
一语落定。
陆烬垣静静注视着二人,良久,眼底层层强硬终究缓缓消融。
“罢了。”
他即刻传令,调遣精锐暗卫随行。
姜卷耳与沈聿之相视一眼,转身奔赴城郊疫区。
城楼之上,风色渐凉。
陆烬垣孤身伫立,目光遥遥追随着那两道身影。
他偏执贪恋她眼底的温柔,总以为那是独属于他的偏爱。可此刻看着她不惧凶险、以身渡万民的模样,他终于幡然醒悟。
她的温柔,从来不是私人情长。是普惠众生的医者大爱。
他妄想独占的那束光,本就普照山河,从未属于他一人。
心底盘踞许久的执念,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名暗卫快步掠至身前:“王爷,细作已然尽数招供!昨夜抵京的这批流民,便是最后一批。”
黄昏垂落,山雨欲来。
陆烬垣抬眸,望向城郊黑压压的流民聚集地。眼底最后一丝温色褪去,只剩寒彻入骨的冷静。
时机,终于成熟。
他唇线微扬:“很好。可以收网了。”
29
暗卫垂首:“王爷,擒获的细作如何处置?”
陆烬垣立在阴影里:“取百日枯给他们服下,放归营地。告诉他们,想要活命,便按我的吩咐行事。”
城郊棚区。
姜卷耳与沈聿之策马抵达,遍地疲苦流民,咳喘之声此起彼伏。
沈聿之当即调度,划分片区,将轻症重症分开安置。姜卷耳铺开案几开诊,投放改良后的清瘟方剂。
城外混乱,因他们到来,终于透出一丝生机。
沈聿之做事细致,将体弱老人、妇人与孩童统一安置在后山通风棚舍。陆烬垣则时常征调流民劳力,去往东侧空地劳作。
久而久之,中心疫区棚舍余下的,多是年轻精壮的流民。
姜卷耳只顾埋头诊病,只觉得棚区清净了不少。
沈聿之正替她晾药,闻言只是笑了笑:“明日巡诊我陪你一道,别单独走远。”
她笑他草木皆兵。
他抬眼看她:“多留一分心,总没错。”
夜色渐深,子时将至。
姜卷耳正在棚内歇息,外面忽然传来呼唤,说病人病情恶化。
她不及多想,起身随人前去。刚走出棚舍,一只大手猛地捂住她的口鼻,强行拖拽。
被拖到空旷平地,抬眼一望,心头骤沉。
黑压压的人群环立四周,原本看似羸弱的流民,此刻全部手握兵刃。
为首之人上前:“姜医官,得罪了。陆烬垣太过狡诈,我们走投无路,只能拼死一搏。”
她被推上马背,众人调转方向,准备直冲京城。
转瞬之间,前因后果串联清晰——这些人是伪装混入流民中的叛军。
队伍尚未行进多远,城郊四周山林骤然亮起成片火把。
火光冲天,兵马合围。
陆烬垣亲率埋伏多日的亲兵,自林间奔涌而出,封死所有出路。
叛首仰头大笑:“摄政王,果然好手段。”
老弱百姓、安分流民尽数被调离,留在营地的几乎全是己方人马。他们早已落入圈套,索性破釜沉舟。
陆烬垣端坐马上:“全军收网,剿杀叛党,不留余孽!”
叛首迅速将姜卷耳拽到身前,长刀横抵颈侧:“谁敢再上前一步,我便当场斩杀她!”
陆烬垣瞳孔微缩,面上强作镇定:“不过一个大夫,要杀便杀。”
叛首嗤笑:“若只是寻常大夫,王爷何必派人层层护着?”
刀锋切入皮肉,颈间渗出一道鲜红血痕。
陆烬垣脸上的镇定轰然碎裂:“放了她,条件你提。”
“放我们离开此地。”
陆烬垣沉默片刻,缓缓抬手:“准。”
身旁亲兵急呼:“王爷!”
“住口。”
姜卷耳垂首,佯装瑟瑟发抖,手心悄悄攥紧袖中药粉。
叛军押着她,一步步朝包围圈缺口移动。
快要踏出缺口之时,她猛地扬手,药粉尽数撒出,扑向叛首双眼。
趁他视线受阻,她侧身撞开刀刃,矮身翻滚脱身。
叛首怒喝着挥刀劈来。
一支冷箭破空而至,正中他心口。
沈聿之自暗处疾奔而出,一把将她抱住,转身奔逃。
身后残余叛军持刀追袭。
“拿下所有逆贼!”陆烬垣厉声下令。
乱箭纷飞。一支冷箭穿过人群,直直朝姜卷耳射来。
沈聿之立刻转身将她护在怀中。
箭矢狠狠刺入他后背。
姜卷耳惊呼出声,扶住他下坠的身躯。
他倒在她怀里,抬手抚过她的脸颊,唇角带着浅淡笑意:“还好,你没事。”
荒郊硝烟落尽。
姜卷耳跌坐在残灰中,死死抱着浑身浴血的沈聿之。温热的血浸透青衫,濡湿她的衣袖。
她紧紧攥着他渐渐微凉的手:“沈聿之,你撑住。别睡,千万不要死。”
军医奔来,查验伤势后神色凝重:“箭矢入背颇深,失血过重。能否撑过今夜,全凭天意。”
帐外,陆烬垣一身黑衣染着薄血,立在夜色里。
隔着一重帐帘,他静静望着里面的景象——姜卷耳抱着沈聿之崩溃落泪,指尖颤抖不止。
这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窥见她的软肋。那独一份偏执的偏爱,自始至终,只属沈聿之一人。
心轰然碎裂。
良久,陆烬垣默然转身,孤冷背影消融在晨风里。
医帐内,烛火摇曳。
姜卷耳寸步不离守在榻前,换药、测温、把脉,不敢有半分松懈。
万幸,沈聿之的伤势勉强稳住,却依旧沉沉昏迷。
她取出那枚平安符,小心翼翼贴在他胸口,抵着他微弱起伏的心跳,默默祈愿。
她重生归来,最初所求,不过是改写他前世宿命。
可直到此刻才彻底通透——他于她,早已不止是弥补遗憾的执念。而是此生最想珍惜、最不能失去的人间圆满。
天光破晓。
榻上之人长睫轻颤,缓缓睁开双眼。初醒的眼眸带着虚弱朦胧,却在睁眼刹那,锁定趴在榻边的她。
他虚弱抬臂,指尖轻柔抚过她的头顶。
姜卷耳骤然惊醒,眼眶一红:“你终于醒了!我去叫大夫!”
刚撑起身,手腕便被他轻轻攥住。
沈聿之唇角漾开笑意,嗓音沙哑:“不用,先陪我待一会儿。”
她取来温水,递至他身前。他却轻轻抬眸:“喂我。”
她依言俯身,托着杯沿,一点点喂他饮水。
他目不转睛盯着她,眸光炙热专注。她耳根发烫,微微偏头:“以后不许再这样犯傻了。无论何时,都要先顾好自己的性命。”
沈聿之笑意温柔:“若有下次,我依旧会这般选。”
“呸!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他眼底笑意更深,静静望着她。
她叮嘱他好好歇息,起身准备去传唤太医。
微风穿帐。
沈聿之取下胸口贴着的平安符,温柔笑意缓缓敛去,只剩满目势在必得的深沉。
“这一世,我绝不会重蹈覆辙。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30
疫乱与叛乱,终于平息。
金銮殿上,朝堂会审。
无人否认,陆烬垣平定藩王残叛、清剿细作,是安定社稷的大功。可他擅自暂缓城防、放任流民入城、以疫病为代价布下杀局,亦是不争的事实。
最终圣裁:功过相抵,削去半数兵权,归权朝堂。
另一边,沈聿之统筹防疫、安抚流民、协助围剿叛党,功绩昭彰。圣上破格擢升,命他参知政事、协理朝政。
一纸诏令,沈聿之正式踏入权力核心。
早朝散罢,殿外晨光清朗。
沈聿之缓步走出大殿,尚未踏下台阶,身后一道沉冷声音响起。
“沈公子留步。”
陆烬垣静立廊下,玄色朝服端正肃穆。
沈聿之驻足回身:“王爷何事?”
陆烬垣目光沉沉:“方才殿上,为何替本王求情?”
沈聿之淡然:“换做是我,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王爷心系天下,于江山社稷,是良臣。”
陆烬垣静静看他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倒是本王小看了你。未料到你早早便寻得圣上助力,步步筹谋。”
“朝堂之上,从来都需制衡有度。”
“制衡?”陆烬垣轻哼一声,“本王从来志在山河安稳,不在权术拉扯。原以为沈公子心性清高,原来也这般在意朝堂权柄。”
沈聿之并未辩解,只淡淡一笑。
侍卫低声上前:“王爷,您与姜姑娘约定的时辰将至。”
沈聿之身形微怔。
陆烬垣将他这一瞬的凝滞尽收眼底,唇角浮起浅淡戏谑,转身抬步:“走吧,莫让姜姑娘久等。”
两道身影一先一后渐行渐远。
沈聿之站在原地,面上温润笑意缓缓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沉沉幽暗。
醉风楼雅间。
姜卷耳坐在窗边,陆烬垣如约踏入。
他眉目舒展,褪去朝堂压身的凛冽,只剩一身释然。
“王爷约我,可是有要事?”
“无事,便不能邀你吃顿饭?”
席间静了片刻。
陆烬垣静静望着她:“姜卷耳,我当真,一点机会也没有了吗?”
她抬眸认真看他:“王爷是极好的人,心怀山河,体恤万民。只是……”
她所有的温柔与偏爱,早已尽数予了旁人。
陆烬垣缓缓颔首:“我知道了。是我,来得太晚。”
他抬眼,眼底带着一丝期许:“从前你说,往后可做我的家人,这话还算数吗?”
她弯眸一笑:“自然算数。”
陆烬垣低笑一声,长久郁结在眼底的阴霾,尽数散开。
“你结业之后,往后有何打算?”
“我想游历四方。走遍大江南北,寻访民间草本良方,救治更多疾苦百姓。”
“山长水远,你舍得丢下沈聿之?”
脸颊泛起热意,她微微偏头:“他有他的朝堂前路,我有我的医者修行。人生漫漫,我们本该先各自成长,成为更好的人。”
陆烬垣深深看她许久:“姜卷耳,你当真是个极好的人。从前我苦苦追寻前路的光。如今才明白,我该学会的,是如何看见光。”
“那王爷日后,作何打算?”
他远眺天际流云,笑意洒脱:“我倦了。已向圣上请旨,远赴边疆镇守。往后去看大漠长风,万里星河,也算不负此生。”
她颔首,心生敬重:“王爷保重。”
“你也是。”陆烬垣望向她,眼底落下最后一缕温柔,“若是哪天,你改了心意,记得告诉我。”
这一回,他不强求,唯有成全。
辞别陆烬垣,回到姜府,暮色四合。
姜卷耳褪去外衫,正预备沐浴,身后忽然覆来一道温热怀抱。
清润檀香混着淡淡药香,熟悉得刻入骨髓。
她忍不住打趣:“沈大人如今身居中枢,行事倒是愈发逾矩。私闯女子闺房,传出去不知外人会作何感想?”
身后传来低沉闷笑,温热气息扫过颈侧:“对你,我早已逾矩。”
她耳根微热,回身望他:“你怎么来了?身体可好些了?”
沈聿之将脸埋在她颈间,语气带一丝酸涩:“你今日,去见陆烬垣了?”
她挑眉失笑:“怎么,沈大人吃醋了?”
他抬眸,眼底是直白落寞:“这些日子,你总不来寻我。”
她心头一软:“疫乱虽平,仍有收尾琐事。况且你的伤初愈,我不愿频繁打扰你休养。”
“骗人。”他眉峰微蹙,带着孩子气的执拗,“你就是不像从前那般在乎我了。”
话音刚落,他眉心一拢,面色骤然泛白。
她心头一紧:“怎么了?伤口又疼了?”
他轻轻点头,嗓音软糯:“疼。你亲亲我,便不疼了。”
她无奈失笑,俯身在他脸颊轻轻落下一吻。
沈聿之瞬间眉眼舒展,笑意得逞。下一瞬,他俯身贴近耳畔,字字郑重:“姜卷耳,我们成亲吧。”
她心头巨震:“什么?”
他定定凝着她的眼眸:“我说,我们成亲。”
她脸颊滚烫:“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他垂眸凝视她,眼底藏着珍视与不安:“我怕……我再也不想与你分开。”
她轻声犹豫:“可我原本打算,外出游历两年,精进医术。”
沈聿之静静望着她,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拥住她。
“无妨。你尽管游历山河,行医济世。我留在朝中,守住朝堂安稳。等你归来,我们便成亲。”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日后你想开惠民医馆,我便助你行医安民。你累了倦了,便归家安居。我养你,护你一生安稳。”
她眼眶微热,怔怔望着他:“沈聿之,你真的心悦我?”
他一愣,随即重重颔首:“自然。”
她摇头,声音微哽:“我只是不敢想,这辈子,你会心悦我、偏爱我。”
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唇贴在她耳畔,力道温柔又坚定。
“傻瓜。”
“不是这辈子。”
“是两辈子。”
“我都心悦你,只归你。”
31
沈聿之的第一缕前世残影,来得毫无征兆。
暮秋深夜,碎雨敲窗。他做了一场绵长的梦。
梦里没有朝堂权谋,反反复复只有姜卷耳。那个平日与他交情浅浅、安静立于人群之外的少女。
一夜沉梦。
第二日天光破晓,他立于廊下,抬眸望见她的刹那,心底生出几分恍惚。
恰是此时,姜卷耳轻声开口,问及他对婚嫁的打算。
他几乎是本能开口:“家中已有婚配意向。”
话音落地的瞬间,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脑海中猝不及防闪过一片荒芜焦土,还有一道决绝远去的背影。任凭他如何追赶,终究触手空空。
沈聿之忽然就后悔了。
所以当陆烬垣现身要带走姜卷耳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阻拦。
明明此前,他与姜卷耳并不算亲近。
可梦境预埋的羁绊,早已悄悄生根。
从那以后,零碎的梦境断断续续。
梦里的岁月,满是困顿与无力。
他看见苏挽晚被陆烬垣强行霸占。彼时的他,羽翼未丰,在强权面前渺小得可笑。
而后便是漫漫仕途打压。他本是淡泊名利之人,可陆烬垣无休止的倾轧,将他的傲骨碾碎。
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姜卷耳。
世人皆惧陆烬垣权势,纷纷避他远他。唯有姜卷耳,始终站在他身侧,安静陪伴。
最刻骨的一幕,是那场瘟疫。
姜卷耳义无反顾,随他一同奔赴疫区。
便是在那段生死无依的时光里,沈聿之一点点彻底动心。
可他素来克制内敛。温润如玉的模样,是教养,是伪装。内里何其自私、何其执拗,一旦动心,便是倾尽所有的贪求。
他不敢表露半分心意。怕晦暗本性暴露在她眼前,怕这份情意惊扰了她,更怕自己给不了她安稳。
他总想着等熬过绝境,等风波平息,再坦诚心意。
可上天从未给他等待的机会。
疫区苦寒,姜卷耳染上了瘟疫。
她走得安静,却带走了他世间最后一点光亮。
那一刻的心如刀绞,即便梦醒之后,依旧余痛未消。
没过多久,满心枯槁的他,也随她而去。
弥留之际,他掌心紧紧攥着那枚平安符,对着漫天风雪祈愿。
若有来生,求上天再让他遇见姜卷耳。
这一世,他绝不懦弱,绝不退让。他要权柄在手,扫尽风雨,坦荡爱她,护她一生无忧。
一次次梦醒,他对姜卷耳的感情愈发深沉。
故而每每她刻意成全,将他推给旁人,他心中只剩酸涩难耐。
长街那一遇,彻底引爆了他潜藏的所有情绪。
他亲眼看见姜卷耳拦在陆烬垣身前,二人近身相对。
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
潜意识里的记忆碎片在疯狂叫嚣——陆烬垣,是前世毁掉他一切、逼死姜卷耳的根源。
而今生,陆烬垣对姜卷耳动了兴趣,那份势在必得的占有欲,与前世如出一辙。
深入骨髓的恐惧席卷全身。他怕挚爱之人,再次离他而去。
唯有手握权势,打破陆烬垣一手遮天的局面,姜卷耳才能真正挣脱桎梏,活得自由安稳。
于是,素来无心权势的沈聿之,主动入宫面圣,与年少天子定下盟约。
后来疫情突发,他一眼看穿陆烬垣布局,顺水推舟。
直至平乱之战,乱箭破空而来,他义无反顾挡在姜卷耳身前。
刺骨剧痛贯穿躯体的刹那,前世所有记忆,轰然归位。
原来,前世的他,早就深爱姜卷耳。爱得隐忍,爱得克制,爱得卑微又滚烫。
世人皆赞沈聿之温润如玉、待人宽厚。可只有他自己知晓,那份待人温柔,是教养,是体面。唯独对姜卷耳,是藏不住的私心,是蚀骨的贪念。
初见她被同窗欺凌,他第一时间上前解围。
同窗嬉闹排揎,他总会下意识顾及她的窘迫。
满堂喧嚣、旁人刻意冷落她时,他会主动搭话,予她方寸暖意。
只是那时的他,太过自持,将所有特殊对待,尽数归为君子宽厚,亲手骗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自己。
直到陆烬垣步步打压,他身陷绝境,前路无光。
灰暗人生里,唯有姜卷耳,不离不弃。
疫区绝境,他高热昏迷,朦胧中下意识死死攥住一只温热的手。
待他悠悠转醒,看见的便是她依旧守在身侧的模样。
他嗓音沙哑:“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眉眼温柔:“你在这儿,我自然哪儿也不去。”
那一刻,他第一次生出强烈的贪念——想让她永远留在身边,岁岁年年。
夜深人静,她守夜困倦,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他指尖微微抬起,想要触碰她的眉眼,最终还是硬生生收回。
他轻声对自己说,再等等。等疫区平定,等风波落幕,他便坦坦荡荡,告诉她所有心意。
可世间最残忍,莫过于等不及。
姜卷耳染疫离世,永远留在了荒芜的疫区。
她离去之后,沈聿之的世界彻底崩塌。
不过短短数月,他便油尽灯枯,追随她而去。
弥留之际,他掌心攥着那枚平安符,血肉浸透。
若有来生,求上天再让他遇见姜卷耳。
这一世,他绝不懦弱,绝不退让。
冷箭穿身,剧痛过后,前尘尽忆,故人犹在。
沈聿之缓缓抬眸,望向身前安然无恙的姜卷耳,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隐忍、庆幸与深情。
这辈子,他绝不会再放手。
32
姜卷耳在外游历,已一年有余。
踏遍山河,看过人间烟火。此番驻足梧州,只为一桩刻在前世骨血里的劫。
前世席卷千里的梧州大疫,这一世,因她提前布局,早早备好药材、隔离病患,那场滔天瘟疫终究没能如期而至。
仅有零星几例,便被尽数遏制。
立于窗下,看着城中井然有序的街巷,她心底轻缓吐了一口气。
冬日风凉,窗棂微动,捎来一封自京城而来的信笺。
沈聿之的字迹,清隽温润。信中只问她春节是否归京。
这一年多,朝堂风云翻覆。沈聿之辅佐少年天子,改制吏治、规整礼制,已成圣上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昔日温润避世的文人,早已撑起朝堂半片清明。
她提笔回信,说待梧州诸事安稳,便回京。
落笔之时,恍然惊觉重生一场的真正意义。
初重生归来,她满心满眼只有沈聿之。以为上天予她重来一次的机会,是让她弥补遗憾。
可走过这一年多的山川岁月,她才彻底醒悟。
天道予她新生,从来不止救一人。
是救所有被乱世、疫病、权势碾碎的人命。
也救那个从前卑微怯懦、不肯善待自己的姜卷耳。
一夜风雪,落满山河。
第二日晨起,推窗便是满目银白。
她洗漱妥当,推开院门,寒风裹挟着碎雪扑面而来。
落雪纷飞里,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风雪漫天,他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青衫落雪,身姿如玉。
沈聿之。
他踏着满地白雪,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她怔怔望着他,以为是在做梦。
直到他抬手收伞,俯身将她拥入怀中。怀抱温热,驱散了冬日所有寒凉。
他将下颌抵在她发顶,嗓音带着千里奔波的微哑:“姜卷耳,你当真是半点也不想我。”
真切的触碰击碎所有恍惚。
她抬手环住他的腰,将自己深深埋进他的怀抱:“你怎么来了?”
他收紧手臂:“你迟迟不归,我等不住,便只能亲自来找你。姜卷耳,我好想你。”
她埋在他怀中,鼻尖微酸:“我也是,沈聿之,我也好想你。”
风雪落满肩头,天地寂静无声。
“沈聿之,”她抬头望他,语气坚定,“我们回去成亲吧。”
他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漫天笑意,低头抵着她的额头:“好。”
落雪纷纷,天地为幕。
他俯身吻落下来,温柔绵长,将两世的错过、隐忍、思念尽数融进这个吻里。
从前的她,总觉得沈聿之是高悬夜空的明月,是她毕生仰望不及的天光。
可走过千帆,历经世事,她终于懂得——
她不必一味仰望明月。
她踏过绝境、救过苍生、熬过风雪、破过命局。
她本身,亦是明月。
前尘烬火尽数散去,今生风月皆得圆满。
从此明月相拥,山河共赴,岁岁年年,再无别离。
33
陆烬垣远赴北疆那一日,没告诉任何人。
城门外长亭,苏挽晚立在秋风里等他。
“王爷,您打算放弃了吗?”
陆烬垣望向远方辽阔天际,笑意浅淡:“算是吧。”
“这样也不错。”苏挽晚轻轻颔首,“起码认真尝试过,无憾了。”
她沉默片刻,鼓起勇气抬头:“可王爷您尝试过了,我还没有。”
秋风掠过发梢,她语气轻软,却藏着一往无前的赤诚:“北疆苦寒,我吃不住那样的苦,不敢贸然追随。但我可以等。”
“王爷若是日后倦了北疆,倘若那时我还未嫁人,你一定要回来找我。也记得,偶尔给我写一封书信。”
陆烬垣垂眸看她,心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好。”
车马扬尘,一路向北。
北疆风烈,长夜寂寂,最是容易催梦。
梦里依旧是喧嚣朝堂,是他居高临下、执掌生杀的模样。
他步步打压沈聿之,借瘟疫之乱,一纸调令,将沈聿之派往凶险莫测的梧州疫区。
他立于高高的城楼之上,冷眼俯瞰城下。
下一瞬,一道纤细身影冲破人群,快步追上前去,毅然决然跟在沈聿之身侧。
是姜卷耳。
天地肃杀,风声猎猎。她眉眼澄澈,神色坚毅,眼底却藏着脉脉温柔。
那一刻,他居高临下,清清楚楚记住了她的模样。
每一次梦醒,北疆风沙穿帐而过,吹得人心头发空。
这日晨起,风沙初歇,侍卫躬身入帐,递上一封烫金喜帖。
“王爷,京城送来的喜帖,是沈大人与姜姑娘的婚讯。”
红纸烫金,字字皆是圆满。
陆烬垣捏着那张喜帖,静默良久,笑意散漫。
半晌,他低低开口:“收拾行李,回京。”
侍卫一愣:“王爷是要回京参加婚宴?”
陆烬垣抬眼望向南国京华的方向,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恣意又张扬的笑。
“不。”
“回去,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