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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6 22:22:50

第一章 门槛

镇抚司的大门敞开着。

两排身穿黑袍的番子手按佩刀,一动不动地立在走廊两侧。秋风刮过石砖,发出呜呜的声响,满院子除了风声,听不见一点人动静。

温念两手抱着一个小木箱,迈过高高的门槛。

裙角擦过门框,她停下步子,抬头看了一眼正堂挂着的那面黑底金字的大匾。

那是昭狱的总舵,天底下最晦气的地方。

领路的差役脸色惨白,在台阶下停住了脚,转头压低了嗓子对温念说:“温姑娘,前头就是都督的书房。方才里头传出杯子砸碎的动静,都督两天两夜没合眼了,这会儿谁进去谁掉脑袋。你现在反悔,从后门溜出去,还来得及。”

温念的生父温守正,是个管仪仗的七品闲官。半个月前,因不肯给工部的贪墨账册盖印,被扣了通敌的罪名,下了昭狱。

温念在家里熬了三副安神汤,求遍了父亲同僚的门,全吃了闭门羹。

最后,是镇抚司的一个老仵作喝了她送的黄酒,吐了句实话:锦衣卫都督裴烬患有极重的头疾,发作起来六亲不认,正满城贴告示寻懂安神香的人。

“差爷,我不走。”

温念吸了一口气,手腕收紧,抱紧了木箱。

“我爹在里头受刑,我走了,他熬不过这个月。”

差役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抬手推开了正房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屋里没点灯。所有的窗户都拉着厚帘子,屋里黑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干草药的焦苦味。

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摔碎的茶碗碎片,还有几本被撕扯烂了的卷宗。

一个男人坐在书案后头。

裴烬只穿着一件黑色的里衣,领口扯得很开,长发没有束冠,散乱地披在肩头。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出鞘的短刀,刀尖抵在桌面上,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在木头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白痕。

听见门口的动静,裴烬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眶凹陷,眼神凶戾得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滚出去。”

裴烬开口,嗓音干哑粗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沙子磨出来的。

门外的差役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温念的双腿也在发软。

但她没有后退。她迈开步子,踩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裴烬手腕一抖,手里的短刀化作一道白光,带着风声,贴着温念的耳廓飞了过去,狠狠钉在了她身后的门框上!

刀刃没入木头三寸,尾端嗡嗡震颤。

一缕被削断的发丝,轻飘飘地落在温念的肩头。

温念的心跳跳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但她没有喊叫。她把怀里的木箱放在地上,掀开铜扣,取出一只小铜炉。

她从盒子里摸出一小块淡黄色的香饼,用火折子点燃,放进炉膛,扣上镂空的盖子。

一缕极细的青烟顺着铜孔冒了出来。

不是脂粉香,也没有名贵香料的甜腻。那是一股带着雨后青草腥味、混着干荷叶清苦的凉气,在浑浊压抑的屋子里悄无声息地散开。

裴烬原本暴戾粗重的喘息,在闻到这股冷香的瞬间,骤然停滞了一下。

温念端着香炉,一步步走到书案前。

她把香炉放在桌角,然后绕过桌案,站到了裴烬的身侧。

“都督,民女给您揉揉。”

温念的声音又轻又软,在死寂的屋子里像是一缕温水。

裴烬冷冷盯着她,手掌撑在桌沿上,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你找死?”

温念没有答话。

她伸出一双温软的小手,掌心覆上了裴烬两边的太阳穴。

指尖顺着皮肉按下去,力道不大,却极准地卡在了发胀的经络上。

裴烬浑身一颤,下意识就要抬手去扭断她的脖子。

但温念手上的动作很有节奏,大拇指顺着他的眉骨往两边推,指尖带着微凉的药膏,顺着穴位一点点化开。那股清冽的冷香钻进鼻腔,脑子里那根日夜跳动、撕扯着皮肉的剧痛,竟然肉眼可见地软化了下去。

裴烬抬到半空的手,僵住了。

温念站在他身边,专心致志地推着穴位。她的呼吸很浅,身上带着常年制香留下的草木香气,一点点把满屋子的血腥味压了下去。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铜炉里香饼燃烧的细微劈啪声。

过了很久。

裴烬紧绷得像弓弦一样的肩膀,慢慢松懈了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缓。

男人的脑袋微微一歪,在温念猝不及防的注视下,重重靠在了她软绵绵的小腹上,彻底闭上了眼。

第二章 晨光

温念连动都不敢动。

男人的脑袋很沉,骨头硬得硌人。他把整张脸埋在温念的腰腹处,温热沉重的呼吸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来,烫得她皮肤发紧。

她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双手依然虚虚停在裴烬的太阳穴两侧,双腿从麻木到失去知觉,最后连脚趾头都僵硬了。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白。

风停了,晨光顺着窗纸的破洞透进来,落在裴烬的侧脸上。

没了醒着时的杀气,这个在朝野上下凶名赫赫的锦衣卫都督,生了一副极英俊的眉眼。高鼻梁,薄嘴唇,只是眼底挂着长年不睡熬出来的青黑。

大门再次被推开了一条缝。

昨晚那个差役战战兢兢地探头进来,手里端着托盘,准备给新来的收尸。

然而,看到屋里的景象时,差役脚下一滑,手里的托盘差点掀翻。

自家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正像个吃饱了的孩子一样,把脸埋在小姑娘怀里睡得人事不省。

差役吓得捂住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温念冲着差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动静虽然轻,但裴烬还是醒了。

他在刀尖上滚了半辈子,对生人的气息敏感到了骨子里。

在睁眼的同一秒,他的手掌已经本能地扣住了近在咫尺的那截纤细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啊……”

温念痛呼出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裴烬眼底的杀意在看清眼前这张带泪的芙蓉面时,猛地顿住了。

他眨了眨眼,脑子里一片清明。那种日夜折磨他的胀痛彻底消失了,整个人像是被扔进温水里浸泡过,松快得不可思议。

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正趴在人家的肚皮上。

裴烬松开了手,坐直身子。

手腕上的皮肤瞬间浮现出一圈刺目的乌青。温念捂着手腕,倒吸着凉气,两条发麻的腿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顺着桌子滑了下去。

裴烬眼疾手快,长臂一伸,抓着她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提了起来,放在了宽大的软椅上。

“腿麻了?”裴烬开口,嗓音虽然冷,但没了昨晚的戾气。

温念揉着毫无知觉的膝盖,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手背上:“麻了……站了一整宿……”

裴烬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香炉,香饼早就烧成了灰烬,余香还在屋里盘旋。

他又看了看小姑娘被捏青的手腕。

“叫什么名字?”裴烬问。

“温念。”

“温守正的女儿?”

温念吸了吸鼻子,忍着腿上的酸麻,从椅子上出溜下来,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都督,我把您的头疾止住了。您答应过发告示的人,能治好头疾,就应允一个条件。”

她伸出两只小手,抓住了裴烬黑色的袍摆。

“放了我爹。他是冤枉的。”

裴烬垂眼看着她。

小姑娘生得很小巧,一双杏眼哭得水汪汪的,额前有些碎发被汗水贴在脸颊上。

她怕得浑身发抖,抓着他袍角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却硬是咬着唇不肯松开。

裴烬在朝堂上见过无数求他的人。有跪着磕头磕到头破血流的尚书,有托人送来万两黄金的皇商,每个人眼里都藏着算计和恐惧。

眼前这只小羊羔,眼里只有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

“昭狱里的案子,翻案要走三法司。”裴烬从桌上拿起一把梳子,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散乱的长发,“温守正的罪名是刑部尚书亲手批的,本王凭什么替他担这个干系?”

温念眼里的光彩瞬间暗了下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慢慢松开了裴烬的衣袍。

“民女……明白了。”温念垂下头,声音发颤,“那民女回去了。”

她撑着麻木的双腿想站起来。

刚直起腰,裴烬突然抬脚勾过椅子,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回了宽大的椅子里。

男人俯下身,两手撑在扶手两侧,浓重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罩在里头。

“回去?”裴烬嗤笑了一声,“本王准你走了?”

温念愣愣地看着他。

“温守正可以放。”裴烬的声音低沉平稳,“但案卷上的名字,不能凭空销掉。”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擦掉了温念脸颊上的眼泪。

“做本王的贴身侍女。你负责每日点香揉头,本王保你爹官复原职。”

温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只……只是侍女?”

裴烬挑眉,眼神在她单薄的身板上扫了一圈,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讥讽:“不然呢?你这二两肉,还想做都督夫人?”

温念的脸腾地红透了,低着头,死死咬着唇,半晌才挤出一个字:“成。”

第三章 卷宗

温守正当天下午就被从昭狱里提了出来。

没有受大刑,只是被关了半个月,吃了些霉米饭,整个人瘦脱了相。

温念在外院见了他一面,塞给他一包银子和几瓶伤药,好说歹说才把老头子劝回了老宅。温守正抹着眼泪,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在恶鬼窝里千万保重性命。

送走老爹,温念搬进了都督府的偏房。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床榻上铺了厚厚的新棉被,桌上甚至还摆了一套做工不错的铜香具。

温念刚收拾好包袱,前厅就传来了喧哗声。

工部侍郎带着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进了镇抚司的大堂。

温念端着刚泡好的热茶穿过走廊,正好看见工部侍郎站在书案前,满面堆笑地给裴烬递上一张红底金字的礼单。

“都督,这是下官一点微薄心意。”工部侍郎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通州河堤修缮的工程款,户部已经拨下来了。下官特来向都督报备一声,里头的干系,下官早已打点清楚。”

裴烬坐在太师椅上,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手里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支毛笔。

他没看礼单,目光落在了端着托盘走进来的温念身上。

温念低着头,走到桌边,把茶盏轻轻放在桌角。

工部侍郎一转头,看见了温念身上的粉裙,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那张脸。

“这不是……温守正家里那个丫头吗?”工部侍郎脸色微变,眼神闪过一丝阴狠,“温守正通敌的案子虽然翻了,但办事不利的罪责还没免!你一个罪官之女,怎么敢在镇抚司大堂上晃悠?成何体统!”

他在官场横行霸道惯了,见是个七品小官的女儿,习惯性地摆出官威,抬手就要去掀温念手里的托盘。

托盘还没碰到。

一道黑影闪过!

“砰!”

裴烬甚至没有拔刀。

他抓起桌上的白瓷砚台,猛地砸在工部侍郎伸出的右手手背上!

清脆的骨裂声在大堂里骤然响起!

“啊——!”

工部侍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捂着血肉模糊的手倒退了好几步,冷汗瞬间湿透了袍服。

两个随从吓得拔刀出鞘。

大堂两侧的几十名锦衣卫瞬间动了。

长刀齐刷刷出鞘,寒光四射,三十把利刃直接架在了两名随从的脖子上,逼得他们当场跪倒在地。

裴烬放下手里的笔。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墨汁沾在他修长的指尖上,他抽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本王的人,也是你能训斥的?”

裴烬的声音极冷,在大堂里回荡。

工部侍郎痛得浑身发抖,噗通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都督息怒!下官不知道她是都督的人!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裴烬站起身。

他大步走下台阶,靴子踩在工部侍郎刚才递上来的那张礼单上。

红纸瞬间被踩得稀烂。

“通州河堤的银子,你吞了六成。”裴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温守正不肯给你平账,你就勾结刑部给他安通敌的罪名。”

工部侍郎的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

“你以为本王是瞎子?”

裴烬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门口的差役:“拖下去,下昭狱。所有的家产充公,亲族三代不得科举。”

差役们如狼似虎地上前,拖着嚎哭告饶的工部侍郎往外走。

大堂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温念端着空托盘,站在桌边,有些看呆了。

裴烬转过身,大步走回她面前。他低头看着温念发愣的模样,原本阴冷的眼神微不可察地软化了一寸。

他伸出手指,在温念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看傻了?”

温念捂着额头,看着地上那滩血迹,小声说:“都督……好威风。”

裴烬冷哼了一声,耳根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他抓起桌上的茶盏,揭开盖子,一口饮尽。

“以后在府里,看谁不顺眼就记下来。”裴烬把空杯子扔回托盘里,“本王替你办他们。”

第四章 挑刺

头疾得到了缓解,裴烬的脾气肉眼可见地变好了些。

虽然依旧不苟言笑,但镇抚司上下挨军棍的次数少了大半,暗卫们看温念的眼神,简直像看着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温念在府里闲不住。

她从老宅搬来了几袋干花和草药,在后院的小炉灶上捣腾新的香料。

石臼里捣着晒干的茉莉,细碎的白花碎末带着清甜的气息弥漫在院子里。

午后,裴烬穿着便服进了院子。

他手里提着两只洗干净的野斑鸠,那是他巡营时顺手打下来的。

看见小姑娘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在捣药,裴烬的眉头皱了皱。

他大步走过去,把手里的野味扔在石桌上,伸手扯下了温念挽起来的衣袖,拉平,遮住手腕。

“穿这么少,不嫌冷?”

温念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点白色的花粉,笑得眉眼弯弯:“不冷呀,捣药出了一身汗呢。都督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裴烬看着她鼻尖上的白粉,眼神动了动。

他抬起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鼻尖,动作有些僵硬,但力道很轻。

“衙门没事。”

裴烬在她身边坐下,看着满石桌的花草药材:“整天摆弄这些烂草,有什么用?”

“这叫合香。”温念一本正经地纠正他,“都督夜里虽然能睡着,但还是多梦易醒。我加了远志和酸枣仁,做成线香,夜里点在床头,能睡得更安稳。”

裴烬神情微滞。

他常年杀伐,梦里全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场景,每次醒来浑身冷汗。这毛病他连军医都没提过,这丫头居然全看在眼里了。

他摸了摸衣兜,掏出一个油纸包,扔在桌上。

“什么东西?”温念好奇地凑过去。

打开油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炸得焦黄的枣泥酥,还带着温热的余温。

“西街王麻子家的。”裴烬移开视线,看着院子里的老树,“顺路买的。”

温念捏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外皮酥得掉渣,里头的枣泥甜糯可口。

她眯起眼睛,享受地嚼着,像只得了坚果的松鼠。

吃完一块,她擦了擦手,拿起一块最大的,递到了裴烬嘴边。

“都督尝尝,可好吃了。”

裴烬皱眉避开:“太甜,不吃。”

“吃一口嘛。”温念固执地把点心往他唇边送,眼睛亮晶晶的,“我吃了一块,心里甜滋滋的。都督吃了,头就不疼了。”

裴烬看着她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喉结滚了滚。

他终究没能拗过那双眼睛。

他低下头,张开嘴,就着温念的手指,一口咬下了半块枣泥酥。

温热粗糙的薄唇蹭过了温念的指尖。

温念像被火烫了一下,手指猛地缩了回来,脸颊蹭的一下烧了起来。

裴烬嚼着甜腻的枣泥,看着小姑娘瞬间红透的耳根,眼神逐渐深邃。

“还行。”裴烬咽下去,声音低哑,“没你甜。”

温念手里的点心差点掉在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活阎王,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都……都督跟谁学的话……没正形……”

裴烬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胸膛里震出来,浑厚低沉,是他这几年里极少展露的快意。

他伸手抓起桌上剩下的半块点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向屋内。

“晚上炖斑鸠汤。”裴烬丢下一句话,“少放姜,本王不吃姜。”

温念看着他高大的背影,低头摸了摸被他碰过的指尖,嘴角悄悄弯起了一个软糯的弧度。

第五章 探监

工部侍郎下狱后,礼部的缺彻底空了出来。

温守正洗脱了冤屈,不仅官复原职,还被直接提拔成了礼部员外郎,成了实权官员。

休沐日,温念做了两盒肉馅酥饼,打算回老宅看看父亲。

刚走到王府正门,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台阶下。

赶车的是锦衣卫的副统领,看见温念出来,恭恭敬敬地打起帘子:“温姑娘请上车,都督已经交代好了。”

温念钻进车厢,却发现里头早就坐着一个人。

裴烬换了一身墨青色的便服,没穿飞鱼服,长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少了几分杀气,倒像个世家大族的贵公子。

他腿上搁着几个红木礼盒,里头装着上好的百年老参和两坛陈年绍兴花雕。

温念愣在车门口:“都督怎么在这儿?”

“上车。”裴烬抬手,一把将她拉进车厢,按在自己身侧坐下,“送你回去。”

马车轮子滚动作响,平稳地朝城东驶去。

温念看着他身旁的礼盒,眨了眨眼:“都督这是去走亲戚?”

“不是走亲戚。”裴烬目视前方,耳廓微红,“去拜会岳父。”

温念一口气没喘上来,猛地咳嗽起来。

裴烬伸手在她后背上顺了顺,挑眉看她:“怎么?本王拿了你的卖身契,替你爹平了冤狱,连声岳父都叫不得了?”

“那……那是情势所迫……”温念绞着手帕,脸红得像抹了胭脂,“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哪有您这么硬扣下来的。”

裴烬冷笑了一声。

他长臂一展,直接揽住温念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鼻尖撞在男人的胸口,硬邦邦的肌肉撞得她鼻尖发酸。

裴烬低下头,凑在她耳边,声音霸道得不容置疑:

“本王要的东西,阎王爷都拦不住。温念,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马车在温家老宅门前停下。

温守正正穿着粗布衣裳在院子里浇花,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手里的水瓢直接啪嗒掉在地上。

自家闺女从马车上跳下来,身后跟着那个令满朝文武胆战心惊的锦衣卫都督。

更吓人的是,活阎王手里提着参茸和美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到温守正面前时,居然破天荒地躬身行了个晚辈礼:

“小婿裴烬,见过岳父大人。”

温守正两腿一软,差点没给女婿跪下。

进了堂屋,桌上摆开了普通的家常菜。

温守正战战兢兢地倒茶,裴烬却坐得端端正正,该接茶接茶,该夹菜夹菜。

温念在桌底下悄悄踢了裴烬一脚,示意他别板着脸吓唬老头子。

裴烬受了这一脚,也不恼。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鱼,挑干净了里头的细刺,放在了温念的碗里。

“多吃点。”裴烬语气温和,“腰细得像根柳条,风一吹就倒。”

温守正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人在桌上的小动作,悬着的大石头终于慢慢放了下来。

他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看人最准。

这个杀名在外的男人,满身戾气,却在看向自家闺女的时候,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护食与珍视。

“都督……”温守正端起酒杯,眼眶有些发红,“小女从小没了娘,性子软,若有做错的地方……”

“她不会做错。”裴烬端起酒杯,打断了老人的话,“有错也是旁人的错。只要有本王在一天,京城里没人能动她一根指头。”

温守正仰头把酒饮尽,连声叫好。

饭后,温念在厨房帮老爹洗碗。

裴烬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挂在树上的灯笼。

阳光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将那些刀疤的痕迹冲淡了不少。

温念端着一盘洗干净的水果走出来,递给他一个脆生生的鸭梨。

裴烬接过梨,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眉眼带笑的小姑娘,心头那座冰封了多年的孤岛,终于被春风吹开了一道大口子。

第六章 买糖

从温家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长街上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东市的夜市喧闹非凡。

温念被裴烬牵着手,慢悠悠地在街上走着。

男人的手掌很大,干燥而温暖,把她的小手裹在掌心里,严丝合缝,不给一丝抽离的机会。

路过一个卖糖画的小摊,温念停下了脚。

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手里捏着铜勺,温热的糖浆在青石板上飞快游走,眨眼间勾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想要?”裴烬低头看她。

温念点了点头:“要那个兔子。”

裴烬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做两个,要最大的。”

摊主接过银子,喜笑颜开,手里的勺子舞得飞起,不一会儿,两根金黄诱人的糖画就递到了两人手里。

温念举着糖画兔子,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口。

纯纯的麦芽糖香气在舌尖炸开,甜得让人想眯眼睛。

“都督尝尝!”温念把自己的兔子递过去。

裴烬看着眼前这根沾了小姑娘口水的糖画,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他低下头。

他没有去咬糖画,而是顺着糖画的长竹签,往前凑了半寸,直接吻上了温念沾着糖浆的柔软唇瓣。

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温念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心跳声瞬间盖过了街市的喧闹。

裴烬的唇带着微凉的触感,舌尖在她唇瓣上轻轻一扫,卷走了那点残留的甜味。

一吻极短,却像惊雷一样在温念脑子里炸开。

裴烬直起身,神色自若地嚼了嚼嘴里的甜味,薄唇微勾:

“果然很甜。”

温念的脸轰的一声熟透了,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她抓紧了手里的竹签,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衣服里:“大庭广众的……都督不知羞……”

裴烬轻笑了一声,长臂一伸,直接揽住她的肩膀,把她严严实实护在自己怀里,挡住了周围路人打量的目光。

“本王抱自己的夫人,谁敢多看一眼,本王挖了他的眼珠子。”

话虽霸道,但护着她的力道却极轻柔。

就在这时,前方的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冲破夜市的人流,直奔两人而来。马上的暗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裴烬面前,神色凝重:

“都督!北疆急报!鞑靼撕毁和约,起兵十万叩关,陛下召都督立刻入宫议事!”

长街上的喧闹瞬间被冷意冻结。

裴烬脸上的笑意在这一刹那收敛得干干净净。

那个温情缱绻的未婚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手握重权、杀伐决断的锦衣卫都督。

他转过头,看着被吓了一跳的温念。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刘海,声音低沉而有力:

“在府里等我。”

温念看着他眼底重新燃起的铁血煞气,没有哭闹,也没有害怕。

她把手里那只咬了一口的糖画兔子,塞进了裴烬宽大的掌心里。

“都督带上这个。”温念仰起头,眼神亮晶晶的,“甜的,能避邪。我做好安神香,在家里等都督回来。”

裴烬握紧了手里的竹签。

粗硬的竹签硌着掌心,那一小块麦芽糖,却比任何免死金牌都沉重。

“好。”

裴烬沉声应下,翻身上马,玄色的大氅在夜风里扬起一道凛冽的弧度,带着满身杀气,直奔皇宫大内而去。

战云压城,风雨欲来。

但温念站在灯火阑珊处,看着远去的背影,心头却没有丝毫恐慌。

因为她知道,那把能劈开天下的饮血刀,无论走得多远,心里始终揣着一块属于她的蜜糖。

第七章 挂帅

紫禁城的殿堂内,灯火彻夜未熄。

兵部的舆图摊在长案上,朱砂圈出来的关隘已经被黑墨涂掉了大半。

几个内阁大学士跪在地上,哭天抹泪地争执着是战是和。户部尚书抹着冷汗,直呼国库空虚,粮草只能支应一个月。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直跳。

大殿的侧门被推开。

裴烬换了一身玄黑色的麒麟重铠,腰悬长刀,铁叶摩擦发出的脆响在大殿内格外清晰。

他大步走上丹陛,连佩刀都未解,单膝落地:

“臣,裴烬,参见陛下。”

皇帝看着阶下的男人,眼中泛起光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老九,北疆的折子你看了?”

“看了。”裴烬抬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鞑靼撕毁盟约,不过是想趁着大雪抢夺边关粮仓。兵部那帮废物连丢三座卫所,那是贪生怕死。”

跪在地上的兵部侍郎浑身一抖,吓得不敢抬头。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言战。”皇帝声音发颤,猛地拍向龙椅扶手,“老九,你可敢挂帅北征?”

裴烬站起身。

重甲在身,他整个人像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黑铁铁塔,散发着刺鼻的煞气。

“臣只要五万玄甲精骑,调北镇抚司三千暗卫随行。”

裴烬声音不大,却在大殿穹顶激起回响。

“开春之前,臣提鞑靼大汗的人头回京。若失一寸山河,臣自裁于太庙门前。”

皇帝大喜过望,当场解下天子剑,亲手交到他手里:“准奏!即刻点兵,明日寅时出征!”

裴烬领旨出宫的时候,天上又飘起了碎雪。

长街空无一人,寒风呼啸。

他骑着马,一路疾驰回了都督府。

卧房里还亮着灯。

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桌上摆着熬热的红枣姜茶,一碟子刚做好的芝麻薄脆。

温念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针线,正给一个黑缎子的锦囊收口。看见满身铠甲的裴烬跨进门,她的手抖了一下,针尖扎破了指腹,冒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她没去管手指,站起身迎上去。

“要走?”温念轻声问。

“要走。”裴烬伸手,用粗糙的拇指抹掉她指尖的血珠,“明日寅时开拔。”

温念没有哭,也没有问去多久。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叠缝好的干粮袋,里头装着用熟油和炒面拌好的油茶面,还有几瓶用蜡封紧了口的药膏。

“这是止血的,这是化瘀的。”温念一件一件往他的行囊里塞,“那个锦囊里装了薄荷安神香饼。到了夜里头疼,你就点上一小块,闻一闻能睡上一阵子。”

裴烬站在她身后,看着小姑娘忙忙碌碌的身影,眼神越来越软。

他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冰冷的铁甲硌着温念柔软的身子,裴烬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项间。

“怕不怕?”裴烬低声问。

“怕。”温念把脸埋在他冰冷的护颈铁甲上,“战场上刀剑无眼,我怕你受伤,怕你头疼没人揉,怕你吃不上热饭。”

“我是说,怕不怕留在京城。”

裴烬从内甲的暗袋里掏出一面乌黑沉重的铁牌,塞进温念手里。

那是统领整座京城北镇抚司暗卫的玄冥令。

牌子上刻着狰狞的鬼面,触手冰凉。

“满朝上下恨我的人成百上千。”裴烬扳正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我走了,他们不敢去北疆找我的麻烦,就会把心思动在你身上。”

他握着温念攥着令牌的手,指节用力。

“持此令者,如我亲临。镇抚司留守的一千精锐死士,全由你一人差遣。谁敢登门寻衅,不论官职多高,先斩后奏。听懂了吗?”

把全京城的刀,交到了一个揉面做香的小姑娘手里。

温念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铁牌,眼眶发热,用力点头。

“听懂了。”

温念踮起脚尖,伸手搂住男人的脖颈,主动吻上了他干裂冰冷的唇。

这一吻带着泪水的咸湿,也带着烈火般的决绝。

裴烬扣住她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他恨不得把眼前这个温软的身子揉碎了塞进自己的骨血里带走。

五更的梆子声在远处敲响。

战鼓声隐隐从城外的校场传来。

裴烬松开她,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扣上头盔上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眸。

他抓起桌上的长刀,跨出房门。

“温念,在家里等我。”

玄色披风在雪地里卷起一阵狂风,男人翻身上马,再未回头。

第八章 孤岛

裴烬走后的半个月,京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城门外的官道被大雪彻底封死,前线的邸报隔上好几天才能送达兵部一次。

街头巷尾的流言悄悄冒了出来。

有人说玄甲军在黑风口中了伏击,折损了大半;有人说裴都督孤军深入,被围困在冰原深处,生死未卜。

朝堂上的风向一天一变。

那些曾经被裴烬踩在脚底下的文官勋贵们,渐渐直起了腰板。

都督府门前的街道冷清了下来,平日里那些排着队送礼求见的马车全消失了,偶尔路过的差役,看王府大门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与轻浮。

这日午后,一封烫金的请帖送进了偏厅。

帖子是承恩侯府递进来的。

老侯夫人做寿,在大慈恩寺设了素斋宴,请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女眷前去听经祈福。

送帖子的婆子站在门槛外,眼皮耷拉着,阴阳怪气地开口:

“老夫人说了,裴都督在外征战,温姑娘虽然还没明媒正娶过门,但好歹也是府里主事的。若是连佛前为将士祈福都不去,怕是要落个心性凉薄、不识大体的名声。”

温念坐在桌边,手里剥着干桂圆。

站在一旁的镇抚司校尉按着佩刀,冷笑一声:“姑娘别理她。承恩侯是工部侍郎的舅家,分明是摆了鸿门宴,想趁着都督不在,寻姑娘的晦气。”

温念把圆润的桂圆肉咽下去,神色平静。

她拿起桌上的请帖,翻开看了看。

“去。”

温念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屑。

“都督走前说了,镇抚司的大门敞着,谁的账都得算清楚。他们以为都督不在,我就该当个缩头乌龟。我若缩在府里,倒显得都督真在前线败了。”

她转过头,看着校尉。

“带两队人马,换上常服,跟我去大慈恩寺。”

半个时辰后,一辆青油布马车停在了寺门前的积雪坡道上。

大慈恩寺的禅堂里暖炉烧得正旺。

数十位身着锦缎狐裘的高门贵妇千金围坐成一圈,正品着茶,低声说笑。

门帘被挑开,温念走了进来。

她只穿了一身素白色的狐毛滚边斗篷,腰间系着一根青玉佩,未施粉黛,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一个随云髻,显得清雅素净。

原本喧闹的禅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道满怀恶意的目光,像飞刀一样扎在她身上。

坐在正中的承恩侯老夫人停下了转动佛珠的手,眼皮抬了抬,嘴角勾起一抹居高临下的嘲讽:

“哟,这不是温姑娘吗?我还当是哪家没规矩的外室,连老身的寿宴都敢迟到。”

第九章 掌掴

禅堂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几个同承恩侯府交好的少妇用帕子掩着嘴角,发出一阵窃窃的讥笑。

“母亲何必同她计较规矩。”旁边坐着的大少奶奶慢条斯理地剥着柑橘,“小门小户出来的,能懂什么章法?若不是攀上了裴都督,这大慈恩寺的门槛,她这辈子都迈不进来。”

温念解下身上的斗篷,递给身后的丫鬟,在偏角的一张空椅上坐下。

她自己倒了一杯清茶,抿了一口,抬眼看着上首的老夫人。

“老夫人既知我是裴都督的人,今日邀我来,想必也不是为了听经祈福吧。”

老夫人脸色一沉,猛地一拍小几,茶盏震得叮当响。

“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老身面前摆谱?!”老夫人冷笑连连,“裴烬那厮目无王法,构陷朝廷重臣,如今在北疆自身难保!前线早有信来,他贪功冒进,已经被鞑靼骑兵合围在落凤坡,活不过这个冬天!”

说到这里,老夫人站起身,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你爹温守正贪赃枉法,你靠着爬床苟且偷生!今日老身便代你死去的母亲,好生教教你这贱婢什么是三纲五常!来人,掌嘴!”

两侧的粗使婆子挽着袖子就要冲上来。

坐在老夫人下首的一个年轻贵女更是满脸妒恨地冲到温念面前,抬手就朝温念粉嫩的脸颊狠狠抽过去!

“撕烂你这张狐媚脸!”

掌风带风。

温念坐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电光石火之间!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禅堂内猛然炸开!

但倒飞出去的,不是温念。

那个扬手打人的贵女尖叫着摔在了地上,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渗出鲜血,两颗后槽牙混着血水吐在了地砖上!

温念收回右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掌心的汗。

她从小干惯了捣药碾香的粗活,手劲比养尊处优的深闺贵女大得多。

全场死寂。

所有贵妇千金全吓得站了起来,面无血色。

“你……你敢打人?!”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温念尖叫,“反了!反了!叫侯府侍卫进来,把这疯妇乱棍打死!”

“谁敢动?!”

一声暴喝自门外传来。

禅堂的木门被暴力踹开,风雪狂卷而入!

两队腰挎长刀的黑衣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三十把雪亮的绣春刀齐刷刷出鞘,冰冷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间禅堂!

温念站起身。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漆黑沉重的玄冥令,重重拍在了小几上。

“玄冥令在此,如都督亲临。”

温念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承恩侯府勾结塞外走私铁器,暗账藏在城西米铺的地窖第三口大缸底下。都督出征前,已查得一清二楚。”

温念走到脸色煞白的老夫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都督在北疆替大夏挡刀流血,你们在后方造谣中伤,意图谋害主母。”

温念眼神冰冷,抬手一挥。

“围了大慈恩寺,查抄承恩侯府别院。反抗者,立斩不赦。”

领头的校尉抱拳大喝:“得令!!”

黑衣番子们冲上前,反剪了老夫人的双臂,将这帮锦衣玉食的贵妇们像押犯人一样推搡在地。

哭喊声、求饶声响彻了原本清净的佛堂。

温念披上斗篷,踩着满地的狼藉,一步步跨出禅堂。

大雪落在她的发丝上。

她握紧了袖子里的令牌,抬头看着北方的天空。

她不仅能做他的软肋。

她也能做他留在京城最硬的一把刀。

第十章 绝音

查抄承恩侯府别院的当晚,京城戒严。

刑部和吏部几个老臣连夜上折子弹劾裴烬纵容家眷弄权,折子堆满了御案。

但龙椅上的皇帝压下了所有的奏本。

皇帝坐在灯下,手里转着扳指,看着呈上来的铁证暗账,冷笑着说了一句:“老九这媳妇,手腕倒是不输给他。”

然而,北方的风雪越来越烈。

进入腊月,整整二十天,北疆断了所有的消息。

连镇抚司最隐秘的飞鸽传书,也彻底没了踪影。

京城里的流言彻底压不住了。

有溃逃回来的边军散兵说,北疆遭遇了五十年不遇的白灾,人冻死了一半,战马全杀来吃了,裴都督带着中军突围,失踪在雪原深处。

都督府的后院里,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

温念没有出门。

她坐在卧房的火盆前,手里拿着一块干磨石,正在磨一把小铜刀。

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桌上摆着那张染了血迹的羊皮纸,那是三天前一个浑身是血的暗卫拼死送回京城的绝密残卷。

上面只有裴烬潦草狂乱的几行大字:

“粮尽,杀马。”

“突围。”

“勿信讹言,守好门户。”

纸张边缘被火烧焦了一块,暗红的血迹渗透了皮质。

敲门声响起。

校尉推开门,身上的战甲挂着冰霜,神色凝重至极:“姑娘,外头有些不对劲。”

温念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

“神机营和五军营的几位将领,今夜借着换防的由头,把兵马调到了内城外围。承恩侯的余党,正在暗中联络京郊的私军。”

校尉按着佩刀,咬着牙说:“他们认定都督回不来了。今夜子时,他们恐怕要强攻都督府,杀人灭口,抢夺玄冥令和罪证。”

温念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风雪呼啸着灌进来,远处漆黑的街道尽头,隐隐约约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

整座京城像是一头潜伏在暴风雪里的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温念伸手,摸了摸颈间挂着的那枚小香囊。

香囊里,装着裴烬临走前咬剩下的那半块已经发硬风干的麦芽糖。

“把府门从里头反锁。”温念转过身,神色平静得吓人,“把所有的桐油搬出来,倒在前院的走廊上。弓弩手全部上房梁。”

校尉一愣:“姑娘,他们有近千人,我们只有三百死士,若是硬守……”

“谁说我们要守到死?”

温念把那把磨得锋利的短刀插进靴筒里,眼底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然。

“裴烬说了,他会回来。”

“在他提着刀跨进这扇门之前,哪怕我流尽最后一滴血,这座宅子,也休想让任何一个杂碎踏进一步。”

第十一章 破门

子时的更夫刚刚敲过三响,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雪夜的死寂。

火箭如雨点般从高墙外倾泻而下,落在房顶的积雪上,发出嗤嗤的焦灼声。

“轰!!”

都督府沉重的朱漆大门被粗大的攻城木狠狠撞击,厚重的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墙外传来叛将猖狂的叫骂声:

“里头的人听着!裴烬已死于北疆乱军之中!交出温氏贱婢与玄冥令,免你们全家不死!若敢顽抗,破门之日,鸡犬不留!”

回答他的,是一声冰冷的放箭令。

“放!”

站在房顶上的温念扬起右手。

五十张强弩同时扣动扳机,精钢打造的弩箭穿透风雪,居高临下地扎进外头的阵型中,惨叫声瞬间成片响起!

但外头的叛军实在太多了。

他们抬着长梯架上院墙,如黑色的蚁群一样源源不断地往上爬。

木门在连续撞击下,轰然倒塌!

碎木飞溅,雪花飞舞。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私军持刀冲进了前院。

然而,还没等他们冲上台阶,迎面泼来的是数十桶滚烫发黑的火油!

“点火!”

温念手中的火把脱手飞出,落在油泊里。

冲天的火浪呼啸而起,瞬间将整座前院化作了一片火海!冲在最前头的几十个叛军变成了火人,惨嚎着在雪地里翻滚。

借着火光的掩护,镇抚司的三百死士结成了铁壁阵,绣春刀挥舞出密不透风的刀芒,与叛军撞击在一起,断臂残肢乱飞。

鲜血洒在雪地上,冒着热气。

温念退回正堂门前。

一支流箭擦过她的左肩,撕裂了白色的斗篷,带出一道血线。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拔掉断箭,从靴筒里抽出短刀,反握在手里。

身后的丫鬟吓得缩在门槛边大哭,温念却站在风口处,冷冷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刀光。

死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三百人退到了两百人,又退到了一百人。

火势渐渐被大雪压了下去。

叛军的统领踩着尸体走上前,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露出一口黄牙,森然狞笑:

“温姑娘,好手段啊。可惜裴烬那个活阎王回不来救你了!今夜把你扒光了挂在城门楼上,看看到底是谁威风!”

叛军蜂拥而上,长刀直奔温念面门砍来!

温念握紧短刀,正要迎上去搏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整座京城的地面,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咚!咚!咚!”

那是地动山摇的马蹄声,踏碎了青石板,踏破了暴风雪,以一种摧枯拉朽的疯狂速度,自城南长街狂暴碾压而来!

第十二章 饮血

长街尽头的夜幕被生生撕开。

一支浑身挂满冰凌与干涸黑血的重甲骑兵,像从地狱深渊爬出来的恶鬼铁流,撞碎了沿途所有的拒马与栅栏!

为首的一匹黑色战马上,男人身上的铠甲残破不堪,脸上横着几道尚未结痂的冻伤与血痕。

那双眸子猩红如血,滔天的暴虐与杀意几乎要将这漫天的风雪点燃!

裴烬!

他没有死。

他带着五千精骑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原里长途奔袭了七天七夜,凿穿了鞑靼中军大帐,亲手斩下了鞑靼大汗的头颅!

战事方定,他连一口热汤都没喝,单人三骑,换马不换人,跨越八百里雪原,硬生生在大军开拔前赶回了京城!

“敢动本王的宅子——”

裴烬的声音像是从九幽之下刮出来的寒风,震得整条街的窗户哗啦作响。

“留全尸者,斩!!”

黑色战马高高跃起,直接跨过了倒塌的大门,重重砸进叛军的人群之中!

裴烬手里的长刀带起一片血色的狂飙!

“噗嗤!”

叛军统领的脑袋甚至来不及做出惊恐的表情,就冲天而起,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在半空中冻成了血雾!

五百玄甲铁骑如狼入羊群。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疯狂屠杀。

长刀翻飞,铁蹄践踏。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叛军,在这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雄师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人偶。

惨叫声只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

满院子的叛军,无一人站立。

雪地上浸满了黏稠的黑血,连空气都带着浓重的内脏腥味。

裴烬勒住战马。

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满地的死人,翻身下马,脚下一踉跄,险些摔在泥泞里。

他的手掌被缰绳磨得白骨外露,铠甲里全是被冰雪冻结的血水。

但他扔掉了手里的刀。

那把天下无敌的饮血刀,当啷一声掉在满是血污的雪地里。

他大步穿过尸体与火海的残骸,一步一步,走向正堂门前的石阶。

石阶上。

温念握着那把小小的短刀,呆呆地站在那里。她的脸上沾着黑灰,肩头渗着血,眼眶通红。

裴烬停在了她面前一步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她,高大的身躯在剧烈颤抖,伸出双手想碰她,却又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污,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吓着了?”裴烬的声音哑得几乎辨认不出音调。

温念手里的短刀啪嗒一声落了地。

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看一眼那满院的修罗场。

她像一只扑向烈火的飞蛾,不管不顾地扑进了裴烬冰冷坚硬的怀抱里,两只胳膊死死抱住了男人的脖颈。

“哇——”

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眼泪,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小姑娘把脸埋进男人沾着冰霜和鲜血的颈项里,放声大哭,哭得抽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裴烬眼底的猩红在这一瞬间被泪水冲散。

他收拢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按进自己的怀里,用下巴粗硬的胡茬疯狂地蹭着她的发顶,高大的脊梁剧烈耸动。

“我在……我在……”

他一遍一遍地呢喃,声音沙哑发哽。

“没人能动你了……温念……老子把北疆踏平了……老子回来了……”

风雪呼啸而过。

杀神归鞘,抱紧了他的人间。

第十三章 清洗

前院的血腥味被石灰和滚水一点点冲刷干净。

内院卧房的门紧闭着。

浴桶里冒着滚烫的热气,水面上浮着一层浓重的褐色药汁。那是温念让下人熬了整整三大锅的草药水,用来化开冻伤、拔出刀口里的腐气。

裴烬靠在浴桶边缘,双臂搭在桶沿上。

男人的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前胸横着两道深可见骨的刀口,刚结了黑痂,被热水一泡,又泛出了暗红的血水;后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箭疮和冻疮,双腿更是被北疆的严寒冻成了青紫色。

温念跪在浴桶边上的木脚踏上。

她挽着袖子,手里拿着软布,一点一点擦拭着男人肩头干涸的血渍。

眼泪无声地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药水里,泛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裴烬闭着眼,眉头皱了皱。

他伸出布满老茧和冻伤的大手,按住了温念发抖的手腕。

“别哭。”

裴烬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块。

“身上都是烂肉,看着恶心吧?”他侧过脸,扯了扯嘴角,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自嘲,“京城里的贵公子都生得皮光水滑,我这副皮囊,跟恶鬼没什么两样。”

温念扔掉了手里的软布。

她没有后退,反而倾过身子,双手捧住了男人那张消瘦、粗糙的脸。

她低下头,当着裴烬的面,把柔软温热的嘴唇,轻轻印在了他左肩那道翻开的刀疤上。

水汽蒸腾。

男人的身躯猛地一震,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

温念的唇顺着那道可怖的伤口一路向下,轻柔地吻过每一处粗糙的疤痕,眼泪落在他的皮肤上,滚烫滚烫。

“不恶心。”

温念抬起脸,眼圈通红,声音虽然发颤,却坚定得像一块生铁。

“这是天下第一好看的皮囊。你身上每一道疤,都是替大夏百姓挡下来的刀,都是为了活着回来见我受的罪。”

她把自己的额头贴在裴烬冰冷的额头上,双手搂紧了他的脖子。

“裴烬,我心疼死了。”

裴烬的心口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那些在北疆绝境里咽下的雪、嚼碎的草根、割开皮肉的剧痛,在这一瞬间全被这股温软的泪水化解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从水里直起身,带起漫天的水花。

湿漉漉的手臂一把揽住温念的细腰,把她整个人从木桶外提了进来,按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

衣服瞬间被热水浸透,紧紧贴在温念身上。

裴烬低头,发狠地咬住了她的唇瓣。

这个吻带着铁锈味和苦药味,粗暴、急切,却又在碰到她舌尖的刹那变得小心翼翼。

他像一头在荒原里跋涉了千里的饿狼,贪婪地索取着属于他的温存与呼吸。

屋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水流拍打桶壁的声音。

良久,裴烬微微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只剩下倒映着烛光的温柔。

“温念,老子把命卖给你了。”

裴烬的大掌按在她湿透的心口处,声音低沉而郑重。

“这辈子,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第十四章 封王

天亮的时候,晨钟敲响了九九八十一道。

那是凯旋的大祭。

紫禁城金銮殿的大门彻底敞开,文武百官穿着朝服,整整齐齐列在丹陛两侧,头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承恩侯府昨夜被全抄了。

叛军首领的尸首被串在长矛上,直接立在皇城外的大街上示众。

大殿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裴烬换了一身崭新的黑锦飞鱼服,腰佩金丝镶嵌的绣春刀,头戴乌纱,身形挺拔如枪,大步走上玉阶。

他的身后,两名黑衣锦衣卫抬着一口黑漆铁箱。

跨进大殿,铁箱轰然砸在地砖上。

盖子掀开。

里面滚出了一颗用石灰腌制好的硕大人头,头顶梳着小辫,面目狰狞。

鞑靼大汗的首级!

百官倒吸一口凉气,不少文官吓得两腿发软,险些栽倒在地。

皇帝从龙椅上猛地站起身,龙颜大悦,拍案大笑:

“好!好一个裴烬!北疆百年之患,一朝荡平!朕有你在,天下安如泰山!”

裴烬单膝跪地,神色冷峻,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厚厚的染血账册,双手托起:

“启奏陛下。臣平定北疆,回京路上,顺手剿灭了勾结敌寇、围攻都督府的叛军七百人。这是内阁与后宫牵扯其中的名册,请陛下过目。”

大殿里瞬间一片死寂。

几个原本站在前列的大学士和宗室王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皇帝接过来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黑,最后直接将账册狠狠砸在了工部尚书的脸上!

“传旨!”

皇帝的声音充满杀机,回荡在大殿上方。

“涉案九族,全部斩立决!废承恩侯爵位,家产充入北征军饷!”

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皇帝转过头,看着阶下神色淡漠的年轻权臣,眼中满是叹服与倚重。

“裴爱卿立此不世之功,按大夏律,当裂土封疆。”

皇帝缓缓开口,声震四野。

“册封裴烬为定北王,世袭罔替,兼领天下兵马大都督!赏黄金万两,良田万顷,准佩刀入殿,见天子不跪!”

顿了顿,皇帝脸上的厉色融化,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

“另,礼部员外郎温守正之女温念,临危不乱,护国有功。特赐封定北王正妃、一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由内宫尚服局亲自量身缝制!命礼部选吉日,为定北王完婚!”

裴烬眼底的冷漠在听到“温念”两个字时,骤然化作了一汪春水。

他撩开袍角,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响头。

“臣,谢主隆恩。”

第十五章 聘礼

定北王要大婚的消息传开,整个京城彻底沸腾了。

从前人人都道温家那个小庶女是羊入虎口,如今再看,温家分明是祖坟冒了青烟,一步登天。

纳征这天清早,迎亲的仪仗从都督府排到了城东的温家老宅。

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大红聘礼,抬箱子的全是身高七尺的北疆精锐老卒,脚步整齐,气势如虹。

打头的一抬,是御赐的赤金点翠如意;

紧接着是沉香木箱装满的金条、银锭、极品狐皮;

最后头跟着整整六十名侍女,手里托着各色珍稀香料,沉香、白檀、龙脑,香气顺着长街飘了整整三条街。

街坊邻居全挤在路边看热闹,赞叹声不绝于耳。

温守正穿着礼部的官袍,站在大门口,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差点连礼单都接不住。

萧执从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翻身跃下。

他今日没穿官服,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圆领常服,腰间挂着温念送他的那个旧香囊,整个人显得英武不凡。

走进温家小院,萧执撩开衣摆,对着温守正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小婿裴烬,前来纳聘。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温守正连忙伸手扶他,老泪纵横:“王爷折煞老臣了……快起,快请进!”

正堂里摆开了茶水。

温念坐在屏风后头,透过缝隙偷偷看他。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精准地锁定了屏风后头那个小巧的身影。

他嘴角挑了挑,趁着温守正去偏厅拿礼单的功夫,大步绕过了屏风。

温念被突然窜进来的高大身影吓了一跳:“你怎么进来了?规矩说大婚前两家新人不能见面的!”

裴烬伸出长臂,一把扣住她的细腰,将她拉进怀里按在墙上。

“本王的规矩就是规矩。”

他俯下身,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声音低沉微哑:“三天没见,想我了没有?”

温念看着他眼底那点遮掩不住的霸道,心头一软,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想了。”她小声说。

裴烬被这句软糯的回答取悦到了,胸膛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塞进温念手里。

“给你的。”

温念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根通体莹润的白玉发簪,簪头雕成了一颗含苞待放的桃花,花瓣边缘透着极淡的粉色,触手生温。

簪尾上,刻着极细的两个小字:“烬念”。

“我自己刻的。”裴烬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抬手揉了揉鼻尖,“在北疆扎营的时候,夜里睡不着,拿暖玉一点点磨出来的。手工粗,别嫌弃。”

温念看着男人手上被刻刀划出的细小伤痕。

堂堂大将军,提得起几十斤的开山重刀,却在塞外的冰原帐篷里,就着油灯,捏着细细的刻刀,一点点雕琢着送给她的小玩意儿。

温念眼眶泛热,踮起脚尖,在他满是胡茬的下巴上用力咬了一口。

“不嫌弃。”温念仰着脸笑,眼睛弯成了两弯新月,“这是天底下最好的簪子。”

裴烬眸色变深,扣着她后脑勺的手猛地收紧,低头覆上了她的唇。

缠绵悱恻,直到前厅传来温守正的咳嗽声,裴烬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伸手擦掉她嘴角泛着水光的痕迹。

“八月十六。”裴烬看着她,“穿上嫁衣,我来接你回家。”

第十六章 糖铺

婚期定在仲秋,尚服局的绣娘们日夜赶工缝制嫁衣。

温念这几日得闲,重开了城南的“杏记”点心铺。

承恩侯府倒台后,南街的地皮全被内务府收回,皇帝大手一挥,将铺子两边的两间大茶楼也赏给了温念。

工匠们把三间铺子打通,修成了一座敞亮雅致的大茶庄。

开业这天,朱雀大街水泄不通。

大门口悬着御笔亲赐的金字牌匾,两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亲自在门外维持秩序。

街坊百姓再也不怕这位活阎王了。

人人都知道,定北王在战场上是杀神,但在自家王妃的点心铺里,不过是个随叫随到的跑腿伙计。

裴烬穿着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袖口挽得老高,手里提着两桶井水,稳稳当当倒进后厨的大水缸里。

堂堂定北王,在铺子里负责劈柴、挑水、搬面粉。

几个相熟的北疆老将换了便服来店里捧场,看着自家统领在后厨被小姑娘呼来喝去,一个个憋笑憋得脸色发紫。

“裴老大,这桂花糕蒸好了没?兄弟们可等半天了!”副将扯着大嗓门起哄。

裴烬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根烧火棍,眼神凶戾地横了副将一眼:“催什么催?没见王妃正调糖霜呢?想吃自己去后头劈柴!”

副将们哄堂大笑。

温念穿着一身浅紫色的碎花棉裙,端着一屉刚出锅的栗子糕走出来,白嫩的小脸上蹭了一点黑黑的锅底灰。

裴烬放下烧火棍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蒸屉放在桌上。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衣袖轻轻擦掉她鼻尖上的灰。

“累不累?”裴烬低声问,“后厨热,去前头坐着算账。”

“不累。”温念递给他一块热乎乎的栗子糕,“尝尝看,今天加了新收的桂花,香得很。”

裴烬张嘴咬下大半块。

香甜软糯的栗子味在嘴里散开,混着浓郁的花香,甜而不腻。

“好吃。”裴烬点头。

温念抿嘴偷笑,转身去给客人们打包点心。

阳光穿过窗棂洒在热闹的铺子里,茶香四溢,笑声朗朗。

裴烬靠在门框边,嘴里嚼着点心,看着在柜台后忙碌穿梭的小姑娘。

他曾经以为这人间只有冰冷的鲜血和无休止的厮杀。

直到遇见了温念。

她用一炉清香、一碗甜汤、一把软软的笑声,在这勾心斗角的尘世里,替他生生凿出了一片充满烟火气的桃源。

第十七章 盛嫁

八月十六,大吉,宜嫁娶。

天还没亮,整座京城便被震天的鼓乐声唤醒。

从温家老宅到定北王府的长街上,铺了整整十里的红绸,两旁的树木上挂满了系着红丝带的大铜钱,沿途分发给围观的百姓。

内宫的八位全福夫人亲自伺候温念梳妆。

大红的锦绣嫁衣层层叠叠,上面用金丝孔雀线绣满了九尾彩凤,裙摆长达九尺,如烈火般铺满了整个卧房。

温念头上戴着沉甸甸的九凤滴珠赤金冠,两边垂着晃动的流苏,衬得她眉如远黛,眸若秋水。

“吉时已到——迎亲!!”

院外响起了尖锐的傧相唱诺声。

裴烬骑着那匹高头大黑马,停在了温家门外。

他换上了一身正红色的亲王冕服,头戴九旒冕冠,腰系玉带,俊美无双的脸上褪尽了所有的煞气,只剩下掩盖不住的春风得意。

拦门的温家远房亲戚还没来得及出题,裴烬身后的几十个锦衣卫校尉已经大笑着抬进了数十筐红封碎银,直接把门庭堵得严严实实。

裴烬跨进后院闺房。

看着端坐在床沿上的红盖头,男人的脚步放得很轻。

他走到温念面前,没有用喜秤,而是大步上前,当着满屋子宫人和全福夫人的面,直接将凤冠霞帔的小姑娘打横抱了起来。

“王爷!还没踢轿门呢!”喜娘吓得大喊。

“踢什么轿门,本王亲自抱她上轿。”

裴烬朗声大笑,抱着温念大步跨出了闺阁大门。

温念双手搂着他的脖子,透过红盖头底下的缝隙,能看到男人红袍上飞舞的金龙,听见他胸膛里如战鼓般狂烈的心跳。

八抬大轿在全城的欢呼声中稳稳起轿。

长街如海,红绸遮天。

到了王府门前,跨火盆,过马鞍。

正厅内,皇帝甚至亲自微服出宫,坐在了主婚人的高位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两人的发丝在对拜时轻轻缠绕在一起。

“礼成——送入洞房!!”

喧闹的欢呼声直冲云霄。

裴烬没有理会满堂敬酒的文武大臣,牵着红绸的另一端,大步带着他的新娘走向后院深处的洞房。

今夜,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拦着他进洞房。

第十八章 归鞘

房门被反手关上,落了门闩。

外头吵闹的人声瞬间被隔绝开来,屋里只剩下龙凤喜烛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温念坐在铺满花生红枣的大床上,双手紧紧揪着裙摆,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

一柄镶玉的纯金喜秤伸了过来,挑起了红盖头的下摆。

盖头缓缓滑落。

四目相对。

裴烬站在烛光下,眸色深沉得像没有星光的夜海,灼热的视线落在温念脸上,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点燃。

温念红着脸,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小声唤道:“王爷……”

“叫夫君。”裴烬嗓音沙哑。

他扔掉喜秤,倒了两杯合卺酒走回来,递给她一杯。

温念接过来,手臂交缠,两人同时仰头饮尽。

辛辣的烈酒入喉,呛得温念轻轻咳嗽了一声。

裴烬接过空酒杯,随手扔在桌上,顺势坐在床沿上,伸手捧住了她的小脸。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巧的金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小块有些融化、但依旧能辨认出形状的麦芽糖兔子。

那是出征那天夜里,温念塞进他手里的糖。

他在塞外的暴风雪里,摸着这块糖,挺过了无数个刀光剑影的死局。

“糖带回来了。”裴烬的声音低得像叹息。

他用手指捏碎了一小块糖,放进自己的嘴里,然后俯下身,狠狠堵住了温念柔软的红唇。

清甜的麦芽糖香在两人的唇齿间瞬间融化。

这一吻凶狠又炽烈,带着男人积压了太久的渴望与占有。

沉重的九凤冠被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拆卸下来,青丝如瀑布般散落在大红锦被上。

裴烬将她压在锦被深处,滚烫的吻顺着她的唇角一路蔓延到修长的天鹅颈,双手熟练地解开了她层层叠叠的吉服盘扣。

红绡帐缓缓落下。

外头起了一阵夜风,吹动了窗外的老槐树。

屋内的红烛摇曳,满室春浓。

那把屠遍千里、凶名赫赫的杀人刀,在历经了尸山血海后,终于彻底陷进了属于他的这一汪蜜糖里。

百炼精钢,化为绕指之柔。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孤独的恶鬼,只有这红尘深处,一生一世护着小妻子的归人。

第十九章 晨梳

天光大亮。

红绡帐里还残留着昨夜欢好的甜暖气息。

温念醒过来的时候,浑身软得像一摊化了的春水,连抬一下胳膊都觉得酸软。

她动了动身子,腰上扣着的那只大手立刻收拢,把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搂回了滚烫的胸膛前。

裴烬已经醒了。

男人赤着精壮的上身,肩头的旧疤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底满是餍足的笑意。

“醒了?”裴烬低头,薄唇碰了碰她的额角。

温念想起昨夜男人的蛮横与索求无度,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抬手用锦被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实。

被窝里传来她闷闷的声音:“都怪你……腰快断了……”

裴烬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胸膛里震动,透过被子传过来。他伸手,把裹成蚕蛹一样的小姑娘从被窝里剥了出来,连人带被抱进怀里。

“怪我。”裴烬爽快认错,大掌隔着寝衣在她酸软的后腰上轻轻揉按,“今日不用去前头敬茶,岳父那边我差人送了信,免了晨昏定省。你想睡到什么时候都行。”

温念被他揉得舒服,哼唧了两声,推了推他的肩膀:“肚子饿了。”

裴烬立刻掀开被子下床。

他套了件中衣,连鞋袜都懒得穿,光着脚走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吩咐外头的丫鬟把温热的早膳送进来。

洗漱过后,早膳摆在了窗边的矮桌上。

一碗熬得浓稠的红枣莲子百合羹,配着两屉皮薄馅大的汤包,还有温念最爱吃的炸糖油糕。

温念坐在铜镜前,拿着象牙梳子,刚抬起手,梳子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接了过去。

裴烬站在她身后。

高大的身躯几乎把小姑娘整个人拢在阴影里。

他握着细小的象牙梳,神情严肃得像在沙场上排兵布阵,骨节分明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温念乌黑的长发,一点一点顺着发丝往下梳。

动作笨拙,力道却极轻,生怕扯掉一根头发。

“都督还会梳头?”温念透过镜子看他,忍不住笑。

“在军营里给战马理鬃毛算不算?”裴烬挑眉。

温念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转过身打了他一下:“合着你拿我当马伺候呢?”

裴烬就势握住她软绵绵的小手,蹲下身子,目光与她平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外加一只雕着麒麟纹的青玉印章,全数放进了温念的掌心里。

“这是王府私库的钥匙,那是调动王府暗卫和名下七十处田庄商铺的大印。”

裴烬神色认真,眸子里倒映着她的脸。

“以前老子光棍一条,赚多少花多少。往后家里的银钱、产出、开销,全归王妃管。我出门办差,一日领二十文钱买烟丝就行。”

温念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家底,眼圈微红,伸手揉了揉男人刚毅的面颊。

“给这么多,不怕我卷了银子跑路?”

裴烬抓过她的手,放在唇边狠狠咬了一口。

“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抓回来。跑一次,在床上罚三天下不来地。”

温念又羞又恼,抓起桌上的软巾砸在他脸上,换来男人一室爽朗肆意的大笑。

第二十章 登门

大婚后没几日,定北王府的门槛差点被踏破了。

温家那些八百年不走动的远房穷亲戚,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风声,提着大包小包的土产干货,成群结队地涌到了王府大门前。

正厅里。

几个自诩是温念表叔、堂舅的中年男人坐在梨花木椅子上,一边吸溜着上好的明前龙井,一边拿眼睛四处踅摸着屋里的金银摆设。

一个穿红着绿的胖妇人拉着温守正的袖子,嘴皮子翻飞:

“哎呀妹夫,不是我说你,念念这丫头如今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可不能忘了老家的穷本家啊!我那大儿子在老家读了几年私塾,好歹是个秀才,让王爷在大理寺或者都察院给他安插个六品的实缺,还不是王爷一句话的事?”

另一个干瘦的表叔也跟着附和:“还有我家那二小子,力气大,送进北镇抚司当个千户,以后也能给王爷当个左膀右臂不是?”

温守正坐在主位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茶盏端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老头子是个读书人,最重脸面,被这帮破落亲戚架在火上烤,急得脑门上全是冷汗。

后堂的门帘突然被挑开了。

温念穿着一身烟霞色的百褶裙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盒刚烘干的花茶。

胖妇人眼睛一亮,立刻堆起谄媚的假笑扑上去:“哎哟!王妃娘娘!我的亲外甥女!你可算出来了!我是你大舅母啊,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伸过来的双手还没碰到温念的衣角。

门外突然刮过一阵阴冷的风。

“当啷!”

一把长刀带着黑色的刀鞘,毫无预兆地从大门外飞掷而入,重重插在了正厅中央的金砖地面上!

砖石崩裂,尘土飞溅!

胖妇人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摔了个仰巴叉。

裴烬跨过门槛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靴子上带着点泥泞,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大海。

满厅的亲戚瞬间吓得噤若寒蝉,连茶碗倒在裤裆上都不敢去擦。

他们仗着是温念的长辈敢在府里撒野,但面对眼前这个屠尽鞑靼王帐的活阎王,骨子里的恐惧瞬间把贪婪压了下去。

裴烬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大步走到温念面前,拉过她的小手在掌心里握了握,皱起眉头:“手怎么这么凉?不是让你在暖阁歇着么?”

温念抿嘴笑:“听说老家的亲戚来了,出来瞧个热闹。”

裴烬转过身。

他走回那把插在地砖上的佩刀前,抬脚踩住刀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屋子的妖魔鬼怪。

“大理寺六品实缺?北镇抚司千户?”

裴烬冷笑了一声,嗓音平淡得像在讨论砍柴。

“昭狱里缺几个试探夹棍和烙铁力道的死囚。诸位既然是王妃的本家,想必乐意替本王效劳。”

胖妇人吓得浑身哆嗦,牙齿咯咯作响:“王……王爷……老妇妇妇……我们只是来道贺的……”

“道贺?”

裴烬抬了抬下巴,守在门外的两队黑衣番子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

“把他们带来的破烂全扔出去喂狗。三刻钟内,本王若是还在京城官道上看见他们的影子,男的打断腿发配边关充军,女的送去官窑。”

“滚。”

一个“滚”字吐出,满厅的亲戚吓得连滚带爬,鞋跑丢了都没人敢捡,哭爹喊娘地逃出了王府大门。

正厅里终于清静了下来。

温守正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站起身:“王爷……老臣治家不严,让王爷见笑了。”

裴烬拔出地上的佩刀,还刀入鞘,脸上的暴戾瞬间散尽,对着温守正恭恭敬敬躬身:

“岳父大人心善,才被这帮水蛭缠上。往后有这种杂碎登门,让门房直接放恶犬,不必脏了岳父和念儿的眼。”

温守正看着眼前进退有度、护妻如命的女婿,心头那点尴尬全化作了欣慰的笑容。

第二十一章 惊喜

盛夏七月,京城热得像个大蒸笼。

王府的后花园里搭了凉棚,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盛。

温念躺在树荫下的竹摇椅上,手里摇着一把团扇,小脸白惨惨的,整个人提不起精神。

石桌上摆着冰镇的梅子汤、酸甜的杏脯,她看了一眼,胃里就泛起一阵难受的酸水。

后厨新做了一屉水晶虾饺端上来。

刚掀开食盒的盖子,那一股海虾的鲜腥味顺着热气飘出来,温念脸色一变,趴在摇椅边上,捂着心口哇地吐了出来。

丫鬟吓得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拍背递水。

正巧裴烬从兵部议事回来,刚迈进后花园,看见这一幕,脚步猛地僵住。

手里的马鞭啪嗒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

裴烬一个箭步冲上前,单膝跪在竹椅旁,一把将吐得虚脱的小姑娘揽进怀里。

男人的脸色白得吓人,眼底迅速布满了血丝,浑身散发出滔天的戾气:

“又有人下毒?!来人!封死王府大门!传太医!把后厨所有人全给老子扣下!!”

整座王府瞬间警钟大作,侍卫拔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温念吐得眼冒金星,听见这男人又要大开杀戒,费力地伸出小手,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

“没……没人下毒……”温念喘着气,虚弱地拍了拍他的脸,“别喊……头晕……”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太医院院正被暗卫提着后领,连滚带爬地摔进了后花园。

老院正胡子凌乱,帽子都歪了,看着裴烬按在刀柄上泛青的指节,吓得跪在地上直哆嗦。

“诊脉!”裴烬低吼,“她要是少了一根毫毛,老子拆了太医院!”

老院正颤颤巍巍地伸出帕子垫在温念的手腕上,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花园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蝉鸣声在树梢上吵闹。

老院正换了一只手,搭了半天,原本惨白的脸色慢慢变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浮现出巨大的惊愕,随即转成了大喜。

老院正一把扯掉头上的歪帽子,噗通一声给裴烬磕了个响头: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这是喜脉啊!已经整整两个月了!”

裴烬僵在原地。

按在刀柄上的大手瞬间失去了力道。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愣愣地转过头,看着怀里面色惨白的小姑娘。

“喜……喜脉?”

裴烬的声音甚至在发颤,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回王爷,千真万确!”老院正笑得胡子乱颤,“王妃身子骨虽弱,但胎象平稳,适才呕吐是寻常的害喜之症,吃两副安胎温胃的药膳便好!”

裴烬低下头。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温念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有一条新生命。

流着他的血,带着温念的骨肉。

那个常年在刀山血海里爬出来、见惯了断肢残臂的杀神,眼眶突然毫无预兆地红了。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男人的眼眶里滚落下来,啪嗒砸在温念的手背上。

温念愣住了。

认识裴烬这么久,她见过他杀人,见过他中刀,见过他在重伤时咬牙冷笑,却从未见过这个男人掉一滴眼泪。

“裴烬……”温念心头软成了一摊水,抬手去擦他的脸。

裴烬猛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高大的肩膀剧烈颤抖,发出沉闷压抑的呜咽。

“老子……老子要做爹了……”

他死死搂着怀里的小人儿,声音哽咽得不像话。

“温念……我有后了……我们有家了……”

漫天蝉鸣声中,风穿过荷塘。

那个曾在泥潭里饮血挣扎的凶煞,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卸下了浑身的毒刺,拥抱了属于他的人间春色。

第二十二章 珍宝

自从诊出了喜脉,定北王府的日子彻底变了样。

后花园里所有的假山石被工匠连夜搬走,池塘周围修起了一人高的木栅栏,防着滑倒。

屋里的门槛全被锯平了,铺上了平整的软木板。

地砖上铺了三层厚厚的棉毯,桌角、椅角、床头,凡是带尖带棱的地方,全被裴烬亲手包上了晒软的羊皮。

兵部的差事全被裴烬扔给了副手,只要没有八百里加急军情,定北王寸步不离内院。

温念只要下地走两步,后头必然跟着一个亦步亦趋的大铁塔,两只大手悬在她身侧半寸的地方,神情紧绷得像在拆火药包。

“裴烬,我是怀了娃,不是瓷娃娃!”

温念坐在廊下,看着面前堆成小山一样的安胎补品,哭笑不得。

裴烬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冰糖燕窝,用银勺子一下一下吹凉,送到她嘴边。

“张嘴。”裴烬不容置疑。

温念叹了口气,乖乖张嘴咽下去。

刚吃完,裴烬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图纸,展开在她面前。

图纸上画着一张小巧的木摇床,四周雕满了小兔子和盛开的茉莉花,底下还装了能晃动的圆弧木轮。

“我自己画的。”裴烬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让京城最好的木匠打,全用沉香木,安神,没异味。”

温念凑过去看,指着图纸上的花纹取笑他:“哪有在摇床上雕绣春刀的?你也不怕把闺女吓着。”

裴烬轻咳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子:“雕把刀怎么了?辟邪!老子的闺女,生下来就得有煞气,看哪个小兔崽子敢欺负她。”

温念白了他一眼,伸手拉过他的大手,按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手掌贴上去的瞬间。

肚皮底下突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一条小鱼吐了个泡泡。

裴烬整个人瞬间僵硬,眼睛猛地瞪大,连呼吸都停了。

“动……动了?!”他压低声音,震惊得浑身发毛。

“是胎动。”温念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孩子在踢你呢。”

裴烬蹲下身子,把耳朵小心翼翼地贴在温念的小腹上。

隔着薄薄的衣衫,他听到了里面微弱却有力的一声声心跳。

咚。咚。咚。

像塞外荒原上破土而出的新芽。

裴烬闭上眼,把脸贴在她温暖的肚子上,眼底满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与虔诚。

杀人无数的双手,在这一刻找到了它们最终的宿命。

第二十三章 破晓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下来,把京城染成了一片银白。

温念是在半夜发动的。

产房的门紧紧关着,稳婆和医女进进出出,端出一盆盆刺目的血水。

屋里传来温念痛苦的呻吟声。

院子里。

裴烬穿着单衣站在风雪里,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拳头攥得骨节发白,鲜血顺着指缝滴在雪地上。

屋里每传出一声叫喊,男人的心口就撕裂开一道大口子。

到了后半夜,产房里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老稳婆慌慌张张跑出来,浑身是汗:“王爷!胎位有些不正,王妃脱力了!怕是……怕是要难产啊!”

轰的一声!

裴烬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一把推开稳婆,一脚踹开了产房紧闭的厚重大门!

“王爷不可啊!产房血光冲煞,男子进不得啊!”稳婆吓得在后头哭喊。

“滚开!老子满手是血,阎王见我都得绕道走!冲什么煞!”

裴烬红着眼冲进产房,带翻了屏风,大步冲到了床榻前。

温念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浸透了长发,脸色惨白如纸,唇瓣被咬得稀烂。

看见裴烬满身风雪地冲进来,温念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虚弱地偏过头:“出去……血腥……不好看……”

裴烬直接跪倒在床头。

他一把抓过温念汗湿冰凉的小手,死死扣在自己脸上,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

“不出去!老子哪儿也不去!”

裴烬声音发颤,吻着她被咬破的嘴唇,眼泪混着血水淌下来。

“温念,看着我!把力气提起来!”

“我不做王爷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活下来!”

“生完这个,咱们再也不生了!老子去喝绝嗣药!你给我使劲!听到没有!!”

他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霸道与威压,在这一瞬间化成了最炽热的力量。

温念看着男人通红的眼睛,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剧烈颤抖,原本快要散掉的意识猛地重新聚拢。

她深吸了一口气,抓紧了男人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血肉里,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

“哇——!!”

一声响亮至极的婴儿啼哭声,骤然穿透了风雪,回荡在黎明前的夜空里!

稳婆惊喜的大喊声在屋里炸开:

“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小世子!母子平安!!”

整座王府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裴烬连看都没看那襁褓一眼。

他整个人脱力般趴在床头,颤抖着把虚脱的温念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把被单浸透了大片。

“活下来了……温念……你吓死我了……”

高大的男人哭得像个劫后余生的孩子。

温念虚弱地弯起唇角,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摸了摸男人满是泪痕的脸颊。

晨光穿透厚重的窗帘,洒在了满室的狼藉与温暖里。

风雪停了。

天亮了。

第二十四章 蜜糖铸刃

三年后。

开春的三月,万物复苏。

城南的“杏记”茶庄后院里,一树桃花开得正好,落英缤纷。

一个小小的身影迈着小短腿,在草地上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手里挥舞着一根剥了皮的细柳条。

“砍!打坏人!”

三岁的小世子裴安生得虎头虎脑,圆滚滚的脸蛋像个白面馒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活脱脱一个小号的温念。

但身上那股挥着柳条横冲直撞的横劲,却随了个十成十的裴烬。

“哎哟,小祖宗,慢点跑,仔细摔着!”温守正穿着宽松的便服,在后头小跑着虚扶,笑得胡子乱颤。

树下的竹椅上。

温念穿着一件湖水绿的罗裙,长发松松挽着,手里捏着一个香囊,正往里头装晒干的桃花瓣。

阳光落在她白皙温润的侧脸上,褪去了少女时的单薄,多了一份被娇养出来的从容与贵气。

腰间突然横过一条粗壮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带进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裴烬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闭着眼,鼻尖蹭了蹭她脖颈间的幽香。

男人没穿官服,只穿了一身素色的细布长袍,眉骨上的刀疤依旧在,但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阴冷煞气,早已被三年的烟火温情彻底涤荡干净。

“安儿刚才又把前院的石狮子当木桩砍。”裴烬懒洋洋地开口,大手覆在她柔软的腰肢上。

温念转过头,白了他一眼:“还不是随了你,成天喊打喊杀的。”

裴烬低声笑了起来。

他伸手从石桌上的盘子里捏起一颗刚洗干净的早春樱桃,咬下半个,把剩下带着甜汁的半个,直接渡进了温念的嘴里。

清甜的果香在两人的唇齿间散开。

温念红着脸咽下去,伸手推他:“大白天的,爹还在院子里呢。”

裴烬非但没松手,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低头咬了咬她的耳垂。

“怕什么,本王亲自己的王妃,谁敢嚼舌根。”

不远处,小裴安啪叽一声摔倒在草地上,摔了个屁股墩儿。

小家伙没哭,自己骨碌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巴,扭头看见自家爹娘抱在一起,气鼓鼓地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一把抱住裴烬的小腿。

“爹爹放开娘亲!抱安儿!”

小家伙吃力地扒拉着裴烬的袍子。

裴烬挑了挑眉,长臂一伸,像拎小鸡一样把倒霉儿子拎了起来,直接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骑大马喽!”小家伙瞬间破涕为笑,手舞足蹈。

裴烬一手稳稳托着儿子的胖腿,另一只手拉起温念柔若无骨的柔荑,将她从竹椅上拉起来。

风吹过桃花树,粉白的花瓣落满了三人的发顶。

温念看着身边顶天立地的丈夫,看着骑在丈夫脖子上咯咯乱笑的儿子,嘴角扬起了天底下最温柔的笑意。

多年前那个阴暗窒息的镇抚司大堂,那个手持凶刃、困于绝望深渊的杀神。

终究被她用一缕冷香、一颗蜜糖,生生渡回了人间。

利刃不折,只是收敛了锋芒,铸成了守护这一方烟火的坚盾。

春风和煦,岁月长宁。

这人间的蜜糖,他们要甜甜糯糯地,尝上一整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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