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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6 22:27:57

001|盖头未揭,灵堂先设

「吉时已过,新郎官断气了,把这克夫的贱人给我按住!」

尖利的嗓音劈开喜堂,一杆红双喜玉秤狠狠抽在温迟肩头。

大红盖头被秤钩一挑扯下,刺目的白烛光晃得温迟眯起眼。喜堂正中的红绸已被扯落大半,一口黑漆楠木棺材横在堂心,棺前燃着两支粗长的白幡蜡烛。

侯府主母柳氏端坐在太师椅上,冷眼看着跪在青砖上的温迟:「温家好大的胆子!拿一个庶女替嫁冲喜也就罢了,刚踏进临川侯府的门槛,就克死了我的无咎!」

温迟垂下眼睫,指尖抠进喜服袖口的暗纹里,嗓音低怯发颤:「回夫人的话,妾身进门前曾去慈恩寺求过平安符,主持说妾身八字旺夫益子,断不会与世子相冲。」

「旺夫?」柳氏冷笑一声,抬手将青花茶盏砸在温迟脚边,「大夫半刻钟前才诊过脉,世子原本还能撑上几日。偏偏你的花轿一落地,他便呕血暴毙!不是你克死他,难道是我这做母亲的害他不成?」

滚烫的茶水溅上绣鞋,瓷片划破温迟手背,渗出一道血珠。

陪嫁丫鬟阿茶吓得脸色煞白,扑过来跪在温迟身侧磕头:「夫人明鉴!我家姑娘替大小姐上花轿,一路连口水都没敢喝,怎么会克死世子爷?求夫人开恩,叫大夫再瞧瞧世子爷吧!」

「放肆!」柳氏一脚踹在阿茶肩头,「主子说话,哪有你一个贱婢插嘴的份?再敢多嘴,立刻拔了你的舌头卖进暗娼寮!」

温迟忙揽住阿茶发抖的肩膀,顺势将手背血迹擦在裙摆暗处:「阿茶年幼无知,冲撞了夫人,妾身替她领罚。只是世子爷新丧,妾身既已拜堂入府,理当留在府中为世子披麻戴孝、守灵尽哀。」

「留在府里?」柳氏走到温迟面前,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你八字带煞,留在府里是想连老夫人和侯爷一并克死吗?」

温迟被迫仰着脖颈,下颌被护甲掐出红印:「妾身不敢,全凭夫人发落。」

柳氏松开手,亲自从门外托盘上端起一碗黑褐色的汤药,递到温迟鼻端:「世子既然去了,你便是临川侯府未亡的活寡妇。侯府绝不能留半点不干不净的孽种隐患。把这碗绝子汤喝了,今晚五更鼓响之前,带着你的陪嫁滚去城外十里的清心别院,替世子守节一辈子!」

苦腥的红花与麝香寒气扑面而来,阿茶扑上去想要打翻药碗:「夫人!这是断子绝孙的虎狼药,姑娘身子弱,一碗下去会要了她半条命的!」

柳氏反手一巴掌扇在阿茶脸上:「不喝也行!我现在就派人去知府衙门报丧,就说温知府以庶充嫡、欺瞒侯府,活活克死世子!你猜温家满门,担不担得起谋害袭爵世子的罪名?」

阿茶捂着红肿的脸颊,嘴角溢出血丝。

温迟垂眸看着碗中黑汤。温知府本就把她当弃子推出来顶替嫡姐温画,若退回温家,她和阿茶连今晚都活不过。

「妾身喝。」温迟伸出双手接过药碗,「只求夫人守信,莫要牵连温家,也容阿茶随我去别院照料。」

「算你识相。我在一旁看着,一滴都不许剩。」柳氏拢了拢袖口冷笑。

温迟仰起头将汤药灌进喉中,剧烈呛咳起来,随后将空碗翻转朝下捧还:「夫人可放心了?」

「是个听话的。」柳氏接过空碗扔回托盘,「距五更天还有两刻钟。把你那两只寒酸箱子收拾好,马车已在角门外候着了。天亮之前,我不想在侯府里再瞧见你!」

柳氏拂袖而去,喜堂大门被重重甩上,外头随即响起铁链落锁声。

「姑娘!」阿茶抓着她的衣袖泣不成声,「那可是绝子汤!您怎么真喝下去了?快吐出来,奴婢帮您抠出来!」

「别喊,外头有人听着。」温迟按住阿茶的手,方才那副怯懦模样褪得干干净净,「我没咽下去,药还在帕子里。」

她从袖袋摸出备好的厚棉帕,背身抵住舌根一按,将方才借宽袖掩护含在口中的大半药汁尽数吐在帕上,又拿起桌上冷茶漱了三次口。

阿茶瞪大眼睛低呼:「姑娘,您早就防着这一手?」

「温画临时换庚帖让我替嫁,柳氏连夜备好黑棺和汤药,她们唱的是同一出戏。」温迟将染药棉帕塞进炭盆死灰底部,「你看喜堂砖缝下早就铺好了白麻布,柳氏根本不是临时设灵,她是算准了谢无咎今晚必死。」

阿茶打了个寒颤:「那咱们去城外别院岂不是羊入虎口?姑娘,要不奴婢设法给顾探花递个信?顾公子说过,只要他今科高中,定会来接您离开火坑的!」

温迟隔着衣襟按了按贴身内袋里生母温顾氏缝的素青平安袋,又摸了摸外头腰间挂着掩人耳目的星月纹荷包,摇头道:「角门外都是柳氏的人,现在传信是自寻死路。先收拾冬衣和银钱,角门五更开锁,咱们只剩一刻钟了。」

墙角那口樟木嫁妆箱是生母温顾氏留下的旧物,方才被下人摔裂了一道缝隙。

阿茶蹲下身捡起散落的衣物:「这群杀千刀的奴才,把夫人留给姑娘的箱子都摔裂了。」

温迟弯腰去扶箱底夹板,指尖忽然触到夹层深处一片泛黄的纸角。这口箱子她亲手整理过三遍,夹层里分明是空的。

「阿茶,去门缝那儿守着,看柳氏的人过来没有。」温迟沉声吩咐。

「是,姑娘。」阿茶立刻猫着腰跑到门边盯梢。

温迟借着白烛光亮撬开底板,抽出一封无封皮、无署名的折页信纸。信纸边缘带着焦痕,展开后只有短短两句话:

「别信顾星回。第三封信见。」

温迟呼吸一滞,捏着信纸的指节泛了白。

那纸上的一笔一划,连收笔顿锋的暗癖都和她自己的字迹分毫不差,可她从没写过这封信,这箱底怎会藏着她的亲笔绝笔?

002|白月光夜访

「阿迟,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吃人的鬼地方!」

三更梆子刚响过两声,清心别院正房的后窗被人从外头推开。

顾星回披着鸦青色斗篷翻窗而入,快步走到桌前一把抓住温迟的手腕:「我在别院后门备了快马,趁柳氏的人还没把院子围死,我现在就带你去江南!」

温迟坐在桌边,鼻端闻到他袖口飘来的一股金桂冷香。那是柳尚书府上女眷独用的熏香,全京城独一份。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攥紧袖中那张泛黄信纸,垂眸轻声问:「你是今科钦点的探花郎,明日还要赴琼林宴。若是今晚带我私奔,你的功名和前程怎么办?」

「功名算什么?在我心里,万般前程都抵不过你一个温迟。」顾星回握拳抵在唇边低咳一声,眼神诚挚滚烫,「阿迟,信我。当年在温府后园我就发过誓定不负你,如今谢无咎既死,我绝不能让你守一辈子活寡。」

听到「信我」两个字,温迟指腹摩挲着袖中「别信顾星回」的墨迹,面上却浮起三分怯意与感动:「星回哥哥待我之心,阿迟明白。只是柳氏派了心腹崔妈妈在前院守夜,还收走了我的路引,我们怎么出城?」

「路引你不必操心,我老师柳尚书掌管吏部,城门守将也得卖我几分薄面。」顾星回目光扫过她腰间的星月纹荷包,语气急促,「你手头可还有温知府与侯府往来的私密书信,或是世子停灵前留下的遗物?一并带上,日后柳氏若敢追查,我们手里也有把柄自保。」

「我昨日替嫁进门连谢无咎的面都没见着,哪来的遗物?」温迟故作茫然地抬头看他,「不过装箱时,倒是有一只旧木匣压在喜床暗格里,上头封着世子的私印,被我顺手塞进偏厢箱笼里了。」

顾星回眼睛骤然一亮,盯住她追问:「当真是谢无咎封存的私印木匣?里头装的是不是柳家的账册?那匣子现在何处?」

「匣子锁着,我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就在西侧偏厢的衣箱底下。」温迟扶着桌沿站起身,柔声试探,「星回哥哥怎知里头是柳家的账册?」

顾星回神色一僵,旋即掩饰道:「我在恩师府上听闻世子生前与柳家有些田产纠纷,随口一猜罢了。你快去把木匣取来,莫要耽搁了出城的时辰。」

「只是前院锁着,我得从后廊绕过去取。星回哥哥先在后窗假山外等我片刻,免得被人撞见连累了你。」温迟低声道。

「好,我就在假山旁等你。你取了木匣立刻过来,顺道把这封随行自愿书按个手印,免得官府说我强抢侯府孀妇。」顾星回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文书塞进她手里,「快去快回,我只在假山后等你一刻钟。」

看着顾星回翻出后窗,温迟吹灭油灯,借着月光扫了一眼那张纸。那根本不是随行书,而是一封认下「私通外男、羞愧自焚」的绝命书。

温迟脱下绣鞋,踩着厚布袜悄无声息地贴到后窗缝隙边。假山石后,柳氏的心腹崔妈妈正提着暗灯候在那里。

「顾探花,怎么还没把人哄出来?」崔妈妈压低嗓音,满是不耐烦,「我家夫人说了,今晚子时必须了结干净,没工夫陪你演这出郎情妾意的戏码。」

顾星回整理了一下衣襟,声音冷漠:「崔妈妈急什么?温迟那蠢货向来对我言听计从,我已经哄她去取谢无咎的私印木匣了。等她按了手印交出木匣,她是死是活,全凭柳夫人处置。」

「主母说了,拿到东西就直接把她锁在屋里烧死,对外只说世子夫人殉情自焚。」崔妈妈冷哼道,「只要这桩差事办妥了,下月初八,柳尚书便亲自替你与我家二小姐主婚。」

「替我多谢尚书大人与柳夫人提携。」顾星回语调轻快,「一个庶女弃子,能给我的仕途铺路,也算她死得其所。要是今夜烧不死她,往后我也能哄着她留在侯府给柳夫人当内应,左右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探花郎明白就好。你怀里那封绝命书是仿着她的字迹写的,只要骗她按了红泥手印,哪怕温知府来了也翻不了案。」崔妈妈催促道,「她那个陪嫁丫鬟阿茶已经被锁在柴房迷晕了,子时一到杂役就往正房泼火油,你快去前头接应,别脏了探花郎的锦袍。」

「崔妈妈办事周全,等拿到那只私印木匣,我在尚书大人面前定为崔妈妈请功。那我先去角门外候着,等火起了再带人进来做个见证。」顾星回低笑一声,转身离开。

假山后的脚步声远了。温迟站在窗根下穿好绣鞋,摸了摸贴身内袋里母亲留下的素青平安袋,随后扯下外头腰间顾星回送的星月纹荷包,连同那张绝命书一起丢进炭篓里。

就在这时,袖中那张泛黄信纸突然发出一阵灼人的热度。温迟抽出信纸借着月光一看,纸面下方竟凭空浮现出一行殷红如血的新字:

「今夜子时,别院走水,活。」

更鼓声恰好在院外敲响,正是子时初刻。

浓烈刺鼻的火油味顺着门缝灌进屋内,窗外骤然亮起刺目火光。熊熊烈焰顺着窗棂窜上房梁,正房大门已被铁链从外头锁死。

温迟用湿帕捂住口鼻退到墙角,盯紧被烈火吞没的大门。

火起之时,正房大门被人从外头一脚狠狠踹碎,一道修长的黑影逆着滔天火光破门而入:「不想死就抓紧我!」

003|火中守陵人

「不想死就闭嘴,抓紧我!」

低哑冷冽的男声在浓烟中炸开,一件浸满冷水的粗布披风当头罩在温迟身上。

来人蒙着半张黑巾,一把揽住温迟的腰,带着她避开砸落的燃烧房梁,转身撞开后侧坍塌的雕花木窗,几个起落便跃出了火海。

冰冷的夜风灌入肺腑,温迟扶着廊柱剧烈喘息。她抬起头,目光正撞上男人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

火光映照下,那截冷白劲瘦的腕骨内侧,赫然长着三颗排成一线的小巧黑痣。

温迟呼吸停了半拍。这三颗痣她昨夜在梦里见过,梦里同样是一片大火,有一只长着三颗痣的手牢牢护在她身前。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温迟一把抓住男人的衣袖,急声追问,「你是侯府里的人,还是认识我娘的人?为什么你手腕上会有这三颗痣?」

男人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用没有温度的嗓音回答:「柳氏带人进院了。想活命,现在就去前院棺木旁站着,就说你是被守陵人救出来的。」

「什么守陵人?这里明明是清心别院,哪来的陵墓?」温迟攥紧他的袖口不肯松手,「你把话说清楚,是谁派你守在这儿的?我嫁妆箱底那封信,是不是你放进去的?」

「我没碰过你的嫁妆箱。」男人侧过半张蒙面脸,目光落在她被瓷片划伤的手背上,「你手上的伤沾了冷水会溃烂,袖袋里我塞了一瓶金创药。记住,待会儿柳氏问起,只管把一切推给守陵人,她不敢当众杀你。」

「她连世子都敢害,为什么不敢杀我?你既知道柳氏要放火,为何不直接去官府告发她?」温迟追问道。

「官府里有柳尚书护着她,没有铁证告不倒她。因为她心里有鬼,怕死人爬出来索命,所以只要你提守陵人,她自会乱了阵脚。柴房里那个小丫鬟我已经替你劈开锁救出来了,等你在柳氏手底下活过今晚,自然会知道我是谁。」男人抽回衣袖,翻身隐入后院夜色之中。

话音刚落,别院前门便被轰然撞开。

柳氏披着紫貂大氅疾步跨入前院,看着烧成火海的正房,拿起帕子按在眼角放声悲呼:「我的儿啊!无咎尸骨未寒,移来别院暂厝的灵柩可千万不能有闪失!快去救灵柩,至于那个克夫的温氏,既然困在正房里殉节了,那也是她的命数!」

她嘴上喊着救人,带来的护院却个个提着空桶站在原地,反倒围在偏厅外那口暂厝衣冠的楠木副棺旁装模作样。

「劳夫人挂心,妾身命硬,还没死成。」

一道柔弱沙哑的嗓音从浓烟后头传了出来。

柳氏哭声骤停,扭过头去。只见温迟披着半湿的旧披风,扶着廊柱一步一步从火光阴影里走出来。

「你没死?」柳氏脱口而出,捏着佛珠的手指骤然收紧,脸色阴沉得可怕,「正房大门明明落了锁,外头泼了火油,你怎么可能跑得出来?」

「夫人怎么知道正房门外泼了火油?」温迟走到柳氏面前三步远处屈膝福礼,轻声反问了一句。

柳氏神色一滞,立刻厉声喝道:「我闻见火油味自然知道!定是你自己不安于室,夜里偷藏火折子走水,险些烧毁世子的灵柩!来人,把这个纵火焚夫的毒妇给我捆起来!」

温迟不慌不忙地伸手抚过偏厅前那口被火舌燎黑一角的楠木棺材,指尖在棺盖上一叩,里头传出空荡清脆的回响。这口棺木里根本没有尸首,柳氏从头到尾都知道烧的是空棺。

「回夫人的话,妾身本已绝望,幸好世子爷在天有灵,灵柩并无大碍。」温迟抬起蓄满泪水的眼眸,怯生生地望着柳氏,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前院,「方才大火封门时,是一个自称守陵人的黑衣男子踹开门,把妾身从火里捞出来的。」

「守陵人」三个字一出,柳氏浑身剧烈一颤,手里的沉香佛珠「啪」的一声绷断了绳,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你胡说八道什么!」柳氏厉声尖叫,上前一步盯紧温迟的脸,「这是清心别院,哪来的守陵人?定是你烧坏了脑子在这儿攀咬胡言!」

温迟吓得往后缩了半步,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妾身怎敢欺瞒夫人?那人亲口叫妾身转告夫人,说他在暗处守了三年,夫人当年对先夫人和世子做过的事,守陵人都替先夫人一笔一笔记着呢。」

柳氏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目光惊惶地扫向四周黑漆漆的院墙:「住口!谁准你提那三个字的?那个人早就死了,绝不可能还活着!」

「妾身不知这三个字犯了夫人的忌讳,求夫人恕罪。」温迟垂下头,声音愈发恭顺卑微,「只是夫人既然问心无愧,为何一听见守陵人三个字,手里的佛珠都吓断了?难道侯府里当真有什么守陵人,是夫人碰不得的吗?」

「闭嘴!来人,传我的话下去!」柳氏重重甩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今晚别院走水乃是天干物燥所致!从今日起,侯府上下并别院内外,谁敢再提守陵人三个字,一律乱棍打死!」

温迟低垂着眉眼跪在地上,看着青砖上散落的佛珠,唇角泛起一点冷意。

柳氏连世子暴毙都能面不改色地演戏,为什么单单听见「守陵人」三个字,会怕成这样?

004|死人有口

「辰时初刻,东厢奉茶,饮之呕血而亡。避开。」

天刚蒙蒙亮,温迟展开袖中那张泛黄信纸,看着上头浮现出的预警字迹,果断停下了迈向清心别院东厢正门的脚步。

昨夜大火烧毁了正房,柳氏借口留下来督办修缮,一早便传话叫温迟辰时初刻去东厢敬茶请安。

温迟看了眼廊下的滴漏,距离辰时初刻只剩十息。她没有走正门,而是转身绕进东厢后侧的夹道,隐在半开的雕花隔扇后头。

她刚踏入夹道,袖中信纸上的「避开」二字化作金芒消散。温迟脑海中针扎似的刺痛了一下,不等她细想,隔扇内已传出柳氏冰冷的说话声。

「陈大夫今早递了话过来,给谢无咎用了三年的那味慢毒,引子还没彻底断干净。」柳氏端着茶盏,对着坐在下首的顾星回低声交代,「虽说昨晚大夫探过鼻息确认断气了,但棺木一日未钉死下葬,你就一日不能掉以轻心。」

隔扇内,顾星回一身新科探花的绯红官袍,端坐在椅上开口回应:「柳夫人放心。昨晚那场火没烧死温迟,今日我特意以世交兄长的名义过来探望,就是为了敲打她一番。至于桌上那碗加了陈大夫药引的安神茶,待会儿她进来请安,我自会看着她亲口喝下去。」

温迟贴着窗棂听去,心头却涌起一阵强烈的荒谬感。

顾星回明明正在说话,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可那个她原本铭记了五年的嗓音,如今听在耳中却陌生得像个路人。她努力回想顾星回从前唤她「阿迟」时的声音,脑海里竟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嗡鸣。

这就是改命的代价。她按信纸改了一次选择,活了下来,却永远忘掉了顾星回的声音。

「昨晚她当众提起守陵人,可见背后有人指点,绝不能留她活口。」柳氏声音发狠,「陈大夫这味药与当年先夫人喝的是同一个方子,喝下去半个时辰内只会觉得胸闷,等回到后院才会呕血暴毙,任谁也查不到东厢头上。」

「还是柳夫人思虑周密。等温迟一死,世子房里那些旧部和嫁妆就全归夫人掌管了。只是辰时都过了,这小贱人怎么还没来?莫非她察觉了什么?」顾星回皱起眉头,「我去外廊看看她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脚步声朝外走来。温迟迅速从夹道绕回前廊,故意踢翻了廊角的一只空花盆。

「谁在那儿?」柳氏推门走出东厢,一眼撞见站在台阶下的温迟,神色一沉,「温氏,我叫你辰时初刻过来敬茶,你躲在廊下鬼鬼祟祟做什么?」

温迟扶着廊柱福了一礼:「回夫人的话,昨夜受了惊吓,方才走到廊下头晕目眩,不小心碰翻了花盆。桌上的茶想必已经凉了,妾身这就去重沏一壶。」

「不必重沏,这盏安神茶温热刚好,你现在就进来喝。」柳氏指了指桌上那碗泛着异香的茶水。

温迟没有动,目光落在缓步走出来的顾星回身上:「这位大人穿着探花官袍,不知是哪家的贵客?妾身如今是戴孝守节的寡妇,外男在场,妾身不便入内饮茶。」

顾星回脸就沉了下来,难看至极:「阿迟,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我是星回!你就算心里怨我昨晚没能带你走,也不必在柳夫人面前装作不认得我!」

「温氏,顾探花与你们温家是旧识,特意来瞧瞧你,你装什么糊涂?」柳氏冷声呵斥。

「原是顾探花当面。」温迟语气疏离客套,「妾身昨夜被浓烟熏坏了耳朵,听谁的声音都觉得生疏。况且妾身已是临川侯府的世子夫人,顾探花既有锦绣前程,还请自重,莫要坏了侯府的清誉。」

顾星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威慑道:「温迟,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一个被温家舍弃的庶女,若再敢拿乔忤逆柳夫人,不出三日,连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有没有人替我收尸,就不劳顾探花操心了。」温迟迎着柳氏阴鸷的目光,轻声慢语地补了一句,「毕竟妾身要是今天就呕血死在别院里,外头那些盯着柳尚书与侯府的御史台言官,怕是第一个要去查陈大夫给先夫人和世子开了三年的慢毒方子呢。」

「温氏,你刚才在廊下当真什么都没听见?」柳氏捻着腕间佛珠,护甲狠狠掐进掌心肉里,迈步逼近温迟。

「妾身只听见夫人在屋里摔茶盏,旁的实在不曾听清。」温迟垂着眼睫,双手拢在素衣袖中,语气怯弱却字字扎心,「莫非夫人方才与顾探花在屋里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房话,怕妾身听了去?」

顾星回握拳抵在唇边低咳一声,抬手拢了拢绯红官袍的袖口:「阿迟,柳夫人是你的婆母,你怎能如此顶撞长辈?还不快向柳夫人认错!」

「婆母赐的茶,自然是好茶。」温迟看了一眼地上漫开的黑褐色茶汤,茶汤撞在青砖石缝里,竟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沫,「只是妾身瞧着这茶汤落地生沫,倒像是掺了陈大夫药箱里常备的寒水石与红信石。顾探花既是奉兄长之名来探望我,不如替我尝一口地上这茶底子?」

顾星回脚下一退,官袍下摆险些沾上茶渍:「胡闹!泼在地上的脏水怎能入口!」

「原来顾探花也知道这水脏啊。」温迟抬起眼,淡淡扫过他惊慌的脸,「既然连探花郎都不敢沾半滴,夫人又为何非要逼我一饮而尽呢?」

「陈大夫」三个字一出,柳氏指节骤然收紧,抬手一挥打翻了桌上那盏药茶:「滚!给我滚回后院抄经去!没有我的传唤,半步都不许踏出院门!」

温迟行了一礼,转身退回后院偏房。关上房门,她摸出那张泛黄信纸,只见右下角浮现的三道细小墨痕中,第一道已经彻底隐去,只剩下两道。三次改命机会,她刚刚用掉了第一次。

温迟研开残墨,提起毛笔在信纸背面重重写下一行字:「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谢无咎的死是不是另有隐情?陈大夫的慢毒又是怎么回事?」

墨迹未干,她写下的字迅速隐去,紧接着一行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黑色字迹从纸背慢慢浮现出来:

「明日午时,去后山荒园。别怕。」

温迟手里的毛笔「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她在入府前曾临摹过世子谢无咎的字帖,纸背这行字的笔锋骨力分明是谢无咎亲笔所写,一个已经停灵死去的人,怎会在夜里给她回信?

005|阿烬

「信是你写的?你究竟是谢无咎,还是前夜救我的守陵人?」

正午的日头被荒园枯枝割得粉碎,温迟站在坍塌的石亭前,盯紧面前戴着半截黑铁面具、身穿守陵杂役粗布衣的男人。

男人手里提着一盏未燃的白纸灯笼,自然地站在温迟左侧半步的位置,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山风:「小人名叫阿烬,只是替先夫人在后山守陵的杂役,不是世子爷。」

温迟攥紧袖中那张泛黄信纸,冷声追问:「你若只是杂役,昨晚信纸背面浮现的字迹,为何与世子谢无咎的笔迹一模一样?」

「世子生前病重,常叫小人代笔抄写经卷,小人临摹世子的字迹已有三年,算不得稀奇。」阿烬垂下眼睫,露出的右手腕上那三颗黑痣格外清晰,「至于夫人袖中那张信纸从何而来,小人并不知情。昨晚是世子留下的暗桩传讯,叫小人今日午时在此等候夫人。」

温迟盯着他手腕上的三颗痣,心头疑云翻涌。手书上从不浮现关于谢无咎的半点字句,眼前这个叫阿烬的杂役,手书上竟也查不到分毫。

「世子既然预料到自己会死在冲喜夜,为何还要拉我一个庶女垫背?」温迟声音发冷,「他给我留话,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世子没有拉夫人垫背。当年定下婚约的人本就是夫人,是温家与柳氏暗中动了手脚。」阿烬语气平静,字字清晰,「柳氏毒害先夫人与世子,证据就藏在临川侯府内院。夫人想活命,想查清令堂温顾氏病故的真相,就必须回侯府。」

温迟心头剧烈一震,抬头直视阿烬的眼睛:「你知道我娘的死因?我娘十年前病逝在温府后院,跟柳氏有什么关系?」

「令堂去世前三天,曾见过柳氏的陪房崔妈妈,还留了一封密信在侯府旧祠堂里。」阿烬从怀中摸出一枚生锈的铜钥匙递给温迟,「这是侯府旧祠堂偏门的钥匙。我们做个交易,夫人设法回到侯府替世子查清柳氏罪证,小人在暗处护夫人周全。只要小人有一口气在,绝不叫夫人伤着分毫。」

「你一个守陵杂役,凭什么护我周全?万一我进了侯府,你转头就把我卖给柳氏呢?」温迟并不伸手去接,冷冷反问。

「小人这条命是先夫人救的,与柳氏只有血海深仇。况且夫人畏寒,夜里没有安神香便睡不踏实,连饮茶都只喝温热的春茶,小人若想害夫人,前夜在火场就不必跳进去救人了。」阿烬将钥匙搁在石桌上。

温迟指尖一颤。她畏寒失眠的毛病连温知府都不知道,这个素昧平生的守陵杂役怎会一清二楚?不等她细问,袖中那张泛黄信纸突然再次发烫。

她低头掀开袖口一角,只见纸面上浮现出一行崭新的墨字:

「三日后巳时,别院放生池,婢女推坠,溺毙。」

温迟眼神一凝,迅速合上袖口。如今改命余数只剩下两次,上次改命她忘了顾星回的声音,若是这次再靠手书强行避开,不知又要忘掉谁。

「夫人脸色不对,可是想到了什么?」阿烬敏锐地问了一句。

「柳氏三日后会在别院放生池设局,让贴身婢女推我落水灭口。」温迟收起铜钥匙,眼底透出一股算计的冷光,「这回我不躲。她既想让我落水,我就跳下去,再当着满院人的面把她扯进泥潭里。」

「放生池西侧水深及颈,池底全是淤泥。」阿烬立刻接话,没有半分质疑她为何能未卜先知,「今日夜里我让人去西侧池底铺三块青石垫脚,再备好姜汤与干爽衣物。三日后巳时,我就在池边候着。」

「不,你晚十息再下水救我。」温迟冷静盘算,「我要先拉着柳氏的人一块儿垫背,把苛待世子夫人的罪名牢牢钉在她头上,逼她亲自八抬大轿接我回侯府。」

阿烬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应道:「好,全依夫人吩咐。有人往后山来了,小人先退下。」

阿烬提着灯笼转身隐入荒草深处,竹径入口处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星回身穿藏青长衫,冷着脸大步走到石亭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一身素白孝服的温迟:「温迟,我找了你半个时辰,你跑到这荒山野岭做什么?莫非还指望谢无咎的鬼魂出来护着你?」

温迟转过身,静静看着顾星回那张熟悉的脸。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传进她耳朵里的声音依旧陌生得没有半点起伏。

「顾探花不在京城筹备婚事,三番五次擅闯侯府别院,就不怕御史台参你一本私会孀妇吗?」温迟淡淡开口。

「你少拿御史台吓唬我!」顾星回被她淡漠的态度刺痛,上前一步冷笑道,「温迟,你是不是还在做梦,指望我像从前那样哄着你?我今日来是彻底断了你的念想。柳尚书已将二小姐许配给我,三日后放生池祈福,我也会以柳家姻亲的身份到场。」

温迟垂眸理了理孝服袖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妾身先贺喜顾探花高攀尚书府了。倘若没有旁的事,还请顾探花让路。」

见她竟不哭不闹,顾星回心头平白蹿起一股邪火,仰起下巴刻薄地吐出一句:

「是你自己命贱沦为克夫寡妇,温迟,你如今连给我提鞋都不配,早就配不上我了。」

006|落水反杀

「救命啊!世子夫人失足掉进放生池了!」

冰冷刺骨的池水直灌入口鼻,温迟双脚精准地踩在西侧池底那三块预先垫好的青石上,借着下坠的力道,反手一把扣住推她的柳氏贴身大丫鬟春桃。

春桃本是奉柳氏之命在石阶青苔上猛推温迟一把,没料到温迟落水之时竟如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重重拖进了深水区。

温迟屏住呼吸,在浑浊的水下精准地撸下春桃腕上那只柳氏今早才赏的赤金缠丝镯,又撕下春桃袖口一片沾着凝水香油的绸布塞进自己怀里,随后一脚将呛晕过去的春桃踹向浅滩芦苇丛。

岸上,柳氏站在汉白玉栏杆旁,手里捧着暖手炉,嘴角刚扯出一点冷笑:「都愣着做什么?池水那么深,还不快拿竹竿去东边捞人!要是世子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群奴才全都得陪葬!」

她嘴上喊得急切,眼神却示意四周护院往东侧反方向打捞,存心要拖延到温迟溺毙沉底。

水下憋气刚满十息,「噗通」一声闷响,一道黑影从池边纵身跃入冰水之中。

阿烬一把托住温迟的后腰,将她稳稳带出水面,踏着池底青石几步跃上台阶,顺手将一件厚实的羊皮大氅裹在她身上:「夫人没事吧?池水寒毒入骨,小人已经让人去煎祛寒的姜汤了。」

温迟浑身湿透,脸色冻得青白,靠在石栏边剧烈地咳出几口池水:「多谢你救命之恩,若再晚片刻,我今日必定葬身鱼腹了。」

柳氏见阿烬竟把活生生的温迟捞了上来,脸一沉,铁青一片,指着阿烬怒喝:「大胆奴才!谁准你一个粗使杂役擅闯内眷祈福之地,还敢触碰世子夫人的身子!来人,把这私通主母的贱奴给我拿下,当场乱棍打死!」

「我看谁敢动他!」

温迟扶着石栏豁然站起身,虽浑身滴着冰水,声音却陡然拔高,震得满院护院齐齐顿住脚步。

「夫人好大的威风!」温迟摊开冻得通红的手掌,将那只赤金缠丝镯和半截沾满香油的绸袖狠狠摔在柳氏脚前的青砖上,「方才妾身在池边替世子放生祈福,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春桃借口递鱼食,袖子里藏着滑脚的凝水香油抹在石阶上,从背后双手猛推妾身入水!」

柳氏眉心狠狠一跳,强自镇定地喝道:「你胡说!分明是你自己脚滑失足,春桃为了拉你才一并掉进水里晕了过去,你怎敢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当众验一验便知!」温迟指着浅滩里被拖上来、昏迷不醒的春桃,字字如刀,「春桃鞋底钉着防滑的麻绳齿,石阶上却抹了唯独夫人院里才有的凝水香油!还有这只赤金缠丝镯,上头刻着夫人娘家柳氏的私印,正是夫人今早开库房赏给春桃的封口费!」

温迟往前逼近一步,冷冷盯着柳氏:「前日别院半夜走水,今日放生池当众推人!夫人几次三番想要妾身的命,莫非是怕妾身活着回到侯府,在老夫人面前碍了夫人的眼?还是怕妾身查出世子爷暴毙当晚的蹊跷?」

四周跟来看热闹的族中管事与随行家丁纷纷变了脸色,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石阶上的油渍和那只金镯。

柳氏被当众撕破脸皮,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肉里:「温氏!我何时要害你?分明是春桃这贱婢手脚毛糙、冲撞了主子!我这就让人把春桃拖下去打断双腿撵出庄子,给你出气总行了吧!」

「打断双腿撵出去,岂不正好替夫人杀人灭口?」温迟冷声截住她的话,「春桃是受人指使还是自作主张,带回侯府交由老夫人和宗族长辈审问便知!夫人若真想证清白,不叫外人议论继母毒杀世子遗孀,今日便当着众管事的面立下字据。明日一早,请夫人备齐车驾,接妾身与世子衣冠回临川侯府正院守灵!」

柳氏咬紧后槽牙,看着周围管事们探究的眼神,终究不敢把事情闹到御史台和老夫人跟前,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本来就打算接你回府尽孝!明日辰时,我亲自派车接你进府,至于这个救驾有功的杂役,也一并拨去西跨院当差,这下你满意了?」

柳氏狠狠瞪了温迟一眼,带着一群婆子狼狈不堪地拂袖离去。

池边一下子清静下来。温迟浑身脱力地晃了晃,阿烬立刻上前一步,伸出左臂虚扶住她的手肘:「池风寒凉,夫人刚才在水下受了寒,小人送夫人回房换衣。」

「今日多亏了你铺在池底的那三块青石,还有你方才下水拉我的那一把。」温迟低声道谢,看着阿烬低头弯腰去捡地上的油纸伞。

阿烬被池水浸透的粗布衣领往下滑开一寸,露出后颈偏左的位置。温迟低头一看,目光钉在他的后颈上。

那里横着一道寸许长的陈年旧疤,而在那张泛黄信纸背面的角落里,曾用朱砂画过两处伤痕标记:第一处是手腕三颗痣,这后颈旧疤赫然是第二处,莫非这个阿烬就是谢无咎本人?

007|进侯府

「既进了侯府的门,往后就得守侯府的规矩,别把庶女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带进来!」

临川侯府松鹤堂内,嫡姐温画身穿一身艳丽的绯红遍地金锦裙,趾高气扬地站在老夫人的罗汉床下首,冷眼睨着刚跨进门槛的温迟。

温迟一身素净麻衣,缓步走到堂中,朝着主位上闭目养神的老夫人端正行了大礼:「孙媳温氏,给老夫人请安。」

主位上的老夫人头发花白,手里端着一只汝窑青瓷茶盏,用茶盖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刮着浮沫,半晌才抬起眼皮,声音沙哑含糊:「起来吧。我年纪大了耳背,前几日只听柳氏说无咎走得急,你在城外别院养病。既然回来了,安分守己把无咎的三年孝期守满,侯府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温迟垂眸应道:「孙媳谨遵老夫人教诲。世子爷虽去,孙媳既入了侯府宗谱,定当晨昏定省,替世子爷在老夫人膝前尽孝,不敢有半点懈怠。」

她眼角余光扫过老夫人稳如泰山的手腕。老夫人嘴上说着年老糊涂,可那刮茶盖的力道轻重有序,分明是在冷眼瞧着底下的风浪。

「老夫人慈悲,可我这做长姐的却不能不替妹妹立立规矩。」温画扭着腰肢走上前,亲自端起小几上一盅热气腾腾的莲子羹递到温迟面前,「三妹妹,当初侯府定亲本是我,是你自己哭着喊着要替嫁冲喜享福,如今克死了世子爷,又在别院闹出落水风波逼柳夫人接你回府。这碗莲子清心羹是我特意借了小厨房为你炖的,你当着老夫人的面喝下去,也好去去你身上的晦气!」

温迟垂眸扫过递到面前的白瓷炖盅。盅口浮着一层极薄的猪油星子,甜腻的冰糖香气底下,还掩着一股苦杏仁与寒硝混杂的涩味。她自幼替母亲熬药,一闻便知里头下了叫人当堂腹泻失仪的巴豆霜与寒硝。

袖袋里的泛黄信纸隐隐发烫,一行小字一闪而逝,恰好印证了她的判断。

「茶羹有巴豆与寒硝,饮之当堂失仪,勿饮。」

温迟指尖微顿,面上却带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委屈:「多谢大姐姐体恤。只是大姐姐方才说,当初是我哭着求着替嫁?」

温画神色一僵,厉声喝道:「难道不是吗?父亲疼爱你生母,才把这桩泼天的富贵让给你,你还不快喝了羹汤谢恩!」

「大姐姐记性向来好,怎的忘了上月二十八夜里,是谁跪在父亲书房外哭湿了三块帕子,说世子谢无咎是个活不过三天的药罐子,死活不肯上花轿?」温迟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地撞在松鹤堂的梁柱上,「又是谁连夜叫人拿了我娘留下的遗物威胁我,逼我换上嫁衣替你进门守寡的?」

主位上,老夫人刮茶盖的动作骤然一停,「咔」的一声轻响,茶盖重重磕在盏沿上。

温画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地尖叫道:「温迟你疯了!你在老夫人面前胡唚什么!我是侯府贵客,柳夫人今日身子不适才托我过来照看,你一个克夫的庶女也敢污蔑我!还不快用这碗羹堵上你的嘴!」

说着,温画端着炖盅就要强行往温迟嘴边灌。

温迟脚步轻巧地往侧后方退了半步,避开温画推来的手腕,同时朗声说道:「大姐姐这碗莲子羹用的是冰糖与荤油炖的吧?世子爷停灵未满头七,按大周律例与侯府家规,未亡人头七之内滴荤不沾、不饮甜羹。大姐姐今日穿着大红大紫的锦裙来侯府丧堂做客也就罢了,还要逼着戴孝的妹夫遗孀破戒喝甜羹,莫非是在盼着侯府不吉?」

温画手腕扑了个空,整个人收势不住往前一栽,「啪啦」一声,滚烫的莲子羹尽数泼在她自己那身昂贵的绯红锦裙上,连带着她精心修饰的裙摆都被汤汁淋得狼狈不堪。

「我的裙子!温迟,你敢算计我!」温画失声尖叫,气急败坏地扬手就要打温迟。

「够了!」老夫人终于睁开眼,把茶盏重重往红木小几上一顿,冷冷扫了温画一眼,「侯府还在热孝里,温家大小姐穿红戴绿跑来松鹤堂撒野,还拿荤油甜羹逼世子夫人破孝,这就是温知府教出来的好规矩?来人,送客!」

温画脸皮涨成猪肝色,迎着老夫人凌厉的眼神,连句辩解都不敢说,捂着脏污的裙摆灰溜溜地逃出了松鹤堂。

老夫人这才转过目光,深深打量了神色恭顺的温迟一眼:「看着是个怯生生的,嘴皮子倒利索。去西跨院歇着吧,无咎的灵堂设在西跨院偏殿,夜里警醒些。」

「孙媳告退,定当好生看守世子灵堂。」温迟行礼退下。

入夜后,西跨院冷清得听不见半点人声。温迟坐在灯下,从樟木箱底取出那只生母温顾氏留下的旧木梳。

她摩挲着木梳上的缠枝莲纹,闭上眼,想在心里描摹一遍母亲温柔的眉眼。

可脑海深处忽然掠过一阵冰冷的空茫。她记得母亲姓顾,记得母亲教她算账识字,可无论她怎么用力回想,记忆里母亲的那张脸却像被水浸湿的墨画一样,模糊成了一团空白的雾气。

温迟手里的木梳滑落在地,她按住心口,后背发凉,指尖阵阵发麻:她明明只改过一次命,为什么连娘的脸都快想不起来了?

008|我什么都记得

「阿茶,快告诉我,我娘左边眉尾是不是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

西跨院偏房内,温迟双手紧抓着阿茶的胳膊,指尖冰凉发颤,桌案上摊着十几张被墨团涂满的宣纸。

阿茶刚从柴房养好伤回来,被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在左眉尾下头三分处呀!姑娘您怎么了?从昨夜起您就一直画夫人的小像,怎么画了十几张全都撕了?」

温迟松开手,跌坐在木椅上,低头看着宣纸上空白的五官轮廓:「我想不起那颗痣的位置了。阿茶,我明明记得我娘教我打算盘、教我认草药,可我只要一闭上眼去想她的眉眼,脑子里就像蒙了一层浓雾,怎么都看不真切。你再仔细跟我说说,我娘平时笑起来是什么模样的?她常戴的那支素银簪子刻的是什么花纹?」

「夫人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梨涡,银簪子上刻的是并蒂莲呀。」阿茶眼圈一红,心疼地替她收拾桌上的废纸,「姑娘定是这几日接连受惊,身子亏空得厉害,才会一时恍惚。奴婢去小厨房把温着的红枣桂圆汤端来,您喝两口定定神,千万别自己吓自己。」

阿茶端着托盘匆匆推门出去。温迟独自坐在灯下,伸手摸出袖中那张泛黄的信纸。

她全明白了。在清心别院东厢外,她按手书改命避开毒茶,不光当场抹去了顾星回的声音,连与她执念最深的生母容貌,也正在作为代价一点点被这页纸吞噬。

「夫人手里的炭笔握反了,再画下去,指腹又要磨出水泡了。」

一道低沉温和的男声从半开的窗外传来。阿烬提着那盏白纸灯笼站在廊下左侧,隔着窗棂静静看着她。

温迟霍然抬起头,声音发紧:「你在外头站了多久?谁准你半夜靠近内院窗下的?」

「小人奉命在西跨院灵堂守夜,听见偏房里有撕纸的动静,过来瞧瞧。」阿烬没有越过窗台半步,目光落在桌案那些只有轮廓却没有五官的画纸上,「夫人是在画令堂温顾氏的容貌?」

温迟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冷声掩饰:「与你无关。你既去探过松鹤堂的口风,明日老夫人的小寿宴可有异常?」

「温大小姐买通了管经房的婆子,打算在明日夫人献上的手抄寿经里做手脚,小人已经替夫人备好了双层经匣,绝不会出岔子。」阿烬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那张空白的画纸上,「令堂是标准的鹅蛋脸,柳叶弯眉,左眉尾下三分有一颗淡红的朱砂小痣。她笑起来时右颊有一道浅浅的梨涡,因为常年替夫人熬药缝衣,右手食指指腹有一层薄茧。」

温迟呼吸骤然一停,整个人僵在椅上,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窗外的男人:「你从来没进过温府,我娘去世都已经十年了,你怎么会知道她长什么模样?」

「不止令堂的模样。」阿烬垂下眼睫,黑铁面具下的唇角十分平缓,声音低哑却清晰,「夫人七岁那年冬日害风寒,令堂守在床边哄夫人喝苦药,每喝一口便给夫人喂一颗桂花糖;夫人十岁学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太快磨破了右手无名指,还是令堂用金银花水替夫人洗的伤。甚至夫人十二岁生辰那日藏在海棠树根下的那坛青梅酒,小人也知道埋在哪块青砖下头。」

温迟豁然站起身,撞翻了身后的木椅。她快步冲到窗前,隔着窗棂一把抓住阿烬的粗布衣袖,声音剧烈发抖:「这些事连阿茶都不全知道!你到底是谁?你还记得我什么?」

阿烬没有退避,任由她抓着衣袖,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只吐出四个字:「我记得。全部。」

「全部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会记得我所有的事?」温迟急声追问,「你是不是认识从前的我?还是你根本就是假死的谢无咎?你把面具摘下来让我看看!」

阿烬抬起左手,按住自己后颈那道旧疤,避开了她去揭面具的指尖:「小人脸上受过火伤,面貌丑陋,怕惊着夫人。夜深露重,夫人站在风口会犯头疾。夫人想不起来的事,往后尽管来问小人。只要小人还活着,夫人忘掉的东西,小人都替夫人记着,一字一句都不会漏。」

说完,阿烬将温迟冻凉的手指推回窗内,替她拉上雕花木窗,提着灯笼转身退回灵堂暗影之中。

温迟怔怔地站在窗前,胸口剧烈起伏。她忘掉的世界,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竟整座都替她存着。

就在这时,她袖中那张泛黄的信纸突然发出一阵刺骨的寒意,与往常发烫的预警截然不同。

温迟心头一跳,飞快抽出信纸凑到烛火旁。只见空荡荡的纸面正中央,浮现出四个力透纸背的血红大字:

「别爱上他。」

温迟盯着那四个血红大字,指尖一颤,心跳漏了一拍:信纸为什么要警告她「别爱上他」?

009|半幅画像

「老夫人慢看!三妹妹献上的这卷寿经里头,字迹歪斜不说,还夹着诅咒侯府绝嗣的狂悖妖言呢!」

松鹤堂小寿宴上,温画腾地从席间站起身,指着案几上那只青锦经匣,声音清脆响亮地回荡在厅堂里。

主位上的老夫人停下筷子,眯起眼睛看向跪在堂下的温迟:「温氏,今日是我六十六岁小寿,你替无咎守灵之余抄写《金刚寿命经》本是孝心,怎么你大姐姐说经卷里有狂悖之语?」

温迟一身素衣站在案前,目光扫过青锦经匣的铜锁。那锁孔边缘多了一道新鲜的铜屑划痕,显是今早有人用私配的钥匙动过顶层明格;而昨晚阿烬替她送来经匣时,早已在匣底扣了一枚双层暗扣。

袖中的信纸隐隐发热,印证了顶层经卷已被掉包。

温迟垂眸福了一礼,神色镇定自若:「回老夫人的话,孙媳抄完寿经后便封入经匣,从未开启。大姐姐连经匣的铜锁都没打开过,怎知里头字迹歪斜,还夹着诅咒侯府的妖言?」

温画冷笑一声,昂着头走向前:「我今早来松鹤堂时,亲眼瞧见你院里的粗使丫鬟在廊下偷偷摸摸往经匣里塞字条!我是一片好心怕老夫人受气,这才当面揭穿你!你要是不敢开匣验看,就是做贼心虚!」

「既如此,便请老夫人亲自开匣验看。」温迟坦然退开半步,双手将青锦经匣捧到老夫人案前,「只是孙媳有一言请教大姐姐,倘若这经卷里头干干净净,并无半个狂悖之字,大姐姐当众污蔑侯府世子夫人诅咒婆母,又该如何处置?」

温画绞紧丝帕,眼底透出几分狠毒的得意。她今早买通管经房的婆子,亲手将一页写满「临川绝嗣、老虔婆早死」的废纸塞进了温迟的经卷里,绝不可能出错。

「要是经卷没问题,我当场跪下掌嘴十下,再把身上这支赤金累丝凤钗赔给你!可要是查出了妖言,你就得立刻滚去宗祠领三十家法!」温画拍着胸脯赌咒发誓,伸手就去掀经匣顶层的明格,「老夫人您瞧,这就是她抄的经!」

温画一把抽出经卷展开,可定睛一看,脸上的得意当场僵住。

只见展开的宣纸上,簪花小楷端庄工整,一笔一划皆是用纯正朱砂混合檀香抄就,别说狂悖妖言,连一个墨点都没有。

「怎么可能?那张写着临川绝嗣的纸分明夹在第三页的!」温画失声脱口而出,手忙脚乱地翻找经卷,却一把从自己宽大的袖袋里带出了一张折成方块的宣纸,「啪」的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温迟弯腰捡起那张宣纸,展开呈到老夫人面前,朗声说道:「大姐姐找的,莫非是这张写着诅咒老夫人寿数、字迹歪斜的废纸?方才大姐姐还没看这纸,便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上头临川绝嗣四个字,又不知这张纸怎会从大姐姐自己的袖袋里掉出来?」

老夫人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恶毒字句,脸色骤然铁青:「温大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我写的!是温迟栽赃陷害我!」温画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摇头,「这字迹分明是模仿我的手笔,定是她买通下人塞进我袖子里的!」

「大姐姐既然说不是你写的,可敢伸出右手小指给老夫人瞧瞧?」温迟步步紧逼,声音清冷如霜,「写这张诅咒纸用的是徽州特有的松烟乌金墨,一旦沾在指甲缝里,三日之内用皂角都洗不掉。而侯府孝期之内只用朱砂与普通陈墨,唯独温府书房才有松烟乌金墨!」

温画脸色惨白如纸,本能地想要把右手往袖子里缩。

老夫人冷哼一声,抓起案上的沉香木拐杖重重杵在地上:「把手伸出来!指缝里乌黑一片,还有什么可抵赖的?在侯府寿宴上玩这种下作把戏,当我们临川侯府没人了不成?自己掌嘴十下,把金钗留下,立刻给我滚回温府去!」

温画再也不敢狡辩,哭着拔下头上的赤金凤钗扔在地上,左右开弓狠狠抽了自己十个耳光,顶着红肿的脸颊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松鹤堂。

老夫人看着温迟呈上来的那卷工整寿经,冷厉的眉眼缓和了几分,满意地颔首:「是个知礼沉稳的。把那支凤钗收着吧,回去歇着。」

散席后,温迟捧着经匣回到西跨院。她低头摸了摸匣底精巧的双层暗格,心头疑惑愈深。手书只提醒她取右格暗层,可阿烬在手书浮现之前,就已经提前替她打造好了双层经匣,甚至算准了温画会用松烟乌金墨。

温迟走到西跨院后侧的守陵杂役耳房前,见房门虚掩着,便推门走了进去:「阿烬,你在吗?今日寿宴多亏了你的双层经匣,我来还你匣子。」

耳房里空无一人,只有桌案上压着一卷被风吹开半截的旧画轴。

温迟走近桌案低头一看,手脚冰凉,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画轴上画着半幅少女倚窗拨算盘的侧颜,眉眼神态分明就是她自己,可左下角题跋写着「甲申年冬月,无咎画于临川别院」,三年前她从未见过谢无咎,他怎会画出她的模样?

010|第三封信

「三年前我还在温府深闺,从未见过谢无咎,你的房里为什么会有三年前谢无咎亲笔画我的小像?」

西跨院世子灵堂内,白幡低垂,温迟将那卷半幅画像狠狠拍在供桌边缘,抬头逼视着正在添香油的阿烬。

阿烬添油的动作骤然一顿,滚烫的灯油溅在他右手腕那三颗黑痣上。他非但没有去擦手腕,左手反而下意识地抬起,按住了自己后颈那道旧疤。

「夫人不该进小人的屋子,更不该动这幅画。」阿烬一改平日的温和沉静,声音沙哑紧绷,带着前所未有的失态,「把画烧了,当做没见过,小人立刻送夫人回偏房。」

「我凭什么当做没见过?」温迟上前一步,盯紧他面具下的眼睛,「你手腕上有三颗痣,后颈有旧伤,记得我娘眉尾的朱砂痣,还藏着落款谢无咎名讳的画像!你到底是不是假死的谢无咎?还有我箱底那封说第三封信见的预警信,是不是你写的?」

听到「第三封信」四个字,阿烬呼吸陡然一滞,一把攥住温迟的手腕将她拉到灵幡阴影后,声音低沉发颤:「别再查那封信!有些事现在说出来,你会死!柳氏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不想死就信我这一次,立刻从后门离开侯府,我安排了车马送你去江南!」

「我不走!我娘的死因还没查清,你叫我逃去哪儿?为什么我说出第三封信我就会死?你到底在瞒我什么?」温迟用力挣开他的手,急声质问。

阿烬还要再劝,灵堂大门已被人从外头一脚狠狠踹开。

「好哇!世子尸骨未寒,你这克夫的毒妇竟敢在灵堂里跟下人拉拉扯扯!」

柳氏带着满脸煞气跨入灵堂,手里高高举着一封盖着朱砂法印的黄绸批命帖:「昨夜顾探花特意替侯府引荐了云游京城的苦海高僧,高僧算出你八字犯天煞孤星,不光克死了无咎,还引得世子棺中尸身生出黑斑!若过了今日午时还不把你送去城外苦水庵终身锁禁,不出半月,整个临川侯府都要被你克得家破人亡!」

温迟后背一凉。顾星回前日在荒园羞辱她不成,今日竟联手柳氏找了假高僧批命,要把她送进苦水庵暗中灭口。

就在这时,温迟袖中那张泛黄信纸骤然滚烫,一行血字飞快浮现:

「入庵即死。留府破局,改命。」

温迟没有任何犹豫,五指用力收紧,在心中默念改命留府。

袖中信纸右下角的第二道墨痕当场化作飞灰消散,只剩下最后一道孤零零的墨痕。三次改命机会,她用掉了第二次,全书只剩最后一次。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掠过脑海,温迟眼前黑了一瞬。原本还剩下一道模糊轮廓的生母面容,彻底化作一片空白,她连母亲温顾氏是胖是瘦、是高是矮都再也想不起来了。

「温氏,高僧的批命帖在此,连老夫人都被高僧的话镇住了,你还敢抗命不成?」柳氏见她不说话,冷笑着逼近,「来人,把她的孝服扒了,立刻绑上马车送去苦水庵锁起来!」

「慢着!」温迟咽下喉头的腥甜,豁然转身一把按住灵堂正中那口黑漆楠木棺材,「夫人口口声声说那苦海高僧算无遗策,说我的八字煞气冲撞了世子遗体,导致世子尸身生出黑斑。既如此,不如今日当着满府人的面开棺验尸!」

柳氏神色一僵,厉声喝道:「放肆!死者为大,棺木早已封钉,岂容你一个克夫寡妇胡乱开启!」

「夫人若是不信,只管问问门外候着的管事!」柳氏捻着佛珠的手指用力收紧,护甲掐进掌心,「那苦海高僧在京城有活佛之称,他说你命带孤鸾煞,留在府里必克死全族,我这也是为了保住侯府百年的基业!」

「保侯府基业,还是保夫人自己的秘密?」温迟扶着冰冷的楠木棺沿,目光如刃,「自打我进门,夫人先赐绝子汤,再锁清心别院放火,三日前又指使春桃在放生池推我入水!桩桩件件皆是要置我于死地,如今见硬杀不成,便搬出个江湖术士给我扣克夫的帽子!」

「你血口喷人!」柳氏气得扶了扶鬓角歪斜的金簪,指着温迟喝道,「来人,还不快把她的嘴给我堵上!」

「谁敢上前一步!」温迟拔下发间银簪抵住咽喉,逼退围上来的婆子,「今日这口棺材,不开也得开!老夫人的寿宴刚过,族中长辈都还在前院饮茶,夫人若是心虚不敢开棺验尸,我现在就去前院撞钟,请族长亲自来验!」

「那口城外别院的副棺是空的,难道这口停在正堂灵堂的主棺,夫人也心虚不敢开吗?」温迟拔下发间的素银孝簪,抵在棺盖缝隙处,字字铿锵,「倘若开棺之后,世子遗体真如顾探花引荐的高僧所言生出黑斑,我温迟二话不说,当场撞死在灵前!可若世子遗体完好无损,便证明那苦海高僧是顾星回与夫人联手构陷侯府世子夫人的江湖骗子,我半步都不会离开侯府!」

阿烬站在灵幡旁,脸色剧变,低声喝止:「夫人,不可开棺!退后!」

温迟却已看准棺盖侧面并未真正钉死的长钉,双手扣住楠木棺盖边缘,拼尽全身力气往旁一推。

沉重的楠木棺盖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巨响,轰然滑开半尺。

柳氏吓得尖叫后退,温迟却扶着棺沿,垂眸往棺木深处看去。

惨白的白绫之上躺着一具身穿吉服的青年尸骸,那只露在袖外的右手腕内侧,赫然也长着三颗排成一线的黑痣,位置大小竟与身侧的阿烬分毫不差,这世上怎会有两个谢无咎?

011|棺中痣

「都睁大眼睛看看!世子爷遗体完好无损,哪来的半点黑斑?」

西跨院灵堂内,温迟扶着滑开半尺的楠木棺沿,转身冷冷盯住脸色煞白的柳氏。

柳氏盯着棺木中那具身穿吉服、面色青灰却干干净净的尸骸,脚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这不可能!陈大夫分明说过,慢毒入骨三日后尸身必起黑斑,怎么会干干净净?」

「夫人说什么慢毒?」温迟敏锐地捕捉到她脱口而出的话,往前逼近一步,声音清亮如刀,「世子爷不是急病暴毙的吗?夫人怎会笃定世子尸身三日后必起黑斑?莫非那苦海高僧的批命帖,根本就是夫人与陈大夫提前串通好的?」

柳氏惊觉失言,狠狠咬住舌尖,强行摆出主母的威严喝道:「你少在这儿胡言乱语!定是那云游僧人学艺不精、批错了命格!可你私自推开世子棺盖,惊扰世子亡灵,也是大不敬之罪!」

「妾身是为了替世子洗清恶鬼缠身的污名,何罪之有?」温迟挺直脊背,毫不退让地迎上柳氏阴毒的视线,「今日灵堂外头站着的都是族中长辈与管事,夫人若觉得妾身开棺有罪,不妨现在就请老夫人过来评理,顺道把顾探花引荐的那位苦海高僧送进开封府大牢,审一审他到底收了谁的银子来咒骂侯府世子!」

柳氏被堵得哑口无言。苦海高僧是顾星回找来的江湖术士,真要送进开封府,第一件事就会把她和顾星回攀咬出来。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柳氏一把扯碎手里的黄绸批命帖,恨声道,「今日看在无咎尸骨未寒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把棺盖给我重新封好,你就在这灵堂里跪满三个时辰赎罪!」

柳氏带着满腔怒火甩袖而去,院门外看热闹的护院与管事也随之散得干干净净。

灵堂大门被重新合上,屋内只剩下温迟与站在灵幡阴影里的阿烬。

温迟没有去跪蒲团,而是转过身,低头看着棺木中那具尸体右手腕上的三颗黑痣,又抬眼看向阿烬右手腕上完全相同的位置:「柳氏走了。现在灵堂里没有别人,你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棺材里的死人手腕上,长着和你一模一样的三颗痣吗?」

阿烬缓步走到棺木左侧,伸手按住沉重的楠木棺盖,声音低沉平稳:「夫人既然已经亲眼瞧见了,还有什么可疑的?棺木里躺着的确是临川侯府世子谢无咎。至于小人手腕上的这三颗痣,不过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胎记,天下之大,长着相似胎记的人并非没有,恰巧撞上了而已。」

「只是巧合?」温迟盯紧他面具下的眼睛,「手腕三颗痣是巧合,后颈的旧疤也是巧合?你房里三年前谢无咎落款的半幅画像,难道也是巧合?」

「小人说过,小人自幼跟在世子身边充当影卫与代笔,身形体貌本就是照着世子挑选的,连后颈的伤都是当年替世子挡暗器留下的。」阿烬滴水不漏地回答,「世子生前怕柳氏对他的遗体动手脚,才命小人留在灵堂看守,并提前用秘药褪去了尸身上的毒斑。」

温迟静静听着他编造的说辞,忽然伸出右手,在阿烬合上棺盖的前一刻,闪电般探入棺中,一把捏住了那具尸骸的右手虎口与中指指腹。

尸骸的皮肤冰冷僵硬,指腹与虎口光滑平坦,连半点常年握笔或习武留下的老茧都没有。

温迟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借着整理孝服袖口的动作掩去眼底的震动。她在入府前听闻过,世子谢无咎自幼习武临帖,右手虎口有一道极深的剑茧。棺材里躺着的这具尸首,手腕上的三颗痣是用药水刺上去的死囚替身,真正的谢无咎根本没死,就站在她面前。

可温迟想起了阿烬方才那句「有些事现在说出来,你会死」,也想起了手书上那句「别爱上他」。谢无咎不肯认下身份,定是因为朝堂与柳家的杀局还未到收网之时。

「原来是替世子挡暗器留下的旧伤,倒是我多心了。」温迟退后一步,顺着他的话给了台阶,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柳氏今日在灵堂吃了大亏,她娘家柳尚书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我们该查什么?」

阿烬看着她忽然转变的态度,搭在棺盖上的手指一顿,随即用力将楠木棺盖严丝合缝地推回原位:「柳尚书昨日已在朝堂上参了温知府一本,逼温家出面压制夫人。夫人若想反击,今夜子时,随小人去侯府宗祠后头的旧档阁。」

「旧档阁里有什么?」温迟追问。

「有当年老侯爷与温家定亲的原始庚帖,还有令堂温顾氏死前留下的真正死因。」阿烬提起脚边的白纸灯笼,走到温迟左侧半步站定,「夫人既然选择不拆穿小人,今夜子时,小人在旧档阁外等夫人。」

温迟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攥紧了袖中仅剩最后一次改命机会的信纸。

他既然想演一个满口谎言的守陵杂役,那她便陪他把这出戏演到底,看看到底是谁先露出马脚!

012|换庚帖

「快把这匣子老侯爷留下的旧庚帖烧干净!要是叫温迟那个小贱人翻出来,我和柳夫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子时的宗祠旧档阁内,温画披着一件黑色夜行斗篷,正蹲在铜火盆前,伸手去拿架子最底层的一只紫檀木匣。

「大姐姐前日才被老夫人赶出侯府,今夜怎的又做起梁上君子来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漆黑的书架后响起。温迟握着那枚旧祠堂偏门的铜钥匙从暗处走出,左侧半步的阿烬顺手点亮了手中的白纸灯笼,将整个旧档阁照得亮如白昼。

温画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温迟!你怎么会在这儿?旧档阁外头明明有柳夫人的护院把守,你怎么进来的?」

「自然是从旧祠堂偏门进来的。」温迟大步上前,在温画反应过来之前,阿烬已欺身而上,一记手刀敲在温画手腕麻筋上,将那只紫檀木匣稳稳夺了过来,递到温迟手中。

温画捂着手腕跌坐在地,眼神慌乱地叫嚣:「把匣子还给我!我是奉了父亲和柳尚书之命来取回温家庚帖的!温迟,柳尚书已经在吏部压下了父亲的考功折子,你要是敢动这只匣子,父亲明日就去族谱上把你除名,让你变成没娘养的野种!」

「除我的名?父亲怕是没这个胆子。」温迟拨开紫檀木匣的铜扣,从里头取出一份盖着老侯爷私印的洒金红庚帖,借着阿烬举高的灯火低头一看,呼吸陡然一窒。

只见那份十年前立下的定亲婚书上,清清楚楚写着:「临川侯谢氏,感念温顾氏于乱匪之中舍命相救先夫人,特聘温顾氏膝下亲女温迟,待及笄之年入府为世子正妻,永结秦晋。」

温迟捏着庚帖的手指用力收紧,抬头冷冷盯住地上的温画:「当年我娘救了侯府先夫人,老侯爷指腹为婚定下的世子正妻,从头到尾写的就是我温迟的名字!是你母亲伙同柳氏,趁我娘病故、老侯爷云游,对外谎称婚约写的是嫡女温画,等到谢无咎病重将死,你们又假惺惺地让我替嫁顶缸!」

温画被戳穿了伪装十年的遮羞布,脸皮扭曲地嘶喊道:「那又怎样?你娘不过是个商户出身的贱妾,你一个庶女凭什么压在我头上做侯府世子夫人?要不是十年前你娘多管闲事撞破了柳夫人的秘密,她也不会死得那么早!」

温迟指节骤然收紧,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温画的衣领:「你说什么?我娘到底撞破了柳氏什么秘密?把话说清楚!」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听我娘和柳夫人喝酒时提过一嘴,说你娘死前手脚发黑,是喝了崔妈妈送去的安神汤!」温画吓得缩起脖子,拼命挣扎,「你放开我!就算你拿到庚帖也没用,先夫人早就死了十年,死无对证!」

温迟松开温画,低头端详手中那只紫檀木匣。匣身虽厚,内腔却浅了一寸,她用指节在匣底一敲,里头传出空心的闷响。

温迟立刻松开温画,指尖在紫檀木匣底部用力一按,弹开一层薄如蝉翼的楠木夹板。里头藏着半页染着暗褐色血迹的素笺,上头是先夫人临终前潦草写就的字迹:

「柳氏买通陈医,于谢家丸药中掺慢性寒毒害我性命。手帕交顾氏进府探病,无意撞破柳氏换药,恐遭柳氏灭口,留此血书于旧祠堂为凭。」

温迟看着纸上那行血字,只觉得胸口像被钝刀狠狠剜了一块肉,指尖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笺。原来十年前母亲根本不是病故,而是因为撞破了柳氏毒杀谢无咎生母的罪行,被柳氏派崔妈妈去温府灭了口。

「看清楚了吗?」阿烬站在她身侧,低哑的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杀意,「柳氏害死了先夫人,又毒杀了令堂。令堂是当年先夫人被毒杀一案唯一的活证人,所以柳氏才会在你替嫁进门的第一晚,就不惜一切代价要烧死你。」

温画见两人拿到了血书,吓得面无人色,爬起来指着温迟尖叫:「你们拿到半页废纸也没用!后日就是顾探花与柳二小姐的大婚之日,满朝文武都会去尚书府道贺!柳夫人说了,明日就会让顾探花亲自给你送喜帖过来,看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拿什么跟柳家斗!」

温迟将原始庚帖与半页血书仔细折好贴身收起,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温画:「好啊,叫他和柳氏尽管把喜帖送过来。」

温迟眼底寒星点点,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娘是当年唯一的证人,如今我回来了,我就替我娘做这个索命的证人。」

013|喜帖

「温迟,明日初八便是我与柳二小姐大婚的日子,这封喜帖,我特意亲自送来给你过目。」

西跨院前厅内,顾星回一身崭新的大红吉服外罩锦袍,春风得意地将一封描金大红喜帖拍在温迟面前的八仙桌上。

阿茶气得浑身发抖,挡在温迟身前怒道:「顾探花还要不要脸?我们姑娘还在替世子爷守热孝,你拿着迎娶柳家小姐的大红喜帖跑来丧堂耀武扬威,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住口!阿迟还没说话,哪轮得到你一个丫鬟放肆?」顾星回冷喝一声,目光傲慢地落在温迟素白平静的脸上,「阿迟,我知你心里还念着往日情分,见我娶别人定然痛不欲生。可你如今是个克夫寡妇,我身为新科探花,总不能为了你自毁前程。」

温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水,听着耳边那个全然陌生的男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她连他的声音都已经忘得干干净净,又怎会为他痛不欲生。

「顾探花多虑了。」温迟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封刺目的大红喜帖推到桌角,「探花郎与柳二小姐郎才女貌,实乃天作之合。只是探花郎今日特意跑这一趟,怕不只是为了送喜帖诛我的心吧?」

顾星回眼神一沉,俯下身压低嗓音道:「既然你是个聪明人,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昨晚你在旧档阁从温画手里抢走的庚帖和那半页血书,现在就交出来。只要你乖乖交出东西,等我明日成了柳尚书的乘龙快婿,自会在柳夫人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保你在侯府后院安稳度日。」

「要是妾身不交呢?」温迟抬眸反问。

「不交?」顾星回冷笑一声,指了指桌上那封喜帖,「明日大婚,满朝六部官员与御史台都会登门道贺。你一个被温家放弃的庶女,拿什么跟权倾朝野的柳尚书斗?识相的交出血书,再给尚书府备一份赔罪贺礼,否则明日大婚过后,就是你的死期!」

顾星回手里摇着一柄描金折扇,一下一下敲在自己掌心,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素衣麻裙的温迟:「阿迟,我记得你从前最喜穿桃红柳绿的衣裳,如今成日穿这身死人麻衣,看着实在晦气。你若早些听我的话,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人各有志,这身麻衣穿在身上,至少心里干净。」温迟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哪像顾探花身上那件绯红吉服,远远闻着,都透着一股柳家军田里头的血腥味。」

顾星回敲折扇的动作一僵,握拳抵在唇边低咳一声:「你少在这儿逞口舌之快!柳尚书乃是天子近臣,岂容你一个妇道人家妄议朝政?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旧档阁里的东西,你交还是不交?」

就在这时,温迟袖中的泛黄信纸浮现出一行清晰的小字:

「喜幛夹层,回礼柳氏占田暗账,借刀破局。」

温迟眼底透出几分极淡的笑意,转头吩咐阿茶:「去把西厢房里那幅早已备好的百子千孙赤金贺幛取出来,交给顾探花。」

阿茶一怔,还是听话地跑进内室,捧出一轴装裱得极为华贵厚重的锦缎贺幛。

温迟将贺幛推到顾星回面前,语气温顺:「顾探花高升大喜,妾身既为旧识,岂有不送贺礼之理?这幅百子千孙贺幛里头,夹着顾探花最想要的东西。只是按京城贵眷的规矩,大婚贺幛需得在明日正午吉时、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高挂展卷,方显尚书府与探花郎的体面。」

顾星回伸手掂了掂那轴沉甸甸的贺幛,摸到夹层里确有一叠厚实的纸页,还以为温迟终于向权势低头交出了旧档底册,脸上当场露出满意的狂喜:「算你识时务!阿迟,只要你往后乖乖听话,等过两年风头过去,我未尝不能在尚书府外头给你置办一座小宅子,让你做个外室。」

「外室就不必了,妾身怕折了探花郎的阳寿。那妾身就静候探花郎明日正午的佳音了。」温迟淡淡福了一礼,「阿茶,送客。」

顾星回捧着贺幛志得意满地扬长而去。

阿茶急得直跺脚:「姑娘!您怎么把那么重要的账册拓本塞进贺幛里给他了?那是阿烬哥哥今早才从世子私印木匣里取出来的柳家罪证呀!」

「不借顾星回这把刀,这本账册怎么能越过柳尚书的层层护卫,堂而皇之地挂进尚书府的大婚喜堂?」温迟走到廊下,冷冷看着院外,「他不是最爱风光体面吗?我就送他一场全京城都忘不了的大体面。」

「可是姑娘,万一顾星回半路拆开贺幛查看怎么办?」阿茶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不会拆的。贺幛外层封着临川侯府的火漆大印,他巴不得明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拆开向柳尚书邀功。」温迟走到廊下,望着顾星回远去的院门,冷冷道:「他不是最爱风光体面吗?明日正午喜堂之上,我就送他一场全京城都忘不了的大体面!」

014|夺权

「柳尚书强占京畿三千亩军田、逼死十七户军烈遗属的铁证在此!御史台今日定要参奏陛下,彻查柳家!」

尚书府大婚喜堂上的怒吼声,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半座京城。顾星回亲手挑开的那轴百子千孙贺幛里,数以百计的油印私账如雪片般洒满喜席,赴宴的御史中丞当场拂袖而去,喜宴直接变成了抄家前奏。

午后,临川侯府松鹤堂内,「啪」的一声巨响!

一只盛满账册的楠木算盘被老夫人狠狠掼在松鹤堂的青砖地上,檀木算珠崩裂四散,滚到了柳氏跪着的膝盖前。

老夫人脸色铁青,指着堂下大气都不敢出的柳氏怒斥:「好一个体面的尚书府!昨日顾探花大婚,满京城的御史言官都在尚书府喜堂上抢看柳家强占军田的私账!上头还盖着我们临川侯府西府库房的协理印信!柳氏,你掌管侯府中馈十年,就是这么把侯府拖进火坑里的吗?」

柳氏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发颤:「老夫人息怒!那印信定是底下管事瞒着儿媳私盖的,儿媳实在不知情啊!父亲今日一早已经进宫向陛下请罪了,求老夫人看在儿媳兢兢业业操持家务的份上,饶过儿媳这一遭吧!」

温迟身穿素白孝服,安静地站在罗汉床右侧下首,垂眸看着柳氏狼狈讨饶的模样。

「饶过你?御史台的弹劾折子明日就会递到御前!」老夫人冷哼一声,伸手从案几上抓起一串沉甸甸的黄铜库房钥匙与两本田庄红契,直接推到温迟面前,「温氏,无咎既然不在了,按规矩,先夫人留下的八百亩京郊祭田,还有西府库房的日常支取,本就该由世子夫人掌管。从今日起,这一块中馈交给你管,你可接得住?」

柳氏霍然抬起头,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老夫人三思!西府库房连着全府的药材与采买开销,温氏才进门几日,又是个庶女出身,哪懂什么掌家管账?交给她岂不是乱了套!」

「庶女怎么了?温氏哪怕是庶女,也不会拿着侯府的印信去替娘家强占军田!」老夫人一句话堵死了柳氏的嘴,转头看向温迟,「温氏,你自己说,这差事你敢不敢接?」

温迟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接过那串黄铜钥匙与红契:「回老夫人的话,孙媳十岁起便随先母学看账目,先夫人的祭田与西府库房,孙媳定当逐笔核查,绝不叫人贪墨侯府一文钱。」

她指尖刚触碰到黄铜钥匙,袖袋里那张泛黄信纸突然烫得惊人。温迟借着宽袖遮掩低头一瞥,只见纸面上浮现出四个刺目的血字:

「三日,血光。」

没有写地点,也没有写死因,只有短短四个字,透着令人窒息的凶险。

温迟不动声色地收拢手指,将钥匙系在腰间,转头看向脸色阴鸷的柳氏:「多谢母亲这十年替世子打理西府库房。待会儿出了松鹤堂,还请母亲派崔妈妈把近三年的药材采买底账一并交割给妾身。」

听到「近三年药材采买底账」几个字,柳氏眼角狠狠一抽。那底账上记着陈大夫每月支取慢毒药引的暗账,一旦落入温迟手里,她毒杀谢无咎的把柄就会彻底暴露。

「想要西府库房的底账?温迟,你怕是没有这个命拿!」

柳氏忽然从地上站起身,脸上那副惶恐请罪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狰狞的冷笑。

老夫人皱起眉头,沉声喝问:「柳氏,你又想发什么疯?」

「回老夫人的话,儿媳方才之所以拦着不让温氏掌管中馈,是为了顾全我们临川侯府的千年清誉!」柳氏从袖中抽出一封按着鲜红手印的检举状,高高举过头顶,「世子停灵尸骨未寒,这位好孙媳竟在城外别院与西跨院灵堂里,私通外男、苟且偷欢!」

老夫人面色一沉,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胡言乱语!温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来的外男?」

「她私通的奸夫,就是被她亲自讨进西跨院的那个守陵杂役阿烬!」柳氏恶狠狠地盯着温迟,笑得怨毒而快意,「三日前在别院放生池,就是那个杂役当众搂抱她的身子;回府之后,每晚三更那杂役都会翻窗进她的偏房幽会!儿媳手里不光有西跨院洒扫婆子的口供,还有温氏的亲嫡姐温画亲笔写下的指证状!」

温迟眼神一凛,冷声反问:「温画自己因为诅咒老夫人被赶出侯府,她写的污蔑之词也能做准?」

「温画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她岂会平白无故坏自己妹妹的名节?」柳氏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温迟,「温画在状子里写得清清楚楚,你还在温府待字闺中时便与野男人私相授受,腰间那只从不离身的旧荷包就是定情信物!老夫人,按我谢氏宗族家法,世子遗孀热孝期间私通杂役,当开宗祠、动家法,将奸夫淫妇双双杖毙!」

015|家法

「把这不知廉耻的贱人和那守陵杂役给我按在祖宗牌位前,先打断双腿再听发落!」

临川侯府宗祠前堂内,十几根碗口粗的浸水家法荆条一字排开,柳氏手握描金家法木牌,满脸狞笑地盯着站在堂心的温迟与阿烬。

老夫人因方才动了肝火,正坐在宗祠内殿的湘妃竹屏风后头听审,前堂之上全由柳氏一人发号施令。

温迟一身麻衣立在堂中,面对逼近的护院连半步都没退:「夫人还没审问半句,就要先打断我们的腿,莫非是怕我们开口说话,拆穿了你和温画串通好的假证词?」

「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审的!」柳氏扬起手里的检举状,厉声喝道,「温画亲笔指证你私藏奸夫送的星月纹荷包,西跨院的婆子也亲眼撞见阿烬昨夜三更进了你的偏房!来人,先把那个来历不明的杂役给我按住,扒了他的面具,乱棍打死!」

四个手持荆条的护院立刻朝阿烬扑了过去。

阿烬站在温迟左侧半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在领头护院的手指即将碰到他脸上黑铁面具之时,阿烬右手闪电般探出,反手扣住那护院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脆响,直接将那护院连人带棍踹飞出三丈开外。

满堂护院齐齐骇然止步。

「反了!一个守陵贱奴竟敢在宗祠抗拒家法!」柳氏气急败坏地尖叫,「去把府里的弓箭手叫来,当场射杀这个狂徒!」

「柳夫人要射杀谁,不妨先看清楚这是什么。」

阿烬缓步走上石阶,从粗布衣襟内侧摸出半截乌沉沉的玄铁腰牌,只将腰牌正面镌刻的「皇城巡察、如朕亲临」八个错金篆字亮出一角,冷冷递到柳氏眼前。

柳氏看清那半截玄铁腰牌上的盘龙暗纹,双腿一软,扶着太师椅背才勉强没跌下台阶,脸色白得像张丧纸:「皇城司督察使?怎么可能!你不是后山守陵的哑巴杂役吗?你怎么会是奉密令查案的皇城司督察使!」

「小人是什么职级,柳夫人不必多问。」阿烬收回玄铁腰牌,声音压得极低,仅容柳氏与身侧的温迟听见,「柳夫人只需知道,三年前先夫人暴毙一案与京畿军田贪墨案,皇城司早已奉密令暗中彻查。小人昨晚三更去西跨院,是奉命向世子夫人核对柳家侵吞祭田的账目。柳夫人若想动家法打死奉密令办差的皇城司督察使,不妨现在就动手,看看明日早朝,柳尚书的脑袋还保不保得住。」

柳氏浑身剧烈哆嗦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她最怕的就是皇城司翻出当年她毒杀先夫人的旧账,哪里还敢提半个「打」字。

「既、既然是皇城司办差,怎不早说?全是一场误会!」柳氏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夫人刚才一口一个奸夫淫妇,给过我们说话的机会吗?」温迟上前一步,冷冷接过话头,「至于温画状子里说的那只星月纹荷包,简直荒谬至极!那只荷包根本不是什么野男人的信物,而是夫人您的好女婿顾星回,在我出嫁前托人塞给我的!可惜我进门第二日便嫌那荷包晦气,早在清心别院的炭篓里烧成灰了!夫人若是不信,我现在就把全身上下的荷包翻出来给老夫人验看!」

温迟说着,当众从衣襟内侧解下母亲缝的那只素青色旧荷包,高高举起:「这是我娘温顾氏十年前亲手给我缝的平安袋,一直贴身收着,里头装的只有我娘留下的旧物,何曾有过半点外男的东西!夫人听信温画谗言,在宗祠污蔑世子遗孀与朝廷命官,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柳氏见皇城司腰牌在前、荷包铁证在后,生怕温迟再抖出顾星回夜闯别院的丑事,慌忙摆手后退:「误会!全都是温画那蹄子嚼舌根害我误信了谗言!西府库房的底账我待会儿就叫人送去西跨院,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我这就回院子里闭门思过!」

柳氏连头都不敢回,提着裙摆仓皇逃出了宗祠。

前堂静了下来。就在温迟将那只生母留下的素青色荷包重新系回腰间时,宗祠内殿的湘妃竹屏风被人从里头推开。

这位在侯府深居简出、向来装糊涂不管事的掌家老太太,进门至今,竟第一次用审视执棋者的目光正眼看向温迟:这满府的风浪,终于要变天了!

016|毒

「姑娘您看,夫人十年前留给您的这只素青荷包里头,棉絮怎的硬邦邦的,还缝着一层暗袋?」

西跨院偏房内,阿茶拿着绣花剪刀,替温迟修补方才在宗祠被护院扯脱线的那只生母遗留荷包。

温迟坐在桌边核对西府库房刚送来的药材底账,闻言抬头看去:「这荷包是我娘临终前紧攥在手心塞给我的,这十年来我怕磨坏了针脚,从未拆洗过里头的夹棉。你快剪开暗袋看看,里头装了什么?」

阿茶挑开内层细密的青丝线,用指尖从棉絮深处夹出一个用油纸裹了三层、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扁平方包,递到温迟面前:「姑娘,里头藏着半包黑红色的药丸碎末,还有一张印着朱砂火漆的小字条!」

温迟接过油纸包打开,一股熟悉的苦腥寒毒味钻入鼻端。这味道与前几日清心别院东厢那盏安神茶、以及先夫人血书里提到的慢性寒毒一模一样。

可当温迟展开油纸包里那张保存完好的药封签条时,她浑身的血液冻成了冰碴。

「姑娘,上头写了什么?您的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阿茶惊慌地扶住桌沿。

温迟盯着那张微黄的宣纸药封,声音嘶哑得不成调:「这药封上没有柳氏的印记,盖的是临川侯世子谢无咎的亲笔私印!背面还有我娘临死前用指甲蘸着血划出来的八个字:谢世子赐丸,服之肠穿!」

阿茶吓得捂住嘴,脸色煞白:「姑娘!这怎么可能!毒死夫人的丸药,怎么会是世子爷亲手封的?十年前世子爷明明还病着,他为什么要赐毒药害死夫人?难道阿烬哥哥之前跟您说的那些话,全都是骗您的吗?」

「骗我的?是啊,从头到尾全都是骗我的!他装作替我查案,不过是怕我翻出他当年毒杀我娘的铁证!」温迟捏着那半包印着谢无咎私印的毒药残包,指节寸寸泛白,「阿茶,你先出去守着院门,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放进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温迟抓着药封的手背青筋突起,指甲刺破了掌心,「十年前谢无咎自己也身中慢毒,他怎么会拿盖着自己私印的毒丸去害我娘?阿茶,这荷包你从前见过别人碰过吗?」

「从来没有!」阿茶哭着摇头,「那日崔妈妈从温府后院离开后,夫人就吐了黑血,临咽气前把这只素青荷包塞进您手里,只说让您千万藏好,长大后离临川侯府远远的!奴婢当时年纪小,还以为夫人只是舍不得您远嫁,哪想到里头竟缝着催命的毒药封条啊!」

温迟跌跌撞撞地扶住桌角,脑子里乱成一团乱麻。如果谢无咎是杀母仇人,那他这半个月来在火海里救她、在放生池捞她、在宗祠里亮腰牌护她,究竟算什么?难道真如柳氏所言,侯府里没有一个好人,她从狼窝跳进了更深的虎穴?

阿茶含着眼泪慌忙退了出去。房门刚一合上,温迟袖中那张泛黄的信纸突然发出火烧般的滚烫痛感。

温迟一把扯出信纸摊在桌上。只见原本写过「别爱上他」的那一页纸面下头,墨迹疯狂蔓延,一笔一划浮现出整本手书最残忍、最昂贵的一行字:

「杀你娘的人,是谢无咎。」

温迟盯着那八个字,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纸面上。原来手书早就警告过她「别爱上他」;原来他记得她娘眉尾的朱砂痣、记得她幼年所有的小事,不是因为情深,而是因为害死她娘的凶手,从头到尾就是他谢无咎!

温迟抓起那半包谢家丸药残包和旧祠堂铜钥匙,撞开房门,直奔侯府最后方的无牌位旧祠堂。

她用铜钥匙拧开铁锁,一脚踹开祠堂木门。祠堂内燃着幽暗的长明灯,阿烬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神龛前,听见动静霍然转过身来:「夫人怎么独自来这儿了?柳氏的人刚在附近巡视过,这里危险,快随我回去!」

「危险?这世上还有比你谢无咎更危险的人吗!」温迟一步一步走向他,将手里那半包印着谢无咎私印的毒药残包狠狠砸在他胸口,眼底一片赤红,「别再装什么守陵杂役阿烬了!谢无咎,你给我看清楚这是什么!这是从我娘临死前攥着的荷包夹层里拆出来的谢家慢毒丸药,上头盖着你谢世子的亲笔私印!」

阿烬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药封私印,呼吸陡然一滞,抬起左手按住后颈旧疤,上前一步想要去抓她的手:「阿迟,这药封不是你想的那样,十年前那桩事另有隐情,你听我解释!」

旧祠堂内,寒风吹得长明灯火苗剧烈摇晃。

「阿迟,你冷静一点听我说!」阿烬见她神色决绝,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声音急促,「十年前我刚满十二岁,因查探先夫人死因被柳氏锁在后山禁室整整半年,我的私印一直由前院书房管事保管,这药封定是有人盗印嫁祸!」

「盗印嫁祸?一句轻飘飘的盗印嫁祸,就能抵消我娘含恨而终的一条命吗!」温迟用力甩开他的手,步步后退,「你连真面目都不敢露出来见我,用阿烬这个假名字骗了我半个月,你叫我拿什么信你!」

「我听你解释?我娘尸骨早就烂在土里十年了,你要我听你解释什么!」温迟扬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他那半截黑铁面具上,震得自己掌心发麻,声音泣血,「怪不得你知道我娘眉尾有朱砂痣,怪不得你知道我娘死前见过谁!你明明就是害死我娘的凶手,却还假惺惺地装成救命恩人骗我替你查案!谢无咎,你看着我把杀母仇人当成唯一依靠的时候,心里是不是觉得我蠢透了!」

「我没有害过令堂,更没有把你当棋子!当年我若有半点害令堂之心,今日就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阿烬任由面具被她打偏半寸,露出一角苍白紧绷的下颌,急声道,「这祠堂不能久留,先把神龛帷幔放下来!」

「我不放!你连毒杀我娘的丸药都敢赐,还有什么是不敢让人看的?我今日偏要看看,你这座不设牌位的祠堂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鬼!」温迟一把推开他的手臂,扬手狠狠扯下了神龛前遮挡的明黄帷幔。

明黄帷幔轰然坠地。温迟抬起头看向神龛正中央悬挂的那幅巨幅丹青画像,整个人僵在当场,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神龛里没有牌位,只挂着一幅早逝的侯府先夫人的全身画像,可画中那个左眉尾下点着淡红朱砂痣的女子,为何竟与她生母温顾氏长了足足七分相似?

017|不辩

「为什么先夫人的画像,会和我娘长得有七分相像?」

无牌位旧祠堂内,温迟指着神龛正中那幅眉尾点着朱砂痣的女子画像,转头盯住面前的阿烬,声音发颤:「谢无咎,你把话说清楚!我娘温顾氏跟侯府先夫人到底是什么关系?那半包盖着你私印的慢毒丸药,为什么会在我娘临死前攥着的荷包里!」

阿烬垂在身侧的右手用力攥紧,正要开口说出十年前柳氏盗用世子私印、借谢家丸药毒杀她们姨母姊妹二人的真相,耳畔忽然传来祠堂院墙外整齐沉重的甲叶碰撞声。

那是开封府衙役与柳家私兵合围的动静。手书前几日预警过的「三日,血光」,终于落了下来。

「怎么不说话?刚才在偏房里,你不是还赌咒发誓说自己冤枉吗?」温迟抓着冰冷的神龛桌沿,指节泛白,「谢无咎,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这画像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烬听着院墙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左手按住后颈那道旧疤,闭了闭眼。开封府的捕快已经到了祠堂十步之内,隔墙有耳,只要他流露出半分维护温迟的意思,柳氏就会把温迟定成他的同党。

「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阿烬声音冷硬得像一块万年寒铁。

「好,你不解释,那我自己说!」温迟指着地上那张药封,「十年前我娘进侯府探望先夫人,是不是因为认出了先夫人的毒,才被你们谢家杀人灭口的?」

「随你怎么想。」阿烬负手立在阴影里,连头都没有回,「成王败寇,既然被你查到了这间祠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阿烬眼底翻涌的痛色压了下去,整个人变得冷硬如铁。他清楚得很,柳氏既然引了开封府官差过来抓现行,必定已经备好了把温迟钉死在公堂上的铁证。他若现在告诉温迟真相,以温迟的性子,待会儿在公堂上定会拼死替他分辨,从而被柳氏一网打尽。

只有让她恨他、与他彻底割席,她才能活。

「你不是都已经查清楚了吗,还问我做什么?」阿烬缓步退开两步,隔着满地尘埃冷冷看着温迟,连平日里那声恭敬的「夫人」都不再叫了,「画像相像,不过是因为令堂当年本就是先夫人买来替身试药的远房表妹。至于那半包谢家丸药,既然盖着我的私印,自然是我赐下去的。」

温迟指节骤然收紧,胸口剧痛得几乎站立不稳:「你胡说!十年前你才十岁出头,我娘救过先夫人的命,你为什么要赐毒药害她?既然你害死了我娘,为什么还要在三年前画我的小像,为什么还要选我进门!」

「因为你的生辰八字,从头到尾就是我让人算好的。」阿烬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我身中慢毒命不久矣,钦天监说唯有与先夫人血脉相近、八字纯阴的女子入府冲喜,才能替我挡下死劫。我让人算准了你的生辰,设计让你替温画踏进侯府大门,又扮作守陵杂役阿烬演这出救命情深的戏码,不过是为了哄你心甘情愿留在灵堂替我挡煞罢了。」

「替你挡煞?」温迟咬紧嘴唇,尝到满口铁锈般的血腥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逼了回去,「所以你在火场救我、在放生池捞我、跟我说你记得我全部的小事,全都是你算计好的?」

「是。全都是我算计好的。我若不演得逼真些,你怎么会乖乖替我把柳氏和温画斗倒?」阿烬偏过头,避开她通红的眼睛,声音冷酷得没有半分波澜,「你不过是我谢无咎买来续命的一件药引,如今既然被你翻出了药封底牌,我也没什么好演的了。」

「好!好一个算计好的药引!」温迟仰起头冷笑一声,抬手将那枚旧祠堂铜钥匙狠狠砸在阿烬脚边,「谢无咎,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我便是死在柳氏手里,也绝不会再信你半个字!」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巨响,旧祠堂的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飞。

柳氏带着大批手持铁尺锁链的开封府差役蜂拥而入,火把将昏暗的祠堂照得亮如白昼。

破门而入的柳氏捻着佛珠,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护甲深深掐进掌心,嘴角却翘得老高:「哟,我道是谁大半夜撬开了旧祠堂的锁,原来是我们贞洁守礼的世子夫人,正跟守陵杂役在这儿分赃呢!」

「柳氏,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温迟冷声迎上她的目光,「是你故意派人把引路香撒在西跨院外,引开封府的人过来抓人的吧?」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柳氏晃了晃手里的验毒状子,对着身后的开封府捕头高声道,「捕头大人请看,地上的谢家慢毒丸药残包还在,陈大夫也已在开封府大堂招认!这毒妇温氏先毒杀亲夫,后私通贱奴,还不快用铁链锁了押去开封府受审!」

「给我把这对狗男女统统拿下!」柳氏指着站在神龛前的温迟与阿烬,脸上露出大仇得报的狂喜,「开封府的捕头大人都听见了吧!这毒妇温氏不光在深更半夜与守陵杂役阿烬在禁地祠堂私会苟且,地上还掉着她用来毒杀我家世子爷的慢毒丸药残包!」

温迟心头一沉,低头看向地面。只见刚才她砸向阿烬胸口的那半包谢家丸药残包,不知何时竟被柳氏带来的婆子趁乱踢到了长明灯油盘下,而柳氏手里正高高举着另一张由陈大夫签字画押的验毒状子。

「柳氏,这丸药分明是十年前的旧物,你怎敢颠倒黑白栽赃于我!」温迟厉声喝问。

「温迟,死到临头你还敢狡辩!」柳氏一步步走到温迟面前,笑得狰狞怨毒,「陈大夫已经向开封府自首了!他说你在冲喜当夜逼他把谢家秘制的安神丸换成穿肠慢毒,活活毒死了我的无咎!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毒杀亲夫、私通杂役,两桩十恶不赦的死罪加在一块儿,你就等着上三司会审的公堂凌迟处死吧!」

018|他会替你

「温氏,人证物证俱全,你毒杀亲夫、私通贱奴,还不快快在死罪供状上按印画押!」

开封府三司会审大堂之上,柳氏身穿正一品诰命朝服站在原告席前,指着跪在冰冷青石板上的温迟与阿烬,声音响彻公堂。

堂下案几上,整整齐齐摆放着那半包从旧祠堂搜出的谢家慢毒丸药、陈大夫按了手印的认罪证词,以及温画与崔妈妈联名指证温迟私通的状纸。柳尚书动用了吏部与刑部的门生故旧,将整条证据链锻造得严丝合缝,不给温迟留半点翻身的活路。

温迟跪在堂心,手腕上戴着沉重的精铁镣铐,冷眼看着站在身侧的柳氏:「柳夫人好精密的算计!陈大夫给你当了十年走狗,如今为了替你咬死我,竟连自己配制慢毒的死罪都肯认下!只是夫人敢不敢让人去西跨院开棺验骨,看看棺材里那具尸首到底是不是中慢毒死的?」

「验什么骨!」柳氏冷笑一声,厉声截断她的话,「无咎的棺木昨日已经奉族长之命钉死封存,岂容你这毒妇再行侮辱!陈大夫亲口招认,是你嫌无咎病重拖累你,逼陈大夫在冲喜夜的汤药里下了双倍慢毒!加上你在旧祠堂与这杂役阿烬孤男寡女私会,铁证如山,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堂下旁听的温画坐在柳氏侧后方的矮凳上,手里绞紧了一方杏黄丝帕,咬着下唇幸灾乐祸地开口:「大人明鉴!我是温迟的亲姐姐,自幼便知她心术不正!当初她为了攀附侯府富贵抢了我的婚事,进门见世子病重,便伙同这野男人阿烬毒死世子,求大人严惩毒妇,还我们温家清白!」

顾星回也站在廊下陪审席旁,手里折扇轻敲掌心,握拳抵唇低咳一声:「下官身为温府旧识,亦曾听闻温氏在城外别院行为不检。如今陈大夫与温大小姐人证俱全,实乃铁案。」

温迟看着堂上堂下一唱一和的柳氏、温画与顾星回,冷笑出声:「陈大夫给柳氏当了十年走狗,温画前几日才在老夫人寿宴上因伪造诅咒经文被赶出侯府,至于顾探花,越发在大婚当日被御史台查出柳家强占军田私账!你们这一群蛇鼠一窝的罪人凑在一块儿做伪证,也配叫铁案?」

「住口!死到临头还敢攀咬朝廷命官!」柳氏拍案而起,手里的佛珠晃得哗哗作响,「大人,这毒妇牙尖嘴利,再不落签行刑,天理何在!」

温迟敛住心神,刚要挺身开口揭穿棺中尸骸虎口无茧、实为死囚替身的真相,藏在她囚衣袖袋里的那张泛黄信纸忽然剧烈一震。

一行急促滚烫的字迹直接映入她的眼帘:

「别开口。他会替你。」

温迟呼吸停了半拍,转头看向跪在她左侧三尺外的阿烬。只见阿烬背脊挺得笔直,哪怕戴着铁镣,目光依旧沉静地落在她身上,微不可察地对她摇了一下头。

若她现在开口揭穿假死,柳氏立刻就会将「合谋欺君、毒杀替身」的死罪一并扣在她头上。温迟咬紧下唇,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不说话了?这是默认了!」柳氏见温迟闭口不言,眼底透出几分残忍的快意,转头朝堂上高声请命,「既是默认,请大人即刻按律宣判,将这毒妇温氏拖出午门凌迟处死,将这奸夫阿烬乱棍打死!」

公堂木签被高高举起,眼看就要重重掷下定案。

「慢着!」

一道清朗冷冽的男声陡然在大堂中央炸响。

跪在温迟左侧的阿烬撑地站起身,手腕上的铁链发出哗啦巨响。在满堂官差与柳氏惊愕的注视下,他抬起那只长着三颗黑痣的右手,扣住脸上的半截黑铁面具,随手一摘,重重扔在了公堂青石板上。

黑铁面具砸地作响,露出一张苍白却俊美锋利的青年面容。那眉眼轮廓,赫然就是本该躺在楠木棺材里停灵了整整半月的临川侯府世子,谢无咎!

「无、无咎?!」柳氏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尖叫着往后连退三步,撞翻了身后的太师椅,「鬼啊!你明明在冲喜夜断气了,陈大夫亲自验过尸的,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当谢无咎摘下黑铁面具露出一张活生生的脸时,廊下的顾星回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温画越发绞断了手里的丝帕,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顾星回失态地上前一步,指着谢无咎颤声道,「冲喜夜我明明听崔妈妈说你已经断气装棺了,你怎么可能是那个守陵杂役阿烬!」

「我若不扮作守陵杂役阿烬,怎能亲眼瞧见顾探花三更半夜翻窗进我夫人的别院,又怎能瞧见柳夫人与陈大夫一唱一和给本世子办丧事?」谢无咎冷冷扫过面无人色的顾星回与柳氏,字字铿锵!

「让母亲失望了,儿子命硬,还没死在母亲和陈大夫的慢毒底下。」谢无咎站在大堂正中,将温迟稳稳护在自己身后半步,朗声开口,「诸位大人请看清楚,下官正是陛下亲封的临川侯府世子谢无咎!下官如今活生生站在这三司会审的公堂之上,请问柳夫人,我夫人温氏,究竟毒杀了哪门子的亲夫?人既没死,何来毒杀之罪!」

满堂三司官员齐齐哗然起身。

柳氏浑身抖如筛糠,指着谢无咎语无伦次地嘶喊:「就算你没死,那、那你在冲喜夜拿死囚替身假死停灵,也是欺君罔上的死罪!温氏定然知情不报,与你同谋欺君!」

「温氏是媒妁之言、宗谱记名的临川侯府世子夫人,是下官明媒正娶的发妻!」谢无咎声音冷厉如霜,一字一句震得大堂嗡嗡作响,「下官与自己的结发妻子在自家祠堂说话,算哪门子的私通外男?至于冲喜夜假死停灵一事,从头到尾皆是下官一人暗中筹划,温氏进门时盖头未揭,昨晚在祠堂还以为下官只是守陵杂役,对此毫不知情!所有欺君假死之罪,下官一人认下,与我夫人温迟毫无干系,请大人即刻当堂释免我夫人,将下官一人收押诏狱!」

温迟站在他身后,怔怔地看着那个用脊背替她挡下满堂风雨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血意。

昨天在祠堂里他还在对她说尽绝情狠话,今日到了生死关头,他竟甘愿摘下面具替她走上断头台:他到底瞒了她多少事?

019|灵魂黑夜

「你既说我是你算计进门挡煞的药引,为什么还要在公堂上摘下面具,替我顶下欺君的死罪!」

阴暗潮湿的诏狱死牢深处,温迟隔着碗口粗的木栅栏,双手紧抓着冰冷的铁锁链,红着眼眶盯住坐在草席上的谢无咎。

谢无咎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囚衣,手腕与脚踝都锁着三十斤重的精铁重镣,听见她的声音,他起身走到栅栏前:「牢里寒气重,地上全是脏水,你怎么半夜买通狱卒跑进来了?」

「我问你为什么要替我认罪!」温迟声音发抖,眼泪终于砸在铁链上,「柳尚书今日下午已经联名六部上书,参你假死欺君、私调死囚戏耍朝廷!你明明有皇城司的腰牌,为什么不在公堂上亮出来,反而要把所有罪名一个人扛下来?」

死牢甬道尽头滴着冰冷的渗水,一豆昏黄的油灯在石壁上拉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温迟隔着栅栏,看着谢无咎囚衣领口下露出的那道后颈旧疤,声音沙哑:「你手腕上的三颗痣,后颈上的这道疤,还有你在放生池底替我垫的三块青石,谢无咎,从清心别院大火那晚踹开门救我的人起,一直都是你,对不对?」

谢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铁镣,轻声应道:「是我。那晚火势太大,我怕吓着你,才蒙了面巾骗你说我是守陵人。」

「那你在后山荒园为什么要骗我说你叫阿烬?为什么要等到公堂之上才肯摘下面具?」温迟指尖扣进木栅栏的裂缝里,眼泪大颗滚落。

「因为柳尚书在开封府与刑部都安插了暗桩,我奉陛下密旨查案,一旦提前暴露我还活着,柳尚书就会立刻销毁所有军田与慢毒的罪证,反咬侯府一口。」谢无咎隔着铁栏看着她,目光柔和得不像身在死牢,「可我没算到柳氏会拿我娘留下的丸药封条去栽赃你。阿迟,案子可以重查,圣旨可以再请,但你的命只有一条,我赌不起。」

「你赌不起我的命,难道我就赌得起你的命吗!」温迟哭着拍打铁栏,「明日早朝柳尚书定会逼刑部下问斩的文书,你叫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柳尚书在朝中经营二十年,单凭一枚督察使腰牌,在没有拿到柳氏亲笔毒杀先夫人的铁证前,压不住他的反扑。」谢无咎隔着木栅栏,伸出带着三颗黑痣的右手,用微凉的指腹拭去温迟脸颊上的一滴泪水,「只要我认下欺君假死之罪,柳氏为了尽快置我于死地,就会放弃攀咬你。阿迟,你已经无罪脱身了,明日一早就带着阿茶离开京城,去江南外婆家,永远别再回来。」

「那你呢?我走了,你在牢里怎么办?」温迟一把抓住他擦泪的手指,指尖触到他手背上被刑具磨破的血痕,心口疼得厉害,「谢无咎,你告诉我,十年前我娘荷包里的那半包谢家丸药,到底是怎么回事?无牌位祠堂里那幅跟我娘长了七分像的画像,又到底是谁!」

谢无咎静静看着她泪湿的眉眼,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祠堂里画着的是我生母先夫人,她与令堂温顾氏,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姊妹。十年前柳氏盗用我的私印,将掺了慢毒的谢家安神丸送去温府毒杀令堂,为的就是离间我们两家,灭了令堂这个唯一撞破她下毒的活口。前日在祠堂里,我是怕你冲动之下与柳氏同归于尽,才故意说那些混账话骗你的。」

温迟身子一晃,泪水汹涌而出:「既然我娘是你的亲姨母,既然是柳氏盗印栽赃,你在公堂上为什么不说!你把我摘得干干净净,自己留在死牢里等死,你以为我走了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只要你能活过这一世,我死不死,都不重要。」

谢无咎垂下眼睫,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指,沙哑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阿迟,从冲喜夜盖头未揭,到今日摘下面具,我等你平安无事地站在灵前喊我一声夫君,已经等了整整三辈子了。」

「什么三辈子?」温迟听得心惊肉跳,紧抓着他的手不放,「谢无咎,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明明才刚成亲半个月,哪来的三辈子!」

「没什么,是我夜里受了刑,烧糊涂说胡话了。」谢无咎抽回手,转身退回牢房深处的阴影里,「狱卒快换班了,快走吧,别让我白白替你认这一场罪。」

温迟站在牢门外,看着他孤寂决绝的背影,松开拳头,从袖袋里摸出了那张泛黄的信纸。

信纸右下角,还留着最后一道细小的墨痕。全书三次改命机会,她还剩最后一次。

前两次改命,她忘了顾星回的声音,忘了母亲的脸。她不知道如果用掉这最后一次改命去救谢无咎,她会忘掉什么,也许是忘掉谢无咎,也许是忘掉她自己。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替她去死。

温迟走出诏狱甬道,咬破右手食指指尖,正要将血珠按向信纸右下角那最后一道墨痕,强行启动第三次改命。

就在她的血指距离纸面只有一寸之遥时,那张泛黄的信纸忽然无风自动,避开了她的指尖,纸面中央飞快浮现出一行清晰无比的墨字:

「不必改。去柳氏房里,看第三只箱子。」

温迟擦干指尖血迹收起信纸,转身没入沉沉夜色直奔荣禧堂:柳氏房里的第三只箱子,到底藏着什么翻天覆地的秘密?

020|第三只箱子

「姑娘,柳氏带着崔妈妈去尚书府商议明日催刑部定案的事了,荣禧堂内房只有两个守夜婆子,已经被奴婢用迷香放倒了!」

四更天的荣禧堂内房里,阿茶一边替温迟举着遮光风灯,一边紧张地指着拔步床后头那扇雕花暗门。

温迟快步走进暗室。暗室角落里叠放着三只樟木箱子,前两只装的都是柳氏平日搜刮的金银玉器,唯有最底下那第三只箱子,用的是极其罕见的川西阴沉木,箱角包着斑驳的缠枝莲铜片,与温迟自己那只生母留下的嫁妆箱款式如出一辙。

温迟拿出从西府库房掌家钥匙串上寻来的那把古铜母钥,插进第三只箱子的锁孔,「咔哒」一声拧开了铜锁。

「姑娘快看!里头全是账册和信件!」阿茶压低声音惊呼道。

温迟迅速翻开最上头的一本蓝皮账册与一叠画押供状,指尖因激动而隐隐发紧:「这是十年前柳氏伙同温家主母掉包庚帖的私契!还有这一份,是陈大夫与崔妈妈当年亲笔按了手印的支银回执,上头清清楚楚记着柳氏如何买通陈大夫在谢家丸药里掺入穿肠慢毒、毒杀先夫人,又是如何盗用世子私印毒杀我娘灭口!」

「还有这张字条!」阿茶从账册夹页里抽出一张柳氏的亲笔手札,「姑娘您瞧,上头写着冲喜夜把世子爷的真身藏去地窖,在城外别院摆一口空棺放火,对外谎称世子尸骨与您一块儿烧成灰,难怪那晚别院烧的是空棺!」

温迟将私契、供状与空棺手札一一收好,伸手去摸箱底,指尖却触到了箱底最深处一个用红绸包裹的扁平木盒。

「这盒子里装的又是什么?难道也是柳氏的罪证?」阿茶好奇地凑过来。

温迟解开红绸打开木盒,只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八封没有寄出的信笺,每一封信封上都用铁画银钩的字迹写着「吾妻阿迟亲启」。

温迟心头剧震,手指颤抖着抽出最底下、纸张最泛黄的第一封信。信纸展开,上头写着温迟周岁抓周时的场景,而在信末的落款处,赫然写着:「戊寅年九月初七,无咎书于阿迟周岁生辰。」

「戊寅年九月初七?」阿茶瞪大眼睛,吓得声音都变了,「姑娘,那不是十八年前您刚满周岁那年的生辰吗?那时候世子爷才三岁,怎么可能用大人的笔迹给您写生辰信,还管您叫吾妻阿迟?柳氏为什么要把世子爷写给您的信锁在这只箱子里?」

「姑娘,这十八封信每一封都写得密密麻麻,连您十岁那年贪吃冰酪害了三天肚子、十二岁在温府后园摔断了玉镯的事都记着呢!」阿茶翻看着木盒里的信笺,越看越心惊,「世子爷那时候明明在侯府养病,怎么会像亲眼陪着您长大一样,连您每天做过什么都一清二楚?」

温迟指尖摩挲着信纸上那熟悉无比的铁画银钩字迹,心口掀起惊涛骇浪:「不止是陪着我长大。你看第十五封信的末尾,他写着:甲申年冬月,阿迟及笄将近,惟愿今生火海不复,白首同归。阿茶,他嘴里说的三辈子,不是胡话,全是真的!」

「三辈子?姑娘,这世上真有三辈子的事吗?」阿茶倒吸一口凉气。

「不管是不是真的,这一辈子,绝不能再让他替我死了!」温迟合上木盒,眼神坚毅如铁。

「柳氏也在查谢无咎的秘密,这只箱子是她趁谢无咎入狱后从他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温迟紧捏着那沓厚重的生辰信,眼眶发烫,将整只木盒连同罪证账册一并抱进怀里,「走!天亮了,我们去开封府击登闻鼓!」

辰时正刻,开封府三司会审大堂鼓声震天。

柳氏正坐在堂下等着听谢无咎问斩的批文,见温迟抱着一只阴沉木箱跨入大堂,当即厉声叱骂:「温迟!无咎已经认下欺君大罪,你还敢抱着我房里的箱子跑来公堂撒野?来人,把这个偷盗婆母财物的贼妇轰出去!」

「到底是谁在撒野,请诸位大人过目!」温迟高高举起第三只箱子里的换庚帖私契、陈大夫慢毒回执与崔妈妈的亲笔供词,当堂呈给主审的三司大人,「十年前柳氏毒杀侯府先夫人,又盗用世子私印毒杀唯一证人温顾氏!三日前柳氏更在清心别院设空棺纵火,企图焚尸灭口!世子爷之所以假死停灵,全是为了引出柳氏藏匿十年的毒杀铁证,此乃为母伸冤、奉密令查案,何来欺君之罪!」

柳氏看着堂上传阅的支银回执,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前尖叫:「假的!那些供状全都是温迟伪造的!我是朝廷一品诰命夫人,你们谁敢动我!」

开封府大堂之上,柳氏见崔妈妈与陈大夫的画押供状被呈上公案,双腿抖得站立不住,还在拼命抓着发髻上的金簪尖叫:「我是柳尚书的亲妹妹!我哥哥是当朝吏部尚书,你们开封府敢定我的罪,我哥哥定叫你们全都摘了乌纱帽!」

「柳夫人不必搬柳尚书出来吓人了!」温迟站在堂心,将那叠军田分赃原账一并拍在公案上,「御史台中丞今日五更已携军田铁证入宫面圣,柳尚书自己都已在金銮殿外摘冠待罪,哪还有工夫来捞你这个毒杀原配的主母!」

主审大人翻看完满箱铁证,核对完柳氏私印,重重一拍惊堂木,起身厉喝:「私印与画押皆系真迹,铁证如山!来人,当堂剥去柳氏诰命朝服,锁拿入狱,严审十年前两条人命大案!」

柳氏发髻散乱地被差役按倒在青石板上,绝望的嘶吼声回荡在公堂之上:她苦心经营十年的侯府后宅,就这么一朝崩塌了吗!

021|你以为你赢了

「温迟,你别得意!你以为把我送进大牢,你就赢了吗?」

开封府大牢的铁栅栏内,被剥去诰命朝服、身穿粗麻囚衣的柳氏紧抓着栏杆,双眼赤红地盯着站在甬道里的温迟。

温迟一身素净长裙,手里拿着那份十年前老侯爷亲笔立下的洒金红庚帖,平静地看着她:「陈大夫和崔妈妈都已经画押招供,你毒杀先夫人、害死我娘温顾氏、伙同柳尚书侵吞三千亩军田,桩桩件件皆是死罪。柳氏,你苦心算计了十年,如今不光丢了诰命,连你最引以为傲的柳家也要为你陪葬,你还有什么可嘴硬的?」

「他为什么非要娶我,就不劳你这个阶下囚费心了。」温迟隔着铁栅栏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氏,「你毒杀先夫人与我娘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我有什么错!当年谢侯爷心里只有顾氏那个死女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柳氏双手抓着铁栏,指甲崩裂出血,「我嫁进侯府做继室,凭什么要一辈子替别人的儿子作嫁衣裳?我只恨冲喜夜那碗绝子汤没直接加鹤顶红毒死你!」

温迟转身走到隔壁谢无咎的牢房前,将柳氏的嘶喊抛在身后。

「我是输了,可你也活不成!」柳氏发出一阵尖利扭曲的狂笑,指着隔壁牢房里正在等候圣旨核验身份的谢无咎,「你去问问你的好夫君谢无咎,他为什么非要娶你!我在他书房暗格里搜出过那十八封生辰信,最早一封写于十八年前!那时候你才刚满周岁,他凭什么给你写信?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人,他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索命的怪物!但凡嫁给他的女人,全都会死在冲喜夜!」

「住口!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隔壁牢房里,谢无咎冷喝一声,一拳砸在石墙上。

狱卒上前将癫狂大笑的柳氏拖回内牢深处。温迟没有理会柳氏的疯话,而是转过身,走到谢无咎的牢门前,从怀里取出那卷三年前的半幅画像与那沓泛黄的生辰信:「谢无咎,柳氏已经倒了,现在你该跟我说实话了。为什么你在三年前就能画出我的模样?为什么十八年前我刚满周岁,你就会开始给我写生辰信?」

「阿迟,你别听她胡说。」谢无咎站在栅栏内侧,声音低哑,「这十八封信本不该现在被你看到的。」

「如果今天我不打开那第三只箱子,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温迟举起手里那封落款戊寅年九月初七的周岁生辰信,眼眶通红,「谢无咎,三岁的孩童连笔都握不稳,你告诉我,这封字迹老练的信,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

谢无咎看着她手里的信笺,抬起左手按住后颈那道旧疤,沉默良久才哑声开口:「那幅画是我三年前凭着记忆画的,因为我怕慢毒侵蚀心脉,有一天会忘了你拨算盘的样子。至于那十八封生辰信,是我从恢复记忆那天起,每逢九月初七你的生辰写下来备忘的。」

「什么叫恢复记忆?十八年前你才三岁,怎么可能认得我?」温迟急声追问。

「因为十八年前的九月初七,我高烧濒死躺在侯府后园里,有一个浑身是血、穿着嫁衣的姑娘翻墙闯了进来。」谢无咎隔着铁栏看着温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个姑娘长着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她把一封写着你生辰八字与柳氏罪状的信塞进我手里,跟我说那叫第三封信,求我无论如何活下去,在十八年后的冲喜夜救一个叫温迟的庶女。」

「那个穿嫁衣翻墙进来的姑娘,胸口插着半截断箭,手里却还紧紧护着那封信。」谢无咎看着温迟的眼睛,声音里带着跨越十八年的痛楚,「她倒在我床前,用尽最后一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无咎,别信柳氏的药,十八年后去温府娶温迟,这一次一定要护好她。说完这句话,她就在我眼前咽了气。」

暴雨如注,狠狠砸在临川侯府紧闭的朱漆大门上。顾星回身上的绯红探花官袍早已被泥水浸透,昂贵的乌纱帽歪斜在一旁。

今日早朝,柳尚书因军田贪墨与柳氏毒杀命案被皇城司亲从官当廷拿问,柳家为求自保,将所有伪造账册的罪名全推到了他这个新婿头上,连顾家祖宅都被贴了封条。

「开门!求你们通传一声,我要见阿迟!阿迟,我是星回啊,你出来见我一面!」顾星回直挺挺地跪在侯府门前的积水里,拼命拍打着门环,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渗出鲜血。他脑海里全是温迟从前在温府后园把攒了整年的碎银子塞给他赶考的模样。他后悔了,悔得五脏六腑都在滴血:「阿迟,从前是我猪油蒙了心,只要你肯救我这一次,往后我定拿命偿你!」

诏狱甬道里,温迟听着窗外轰隆的雷雨声,脑海中却在反复回荡谢无咎方才的话:十八年前她刚满周岁,怎么可能会有一个长着她的脸、穿着嫁衣的姑娘,把「第三封信」亲手塞给三岁的谢无咎?

022|三辈子

「我想不起来!谢无咎,我从来没有在十八年前见过你,更没有给你送过什么第三封信!」

诏狱死牢内,温迟双手抓着铁栅栏,头痛欲裂地看着面前的谢无咎。她拼命在脑海里搜寻,可除了今生替嫁进门后的事,她对什么穿嫁衣翻墙、什么第三封信,没有半点记忆。

谢无咎伸手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背,声音温和而笃定:「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你没有那段记忆才是对的,说明这一世你活下来了,没有再走上从前那条死路。」

「什么叫从前那条死路?你在死牢里跟我说等了我三辈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温迟反手扣住他右手腕上的三颗黑痣,眼泪滚滚而落,「你把话给我说清楚!那十八封生辰信里,为什么写满了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的小事?为什么你会在三年前画我的画像?我到底欠了你什么!」

「你什么都不欠我,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找了你三辈子。」谢无咎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抬手替她拂去鬓边的雨水,「第一世你替嫁进门,死在冲喜夜的大火里;第二世你熬过了大火,却死在三司会审的公堂上。每一世你死前,都会用血写下一封信留给我。阿迟,这一世柳氏已经入狱,你终于安全了。」

「如果那个穿嫁衣的姑娘是我,那她的尸首呢?十八年前侯府后园里怎么会凭空多出一具新娘的尸首?」温迟抓着铁栏,指尖冰凉。

「没有尸首。」谢无咎摇了摇头,目光深沉,「她咽气之后,整个人连同那身染血的嫁衣,就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消散了,只在地上留下了那封写满柳氏罪状与你生辰八字的信。我大病一场烧了三天三夜,醒来后脑子里就多了前两世的零星画面。」

「所以你从三岁起就装病拒药,暗中投考皇城司,忍辱负重整整十五年,全是为了等我长大嫁进来?」温迟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是。我原本以为只要我提前布局假死、扮作阿烬守在暗处,就能替你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谢无咎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可我没想到,柳党在阁中的势力比前两世反扑得更急。」

温迟听得浑身发冷,心脏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原来不是巧合,也不是预言,而是她已经在同一个死局里死了两次,每一世都是眼前这个男人在火海里、在公堂上拼了命地护着她,然后一次又一次被她忘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靴声,刑部贴出的朱笔行刑公文被狱卒张贴在牢廊尽头。

温迟转头看去,只见公文上盖着内阁辅臣的大印,赫然写着:「临川侯世子谢无咎,假死欺君、私调死囚,罪证确凿,定于明日午时三刻押赴菜市口问斩!」

「明日午时问斩?!」温迟脸色白得像纸,冲着牢廊外喊道,「柳氏明明已经伏法了,为什么还要斩他!这是柳党余孽公报私仇,我要进宫面圣鸣冤!」

狱卒贴完行刑公文匆匆退下,牢廊里的火把被风吹得明明灭灭。

「明日午时三刻?」温迟盯着那张朱笔勾决的死签,浑身血液直冲头顶,「不行!明堂密旨还要等明日早朝过后才能由内阁与司礼监合印开启,万一柳党余孽在半路截杀送旨的人,你在菜市口就真的没命了!」

「阿迟,皇城司的副使已经在进宫请旨的路上了,只差半个时辰而已。」谢无咎温声安抚她,「你听话,现在回侯府去。」

「柳尚书在阁中的门生故旧怕我出狱后清算军田旧账,赶在陛下开启明堂密旨前,先一步下了刑部死签。」谢无咎神色平静,如同那道催命符写的不是他的名字,「阿迟,别慌。现在宫门已经落锁,你进不去的。去西跨院灵堂等着我,我答应过你的事,从来不会食言。」

「我不去灵堂等!你叫我眼睁睁看着你明日午时上断头台吗?我现在就用最后一次改命救你出去!」

温迟退后一步,颤抖着从袖袋里掏出那张陪伴了她整整半个月的泛黄信纸。

信纸右下角还留着最后一道改命墨痕。哪怕用掉这最后一次机会会让她彻底变成一个没有记忆的傻子,她也绝不让谢无咎替她死在菜市口!

「阿迟,别动那张纸!我不准你再为了我忘掉你自己!」谢无咎面色一沉,伸手想要从铁栏缝隙里夺下信纸。

可不等温迟咬破手指,那张泛黄的信纸在一沾谢无咎指尖的温度,竟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团幽蓝色的光亮,紧接着无火自燃,在温迟掌心里化作了一捧洁白细腻的纸灰。

温迟惊呆在原地:「信纸怎么烧了?我还没有用最后一次改命,它怎么自己烧了!」

纸灰飘落在牢门前的青石案上,被穿堂风一吹,竟在桌面上自动聚拢,凝成了六个清晰温柔的字迹:

「回家了。别哭。」

温迟盯着桌案上那六个由纸灰凝成的字,整个人如坠冰窟,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六个字的笔锋是谢无咎的,可第一封信上「别信顾星回。第三封信见」的字迹却是她温迟自己的。那封跨越了三辈子的「第三封信」,到底是她塞给他的,还是她死前亲手写的?

023|他什么都记得

「午时三刻已到,世子爷怎么还没消息?莫非菜市口那边真出事了!」

西跨院灵堂外,老夫人拄着沉香木拐杖站在台阶上,手里的汝窑茶盏早已凉透,一向沉得住气的脸上也露出难以掩饰的焦急。

「孙媳怎敢不急?柳党在刑部经营多年,万一他们在菜市口来个先斩后奏,就算圣旨到了也迟了!」温迟话虽说得镇定,攥着帕子的手心里却全是冷汗,连指尖都在发白。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用拐杖笃笃敲了敲地面:「放心吧,今早五更我已让老侯爷当年的旧部带着侯府铁券守在午门外了,谁敢拦明堂密旨,先问过临川侯府的刀!」

温迟一身素衣站在灵堂门槛前,双手紧攥着袖口那捧昨晚用帕子包回来的信纸灰烬,目光寸步不离地盯着西跨院紧闭的院门:「老夫人放心,他昨晚在牢里亲口答应过孙媳,今日定会平安归来,他从不食言。」

话音刚落,侯府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铜锣开道声与骏马嘶鸣。

紧接着,西跨院的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队身穿玄色飞鱼服的皇城司缇骑分列两侧,谢无咎脱去了那身染血的囚衣,换上一身挺拔威严的正三品皇城司督察使锦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绸缎圣旨,大步跨入小院。

老夫人长舒一口气,拐杖重重顿地:「好小子,总算赶在午时把明堂密旨请出来了!」

温迟眼眶一热,提着裙摆快步迎下台阶:「谢无咎!刑部不是下了死签吗?你怎么出来的?」

当谢无咎一身玄色飞鱼服跨入小院时,温迟几乎是跑着冲下台阶,一把抓住他完好无损的右臂,上下打量:「你没受伤吧?刑部的人有没有对你动私刑?」

「有祖母的旧部和皇城司缇骑开道,谁敢动我?」谢无咎看着她失态焦急的模样,眼底满是温软的笑意,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让你担心了。」

「柳尚书把持吏考、贪墨京畿军田的铁证今早由御史中丞直呈御前,陛下当朝开启了三年前封存的明堂密旨。」谢无咎走到温迟面前,自然地站在她左侧半步,声音温和朗润,「我本就是奉陛下密旨彻查柳家贪墨与十年前旧案的皇城司督察使,冲喜夜假死停灵,本就是引柳党出洞的皇命任务。如今柳尚书与阁中余党一网打尽,我的欺君死罪自然当庭豁免。」

「既已平反,你手里捧着的又是哪道旨意?」老夫人眯起眼,笑着明知故问。

谢无咎转过身,双手将那卷明黄圣旨递到温迟面前,眼底映着澄澈的日光:「下官今日在金銮殿上没要高官厚禄,只拿查办柳党一案的头功,向陛下求了一道明媒正娶的赐婚圣旨。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替嫁冲喜的活寡妇,而是陛下亲旨赐婚、十里红妆迎进门的临川侯府世子夫人,温迟。」

温迟怔怔地看着圣旨上用朱砂写就的「温迟」二字,指尖轻颤:「可这西跨院里还设着灵堂,哪有在灵堂里接赐婚圣旨的道理?」

「谁说这是灵堂了?」谢无咎抽出腰间佩剑,手腕一翻,剑锋精准地挑断了灵堂正梁上垂挂的白麻布幡。

大片刺目的白麻布轰然滑落,露出底下早已被刷成朱红描金喜色的梁柱。谢无咎走上前,一剑劈开堂心那口黑漆楠木大棺的外层薄壳,木板四散分开,里头根本不是什么棺材,而是一整座用红檀木打造的百宝鸳鸯大箱笼。

箱笼敞开,凤冠霞帔、南海东珠、赤金聘礼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连温迟儿时最喜欢的桂花糖匣子与紫檀小算盘都整整齐齐摆在最顶层。

「这灵堂是我三年前亲手布置的。」谢无咎走到她身侧,低声道,「柳氏以为我停灵三年是在等死,其实这满堂的东西,全是我一笔一画为你攒了三年的聘礼。你九岁那年看中珍宝阁的双鱼玉佩、十二岁想要的江南云锦、十五岁在书铺多看了两眼的孤本算经,我都替你买下来放在这儿了。阿迟,灵不是灵,是我迎你进门的聘礼。」

「这百宝箱笼里的东西,怎么全是我小时候在温府念叨过的玩意儿?」温迟走到敞开的红檀木箱笼前,拿起那只精巧的紫檀小算盘,眼圈泛红,「我十岁那年算盘摔坏了一颗梁珠,跟阿茶念叨过想要一把南海紫檀算盘,你那时候又不认识我,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自然知道。凡是你想要的,哪怕隔着十几年,我也会替你寻来。」谢无咎站在她身侧,声音轻柔而笃定。

老夫人看着满堂红妆,满意地点头笑道:「行了,你们小两口慢慢清点聘礼,我老婆子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老夫人拄着拐杖转身离开。谢无咎从聘礼箱最底层取出一只用油布封存的扁木匣,递到温迟手里:「你之前写给我的信,我都替你收在这里,今日一并物归原主,半张都没有少。」

温迟疑惑地接过木匣打开:「我只在别院那晚给手书背面写过一行字,哪还写过别的信?难道这匣子里还有我以前写给你的东西?」

她伸手翻开木匣里的信笺,上头三张是她在清心别院与西跨院留下的字条,可当她抽出压在匣底最深处的那封信时,她的动作骤然僵住。

那是一封染满暗褐色血迹的长信,开头写着「无咎吾夫,见字如晤」,纸上一笔一划与她自己的字迹分毫不差,可她翻遍脑海,为何对这封泣血长信没有半点记忆?

024|三个新娘

「这封信上写着:今夜子时清心别院走水,柳氏与顾星回锁门纵火,我被浓烟呛死在正房门后。谢无咎,这上头的字分明是我写的,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西跨院内室里,温迟捏着那封染血的旧信,手指抑制不住地轻颤。

「第二页上还写着:柳氏与陈大夫用慢毒害夫君三年,药引藏于荣禧堂拔步床暗格第三只箱子;我娘温顾氏因撞破先夫人被毒杀惨遭崔妈妈灭口。」温迟一字一句念着信上的血字,后背冷汗涔涔,「阿茶,这些事明明是我们这半个月才查出来的,为什么这封旧信上早就写得清清楚楚?」

「是啊姑娘!而且这信纸黄得都快碎了,瞧着像是存了好些年的老纸呢!」阿茶凑近烛火仔细辨认,吓得缩了缩脖子。

阿茶端着安神汤走进屋内,看了一眼那张信纸,惊讶地道:「姑娘,您忘了?出嫁前那三天在温府闺房里,您每晚都发高烧做噩梦,醒来时总抓着奴婢的手哭,说您梦见自己穿了三次嫁衣、拜了三次堂,每次都死在新婚夜的大火和刑台上呢!」

阿茶的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温迟脑海深处的浓雾。

温迟手里的信纸滑落在桌案上,她双手按住太阳穴,无数破碎而惨烈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炸开。

「我想起来了。」温迟脸色煞白,抬头看向站在桌边的谢无咎,声音发颤,「那不是梦!我梦见过三个穿着同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那三个新娘全都是我自己!」

谢无咎眼神一紧,上前一步扶住她摇晃的肩膀,让她在椅上坐稳:「阿迟,别急,慢慢说。」

「第一场梦里,我替温画嫁进侯府,箱底没有预警信。顾星回半夜翻窗来找我,我信了他那句信我,把你的私印木匣交给了他,结果子时大火封门,我被活活烧死在清心别院里!」温迟紧抓着谢无咎的衣袖,眼泪大颗大颗砸落,「我咽气前有人踹开门冲进火海抱住我,那个人脸上戴着半截黑铁面具,右手腕上有三颗黑痣,可我当时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阿茶吓得捂住嘴:「姑娘,那不就是咱们去清心别院那晚发生的事吗?」

「不止这一场!」温迟呼吸急促,指着桌上那封染血的长信,「第二场梦里,我躲过了别院的大火,却在进侯府后轻信了柳氏伪造的谢家丸药药封,在三司会审的公堂上与你当堂决裂!那一次你还没来得及摘下面具替我顶罪,柳尚书就已经下了立斩的令牌,我死在开封府的刑台上!桌上这封信,就是我在第二世临死前咬破手指写给你的第三封信!」

「在第二世的刑台上,刽子手的大刀落下来的前一息,你浑身是血地冲破衙役阻拦朝我跑过来。」温迟抬起泪眼看着谢无咎,手指抚上他左脸颊曾戴着黑铁面具的位置,「那时候你的左脸是为了救我,被清心别院大火砸落的横梁烫伤的,对不对?所以这一世你才习惯戴着那半截黑铁面具!」

谢无咎握住她贴在自己脸侧的手,低声道:「这一世我没有让大火烧到你,我的脸也没伤。戴面具只是为了瞒过柳氏,也怕贸然现身会吓着你。」

「傻子,你为了我死了两回,我怎么会怕你?」温迟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谢无咎俯下身,将浑身发冷的温迟揽进怀里,左手扶着她的后背:「是。前两世我都晚了一步。第一世我赶到别院时,正房已经塌了,我只能抱着你的尸骨在火海里坐了一夜;第二世我被柳氏用慢毒锁在暗牢里,等我冲破铁门赶去开封府,只接到了你塞在狱卒手里的这封绝笔信。」

「那这一世呢?」温迟从他怀里抬起头,盯住他的眼睛,「如果这封写满柳氏罪证的绝笔信一直在你手里,那我冲喜夜在生母樟木嫁妆箱底翻出来的第一封信,就是写着别信顾星回、第三封信见的那张纸,到底是谁放进去的?你在火场救我的时候亲口说过,你从来没碰过我的嫁妆箱!」

「我确实没碰过你的嫁妆箱。」谢无咎低头看着她,「那口樟木嫁妆箱是令堂温顾氏十年前留给你的遗物,一直锁在温府后院,连我的暗桩都进不去。」

温迟转头看向一旁的阿茶:「阿茶,我娘当年那口樟木嫁妆箱,是从哪儿打的?」

「奴婢听夫人从前提过,那口樟木箱子不是在京城买的,是从城南您外婆家的老宅书房里搬过来的!」阿茶连忙回答,「夫人去世前半年,还特意带奴婢去过一趟城南外婆家,亲手给箱底上过桐油呢!」

「夫人当年去外婆家给樟木箱上桐油的时候,书房里头还锁着外婆留下的鲁班暗匣呢!」阿茶拍了拍脑门提醒道。

温迟一把抓起桌上的血书站起身:「谢无咎,备马!我们现在就去城南外婆家的书房,我要亲眼看看第一封信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025|来处

外婆家的旧宅书房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唯有博古架最底层的紫檀暗格严丝合缝,锁孔里还留着十年前封上的蜂蜡。

温迟掏出贴身收着的铜钥匙挑开蜂蜡,转动机括,「咔哒」一声抽出了暗格里的抽屉。

「这书房的博古架底层暗格,只有我和我娘知道怎么开,里头怎么会有一封十年前寄存的信?」

城南外婆家荒废已久的旧宅书房内,温迟借着谢无咎举在左侧的白纸灯笼光亮,从博古架最底层的紫檀暗格里取出一只封着火漆的陈年信函与一张木匠铺收据。

温迟展开那张泛黄的木匠铺收据,看清上头的字迹,整个人呆立当场:「这收据上写着,十年前有人出重金请老木匠在我娘那口樟木嫁妆箱底打造了一层机关夹板,算准了十年后箱角摔裂时夹板会自动弹开!而在收据最下头签字画押的委托人,字迹竟然还是我自己!」

「怎么可能?十年前我才八岁,还在温府后院跟着我娘学认字,我怎么可能写出这样老练的字迹,又怎么可能有银子去雇工匠改箱子?」温迟捏着那张十年前的木匠铺收据,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纸页。

她颤抖着手拆开旁边那封存放在暗格里的备份信函,上头赫然写着:「致十年前的温顾氏:请将夹层信封入阿迟嫁妆箱底。写信人,活下来的温迟。」

「不是八岁的你写的,是上一世临终前的你,托我交给十年前暗桩的。」谢无咎接过她手中的备份信函,指了指信封背面的一枚小巧梅花暗记,「你看这个暗记,是老侯爷当年留给先夫人双生姊妹的传讯密印。」

「因即是果,果即是因。」站在她身侧的谢无咎轻声开口,目光深邃而温柔,「第一世你死在大火里,临终前写下别信顾星回的第一封绝笔信;到了第三世,活下来的我们找人仿照当年的笔迹,在十年前通过外婆书房的暗桩将这封信提前封进了你的嫁妆箱底。阿迟,是你自己救了十年前的自己,也是活下来的你,亲手设计了冲喜夜拿到预警信的命数。」

温迟捏着那张收据,脑海中所有散乱的珠子串联成线:「那手书呢?我袖子里那张每次遇到死局都会自动浮现红字、甚至能替我改命的手书,难道也是我自己写的吗?为什么它上面从来查不到关于你谢无咎的半个字?」

「那为什么每次我改命之后,忘掉的都是顾星回的声音、我娘的脸,而关于你的事,手书上却连一个字都不肯显现?」温迟仰头追问,「我在别院和西跨院无数次想用手书查阿烬到底是谁,可纸面上永远是一片空白!」

「因为我是这场循环的另一半,我们两人因果互盲,你看不见我的命数,我也算不出你的死劫。」

「因为子母信笺是用你我的心头血融浆制成的,你我是系在同一根红线上的造局之人。」谢无咎低头看着她,「执棋的人看得见棋盘上所有的棋子,唯独看不见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另一半。这就是因果互盲。」

谢无咎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贴身佩戴的紫金小囊,倒出里头仅剩的半块暗红色朱砂墨锭,放在书房桌案上:「阿迟,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未卜先知的预言机器。你袖子里那张泛黄的信纸,是用前两世你写给我的两封绝笔血书、加上我三辈子写给你的五十四封生辰信融浆重造的子母信笺。」

温迟呼吸骤停,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的血墨:「什么叫子母信笺?那些每次在危急关头浮现出来的预警字迹,是从哪儿来的?」

「是我写的。」谢无咎撸起左臂衣袖,只见他苍白的小臂内侧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陈年刀痕,「不光你经历了三世,我也同样困在这场三辈子的循环里。每一次你在我怀里断气,时间就会倒退回十八年前我三岁高烧的那天。可每次循环重启,柳氏下的慢毒都会侵蚀我的心脉,让我一点点忘掉前世的事。」

温迟看着他手臂上触目惊心的刀痕,眼泪夺眶而出,伸手想要去碰却又不敢碰:「所以你就用刀割自己的手臂?那十八封生辰信又是怎么回事?」

「每一道刀痕,都是一封信。」温迟伸出颤抖的指尖,顺着他左臂内侧那五十四道交错纵横的旧疤一道一道摸过去,滚烫的眼泪砸在他的伤疤上,「五十四道疤,谢无咎,你割了自己五十四刀!你就不怕流血过多死在后山吗!」

「我怕我忘了你,怕我到了十八年后认不出你,更怕我记不清柳氏和顾星回是在哪一天、用什么手段害死你的。」谢无咎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旁,声音低哑而平静,「所以我从三岁拿回记忆那天起,每逢你的生辰就写一封信,把你喜欢吃桂花糖、你拨算盘磨破手指、还有前两世你死在哪个时辰,全都一字一句记在生辰信里备份。」

「肉身上的疼,总比在火海和刑台下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好受得多。」谢无咎替她拢了拢披风,将她冰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里,「只要这一世你能平平安安活下来,哪怕再割五十四刀,我也甘之如饴。」

谢无咎看着泪流满面的温迟,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珠:「阿迟,那本手书从来不是神仙给你的金手指,那是我跨越了三辈子,写给你的家书!」

026|忘了为什么爱你

「五十四封生辰信,每一世十八封,原来我每一世都是死在同一夜,每一世死前都给你写下了第三封信!」

外婆家旧宅书房内,温迟把暗格里厚厚三沓泛黄的信笺全部摊在桌案上,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信纸上。

所有的记忆碎片终于拼凑完整。第一世她在冲喜夜前夕曾与微服查案的谢无咎在慈恩寺后山相识相知,她爱上了那个外冷内热的世子,为了替他保住柳氏罪证才自愿替嫁进门,结果死在别院大火里,死前写下第一封信;第二世她凭着残存的直觉再嫁入府,死在公堂之上,死前写下第二封信;而每一次她动用子母信笺的力量逆转死局,信笺就会吃掉她最核心的一块记忆。

「你看这第一世的第十八封信,上头写着:九月初七,阿迟与我在慈恩寺后山共植海棠,许诺待我查清军田案便入府成婚。」温迟捧着那张泛黄的信笺,拼命拍打着自己的额头,「我记得慈恩寺的平安符,记得海棠树下的青梅酒,可为什么我脑子里完全没有那天跟你在后山说话的画面?」

「因为第一世你在别院大火里写下第一封绝笔信、求上天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时,就已经付出了第一次改命的代价。」谢无咎按住她拍打额头的手,心疼地道,「第一世的代价,就是抹去了我们在慈恩寺相识相爱的所有记忆。所以第二世和第三世你再见到我时,才会把我当成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原来我第一世就已经改过一次命了!」温迟泪如雨下,「怪不得第一次在火场看到你手腕上的三颗痣时,我心里会那么难受,原来早在第一世,我就已经把你忘过一回了!」

「我不怪你。只要你还愿意留在侯府,忘掉多少次我都陪你找回来。」谢无咎温和地笑着安慰她。

「阿迟,别看了,都已经过去了。」谢无咎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合上那些染血的信纸,「这一世柳氏已经伏法,你不用再写绝笔信了。」

「怎么能当做过去了!」温迟一把抓住他满是刀痕的左臂,哭得浑身发抖,「第一世我改命,忘了我们在慈恩寺相爱的全部过往;这一世我又改了两次命,第一次忘了顾星回的声音,第二次忘了我娘的脸!谢无咎,是你用五十四封生辰信把我从死局里一点点拉出来的,可我却把你忘得干干净净!」

「忘掉我没关系,只要你还活着,我可以重新让你认识我。」谢无咎低头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从怀里取出那份赐婚庚帖摊在桌上,拿起毛笔递到她手里,「来,在正妻名录上签下你的名字,我们明天就回侯府重办大婚。」

温迟接过毛笔,蘸饱了朱砂墨,低头落向庚帖右下角的空白处。

可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洒金红纸之时,温迟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嗡鸣,像是有一把无形的橡皮擦,将她脑子里最后一块根基狠狠抹去。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红的朱砂墨砸在庚帖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痕。

当温迟握着毛笔写不出自己名字的时候,书房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猛烈摇晃。

「温什么?我姓温,我到底叫温什么!」温迟慌乱地抓起桌上的旧信去翻找上面的署名,可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觉得心里空得发慌,「谢无咎,我是不是快要变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废人了?」

「胡说!有我在,你永远不会变成废人!」谢无咎紧握着她的手,在红庚帖上一笔一划写下温迟二字,墨迹深刻入纸。

温迟呆呆地盯着那团红墨,握着笔杆的右手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白得透明:「谢无咎,我叫什么名字?」

谢无咎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一把扶住她的肩膀:「阿迟,你说什么?」

「我问你我叫什么名字!那个温字后头,到底是什么字!」温迟崩溃地扔掉毛笔,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汹涌而出,「我想不起来了!我连我自己的名字怎么写都想不起来了!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还剩最后一次改命没有用,为什么连我自己的名字都被收走了!」

「因为三世加起来,我们已经逆天改了三次命。」谢无咎眼眶通红,一把将濒临崩溃的她按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发颤,「别怕,阿迟,别怕!不就是名字吗?我记得!你叫温迟,温和的温,迟来的迟!」

温迟紧揪着他胸前的衣襟,把脸埋在他怀里痛哭失声,字字泣血:

「谢无咎,我改了三次命,三次都忘了为什么爱你!我记得你手腕上的三颗痣,记得你后颈的伤,记得你替我顶罪,可我唯独想不起第一世在慈恩寺里,我到底是因为什么爱上你的!我把最不该忘的事弄丢了!」

「没弄丢,全都在我这儿存着呢。」谢无咎重新捡起地上的毛笔,塞进她冰凉的手心里,然后用自己长着三颗黑痣的右手紧紧包裹住她的手背,带着她的笔尖,一笔一划在洒金红庚帖上写下端端正正的「温迟」二字,「你忘了第一世为什么爱我,那这一世我就重新对你好,让你再爱上我一次。你忘了名字,我就每天在你耳边叫一百遍温迟,直到你刻进骨子里为止。」

就在这时,书房木门被人匆匆推开,阿茶撑着一把滴水的油纸伞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姑娘!世子爷!外头下大雨了,那个被革了功名的顾星回跟疯了一样,浑身是泥地跪在咱们马车外头,磕头求着要见姑娘呢!」

温迟看着庚帖上墨迹未干的「温迟」二字,抬手擦干眼角的泪水,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温迟看着庚帖上墨迹未干的「温迟」二字,抬手擦干眼角的泪水,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顾星回居然还有脸找上门来?

027|信我

「阿迟!我知道错了,求求你跟世子爷说句话,看在我们五年情分的份上,救救我,我们从头再来好不好!」

瓢泼大雨砸在青石板街面上,溅起浑浊的泥水。顾星回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绸衫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发髻散乱地跪在台阶下的积水里,仰着脸朝门内嘶声哭喊。

大门吱呀一声推开。温迟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跨出门槛,站在高高的石阶之上。

谢无咎手里提着那盏熟悉的白纸灯笼,安静地站在温迟左侧半步,替她挡住斜劈过来的冷雨,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台阶下的泥人。

顾星回一见温迟出来,眼睛骤然亮起狂喜的光,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伸出满是污泥的手想要去抓温迟的裙角:「阿迟!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柳家那群畜生为了自保,把我名下的宅子和祖产全都吞了,还买通刑部革了我的探花功名!阿迟,我现在终于不用再受柳家的胁迫了,我们可以像从前在温府后园说好的那样,去江南买一座小院子过日子了!」

温迟垂眸看着他那张狼狈不堪的脸,耳畔传来的依然是那个毫无波澜的陌生声音。

「柳如烟那个泼妇自己跟外人私通,柳尚书被皇城司抄家时,她为了保命竟把所有脏水全泼在我身上!」顾星回跪在泥水里,早没了往日手摇折扇的风流体面,抓着石阶痛哭流涕,「阿迟,整个京城只有你是真心待我的!当年我寒窗苦读,是你省吃俭用把月例银子攒下来给我买笔墨,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对不对?」

「你还好意思提当年的月例银子?」温迟站在伞下,冷冷看着他,「当年我娘刚过世,我在温府后院连炭火都烧不起,把仅有的二两碎银塞给你去赶考,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你转头就拿着我的银子去珍宝阁给柳二小姐买了一支点翠步摇,替自己攀上了柳尚书的高枝!」

顾星回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你、你怎么会知道点翠步摇的事?那是我暗中托同窗送去的,从来没人知道!」

「因为你做过的每一桩恶心事,老天爷都替我记在账本上呢。」温迟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顾星回,你是不是忘了,那晚在清心别院后山荒园里,是谁昂着下巴跟我说,我一个克夫寡妇,连给你提鞋都不配?」温迟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喜怒。

顾星回脸色煞白,拼命摇头辩解:「那是我胡说的!当时柳氏的人就在暗处盯着,我是为了麻痹柳氏、为了保住你的命才故意说那种狠话气走你的!阿迟,你最了解我的为人,我怎么舍得伤害你?那晚别院走水,我也是想冲进去救你的,只是我去晚了一步!」

「去晚了一步?」温迟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彻骨的寒凉,「顾星回,你哪一次不是去晚了一步?在温府温画逼我替嫁的时候你去晚了一步,在清心别院杂役泼火油锁门的时候你去晚了一步,等到柳家倒台、你被柳尚书踢出来当替罪羊了,你倒想起我们五年的情分了?」

「不是的!阿迟,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没有想害死你!」顾星回急得额头往青石台阶上砰砰直撞,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我发誓,往后我再也不贪图什么功名富贵了!我只有你了,阿迟,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温迟握着竹伞的手指紧了紧,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水里摇尾乞怜的男人,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顾星回,我给过你机会,我也救过你的。三年前你在贡院外头得罪权贵险些被革去功名,是我求了旁人保下的你;冲喜夜你在别院窗下哄骗我交出木匣,也是我留了你一条活路。是你自己亲口跟我说,信我。」

温迟顿了顿,把他当年在别院窗下用来骗她去死的那两个字,原封不动地砸回他脸上:

「我信过你一次,代价是被锁在火海里烧成焦炭。从我把你送的那只星月纹荷包扔进炭篓里的那一刻起,你在我眼里,就连街边的一条野狗都不如了。」

谢无咎站在温迟左侧,将手中的白纸灯笼往前递了半寸,冷冽的目光扫过顾星回伸过来的泥手:「再敢往世子夫人裙边爬一步,皇城司的大牢随时欢迎顾前探花进去坐坐。」

顾星回吓得缩回手,绝望地瘫倒在雨水里。

顾星回浑身剧震,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瘫坐在泥水里喃喃道:「烧成焦炭?阿迟,你怎么会知道火海的事?你难道,」

「我连你的声音都已经忘得干干净净,听你多说一个字都觉得脏了耳朵。」温迟不再看他一眼,转过身,自然地挽住左侧谢无咎的手臂,「无咎,雨大了,我们回府吧。」

谢无咎颔首,抬手替她将伞面往风口压了压,护着她稳步登上马车。

车轮碾过积水远去,把顾星回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甩在雨幕深处:纠缠了整整三辈子,这一回,她终于干脆利落地把他扔进了烂泥里!

028|物归原主

「跪下!给先夫人和温顾氏的牌位磕头认罪!」

临川侯府正祠堂大门敞开,阳光直射入堂。老夫人一身正一品诰命朝服端坐在主位之上,往日那副老眼昏花、装聋作哑的糊涂模样荡然无存,拐杖重重一顿,震得满堂肃穆。

身穿死囚红衣、戴着沉重木枷的柳氏被押进祠堂,双膝被压得重重跪倒在供桌前。

供桌正中央,原本被藏在无牌位旧祠堂里的先夫人画像已被郑重挂起,画像前并排供奉着两座崭新的紫檀描金灵位:一座写着「临川侯原配先夫人顾氏之位」,另一座写着「义烈恩人温母顾氏之位」。

「崔妈妈和陈大夫昨日已经在开封府画押领了死罪,柳尚书今早也被夺官流放琼州,永不叙用。」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的汝窑茶盏稳稳搁在案几上,再也不必拿茶盖刮浮沫装耳背,「柳氏,你在我们临川侯府作威作福了十年,如今你的靠山全都塌了,还有什么话要向先夫人交代的?」

柳氏披头散发地跪在蒲团上,盯着供桌上那幅与温迟眉眼酷似的先夫人画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交代什么?成王败寇,要杀便杀!只恨我当年心慈手软,没把谢无咎这个小畜生一块儿掐死在摇篮里!」

「你不是心慈手软,你是怕谢无咎死了,老侯爷留下的爵位和兵权会落到旁支手里,你没法替柳家掏空侯府的家底!」温迟一针见血地戳穿她的算盘,「你给谢无咎下了三年的慢毒,就是为了等柳家把军田和库房彻底吞干抹净,再借我替嫁冲喜之夜让他暴毙,把黑锅全扣在我这个替嫁庶女头上!」

满堂族老听得义愤填膺,纷纷拍案唾骂。

温迟身穿世子夫人吉服站在供桌右侧,伸手拍了拍摆在案旁的那只川西阴沉木箱子:「柳氏,刑部囚车已经在侯府门外候着了。在你去菜市口受刑之前,这只被你霸占了整整十年的第三只箱子,也该物归原主了。」

柳氏抬起枯槁灰败的脸,盯着那只阴沉木箱,嘶声喊道:「那只箱子明明是我从谢无咎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怎么成了先夫人的东西!」

「因为你连这只箱子底下的铭文都没看懂。」温迟翻转箱底边缘一块缠枝莲铜片,露出底下镌刻的「江南顾氏长女陪嫁」八个小字,「我生母温顾氏与侯府先夫人本是江南顾家的双生姊妹。当年外婆请工匠打造了两口一模一样的嫁妆箱,一口樟木箱给了我娘,这口阴沉木箱给了先夫人!十年前你毒杀先夫人、夺走她的嫁妆箱,又派崔妈妈毒杀我娘灭口,自以为能改天换命、稳坐侯府主母之位,可你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最后恰恰是先夫人这只嫁妆箱里的铁证,把你送上了断头台!」

柳氏浑身剧烈一颤,看着供桌上那两座并排而立的牌位,又看向站在光影里的温迟,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我最信命能改!我不甘心一辈子活在顾氏那个死女人的阴影底下!我花了十年给谢无咎下慢毒,花了三次大火和毒茶要你的命,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杀不死!为什么输的人还是我!」

「因为你改命靠的是害人性命,而我们改命,靠的是拿自己的命去护对方周全。」温迟冷冷看着她,「先夫人的一条命,我娘温顾氏的一条命,还有清心别院大火里枉死的那条命,整整三条人命,今日终于在祖宗祠堂前沉冤昭雪!带下去,送柳氏上路!」

门外候命的刑部差役上前一步,拖起瘫软如泥的柳氏押出祠堂大门,囚车木轮滚过长街的声响渐行渐远。

祠堂内恢复了庄严的寂静。温迟转过身,正要向主位上的老夫人行礼交还之前暂管的西府库房钥匙,老夫人却主动扶着椅背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老夫人,柳氏既已伏法,这西府库房的钥匙,孙媳理当交还老夫人发落。」温迟双手捧起钥匙串。

「交还给我做什么?我老婆子装了十年聋作十了年哑,骨头早就懒了。」老夫人没有接那串小钥匙,反而从袖袋里摸出一块象征临川侯府最高掌家大权的紫金总对牌,一把拉过温迟的右手,将那块沉甸甸的对牌重重拍在温迟的手心里。

温迟一怔,低头看着掌心温润厚重的紫金对牌:「老夫人,这是全府的总对牌,」

当老夫人把紫金总对牌拍在温迟手心时,温迟指尖触到对牌背面镌刻的「临川谢氏主母」六个篆字,抬头看向精神矍铄的老夫人:「老夫人放心,孙媳既接了这块对牌,定把先夫人的嫁妆与侯府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老夫人拍了拍温迟的手背,朗声笑道:「从今日起,整个临川侯府的中馈大权,就彻底交到你手上了!」

029|明媒正娶

「姑娘快看!礼部和钦天监送来的凤冠霞帔已经摆满正院了,明日吉时,世子爷要亲自骑高头大马绕京城正街三圈,把您从正门八抬大轿迎进来呢!」

临川侯府正院内,原本阴冷沉闷的灵幡早已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满院朱漆游廊挂满了大红宫灯,阿茶捧着一顶缀满九凤衔珠的赤金凤冠走进屋内,笑得合不拢嘴。

温迟坐在描金梳妆台前,手里摩挲着老夫人昨日拍在她掌心的那块紫金总对牌:「阿茶,把凤冠先放着吧。前院宾客名单都核对过了吗?明日御史台和皇城司的同僚都会登门道贺,礼数上万不可出错。」

「姑娘放心,老夫人亲自带着四个管事妈妈在前头盯着呢,连一片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阿茶放下凤冠,眨了眨眼笑道,「世子爷刚从宫里领了大婚恩赏回来,正在廊下候着,说是有件顶要紧的东西要亲手交给姑娘,奴婢这就去给您端红枣莲子羹,不在这儿打扰您和世子爷说话了。」

阿茶笑吟吟地退了出去。房门轻响,谢无咎一身绯红绣金麒麟常服跨入内室,手里捧着一只用红绸包裹的紫檀长匣,自然地走到温迟左侧停下。

「明日就要拜堂成亲了,按规矩,新郎官今晚是不该见新娘子的。」温迟转过身,仰头看着他恢复血色的俊朗眉眼,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世子爷身为皇城司督察使,怎的知法犯法,半夜闯进新房来了?」

「我怕我今晚不来,你又要对着账本坐到天亮。」谢无咎将手里的紫檀长匣放在妆台上,伸手替她拢了拢耳畔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况且,这匣子里的东西本就是你的,必须在明日拜堂前物归原主。」

「阿茶方才还在外头跟我念叨,说你把整个西跨院的旧家具全换成了江南运来的香楠木,连窗下都移栽了十棵开了花的红海棠。」温迟指了指窗外随风摇曳的海棠花枝,「大冬天的,你是从哪儿寻来的当季海棠?」

「京郊皇家温泉庄子里暖棚养出来的,我让人连根带土移了过来。」谢无咎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窗外的红海棠上,「你十二岁生辰那年在海棠树下埋酒的时候说过,以后成亲的新房窗外一定要有海棠花。我记在第十三封生辰信里了,自然不能漏掉。」

温迟翻开桌上那叠生辰信,抽出第十三封一看,上头果然画着一枝含苞待放的海棠,旁边注着一行小字:「阿迟喜海棠,忌苦杏,冬日畏寒需备双层汤婆子。」

「谢无咎,你把我的习惯记得比我自己都清楚,往后我要是真犯懒不管事了,岂不是全要赖在你身上?」温迟抬头看他,眼底星光流转。

「尽管赖在我身上。」谢无咎笑着应下,「侯府的账本你想算就算,不想算我替你算;你想去江南外婆家住,我就向陛下告假陪你去江南。」

「那可不行,老夫人刚把紫金总对牌拍在我手心里,我若跑去江南偷懒,老夫人非拿着拐杖追去江南不可。」温迟噗嗤一笑。

温迟低头打开紫檀长匣。只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封染血的旧绝笔信、五十四封按年份排好的生辰信,还有这一世她在别院和西跨院写给他的每一张字条。

「这是三辈子以来,你写给我的所有信,还有我写给你的全部回信。」谢无咎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郑重,「前两世你每一次拼了命想把信送到我手里,都是为了让我活下去。如今柳党已除,三世死局已破,这些信再也不用藏在暗格和箱底了,我今日全数交还给你。」

温迟指尖抚过那些泛黄的信纸,触着纸面上深刻入骨的字迹,鼻尖发酸:「谢无咎,我前日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一回。虽说你教我写回来了,可我有时候还是会害怕。万一往后哪一天,旧的改命反噬又犯了,我把这些信里的事又忘了怎么办?」

谢无咎俯下身,单膝点地半跪在她坐着的锦杌前,平视着她的眼睛,右手腕上的三颗黑痣在红烛下清晰可见。

「忘了也没关系。」谢无咎握住她的双手,一字一句温和而笃定地说道,「你忘一次,我就给你讲一次。你要是嫌旧信字迹太沉、看得心疼,那从明天起,你就每天给我写一封新的。以后每一封,我都当新的读,读一辈子都不会腻。」

温迟心头一暖,眼底浮起一层清亮的水光:「这可是你说的。那你现在先背过身去,我现在就写这一世的第一封信,明日挑了盖头才准你看。」

「好,我替你研墨,绝不偷看。」谢无咎起身替她将朱砂墨研匀,听话地转过身面向红烛。

温迟铺开一张崭新的洒金红笺,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三世风雪已过,今夕与君重逢。」

写罢,温迟看着信末的落款处,故意没有写下自己的名字,只留下一片干净的空白:明日喜堂之上,他会亲口唤出那两个字吗?

030|见字如晤(终章)

「吉时已到,新郎官迎亲入堂,请世子与世子夫人拜天地、饮合卺酒!」

洪亮喜庆的唱礼声响彻临川侯府正堂,与当初那个风雪冲喜夜的同一时刻分毫不差,满堂气氛却早已天翻地覆。

正堂之上再无半片白麻与黑棺,两支手腕粗的龙凤喜烛高高燃起,暖融融的红光映亮了整座喜堂。

主位上的老夫人身穿喜庆的赤金福寿袍,笑吟吟地端起青花喜茶喝了一口,看着并肩立在红毡上的两人,朗声笑道:「好!这一回是陛下赐婚、八抬大轿迎进正门的真喜事!无咎,你等了这丫头整整三年,还不快扶你的新娘子回新房挑盖头去,莫要误了饮合卺酒的吉时!」

谢无咎一身大红织金麒麟吉服,稳稳牵过温迟手中的红绸绣球,躬身应道:「孙儿遵命,多谢祖母成全。从今往后,孙儿定与阿迟同心同德,撑起临川侯府门楣。」

老夫人带着满脸欣慰笑意退堂离去。雕花大门合上,屋内只剩下温迟与谢无咎两人。

温迟端坐在喜床边缘,头顶覆着大红盖头。一杆贴着红双喜字的暖玉喜秤递了过来,握着玉秤的那只修长右手手腕内侧,三颗小巧黑痣在红烛光下清晰可见。

玉秤探入盖头下方稳稳一挑,大红盖头滑落,温迟抬起头,撞进谢无咎盛满笑意的眼眸里。

「世子夫人,久等了。」谢无咎放下玉秤,站在她左侧半步,端起桌上的合卺金杯递到她手中,「这一回,喜堂里没有黑棺,汤碗里也不是苦药。阿迟,尝尝看,这是我让人用十年前你埋在海棠树下的那坛青梅酒兑的合卺酒,甜不甜?」

温迟接过合卺酒,看着眼前活生生、眉目温润的青年,眼角弯起明亮的弧度,笑着说出了当初在灵堂前、在三世噩梦里始终没敢亲口说出的那句话:

「夫君,停灵三年,这一世我终于等到你亲手揭开我的盖头了。你在牢里说等我在灵前喊你一声夫君等了三辈子,如今在喜堂上喊的,算不算数?」

听到那一声清脆温柔的「夫君」,谢无咎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眼眶泛红,仰头与她交臂饮尽杯中喜酒,哑声应道:「算数。不管是灵堂还是喜堂,只要是你温迟喊的,喊一辈子、喊十辈子都算数。」

「那你可得记牢了,不许再像当守陵人阿烬那时候一样,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骗我。」温迟放下金杯,伸手点了一下他右手腕上的三颗黑痣,「往后无论是朝堂查案还是后宅管账,不管遇到什么风浪,你都得第一时间跟我商量,听见没有?」

「听夫人吩咐。我的俸禄、私印、还有这条命,从今往后全归夫人一人掌管,半点都不敢私藏。」谢无咎握住她的指尖,低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吻,「对了,你昨晚背着我写的那封新信呢?现在挑了盖头、喝了合卺酒,总该准我看了吧?为什么昨晚信末连个名字都不肯署?」

「因为昨晚还没拜堂,我怕我写了名字又像前日那样忘掉,特意留着等你今天挑了盖头,由你亲口叫出我的名字再补上去呢。」温迟眉眼弯弯地抽回手。

「我现在就叫给你听。」谢无咎揽住她的肩,声音低醇而清晰,「温迟,吾妻温迟。这回记牢了吗?」

「记牢了,再也不会忘了。」温迟笑着点头,伸手摸向腰间的素青荷包。

就在这时,温迟腰间荷包里装着的那最后一小撮子母手书余灰,忽然在龙凤喜烛的暖光下微一震颤,彻底化作了透明的无字飞灰,顺着半开的喜窗飘散在春夜微风里。

「你看,连手书都化作无字灰散了。」温迟摊开干干净净的掌心,抬头对他笑道,「死局已破,你在我身边,那最后一次改命机会我永远都不用了。往后余生,我们再也不需要任何未卜先知的预警了。我去把昨晚写好的那封新信拿给你看!」

「我陪你一块儿去,顺道把你的落款补上。」谢无咎提着红烛走到她左侧。

温迟走到窗边的描金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樟木暗抽。里头除了昨晚她写下的那张无名红笺,还压着那封十年前备下、如今再也不必寄出的旧信。旧信泛黄的纸页最上方,端端正正写着那句:「别信顾星回。第三封信见。」

温迟提起妆台上的朱砂小楷笔,蘸了一点鲜红的喜墨,将信纸开头那句「别信顾星回」的警告,稳稳一笔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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