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擎登基后兢兢业业,谁不赞一句有明君之相。
自打后宫来了个柳美人,他却逐渐有了暴君的潜质。
早朝上了一次又一次。
出恭时总是脱不了下去的裤子。
前脚跟柳美人大战完三个回合,因她被人陷害,又回到了就寝前一刻。
第99次被迫回档后萧擎怒了。
“废物。”
“看好了,朕来替你宫斗。”
1
我是话本里的笨蛋美人,咸鱼且废。
进宫那日娘攥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旁人说什么你别全信,遇事多留个心眼,别总惦记着吃啊。」
那会儿我以为自己很快便能回家。
待选的姑娘个个端庄。
轮到我时,太后问我平日喜欢做什么。
我老老实实答了:「赏花、扑蝶、看话本子……」
皇帝抬眼瞧了我一眼,随后我的名字便留在了册上。
幸好宫中的床也软,饭菜也好,除了规矩多一些日子还不错。
教规矩的孙嬷嬷却不大满意。
「姑娘,奴婢方才说到哪里了?」
我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遇见上位的娘娘要退到道旁行礼。」
「奴婢问的是侍奉太后用膳时该站在何处。」
我闭上嘴。
窗外两只雀儿打了半晌架,我看得入神,恰好漏了这一句。
孙嬷嬷搁下戒尺,让我上前演示。
我揣摩着站到桌边,才伸出手,她便沉下脸。
一声轻响在我脑中响起。
【叮!】
【回档系统已绑定,可返回一刻钟前,是否使用?】
我怔了一下。
眼看戒尺要落到手心,赶紧应了。
再睁眼,孙嬷嬷正站在桌旁,讲解侍膳的规矩。
我摸了摸好端端的手心,听她把站位、递箸、奉汤讲完。这回考的还是那几样,我照着记住的动作做,顺顺当当地混了过去。
孙嬷嬷终于露出些笑意:「姑娘肯上心,学得很快。」
我也高兴。
有系统可真好啊。
御书房。
萧擎好不容易批到最后一本奏折,他端起茶润了润嗓子。下一刻,折子上头空空荡荡,他方才落下的朱批全没了。
案上那一摞批好的折子,也回到了手边。
李福躬身进来:「陛下,高大人求见。」
萧擎:「高峰不是刚走?」
「高大人一直在外头候着,尚未进来。」
殿中静了片刻,萧擎准了人进。
高峰行过礼,开口说起河堤的修缮,连提到银两时那一声迟疑,也与方才分毫不差。
萧擎听到一半,接了下去:「工部核定的银子你嫌少了两成。」
高峰愣住,随即伏身:「陛下明鉴。」
等人退下后,萧擎按了按眉心。
难道他刚才做梦了?
「传太医。」
2
系统有两条规矩。
一是每回只能退到一刻钟前,二是重过的那一刻钟走完才能再用。
我试着问它能不能回到进宫以前,它毫无动静。
于是便歇了这个念头。
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盛。
园子里小径多,我跟着花香走到一处月洞门前,恰好与贵妃迎面撞上。
她身后的宫女唤了一声,我连忙退让行礼。
贵妃端详片刻:「新入宫的柳美人?」
「民女给贵妃娘娘请安。」
「远远见了本宫还敢站在路中间,教你规矩的嬷嬷是谁?」
我赶紧解释:「嫔妾方才隔着花墙实在没瞧见娘娘,是嫔妾走得急了,往后一定留神。」
她身旁的宫女当即斥道:「娘娘训话,岂容你争辩?」
我一愣。
贵妃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掌嘴!叫她记住,在本宫面前该如何回话。」
眼看两个宫女上前,我心里一慌,唤了系统。
同时。
水榭内,萧擎刚喝完茶。
李福手里的盏托重又递到了跟前。
「陛下,今日风凉,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这是他今日第二回听见这句话。
隔着半卷的竹帘,方才跪在花墙边的柳美人此时正站在另一头的岔路口。
她朝月洞门望了一眼,扯住身旁宫女的衣袖,换了条路。
不多时,贵妃从门后出来,扶着宫女的手往前走。
萧擎目光一直停在那条岔路上。
太医说他脉象平和,近日稍有劳累,并无大碍。
太医倒是没诊错。
有古怪的,另有其人。
「来人,把柳美人的资料送上来。」
柳父任着清闲的小官,儿子尚在读书,家世清白,没与哪家重臣结亲。
李福也回禀,教习嬷嬷说柳美人性子和软,嘴馋,偶尔贪玩。
萧擎想起她捧着花枝的模样,将名册扣在案上。
「明日传她来用晚膳。」
3
我进殿时,萧擎还在批折子。
案边摆着一盏茶,搁得久了,热气都散了。
我在下首站了一会儿,李公公请示是否传膳,他这才搁下笔。
御膳摆了满桌。
我坐在他对面起初还有些拘谨,尝过一道蟹粉狮子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宫人会意,替我布了一份。
鲜得很。
美人的份例里很少有这道菜,我吃得慢,碗底空了还有些舍不得。
恰好殿外有人回话说高大人递了新折子,萧擎侧身听着,顾不上我。
于是悄悄唤了系统。
果然。
高峰的折子再次送到御前,萧擎听着李福说完同样的话,抬眼看向对面的柳美人。
她面前的碗重又盛满,眉眼间全是满足。
萧擎等了片刻,亲眼看她将方才吃过的东西,再次送进口中。
「很好吃?」
我点头:「陛下也尝尝,这个要趁热吃。」
「朕记得,你方才吃过一份。」
我心里发虚,赶紧将筷子放下,无辜眨眼:「没有啊。」
萧擎吩咐宫人将那道菜移到我跟前:「往后想吃什么告诉御膳房。」
我有些意外。
进宫前听过不少传闻,人人都说陛下治下极严,谁在他跟前出了差错,轻易脱不了身。
我还以为自己今晚要挨训。
「嫔妾记下了。」
用完膳,外头起了风。
我正要告退,却被告知今晚要承宠。
夜里他解下我发间的簪子,长发散下来,我紧张得攥住了他的衣襟。
「怕朕?」
「有一点。」
萧擎亲了下来。
4
次日去给皇后请安,我刚进殿,众人的目光便落了过来。
贵妃倚在椅上笑着打量我。
「哟,柳美人的确年轻漂亮,好颜色,比当年的淑妃还要美几分。」
刘淑妃眉宇不悦。
我连忙行礼。
皇后招呼我坐下,问昨夜睡得可好。
我刚答了句好。
淑妃便接过话头:「陛下勤政,日日都要早朝。柳妹妹得了恩宠,也该知道体谅陛下。」
我点头:「娘娘说得是,嫔妾今早见陛下起得早,也劝他用些早膳,免得饿着。」
「本宫说的是夜里,妹妹连这话也听不明白么?」
殿里有人掩唇,我脸上慢慢热起来。
昨夜的事我实在不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更不知该如何回应,我求助似的看向皇后。
淑妃的声音又响起来:「妹妹侍奉时,切莫仗着年轻胡闹。」
我暗中唤了系统。
另一边。
金銮殿上,御史第二次出列。
「陛下登基以来,宵衣旰食,臣等敬服。然皇嗣关系国本,亦不可不察……」
萧擎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眉心一跳。
一刻钟前,此人刚将同样的话说过一遍。
他听了足足一刻钟,才等到此人退下。
满朝臣工肃立,他强忍着打断的念头,听御史从太祖皇帝说到宗庙社稷。
身旁的李福低着头,忽然听见皇帝吩咐:「散朝后,去看看柳美人。」
午后萧擎来了。
他进门时,我赶忙叫人奉茶。
「今日去请安,受委屈了?」
我本想将早上的事告诉他,真见了他却又有些迟疑。
淑妃毕竟是陪着他的老人了。
方才连青禾都说是我不懂娘娘们的好意。
萧擎看着我:「朕在问你。」
我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小声添了一句:「嫔妾往后侍奉陛下,会记着时辰的。」
他脸色沉了下来。
我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刚要起身,他按住我的肩。
「朕的起居,朕自己心里有数。她们再问,你让她们来问朕。」
我抬头望他:「那嫔妾今晚还能留您用膳吗?」
萧擎神色稍缓:「早上才受了气,这会儿又惦记着吃?」
「嫔妾想同您一起吃。」
第二日,我晋了婕妤。
李公公宣完旨,特意留下句话:「陛下说小主安心住着,想请陛下用膳,遣人往御前说一声便是。」
5
赏菊宴上,我同淑妃穿了颜色相近的衣裳。
她那身绣着团花,我的是折枝海棠,远远看去都是一片明丽的杏红。
原也没什么。
偏偏贵妃瞧见,招手唤我过去,叫我站在淑妃旁边:「还是柳婕妤穿这个颜色好看,衬得脸儿跟花一样。」
我悄悄看了淑妃一眼。
她脸色实在不好。
我想起上回请安的事,赶紧谢过贵妃,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淑妃却放下酒杯,叫住了我。
「妹妹眼里只有贵妃,见了本宫,连话也不愿说?」
我只好再行一回礼。
她受了,随即看向我扶着桌沿的手:「腰别塌下去,婕妤虽不算低,宫中的尊卑总还要记得。」
我收回手,端端正正站好。
她与旁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像刚想起来似的让我坐下。
宴罢回去,青禾替我揉腿,劝我将这身衣裳收起来。
我摸着袖上的海棠花,很舍不得。
「好好的衣裳,往后避开宴席,自己穿也成。」
我以为避开她事情便能过去。
当晚侍寝,萧擎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
他将我揽在怀里,唤了两声,我才回神。
「在想什么?」
「今日宴上,嫔妾好像又惹淑妃不高兴了。」
我把撞衫的事告诉他,认真请教:「往后赴宴,能不能早些打听娘娘们穿什么颜色?」
萧擎抬起我的脸:「这回是衣裳,下回是首饰,再下回她嫌你年轻,你也能改吗?」
我迟疑着摇头:「你做自己的事,犯了错自有宫规管教你,旁人为难你,回来告诉朕便是。」
我应了,心里仍有点担忧。
他看出来了,低头在我唇上亲了一下:「朕都说到这里,你还想着她?」
「嫔妾怕给陛下添麻烦。」
「这点事也算麻烦?」
他将我抱回枕上,低声道:「既然精神这样好,今夜便迟些睡。」
帐里静下来,我再也顾不上淑妃。
后来他替我拢好衣襟,起身要唤水。
我攥着他的袖子舍不得放。
他在床边坐下,手掌轻轻抚过我的背。
「还不困?」
我困,却也喜欢被他这样抱着。
从小到大,家里人待我好,总顺带教我学这个、争那个。
萧擎掌着天下,肯为我留下来,听我讲一件新衣裳惹的烦恼,还说这不算麻烦。
我把脸埋在他的肩上,唤了系统。
「……」
萧擎刚搭上床沿的手,重新落回枕边。
怀里的人仰脸看他,眼睛亮亮的,主动伸出手来。
「陛下,再陪嫔妾一会儿。」
他盯着她,半晌,气笑了。
好大的胆子。
而我浑然不觉,见他笑,还凑过来亲了亲他的下巴。
他原本要出口的话停住了。
我仗着系统贪心了要了陛下几回。
萧擎后来许久不说话,直勾勾看着我。
我心虚地替他理好衣襟,他握住我的手,将我按进被中:「今夜到这里就行了,朕明日还要早朝。」
我乖乖躺好,闭上眼睛。
睡着前还想幸好只有我记得。
翌日,李福伺候皇帝更衣,瞧见他眼下的倦色,连奉茶的动作都轻了些。
萧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七次。
他竟陪着胡闹了七次。
榻上的柳婕妤睡得正香,脸颊红润,唇边还带着一点笑。
李福试探着请示:「可要叫醒柳小主,伺候陛下更衣?」
「让她睡。」
萧擎睁开眼,端起热茶。
「朕去上朝。」
6
萧擎一连半个月没来。
我起初以为他忙,后来听人说他去皇后那里坐过,也在德妃宫中用过膳,便有些失落。
青禾劝我送些汤水去御书房里。
我想起他案上那一摞摞折子,摇了摇头。
「他忙的时候,汤也未必顾得上喝。你去问问李公公,陛下什么时候得闲,我再去请安。」
等得久了,惦记的人没来,御膳房倒送来一碟极好的羊肉羹。
肉炖得软烂,汤鲜而不膻。
份量实在少,我连着回档几次,终于吃得心满意足。
青禾从外头回来,带了件新鲜事。
淑妃娘娘亲手炖了汤,去御书房求见,才进去便挨了训。
「听说陛下嫌人扰了清静,让娘娘往后安心待在宫里。」
我庆幸自己听话,没贸然去打扰。
谁知一刻钟后,李公公来召我用膳。御前的桌上,恰好也摆着那碟羊肉羹。
我望着它,心里惊疑不定。
萧擎看了我一眼:「这道菜可合胃口?」
「尚可。」
「既然喜欢怎么不吃?」
我捧起碗,老老实实吃了一口。
他也动了筷。
这一顿饭,我连多看哪道菜一眼都不敢,更不敢唤系统。
萧擎顺顺当当用完膳,放下筷子时竟像松了口气。
宫人撤走碗碟,我起身侍奉他净手。
他留意到我腕上的镯子:「朕赏你的那对怎么不戴?」
「留着赴宴戴,平日磕着碰着,嫔妾舍不得。」
「坏了再给你。」
我替他递上帕子,憋了半个月的话,到底忍不住问了出来:「陛下,您是不是生嫔妾的气了?」
萧擎擦手的动作一停:「为何这么问?」
「您好些日子没来了。」
说完又觉得这话像埋怨,我赶紧补道:「嫔妾知道陛下忙,平日也不敢来打扰。可若是嫔妾哪里做得不好,您告诉我,我会改的。」
他将帕子交给宫人,示意众人退下。
「朕近日有些累。」
我有些心疼:「那陛下今晚早些歇吧。嫔妾陪着您,您想看书也好,想睡觉也好,嫔妾都不吵。」
这一晚,他果然睡得早。
我醒了两回,见他仍在,悄悄将手放进他掌中,也跟着睡了。
次日请安。
贵妃提起淑妃送汤的事,问她用了什么方子。
「本宫听说陛下昨儿的晚膳倒用得很好,想来妹妹那碗汤颇有用处。」
淑妃的脸色十分难看。
我坐在末位,恨不得将自己藏到柱子后面。
没过几日淑妃病了,起初说是夜里睡不好,后来竟连着几日噩梦,药也吃不下。
皇后带着人来我住处时,我刚将窗边晒着的话本收好。
她坐在正中看了我好一会儿。
「柳婕妤,有人告发你在宫中行厌胜之术,事关重大,你让开,叫他们搜。」
我惊得说不出话,房里的人却立刻忙了起来。
不多时,一个布偶从我的寝殿搜出来。
上面写着淑妃的生辰八字,心口扎着针。
那字迹,竟与我的一模一样。
青禾扑通跪下。
「皇后娘娘,奴婢劝过小主。可她总说淑妃让她受了委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我望着她,手脚渐渐冷了。
7
我急得唤了系统。
再睁眼,话本还搁在窗边,皇后的人尚未进院。
我冲进寝殿,掀开方才搜出布偶的箱子。
那东西就藏在夹层里,用的是我领过的料子,针脚细密,摸着都叫人心寒。
我取了剪子将它拆得七零八落,投入炭盆。
火苗蹿起时,我终于喘了口气。
青禾从外头进来,瞧见炭盆,脸色微微变了。
我攥紧剪子,想起她方才跪在皇后脚边的模样。
「你出去,我眼下不想见你。」
她应声退下。
一刻钟后,皇后的人来了。
搜查的嬷嬷翻开箱子,里头空空的。
我刚要开口分辩。
青禾便跪了下去。
「娘娘,小主今日烧了东西。奴婢还瞧见她交给小顺子一包药,让他寻机会送到淑妃娘娘的药房。」
小顺子被带上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
「小主说只要淑妃娘娘病上些日子,往后便顾不上为难她了。」
我气得声音都在发抖:「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药?」
他伏在地上,一口咬定就是我。
药包从何而来我不知道,可有一件事,我总算明白了。
他们留了好几手,等着把罪名扣在我头上。
第二回,我赶在青禾出门前,指着丢失的金簪,叫人搜她的住处。
那簪子前几日不见了,她曾劝我慢慢找,眼下果然在她柜中寻着。
我以偷窃的罪名将她扣下,遣人往御前求见。
来不及等到回信,小顺子与另一个太监便带着皇后的人来了。
他们从枕中、花盆底下,各搜出一个布偶。
原来远不止一个。
我烧过东西,锁过寝殿,也试着把所有人留在眼前。然而皇后进院的时辰渐渐有了变化,证词却总能对上。
我说要见陛下,青禾哭着劝我认罪。
我说有人栽赃,搜宫的嬷嬷便从我自己都没留意过的缝隙里,翻出新的东西。
后来,每一回听见院外的脚步我便浑身发冷,连宫里的水都不敢喝,又记不清有多少次话没说完,就慌着重来。
最难熬的一回皇后许我陈情,我刚说完半句,外头传来淑妃病重的消息。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终于怕得哭了出来,赶在嬷嬷上前押住我以前,又唤了系统。
另一边。
萧擎第十回回到更衣前,脸色铁青。
腰带好端端系着,方才终于解开的衣袍,重又穿得整整齐齐。
这一日,他出恭十次,十次都没能安生。
自第三回起,他便让人去查柳婕妤。
最初的回报是皇后要搜宫,再往后是宫人告密、巫蛊害人。
刚调来的侍卫转眼退回宫门,刚问完话的太监又站在殿外,仰着同一张脸,等他吩咐。
柳知意却始终没将消息递到他面前。
萧擎扣紧腰带,直接往外走。
「传朕口谕,皇后暂缓搜宫。暗卫随朕走,另派人看住淑妃宫里的出入,一个也不许放走。」
8
第九十九次回档后,我坐在榻边,连哭都没力气了。
青禾替我奉上茶。
我看都没看。
她见我不接,柔声劝道:「小主脸色不好,奴婢去请太医吧。」
我将手缩回袖中,心里难受得厉害。
她怕冷,我赏过她厚衣裳;她说家里缺钱,我让她把节礼寄回去。她笑着谢我时,我从未疑心过。
「青禾,你到底为什么……」
话未说完,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擎沉着脸进来,见我抱着膝坐在榻上,身旁的人竟还好端端站着,气得骂了一句。
「废物。」
我鼻子一酸:「他们人太多了。」
他将我从榻上拉起来,交给身后的李福。
「看好了,朕来替你宫斗。」
「?」
青禾的茶盏砸在地上。
暗卫鱼贯而入,径直去了寝殿。
枕头拆开,箱子抬走,墙角那盆兰草也被挪到院中。
连廊下横梁上都取下来一个。
我看着摆了半张桌子的布偶,心都凉了。
青禾、小顺子、另一名叫进宝的太监,挨个被扣住。三个人分开带走,院门也关了。
萧擎让人端来热水,把我手中攥着的剪子取下来。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来找朕。」
「嫔妾遣人去了……」
「你得让他走到御书房。」
我一怔,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皇后赶到时三份口供也陆续送了进来。
进宝供出传话的人,是淑妃宫中的掌事宫女。
小顺子交代,那包药尚未送出去,所谓下药从头到尾都是准备好的说辞。
暗卫按口供查了下去,在那宫女房中寻到剩下的同色布料,还有拿我抄过的祈福纸描出的字样。
青禾的哥哥前阵子欠了赌债,银子是淑妃的人替他还的。
她知道的比另外两人更多。
布偶如何送进来,何时递信请皇后搜宫,淑妃打算如何加重病情,她一件件说了出来。
皇后面色也变了:「本宫竟险些受了蒙蔽。」
萧擎将口供放到她面前。
「剩下的人你来查。」
淑妃很快被带来。
她跪下喊冤,萧擎让人将描字的纸、未用完的布料与口供摆在她面前,又传了替她递银子的人进来。
她看见那张脸终于住了口。
装病、行巫蛊、谋害宫嫔,旨意一条条念下来,我仍觉得像在做梦。
淑妃被废,打入冷宫。
她经过我身边时,忽然抬头,眼里全是恨意。
「柳知意,你倒藏得深。」
我张了张嘴,萧擎将我往身后带了一步。
「带走。」
院里的人散尽,我还盯着那堆布偶。
萧擎屏退左右,转过身。
他的脸色依旧不大好。
「爱妃,你身上到底藏了什么玩意儿?」
9
我吓得要跪下。
他将我拎回来:「坐着说。」
我把系统的事和盘托出,从嬷嬷考规矩,到花园里遇见贵妃,再到御前那碗狮子头,一样也没敢瞒。
萧擎听到吃食那一段额角跳了跳。
「所以,朕批过的折子、见过的臣子,全得再来一遍?」
我点点头,又赶紧解释:「系统说旁人不会记得,嫔妾当真不知道,陛下也会受影响。」
「你如今知道了。」
我垂下眼,看着他搭在膝上的手。
前些日子他不来看我,我还难过了半晌。原来他日日辛苦,有一半竟是我添的。
想起那一晚,我更是连耳朵都烧起来。
「夜里……也记得?」
他望着我,慢慢道:「你说呢?」
我恨不得将自己藏进椅子里。
萧擎端起茶,大约也想缓一缓。杯盖被袖口带歪,滚热的茶眼看要泼到他手背上。
我脱口喊了系统。
萧擎的话停在唇边。
他又回到了刚落座的时候,正要发作,我便从椅上站起,伸手去接宫人送来的茶。
「搁在这里,陛下的那杯我来拿。」
茶盏稳稳落在桌上,我将杯盖摆正,才重新坐好:「陛下,往后嫔妾会留神的。」
他没接话,我心里越发不安。
「那东西在嫔妾脑子里实在拿不出来,您若生气,罚嫔妾别的都成。」
萧擎伸手,将我拉到跟前。
「朕给你立几条规矩。」
我点头,听得十分认真。
贪吃、贪睡,不能回档;
与人争执,受了委屈,回来告诉他;
碰上性命攸关的险事,该用便用,脱身后立刻禀报。
他说完,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夜里,嫔妾也不敢了。」
萧擎终于笑了一声。
我抬眼,见他神色缓和,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下来。
「嫔妾以为重来以后,陛下也歇好了。」
「朕若真有那样的本事,倒省得日夜赶着批折子。」
我拉住他的袖口,认真道:「往后您能批完了。」
萧擎手掌落在我后颈,轻轻捏了一下。
宫里换了一批人,新来的春杏话不多,做事很稳当。
我起初还有些拘谨,她服侍几日后,我才敢照旧与她说笑。
淑妃倒了。
其他人待我也变了。
请安时,德妃提起我住处的陈设,笑道:「陛下连一张椅子都替柳妹妹挑过了,咱们这些人可没这样的福气。」
贤妃接过话:「妹妹有委屈,陛下亲自去断案,自然与我们不同。」
我听出了酸意,垂着眼没接。
皇后则替我解围:「她这回受了惊吓,你们做姐姐的多疼她些。」
午后,皇后送来一匣首饰,还添了一碟我爱吃的糕点。
我捧着匣子很是感激,夜里忍不住告诉萧擎,皇后待我真好。
他正看折子,闻言抬了头。
「东西送来的时候,谁在?」
「好几位娘娘都瞧见了,皇后身边的姑姑说是心疼嫔妾受苦,让嫔妾好生将养。」
萧擎揉捏眉心:「这两日,是不是更多人提起朕宠你了?」
我慢慢明白过来:「她们瞧见这些东西,会越发觉得嫔妾受宠?」
「皇后替你说句公道话,你可以领情。收了礼,也不必把自己的事全告诉她。」
我摸着匣子的边角有些失落:「嫔妾还想着,过两日把新做的香囊送给她。」
「想送便送,记住方才的话就好。」
我应了,将匣子合起来,挨着他坐下。
萧擎翻开折子。
过了片刻,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那陛下待嫔妾好,也是另有所图吗?」
萧擎偏头看我,眼底多了一点笑:「图朕的柳婕妤省心些,让朕安生过完一日。」
我听得脸热,搂住他的胳膊。
「这个,嫔妾能做到。」
10
萧擎教我,头一件便是示弱。
「眼下人人觉得你得意,她们又不敢来同朕理论,自然盯着你。」
我坐在他旁边,一边听,一边将剩下的半块糕放回盘里。
「那嫔妾要装作失宠吗?」
「不必到那个地步,朕今日会训你几句,明日请安,妆容素淡些,别像往常那样神采奕奕。」
我懂了,痛快应下。
外头传来宫人换茶的脚步,他抬高声音。
「这点小事还要来烦朕,你到底知不知轻重?」
我起身福了一礼。
「是嫔妾不懂事,陛下息怒。」
萧擎眼里带着笑,声音仍沉着:「滚回去,好好想一想。」
翌日请安,我请春杏将妆容画得苍白些,脂粉淡了,唇色也掩住大半。
德妃见我进殿,原本要出口的话停了一下。
贤妃关切地问:「妹妹怎么憔悴成这样?」
「昨夜睡得不好。」
我答完便垂下眼,手中攥着帕子,一副不大愿意提起的模样。
贵妃瞧了我一会儿,竟让人给我添了个靠垫。
「年纪轻轻有什么过不去的,回去叫太医瞧瞧,别把身子熬坏了。」
这一日,果然安生许多。
连惯常与贤妃说笑的两位才人,都在散后过来安慰了我几句。
我回去告诉萧擎,他听完,又教我斗德妃与贤妃。
「她们父亲在朝中意见不合,两人入宫的年头相近,位分也相当。德妃觉得自己家世清贵,贤妃觉得自己更得朕心。」
「可她们总坐在一起。」
「坐在一起,才好知道对方过得怎样。」
我想了想家中那两个明明不对付,还年年互送寿礼的伯母,顿时懂了。
「陛下想让她们斗起来?」
萧擎颔首,将那盆开得正好的兰花指给我看。
几日后我在御花园遇见高贤妃。
她含笑打量我:「妹妹这几日深居简出,倒叫人挂念。」
我行过礼,老实答道:「嫔妾想学些养花的本事,正要去德妃娘娘那里请教,听说她宫里的君子兰养得极好。」
「怎么想起养那个?」
「陛下喜欢,嫔妾问过陛下,他也夸德妃娘娘用心。」
贤妃很快打发我走了。
我照着原定的安排去了德妃宫里,看完花,认认真真向她道谢。
德妃养花确实有一手,我捧回一盆小兰草,摆在窗边,按她教的法子浇水。
没过几日,贤妃也开始培育君子兰,还请了花房里最懂兰草的人去帮忙。
这消息传到德妃耳中。
第二日请安她便提了起来。
「养花这事,要紧的是性情。有人连静坐半日都耐不住,偏偏也要学着侍弄兰草,倒叫本宫想起东施效颦的故事。」
贤妃端着茶笑道:「妹妹养了这些年,陛下也没多去几回。想来花草只是闲趣,要说性情可就说远了。」
那之后,两宫的人连送去御前的盆景都要比一比,果然顾不上我了。
我安安稳稳过了些日子,夜里陪萧擎看书,困了便靠在他身边睡。
他终于按时批完奏折,连李公公都比往常轻快。
一晚,我替他将灯芯拨亮,忽然想起最初那枝桂花。
「陛下,那时您是不是就在疑心嫔妾了?」
「不然呢,朕为何偏偏在那里请你喝茶?」
我有些羞,又有些高兴,搂住他的脖子:「幸好您叫了嫔妾。」
他低头亲了亲我。
我以为往后便能这样安稳下去。
直到那日去皇后宫中请安,我闻见桌上的酥酪,胃里忽然一阵翻腾。
刚站起来眼前便黑了。
11
醒来时,萧擎坐在床边。
太医跪在旁边,脸上带着笑:「恭喜陛下,柳婕妤已有两个月的身孕。方才一时气闷才晕了过去,歇息片刻便好。」
我怔怔地看向萧擎。
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小腹。
那地方仍旧平平的竟藏着一个孩子。
欢喜慢慢涌上来,我攥住他的手:「陛下,您要做父皇了。」
他眼里的神色柔和下来,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背。
「你也要做母妃了。」
太医交代饮食起居,我听得格外仔细,连前些日子吃过的东西都问了几样。
萧擎陪在旁边,等太医告退后吩咐李福备轿。
皇后闻讯进来拉着我的手道喜,又提议让我暂住侧殿,她好就近照看。
我谢过她:「嫔妾住熟了原来的地方,夜里也睡得安稳。娘娘这份心意,嫔妾记在心里。」
萧擎:「她住处的人手朕来安排,皇后掌着六宫,不必再为这些小事费心。」
有了孩子,宫里送来的东西越发多。
我依着太医叮嘱,让春杏将入口的东西一一看过。有些用不上便照旧收进库里,道一声谢便罢。
闲下来,我给孩子缝了两件小衣裳。
针脚不如绣娘做得齐整,倒也结实,萧擎看见,拿在手中看了半晌。
「这么小?」
「刚出生的孩子穿的,自然小,等长大些再做新的。」
他伸指比了比袖口,神色难得有些新奇。
我将另外一只尚未缝好的小袖子递给他:「陛下替嫔妾拿着,别叫线缠住。」
他当真坐在旁边替我拿了好一会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冬日,太医说胎象渐稳,我也稍稍松了口气。
请安仍去,只是天冷路滑,萧擎许我乘轿。
那日夜里下过雪,晨起放了晴。
我披着厚厚的斗篷,叫春杏带上给皇后请安用的帕子,照常出了门。
12
轿子行到一处夹道,墙头突然蹿下来一只猫。
抬轿的太监吃了一惊,脚下踩到雪水身子猛地一歪。
我随着轿身往旁边跌,手才护住肚子,整个人便摔了出去。
惊呼声中,我赶紧唤了系统。
再睁眼,轿帘轻轻晃着,离那处夹道还有一小段路。
我喘着气吩咐停轿。
春杏掀开帘子,见我脸色发白,忙问怎么了。
我让她站到轿旁,叫抬轿的人往后退,远远望着墙头。
没过多久,那只猫果然跳了下来,在道上停了一瞬,钻入枯草丛中。
「换条路,回去。」
回到住处,春杏请来太医。
诊过脉后太医说受了些惊吓,孩子一切都好。
我连着问了两遍,得到的都是这句话,心才勉强放下。
萧擎听闻消息很快来了。
他一进门,我便抓住他的手:「陛下,有人要害孩子。」
我将前后的事告诉他,连猫从哪里蹿出来、太监在哪里打滑,都记得清清楚楚。
夹道的雪水来自墙头化雪,猫是御花园附近的野猫,平日便在各处钻来钻去,谁也说不清究竟从哪里来。
附近的宫人挨个问过,仍没查出什么。
事情卡在这里,我心里越发不安。
萧擎免了我日常请安,换了当值的侍卫,又让春杏往后出门都跟着我。
「有朕在,你安心养胎。」
过了两日,一个姑娘进了我的寝殿。
她穿着我的衣裳,梳着我的发髻,乍一眼看去,竟连面容都十分相似。
我看愣了。
她抬手,从耳边揭下一层薄薄的面皮,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是萧擎安排的暗卫。
她重新戴好人皮面具,连走路时扶着腰的姿势,都学得像模像样。
「陛下吩咐,过两日的除夕宫宴,由属下代娘娘出席。」
当晚,我被安置进乾清宫。
春杏跟着过来,带上我用惯的枕头与那两件小衣裳。
我躺在萧擎的床上,听他说完宴上的安排,轻轻应了:「嫔妾听陛下的,您也要当心。」
他抚了抚我的脸:「朕知道。」
除夕夜,外头响起烟花声。
春杏陪我走到窗边,见一簇金色的光在空中散开,笑着夸好看。
宴快散时,远处忽然闹了起来。
片刻后,有人匆匆经过廊下,压着声音道:「柳婕妤见红了,怕是小皇子要保不住!」
我攥住春杏的手。
她忙扶我坐好,门外的内侍也进来禀报说李公公交代,请我安心候着。
我知道那边的人是假的,听见这句话,心里仍一阵阵发凉。
高贤妃很快扣下一个太监,当众指认德妃。
那太监趁宴席未散,在我回宫必经的门洞里刷了桐油。地砖本就沾着雪水,灯火又暗,抬轿的人经过,极容易摔倒。
假扮我的暗卫果然连人带轿跌了下去,裙下渗出血迹,被抬进偏殿。
贤妃揪住这一点,哭着求皇后替皇嗣做主。
「臣妾亲眼瞧见他鬼鬼祟祟才叫人拦下,德妃妹妹,你纵然与柳婕妤有些口角,也不该连孩子都不放过!」
德妃又惊又怒,当场喊冤。
偏殿的门却在这时打开了,太医出来回禀,婕妤受了惊吓,腹中的孩子安然无恙。
贤妃合掌念了一声佛,又请陛下严查德妃。
萧擎随即传了侍卫进殿。
德妃和贤妃互相攀咬起来,德妃又拿出以前贤妃放印子钱的证据。
三日后,高贤妃也进了冷宫。
13
入夏时,我平安生下了皇长子。
乳母把孩子抱到床边,小小的一团,脸还皱着。
萧擎看了许久,伸手碰了碰儿子的脸,又回头来看我,告诉我封我为妃了。
我忽然觉得方才那些罪,也有了着落。
萧擎问我还有什么想要的。
我想了半天:「往后天不这样热了,陛下陪嫔妾去御花园看看吧,小家伙也带着。」
「就这个?」
「还想吃一回蟹粉狮子头。」
他看着我。
我也想起初次在御前用膳的事,忍不住笑起来。
「这回好好吃,一碗就够了。」
孩子满月,萧擎册立了太子。
皇后送来一块长命锁,贵妃挑了些新巧的小玩意儿。
我一一谢过,将贺礼登记收好,给孩子穿的、吃的,照旧请乳母和太医瞧过。
春杏说我如今越发有做母妃的样子了。
我抱着儿子,心里很有些得意。
他爱睡觉,吃饱了便伸个懒腰,脸贴在我臂弯里,半晌不动。萧擎偶尔来看,见我们母子睡得香,连说话都放轻了。
我原想一直省心下去。
偏偏那晚,孩子吃过奶忽然呛了一声,嘴角涌出一小口奶,咳得小脸通红。
我心口一紧,乳母刚伸出手,系统便被我唤了出来。
重来一次,我吩咐乳母将孩子竖着抱好,轻轻拍背。
没过多久小家伙打了个嗝,安安稳稳趴在乳母肩上,眼皮渐渐合起来。
萧擎进门,瞧见我们围着孩子,脚步快了些。
「怎么回事?」
我将方才的事告诉他,有些心虚地去拉他的手。
「嫔妾怕他呛着了。」
萧擎亲眼瞧过儿子的脸色,放下心来:「太医来瞧过没?」
「方才去请了,乳母说小孩子偶尔吐奶也是有的。」
萧擎在我身边坐下,一直陪到太医来过,确认无碍才让乳母抱孩子去睡。
我望着他尚未沾水的头发,轻轻扯住他的袖子。
「陛下方才在做什么?」
「沐浴。」
我脸上发热,吩咐春杏备水。
萧擎伸手将我拉了回来:「你也歇歇,方才吓着了吧?」
我靠在他肩头,心里那点慌乱渐渐散了。
窗外风吹过树梢,灯火安安静静亮着。我把手放进萧擎掌中,忽然有许多话想说。
他像是知道,捏了捏我的手。
「朕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