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回海城时,带回一个姑娘。
前世,顾及着婚期将近,我提出让林小满进锦华服装厂做助理,也算还她一场救命之恩。
可陆沉舟怪我折辱了他的恩人,硬把首席设计师的位置给了她,打了我的脸。
成婚十八年,他始终偏心。
我吃了一辈子的冷饭。
临死时,陆沉舟神色复杂地握住我的手。
“来世,我还娶你做正妻。”
我笑了一声,缓缓闭上眼。
若真有来世,你我还是别再相见的好。
陆沉舟回来的阵仗很大。
一是他在南城水灾里救出三十多个工人,电视台都来采访,往后接管陆家服装厂再无人反对。
二是,一向不让女人靠近的陆沉舟,这次竟把一个姑娘护在怀里,从火车站一路抱下台阶。
等着看他的姑娘们捏紧了手绢。
“哪里来的乡下丫头,这么好的福气。”
“你还不知道吧,陆厂长被倒下来的房梁砸伤,是林姑娘把他背出去的。”
“灾区多危险,陆厂长怕她无依无靠,这才带回海城。”
“陆厂长真是有情有义。”
我站在百货大楼二层,看着楼下并肩而行的两个人。
他们夸林小满善良,又说她命好。
似乎人人都忘了,还有一个未婚妻等了陆沉舟三年。
林小满抬头时,正好看见我。
她抓住陆沉舟的袖口,声音怯生生的。
“那位就是苏姐姐吗?”
陆沉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
“是她。”
“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懂规矩,不会为难你。”
我隔着玻璃笑了。
前世,他也是这样说的。
他笃定我爱他,笃定我会为陆家的体面吞下所有委屈。
这一次,他猜错了。
我转身下楼,将装着婚礼请帖的纸袋丢进垃圾桶。
“清禾。”
陆沉舟追进大楼,拦住我。
“看见我,为什么不下来?”
“你身边有人照顾,不缺我。”
“她叫林小满,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知道。”
林小满小跑过来,鞋底沾着泥,在光亮的地砖上留下两串脚印。
“苏姐姐,你别误会。我只是担心陆大哥的伤,才跟他回来。”
我看了看她扶在陆沉舟腰间的手。
“扶稳些,他左边肋骨伤过,不能碰。”
林小满忙换到右边。
陆沉舟皱眉。
“你既然知道我受伤,怎么一句关心都没有?”
“不是有人关心了吗?”
“苏清禾。”
他连名带姓叫我,还是熟悉的不耐烦。
我从包里取出一只红绒盒,递给林小满。
“见面礼。”
林小满打开,里面是一对原本要在婚礼上戴的珍珠耳环。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陆沉舟替她合上盒子。
“清禾给你的,你拿着。她从小不缺这些。”
我点头。
“拿着吧。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陆沉舟没听懂。
他只顾低头告诉林小满,海城的人说话直,让她别多心。
我看着他耐心的样子,忽然觉得前世那个躺在病床上等他回家的自己,实在可笑。
“陆沉舟,明早九点,我在陆家等你。”
“有事现在说。”
“退婚的事,当着两家长辈说比较合适。”
他脸上的不耐烦停住了。
林小满手里的红绒盒掉在地上,珍珠滚到陆沉舟脚边。
我回到苏家时,母亲正在核对婚宴菜单。
听见我要退婚,她摘下老花镜,许久没翻动账本。
“清禾,你和沉舟从小一起长大,当真舍得?”
“舍得。”
“林姑娘我见过,模样是秀气,可她没读过几年书,也不懂厂里的事。你和沉舟十几年的情分摆在这里,她越不过你。”
热茶冒出的白气遮住母亲的脸。
越不过我吗?
前世,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顾及着苏陆两家的交情,顾及着厂长夫人的体面,我从不和林小满计较。
我画的衣样,她说喜欢,陆沉舟便拿去给她练手。
我联系来的师傅,她说用不惯,陆沉舟便将人辞退。
父亲托人从外地带回来的羊绒料,她咳嗽两声,陆沉舟就整匹送进她房里。
我不是没有闹过。
每次争执,陆沉舟总是一句话。
“小满救过我的命。清禾,不过是些身外物,你何必斤斤计较?”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委屈,像梅雨季晾不干的衣裳,沉沉压了十八年。
母亲握住我的手。
“是不是沉舟给你气受了?我去找陆伯母。”
“不必。”
“婚礼请帖已经发了,亲戚朋友都知道。忽然退婚,外头会怎么说你?”
“他们说几天也就忘了。我若嫁错人,要熬一辈子。”
母亲还想劝,父亲推门进来,把一张报纸放在桌上。
头版刊着陆沉舟抱林小满下车的照片。
标题写着,患难见真情。
父亲脱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
“退。”
母亲看向他。
“老苏,这可不是小事。”
“我们女儿等他三年,他回来第一天,让全海城看见他抱着别的姑娘。”
父亲把眼镜放回鼻梁上。
“这种人,不要也罢。”
我鼻子发酸,低头替父亲收好报纸。
前世,父亲也曾劝我退婚。
是我哭着说舍不得。
后来陆家几次挤压苏家的布料铺,父亲四处求人,最终卖掉祖宅。母亲病倒后,最好的病房明明空着,陆沉舟却留给了只患风寒的林小满。
父母临终前都没再见我一面。
我为所谓夫妻体面,困在陆家,连最后一程都没送成。
院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
陆沉舟大步进屋,林小满跟在他身后,耳朵上已经戴着那对珍珠耳环。
他把一沓图纸扔到桌上。
“清禾,小满想进设计室。你把今年秋装的图样交给她熟悉。”
母亲气得站起来。
“那是清禾熬了三个月画出来的。”
“她进门只是学习,又不是拿去占为己有。”
我翻了翻图纸。
少了最重要的四张。
林小满捏着衣角,小声解释。
“陆大哥怕我看不懂,先拿给我看了。苏姐姐要是不愿意,我还给你。”
她从布包里拿出四张折出印痕的画稿。
右下角原本属于我的红色印章,被剪掉了。
我将四张图铺在桌上。
“谁剪的?”
林小满急忙摆手。
“我拿到时就是这样。”
陆沉舟挡在她面前。
“几张图而已,你用得着审问她?”
“设计室有规矩,每张定稿都要留名。名字没了,图还算谁的?”
“自然算厂里的。”
“谁的厂?”
陆沉舟盯着我。
“苏清禾,你是在提醒我,锦华最初有苏家一半的钱?”
“我只问这四张图是谁画的。”
“你画的,行了吗?”
“既然是我画的,林小满为什么拿着?”
“她要参加下个月的海城服装评选。你的基础好,给她几张参考,有什么大不了?”
母亲抓起茶杯要砸,被父亲按住手腕。
林小满红着脸摘下耳环。
“都是我的错。我不要耳环,也不参加评选了。我现在就回乡下。”
陆沉舟拽住她。
“站住。你没做错,不必走。”
“可苏姐姐生气了。”
“她只是被家里惯坏了。”
我看着陆沉舟。
“如果我要她走呢?”
“那我也走。”
“好。”
我把图纸推过去。
“带上这些,一起走。”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答应,站了好一会儿。
“明天退婚,你也是认真的?”
“九点,别迟到。”
“婚期是两家定的,轮不到你说退就退。”
“婚可以不退。”
林小满抬起头。
陆沉舟神色稍缓。
我拿起剪刀,从抽屉里取出那件绣着鸳鸯的婚服。
这是我亲手做了两年,准备出嫁时穿的。
剪刀从领口落下,鸳鸯分成两半。
“婚礼照常办,你换个新娘。”
林小满后退一步。
陆沉舟一把夺过剪刀。
“你闹够了没有?”
“没有。”
我将剪破的婚服丢进他怀里。
“陆沉舟,我等你三年,等来的不是解释,是你让一个外人踩进我的设计室,拿走我的图,戴上我的嫁妆。”
“珍珠是你自己送的。”
“对,所以我不讨回来。你也是我自己不要的。”
门口传来一声压不住的笑。
陆沉舟回头。
锦华的老裁缝陈叔提着布料站在那里。他平日最会看人脸色,这次竟没忍住。
陆沉舟沉声问:“很好笑?”
陈叔立刻咳了两声。
“少东家,厂里有人等着定秋装的样板。我来拿苏小姐的图。”
“图交给小满。”
陈叔看看林小满,又看看那四张被剪掉印章的画稿。
“她会打版吗?”
林小满急着开口。
“我会缝衣服。”
“会缝衣服和会打版,是两回事。”
陆沉舟脸色难看。
“不会可以学。”
陈叔把布料放到我面前。
“那厂里一百多号人的工钱,等得起吗?”
屋里没人接话。
我拿起铅笔,在最上面的衣样腰线处改了三笔。
“照这个裁,省半尺料,效果不变。”
陈叔拿起图看了片刻,一拍大腿。
“成了。”
这是重生后的第一道裂缝。
陆沉舟拿走了我的图,却拿不走我脑子里的东西。
陈叔抱着布料要走,林小满突然追出去。
“陈师傅,我也能改。”
她拿起铅笔,在另一张图上画了一条线。
陈叔盯着那条线,把图递给陆沉舟。
“照她这么改,模特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院里几个搬货的工人笑出声。
林小满把铅笔摔在桌上。
陆沉舟指着我。
“你满意了?”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到了陆家。
陆母坐在客厅主位,桌上摆着两份退婚书。
林小满站在她身后,换了一条白色连衣裙。那条裙子出自我的秋装图,只改了领口。
陆母先打量她的裙子,又看向我。
“清禾,年轻人拌几句嘴,怎么就闹到退婚?”
“不是拌嘴,我不嫁了。”
“沉舟为了救灾险些丢命,小满照顾他是应该的。你以后是陆家媳妇,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她愿意照顾,可以一直照顾。”
陆沉舟推门进来。
“苏清禾,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只把位置让给合适的人。”
“没人要你让。”
“你抱她下火车,把我的图给她参赛,让她戴我的耳环,还带她住进陆家。你告诉我,她该站在什么位置?”
陆母把茶盖重重扣在杯沿上。
“图是厂里的,沉舟有权安排。耳环是你送的。至于住处,小满救了沉舟,陆家不能把恩人赶出去。”
“所以我退出,皆大欢喜。”
林小满走到我面前。
“苏姐姐,你别因为我毁了一段好姻缘。我可以搬出去,也可以不进设计室。”
陆沉舟拉住她。
“你不必低声下气。”
“陆大哥,我不想你为难。”
“该走的不是你。”
这句话落下,陆母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她原本只想压我服软,没想到儿子当真要护着林小满。
我拿起退婚书。
“陆伯母,您听见了。”
“沉舟说的是气话。”
“不是气话。”
陆沉舟拿过另一份退婚书,抓起钢笔签下名字。
“苏清禾,离了陆家,我看谁还肯娶你。”
我也签了。
“这个不用你操心。”
林小满站在他身旁,唇边没藏住笑。
陆母盯着签好的退婚书。
“清禾,你可想清楚了。锦华的设计室是沉舟管着,你若退婚,就不能再留在厂里。”
“可以。”
“去年你替锦华画的春装,也不能带走。”
“可以。”
“苏家投进来的钱,要等年底盘账再还。”
我看向陆母。
“婚退了,账也该当面算清。”
陆沉舟把钢笔拍在桌上。
“你不就是想用苏家的钱逼我低头?”
“我只拿回属于苏家的。”
“锦华现在接了百货大楼的订单,钱都压在布料上。你今天抽走,厂里就得停工。”
“那是你们的事。”
陆母沉下脸。
“清禾,做人不能这么绝。”
我翻开父亲准备的账册。
“当年锦华快倒闭,是我父亲卖了两间铺子,拿出八万元救急。说好占厂里四成,到现在没分过一分钱。究竟是谁做得绝?”
陆沉舟把账册合上。
“钱我会还。设计室的钥匙留下。”
我从包里拿出钥匙,放在桌面。
林小满伸手来拿。
钥匙被另一只手先按住。
陆家财务何秀兰站在门口,额头都是汗。
“少东家,百货大楼来人了。”
“什么事?”
“秋装样品不合格,对方要取消订单。”
陆沉舟立刻看向我。
“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百货大楼的采购主任把三件样衣扔在桌上。
“袖子抬不起来,裙摆走两步就开线,这就是锦华送来的东西?”
陆沉舟翻开样衣。
“昨天的版不是这样。”
林小满站在设计室门口,脸色发白。
陈叔从人群里挤出来。
“昨晚林姑娘说苏小姐的版太费布,她重新改了。”
陆沉舟转头。
“小满,是你改的?”
“我只是想替厂里省钱。”
采购主任冷笑。
“你省下三寸布,要我赔上百货大楼的招牌?”
“我可以改回来。”
“明天就要摆进柜台,你拿什么改?”
林小满求助地看向陆沉舟。
他用手按着眉骨,转而问我。
“原来的版在哪?”
“设计室的东西,我不能带走。”
“清禾,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我已经不是锦华的人。”
采购主任翻着合同。
“今天下午五点前交不出合格样衣,锦华赔三倍订金。”
陆母闻讯赶来,挤出笑脸。
“王主任,都是自家孩子闹别扭。清禾最熟这批衣服,让她改。”
“她刚退了婚。”陈叔说。
陆母瞪他一眼。
“退婚也不影响两家的交情。”
我拿起那条开线的裙子。
“让我改,可以。”
陆沉舟松了口气。
“你要什么?”
“按市场价付设计费,苏家撤资的钱三天内还清。另外,林小满当众承认样衣是她改坏的。”
林小满咬着唇。
“苏姐姐,你一定要逼我吗?”
“你若没改,为什么要认?”
“我改了,可我是好心。”
“好心不能替工人发工资,也不能免掉赔款。”
陆沉舟把合同抽走。
“前两条我答应。道歉没必要。”
“那你们另请高明。”
我放下裙子往外走。
采购主任叫住我。
“苏小姐,你要是能在五点前改好,我只认你的样品。”
陆沉舟挡住门。
“清禾,三百多名工人等着这笔订单。”
前世,他每次让我让步,都会把厂里的工人抬出来。
我替他熬夜,替他找面料,替他一次次收拾烂摊子。他转头便告诉所有人,林小满给锦华带来了好运。
我抬眼看钟。
“还有六个小时。”
“你肯改了?”
“林小满先道歉。”
陆沉舟看向她。
林小满揪着裙边,半晌才开口。
“是我改坏了样衣。苏姐姐,对不起。”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一眼。
先前夸她聪明的人,悄悄退到了门外。
我拿起剪刀,剪开裙腰。
“陈叔,取三卷斜纹布。何会计,找六个熟手。王主任,四点半来验货。”
陆沉舟问:“我做什么?”
“别让林小满碰桌上的东西。”
一个小时后,第一件样衣重新套上木头模特。
陈叔扯动衣袖,双臂能自如抬起。
三点半,十件样衣全部完成,用料还比原版少了一寸。
采购主任当场盖章收货。
“苏小姐,下次我们直接找你。”
我洗掉手上的画粉。
“我已经离开锦华。”
“那正好,百货大楼缺自己的设计师。”
陆沉舟截住话。
“她不会去。”
我将围裙丢给他。
“你没有资格替我回答。”
门外的工人给我让出一条路。
何秀兰追了几步,将一张存单塞进我手里。
“苏小姐,这是我能找到的一部分账。你收好,别让陆家知道。”
我摸到存单背面凸起的字迹。
林小满隔着玻璃,正盯着何秀兰。
苏家的撤资款没有按时到账。
第三天,陆沉舟带人抬来二十匹发霉的布。
他让工人把布堆在苏家铺子门口。
“这些按原价抵账。”
父亲掀开最上面一匹,霉味冲得他连咳数声。
“这批布泡过水,根本卖不出去。”
陆沉舟说:“灾区仓库进水,不影响裁剪。”
“那你为什么不用?”
“锦华要赶百货大楼的订单,不能冒险。”
父亲气得抄起算盘。
“你不能冒险,就让苏家赔?”
林小满从车里下来,抱着一只账本。
“苏伯父,陆大哥不是这个意思。厂里现在实在拿不出钱。布洗一洗还能用,你们铺子手艺好,总有办法。”
我捻开布边。
里面已经生了黑斑。
“谁让你们按原价入库的?”
林小满忙说:“这批布是我替厂里买的。卖家说晒干就没问题。”
“你花了多少?”
“一万元。”
何秀兰给我的账上写着两万四千元。
我抬头看陆沉舟。
“发票呢?”
“在厂里。”
“拿来。”
陆沉舟沉下声音。
“你已经离开锦华,无权查账。”
“你拿这批布抵苏家的钱,我当然要看。”
林小满抱紧账本。
“发票丢了。”
“丢得真巧。”
“苏姐姐,你怀疑我贪钱?”
“我只认票据。”
陆沉舟抽走她怀里的账本。
“小满刚到海城,不懂规矩。就算买贵了,也是受人骗,不是故意。”
父亲指着那堆布。
“我们不要。三天期限到了,陆家还钱。”
“现金没有。”
“那就按当初约定,交出锦华四成股份。”
陆沉舟笑了一声。
“苏伯父,锦华如今值多少钱,你比谁都清楚。八万元换四成,未免太贪心。”
“锦华快倒闭时,你父亲求着我拿钱,可不是这么说的。”
“口说无凭。”
我从柜台下取出当年的借款凭证。
陆沉舟只看一眼。
“上面没有我父亲的印章。”
“有他的签名。”
“我父亲去世了,谁能证明不是伪造?”
父亲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院里静了片刻。
陆沉舟用舌尖顶了顶被打的脸。
“苏伯父,这一巴掌,我看在清禾的面子上不计较。再有下一次,我就报警。”
“你还有脸提清禾?”
林小满冲过来挡在陆沉舟身前。
“苏伯父,陆大哥刚从灾区回来,身上还有伤。你怎么能打他?”
我扬手也给了她一巴掌。
“长辈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陆沉舟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向她道歉。”
“放手。”
“我让你道歉。”
父亲拎起算盘冲过来,几个工人也围上来。
陆沉舟甩开我。
“苏清禾,这批布你不要也得要。车卸完,我们两清。”
我拿起剪刀,划开最中间的一匹布。
里面掉出十几只被水泡烂的商标。
商标上印着另一家倒闭厂子的名字,进货价每匹不到一百元。
围观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林小满弯腰去捡,我先踩住一张。
“这就是你花一万元买来的好布?”
“我不认识这些商标。”
何秀兰从街角走出来。
“可付款单上,是你签的字。”
陆沉舟看到何秀兰,脸色变得难看。
“你来做什么?”
何秀兰习惯性地摸了摸上衣口袋,那里总放着一支算盘笔。
“我来把话说清楚。这批布只花了两千元,林姑娘拿回厂里报了一万元。”
“你胡说。”
林小满冲上去抢她手里的单据。
何秀兰往父亲身后一躲。
“白纸黑字,谁胡说一看就知道。”
陆沉舟接过单据。
“小满,这个签名是你的?”
“是我的,可钱不是我拿的。卖布的人临时涨价,我不懂海城行情,只能先付。”
我问:“卖布的人叫什么?”
“老黄。”
“全名呢?”
“我不知道。”
“在哪里交易?”
“火车站外面。”
“哪个火车站?”
她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陆沉舟把单据折起。
“够了。几千元的事,没必要像审犯人。”
何秀兰急了。
“少东家,这不是几千元的事。最近厂里还有四笔钱对不上。”
“你负责财务,钱对不上应该问你。”
何秀兰把手伸进衣袋,摸了好几次才拿出钥匙。
“你怀疑我?”
“账本在你手里,除了你还能是谁?”
林小满捂住脸。
“何姐,我一直尊敬你。你不喜欢我,可以明说,为什么用假账害我?”
“我害你?”
何秀兰气得将钥匙扔在地上。
“是你说灾区来的工人急着用钱,让我先付款后补票。现在出了事,你全推给我?”
陆沉舟指着门外。
“从今天起,你不用回锦华了。”
何秀兰看向我,嘴唇动了几下。
她最终没有说出存单的事。
父亲将烂布踢下台阶。
“人被你辞了,账就能一笔勾销?”
陆沉舟从车里取出一张通知,贴在苏家铺门上。
“苏家的布料有质量问题,锦华从今天起停止合作。海城几家成衣厂都收到了消息,你们的布,卖不出去了。”
母亲从屋里出来,撕下通知。
“你这是要逼死我们。”
“只要清禾回锦华,撤资的事不再提,一切照旧。”
我看着陆沉舟。
“你缺的是我,还是我的设计?”
“小满需要有人教。”
“原来你要我回去给她铺路。”
林小满低下头。
“苏姐姐,我愿意把首席设计师的位置还给你。”
“那本来就是我的。”
街口传来货车声。
三辆车停在铺门前,百货大楼的王主任跳下车。
“苏老板,你家的布,我们全要了。”
陆沉舟拦住他。
“王主任,苏家的布染色不牢。”
王主任抽出一匹,往上泼了半杯茶,又用白布擦过。
白布干干净净。
“陆厂长,这叫染色不牢?”
陆沉舟盯住我。
“你提前找了他?”
王主任把订货单递给父亲。
“是省城的顾先生点名要苏家的布。人家今天第一次见苏小姐,谈不上提前串通。”
“哪个顾先生?”
“你还没资格问。”
王主任说完,招呼工人装货。
父亲望着那份数额不小的订货单,手按在算盘上,半天没拨动珠子。
我也没见过那位顾先生。
可我认得订单角落那枚小小的青鹤印。
三年前,我寄往省城的第一本画册上,也有同样的印记。
苏家的布一夜卖空。
第二天一早,陆母带着媒人上门。
她坐下便推来一只金镯子。
“清禾,沉舟脾气硬,心里还是有你的。退婚书撕了,婚礼照旧。”
母亲没碰镯子。
“昨天你儿子还堵着我家铺子,今天就来谈婚礼,陆家的脸变得真快。”
媒人笑着打圆场。
“都是年轻人闹脾气。沉舟肯让林姑娘做平妻,已经退了一大步。”
我停下裁布的剪刀。
“平妻?”
陆母端正坐姿。
“小满救过沉舟,陆家不能亏待她。你先过门,她晚一个月进来。你管家,她住西院,互不打扰。”
母亲把金镯子丢回托盘。
“带着东西滚。”
媒人吓得站起来。
“苏太太,有话好说。”
“让我的女儿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共侍一夫,还说是退让。你们陆家当自己是皇帝吗?”
陆母脸上的笑没了。
“清禾已经二十六岁,退过婚,海城还有哪户好人家肯要她?”
我把剪刀插回布袋。
“没人要,我就不嫁。”
“女人终究要有个归宿。”
“陆家不是归宿,是火坑。”
陆母拍桌。
“苏清禾,别给脸不要脸。没有锦华,你画那些破图能值几个钱?”
门外有人接话。
“她一张图,值五百元。”
顾明川走进铺子,身后跟着王主任和两名裁缝。
他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蓝封面画册。
陆母认出他,立刻起身。
“顾主任,您怎么来了?”
顾明川没看她,只将画册放到我面前。
“这是你画的?”
我翻开第一页。
三年前,我用“青禾”二字向省城寄过一套童装设计。寄出后一直没有回音,我以为石沉大海。
“是。”
“怎么证明?”
我拿起笔,在缺失的一页背后画出原稿。
顾明川将两张图并在一起。
线条严丝合缝。
王主任连声称奇。
陆母盯着那本画册。
“清禾,你什么时候认识顾主任?”
“今天。”
顾明川说:“三年前,省服装研究所收到这本画册。寄件地址被雨水泡花,我们找了作者三年。”
陆母伸手想拿画册。
顾明川将它收回。
“陆太太刚才说,她的图不值钱?”
“我是在教晚辈,您别当真。”
“研究所愿意按每张五百元收购,并请苏小姐参加省里的服装展。”
媒人的手碰翻了茶杯,热水流了满桌。
五百元,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工资。
陆母重新把金镯子推过来。
“清禾,你嫁进陆家后,也可以继续画。”
我盖上镯盒。
“顾先生,这套图我不卖。”
陆母露出几分讥笑。
“人家抬举你,你还摆架子。”
“我愿意把图无偿交给研究所,但有一个条件。”
顾明川问:“什么条件?”
“成衣只能交给苏家的新作坊生产。”
陆母的手停在镯盒上。
顾明川翻完画册。
“可以。第一批做两千件。”
陆母立刻改口。
“清禾,苏家哪里做得完?锦华设备齐全,婚后正好交给沉舟。”
“这门婚事已经退了。”
“退婚书只是张纸。”
我当着她的面,将退婚书从抽屉里拿出来。
“我已经登报解除婚约。今天下午就会见报。”
陆母脸上的粉卡在皱纹里。
媒人收起金镯,悄悄往门边挪。
顾明川看着退婚书上的日期。
“你们退婚,是因为林小满?”
我抬起头。
“顾先生认识她?”
他从画册夹层取出一张泛黄的合影。
照片上站着年轻时的顾明川,旁边是陆沉舟去世多年的父亲。
最角落里,有一个与林小满极其相似的女人。
顾明川没有把照片交给我。
陆沉舟闯进铺子,一把抢了过去。
“你从哪里找到的?”
“陆老厂长留下的旧物。”
“照片上的女人是谁?”
顾明川盯着他。
“你应该回去问你母亲。”
陆母伸手来夺。
“不过是一张旧照片,有什么好问的?”
陆沉舟把照片举高。
“她和小满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长得这么像,你说没有关系?”
陆母咬紧牙,转身便走。
顾明川叫住她。
“二十七年前,青溪县纺织站失过一场火。你还记得吗?”
陆母停在门槛外。
“我没去过青溪县。”
林小满从街对面跑过来。
“陆大哥,我找了你半天。”
她看见照片,手中的饭盒掉在地上。
顾明川问:“你母亲叫什么?”
“林秋云。”
陆母猛地转身。
“闭嘴。”
林小满被她吓了一跳。
“伯母,你认识我娘?”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陆沉舟将照片递到林小满面前。
“这个人是不是你母亲?”
林小满看了几秒,哭着点头。
“是她。可这张照片,我从没见过。”
顾明川问:“你母亲还在吗?”
“她七年前病死了。”
“她有没有留下东西?”
“只有一个铁盒,里面是些旧信。陆大哥说没用,已经烧了。”
我看向陆沉舟。
前世也有这个铁盒。
林小满进陆家不久,陆母亲自把铁盒扔进炉子。那天陆沉舟支开所有佣人,只让我守在门外。
当时我以为里面装的是林秋云和陆父的私情。
如今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顾明川捡起饭盒,递还给林小满。
“你母亲临终前,没对你说过什么?”
“她说,让我一定来海城找陆家。”
陆母扯住林小满。
“你胡说什么?你救了沉舟,他才带你回来,和陆家没有别的关系。”
林小满挣开她。
“伯母,我娘说陆家欠我的。”
陆沉舟问:“欠你什么?”
“我不知道。”
“你接近我,不只是为了报恩?”
林小满哭得说不出话。
陆母指着顾明川。
“姓顾的,你故意挑拨我们家,是想抢锦华的订单吧?”
顾明川把照片拿回来。
“锦华欠下的账,不是一笔订单能抵的。”
“你有什么证据?”
“原始账册。”
陆母笑出声。
“那场火把纺织站烧得一干二净,哪来的账册?”
她说完,立刻闭上嘴。
顾明川的食指在照片背面敲了两下。
“我只问了火,没说账册在纺织站。”
陆沉舟看向自己的母亲。
“你究竟瞒了什么?”
陆母抓住他的胳膊。
“沉舟,跟我回家。”
“先回答我。”
“我是你母亲,不会害你。”
“林小满的母亲,和我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母没有回答。
街边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一名白发老人下车,拄着拐杖走进铺子。
顾明川迎上去。
“老师。”
老人看过我,又看向林小满。
“谁是苏清禾?”
“我是。”
他把一只铜制印章放在柜台上。
印章底部刻着一只展翅的鹤。
“青溪县那场火里,有人拼死抢出半本账。账上最后一笔,是以苏家的名义买下锦华。”
陆沉舟盯着那枚印章。
“苏家买下锦华?”
陆母尖声打断。
“假的,全是假的。”
老人用拐杖点了点地。
“是不是假的,服装展那天,当着全海城的面验。”
省服装展的邀请名单公布后,锦华没有名字。
陆沉舟堵在苏家作坊门口,身后站着十几名锦华工人。
“把邀请名额让给锦华。”
我继续给样衣锁边。
“凭什么?”
“锦华有机器,有工人,能替你完成订单。”
“我已经招够人了。”
他扫了一眼院里的缝纫机。
“十台旧机器,两个月做两千件,你做梦。”
陈叔从里屋走出来。
“加上我带来的二十个熟手,来得及。”
陆沉舟盯着他。
“你也要背叛锦华?”
“少东家,我在锦华干了三十年。老厂长在时,工钱从没拖过。你接手一年,已经欠了我们三个月工资。”
“厂里难的时候,你们就该共渡难关。”
陈叔解下腰间卷尺。
“林小满买烂布,拿走八千元,算谁的难关?”
林小满站在人群后面。
“陈师傅,何秀兰已经承认是假账,你为什么还污蔑我?”
何秀兰从作坊里走出。
“我什么时候承认了?”
陆沉舟厉声问:“谁让她进来的?”
我剪断线头。
“她现在是苏家的会计。”
“一个做假账的人,你也敢用?”
何秀兰从衣袋里取出四张存单。
“我确实做了假账。你母亲让我做的。”
陆沉舟伸手去拿,何秀兰后退两步。
“当着工人的面说清楚。”
“你想说什么?”
“过去一年,锦华挣的钱不是用来发工资,而是分四次存进了林小满的户头。”
工人们吵了起来。
林小满冲上前。
“我根本没去过银行。”
“存单上有你的手印。”
“手印也能造假。”
陆沉舟护住林小满。
“何秀兰被苏家收买,她的话不能信。”
陈叔问:“那我们的工资呢?”
“服装展后结清。”
“锦华连邀请都没拿到,怎么参加?”
陆沉舟指着我。
“她会把名额让出来。”
我把做好的样衣挂上衣架。
“不会。”
“苏清禾,你别忘了锦华原本也有苏家的心血。”
“所以我更不能把名额交给你糟蹋。”
林小满忽然取出一件红色大衣。
“苏姐姐,这件衣服是我设计的。如果评委看过后认为我不如你,我立刻离开锦华。”
我一眼认出大衣领口的折线。
那是我前世最后一年画出的冬装。
这一世,我从未落过笔。
我拿过衣服,翻开内衬。
针脚里藏着一截褪色的描图纸。
是前世那间陆家书房里才有的纸。
“这张图,你从哪里来的?”
林小满抢回大衣。
“当然是我自己画的。”
“你什么时候画的?”
“在灾区。”
“灾区没有这种描图纸。”
“我带去的。”
“纸上的水印是海城纸厂前年才启用的,你三年前就离开海城,怎么带去?”
林小满的脸失了血色。
陆沉舟看着那截纸。
“也许是我带去的。”
“你从不用描图纸。”
“苏清禾,你为了赢,连一张纸都要做文章?”
我盯着林小满。
“图是谁给你的?”
“我画的。”
“再说一次。”
“是我画的。”
我将大衣扔回她怀里。
“好。服装展上,你亲自向评委讲解这件衣服。”
林小满抱住大衣,手在背后不停揉着纸边。
她害怕了。
因为这件大衣有一个只有原作者才知道的致命缺陷。
服装展当天,林小满穿着那件红色大衣登台。
陆母坐在第一排,逢人便说她是锦华新任首席设计师。
我带着苏家作坊的人刚进会场,工作人员便拦住我们。
“苏家的展位被取消了。”
顾明川走过来。
“谁取消的?”
工作人员递出一封申请书。
“苏清禾本人昨晚提交,说身体不适,主动退出。”
申请书末尾签着我的名字,还盖着苏家的印。
母亲急道:“清禾昨晚一直在作坊,没来过这里。”
陆沉舟站在台阶上。
“签名和印章都在,还想抵赖?”
我问:“申请是谁送来的?”
“林小满。”
林小满在台上拿着话筒。
“苏姐姐昨晚找到我,说她承受不了评选的压力,让我替她交申请。我本来劝过她,可她坚持退出。”
台下不少人转头看我。
陆母提高声音。
“有些人私下吹得厉害,一到真场面就露怯。”
何秀兰挤到前面。
“申请是假的。苏家的印章三天前丢了,我们报过警。”
陆沉舟说:“为了反悔,连这种谎都编得出来。”
“报案处有记录。”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补的?”
顾明川看向评审席。
“先暂停评选,查清申请真假。”
陆母站起来。
“顾主任,你一再偏袒苏家,其他参展者能服吗?”
一名评委翻开规则。
“退出申请一经提交,不能撤回。苏家没有资格参展。”
父亲带着工人抬来的样衣,全被堵在门外。
我拿过那封申请。
签名模仿得很像,印章也是真的。
能进入苏家书房,拿走印章的人不多。
母亲忽然说:“昨天中午,刘婶进过书房。”
刘婶跟了苏家十年,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她从陆母身后走出来,不敢看我。
“小姐,是我拿的。”
母亲扶住桌沿。
“为什么?”
“陆太太答应给我儿子安排工作。”
“我待你哪里不好?”
刘婶低着头。
“人往高处走。苏家小作坊能撑几天?锦华才是大厂。”
陆母满意地理了理袖口。
“清禾,你家里的人都知道该选谁。”
我把申请书交回工作人员。
“既然苏家不能参展,我接受。”
顾明川皱眉。
“清禾。”
“规则不能因为我改变。”
陆沉舟从台阶上走下来。
“只要你承认自己不如小满,我可以让锦华替苏家展出两件样衣。”
“你连她的大衣有什么问题都看不出来,还配和我谈设计?”
林小满举着话筒。
“苏姐姐,你总说我的衣服有问题,不如当场指出来。”
“你确定?”
“确定。”
“把外套脱下来,翻开右侧腋下的夹层。”
林小满没有动。
评委催促。
“林设计师,照她说的做。”
陆母喊道:“凭什么听一个退出者指挥?”
白发老人坐进评审席。
“因为我也想看。”
林小满只能脱下大衣。
工作人员拆开夹层,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的原稿。
那张原稿右下角,清清楚楚写着苏清禾三个字。
会场里先是几声抽气,接着议论炸开。
林小满急忙抢话筒。
“是她塞进去陷害我。”
我问:“衣服是谁做的?”
“我。”
“从裁剪到缝制,都没离开过你的手?”
“没有。”
“既然没人碰过,原稿是谁塞的?”
她答不上来。
陆沉舟走上台,拿起原稿。
“字迹可以伪造。”
白发老人伸手。
“给我。”
他把原稿放在灯下,指着纸面。
“这是七年前停产的松纹纸。墨迹也有七年以上。苏清禾今年二十六岁,七年前已经能画出这张图。林小满说她在灾区刚画完,是谁撒谎,一目了然。”
陆沉舟问我:“你为什么把图藏在衣服里?”
“这件衣服原本就是我的。”
“它怎么会到小满手里?”
“这也正是我想问的。”
林小满突然抓住陆沉舟。
“是苏姐姐送给我的。她故意设局,让我在这里出丑。”
陆母也跟着开口。
“对,清禾嫉妒小满,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工作人员跑进会场,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
“顾主任,青溪县送来的鉴定结果到了。”
顾明川拆开纸袋,只看了一页,便走到话筒前。
“申请作废,恢复苏家的参展资格。”
陆母喊道:“凭什么?”
“因为苏家的铜印在二十七年前就有备案。林小满盖在申请书上的印,是后来仿刻的。”
我盯着那枚假印。
能仿得如此相似,必须见过真正的铜印。
那枚铜印一直锁在父亲的旧木箱里,陆家怎么会知道它的纹路?
白发老人将鉴定书翻到最后。
“还有一件事,也该当众说清。”
陆沉舟走下台。
“什么事?”
老人看向我父亲,又看向陆母。
“二十七年前出钱买下锦华的人,究竟是谁。”
白发老人把半本烧焦的账册放上评审台。
“这一页写得很清楚,苏远山出资八万元,买下锦华四成份额,并提供三套成衣图样。陆家只负责生产。”
父亲走到台前。
“账册不是烧了吗?”
“林秋云从火场里抢出来,交给了我。”
陆母冲上去要抓账册。
白发老人抬起拐杖,挡在她手背前。
“急什么?怕大家看见后面的名字?”
“这是陆家的东西。”
“二十七年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陆沉舟扣住母亲的胳膊。
“让他说完。”
陆母甩开他。
“你宁愿信几个外人,也不信我?”
“如果账是假的,你为什么要抢?”
“你父亲死得早,我一个女人撑着锦华,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父亲隔着评审台看她。
“你所谓的苦,就是吞掉苏家的钱,把我从锦华赶出去?”
陆母指着账册。
“八万元只是借款。锦华能有今天,靠的是陆家,不是苏家那几张纸。”
白发老人翻开另一页。
“这上面还有陆老厂长的签名。他承诺,苏家占四成,年底分红。”
“签名能伪造。”
“那这封信呢?”
顾明川从纸袋里拿出一封烧掉半边的信。
信纸上只剩几行字,落款处盖着陆父的私章。
父亲接过信,念出了声。
“远山兄,锦华已收到八万元。你绘制的三套冬装投入生产后,若能渡过难关,我愿依约将四成份额登记在苏家名下。”
陆沉舟问:“为什么一直没有登记?”
白发老人看向陆母。
“手续办好前一天,纺织站起了火。经手人林秋云失踪,原始账册也被说成烧毁。陆家随后拿出一本新账,里面没有苏家的名字。”
林小满从台上冲下来。
“我娘不是失踪,她回了青溪乡下。”
“她为什么躲?”
“我不知道。”
“她临死前让你来海城找陆家,没告诉你原因?”
林小满抓住衣摆。
“她只说陆家欠我。”
陆母立即接话。
“听见没有?是欠她,不是欠苏家。”
白发老人将账册翻到最后。
“林秋云带走账册,是因为有人逼她改账。她不肯,纺织站当夜便起了火。火灾调查里有她留下的证词,只是证词被人扣了二十七年。”
“是谁扣的?”
“当年负责调查的人,已经被停职查办。他供出,收钱的人姓陆。”
陆母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向账册。
顾明川侧身护住纸袋,茶杯落地摔碎。
陆沉舟盯着母亲。
“钱是谁给的?”
“你父亲。”
“信上有他的亲笔承诺,他为什么还要毁账?”
“人会变。锦华活过来了,他舍不得给苏家四成,不行吗?”
父亲将信放回桌上。
“陆建业不是这种人。”
“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
“我了解一个肯在最难时跪下来借钱的人。他或许贪利,但不会烧死替他记账的姑娘。”
林小满猛地抬头。
“我娘背上一直有烧伤。她说是炉子炸了。”
白发老人问:“你七岁那年,她为什么带你搬去外地?”
“有人半夜砸门。娘带着我走了一夜山路,从此再没回过青溪。”
陆母转身往门外走。
两名调查人员已经堵住出口。
“陆桂芳,请你配合调查纺织站火灾和锦华旧账。”
陆母厉声叫道:“一群人拿着几张破纸就想抓我?”
“没人抓你,只是请你去说明情况。”
“我不去。”
她回头抓住陆沉舟。
“沉舟,锦华是你父亲留给你的。苏家要抢走它,你还站着看?”
陆沉舟没有动。
“这本账如果是真的,锦华本来就有苏家四成。”
陆母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替外人说话。”
林小满突然扑到评审台前,抱起那件红色大衣。
“账是陆家的事,服装展还没结束。我的衣服已经入选,苏清禾凭什么恢复资格?”
一名评委敲了敲桌面。
“你的作品涉嫌冒用,评选资格暂时取消。”
“这是我画的。”
“原稿上写着苏清禾的名字。”
“她陷害我。”
我拿起剪刀,放在红色大衣旁。
“既然你说是你画的,当场再画一次。”
林小满盯着白纸,没有接笔。
“我今天不舒服。”
“画领口就行。”
“我不需要向你证明。”
“那就回答一个问题。右侧夹层为什么要多留两寸?”
林小满张口便说:“为了藏东西。”
台下响起几声笑。
评委把大衣翻过来。
“服装夹层不是用来藏原稿的。设计上多出的两寸,到底有什么作用?”
林小满额头出了汗。
我把大衣套在木头模特上,拉紧腰带,再将右肩向后推。
多出的布料立即展开,原本窄小的袖笼变得宽松。
“这是给右臂受过伤的人留的活动余量。七年前,我母亲摔伤右肩,抬手不便。我才画了这件衣服。”
母亲隔着人群看我,手掌按上右肩。
林小满后退半步。
我把铅笔递到她面前。
“这个细节,你偷得走图,解释不了来处。”
白发老人看向工作人员。
“取消林小满的参展资格。苏家的样衣送进会场,评选继续。”
陆母忽然笑起来。
“就算苏家拿回四成又如何?锦华这几年欠下的钱,也该按份额一起承担。”
父亲问:“欠了多少?”
“十六万元。”
陈叔骂了一声。
“锦华一年至少挣六万元,怎么会欠这么多?”
陆母盯着我。
“想要厂子,就连债一起拿。苏清禾,你敢吗?”
评选暂停半个小时。
陆母把一叠欠款凭证摆在休息室的桌上。
“锦华欠布厂五万元,欠银行六万元,欠工人工资一万五千元,还有机器款和仓库租金。苏家占四成,就先拿六万四千元出来。”
母亲翻了两页。
“这些钱是什么时候欠的?”
“过去两年。”
“锦华的货一直卖得好。”
“卖得好不等于能收回钱。”
何秀兰拿过凭证,先摸了摸口袋里的算盘笔。
“这张布厂欠款是假的。”
陆母拍桌。
“你被锦华辞退,有什么资格看账?”
“因为这家布厂三年前就关门了。”
“老板去了外地,欠条照样有效。”
“老板姓什么?”
“姓吴。”
何秀兰把欠条翻到背面。
“公章上写的是周氏布庄。陆太太,你造假也该看清楚。”
陆沉舟拿起其余凭证。
“这些都是假的?”
“有真有假。真账三万多,假账十二万。”
陆母一把夺回。
“你说假就是假?”
顾明川推门进来。
“省城布厂已经回了消息,锦华从没欠过他们六万元。相反,他们还欠锦华一笔退货款。”
陆母看着陆沉舟。
“你别忘了谁才是你亲娘。”
陆沉舟问:“那些钱去了哪里?”
“厂里吃喝用度,哪一样不要钱?”
“林小满户头里的四笔钱,也是吃喝用度?”
林小满急忙摇头。
“我没拿过。”
何秀兰将存单排开。
“第一笔一万元,在她到海城前两天存入。第二笔八千元,是烂布报账后存入。后面两笔各五千元,都是陆太太亲自让我办的。”
我问:“林小满没到海城,为什么能用她的名字开户?”
何秀兰从存单下面抽出一张委托书。
“陆太太拿来的户籍证明。上面写着,林小满是陆家失散多年的女儿。”
陆沉舟手里的欠条掉到桌上。
“女儿?”
林小满冲过去看。
委托书上有她的姓名、出生日期,还有陆父的名字。
“这不可能。”
陆母拿起委托书便撕。
调查人员按住她的手。
“这些都是证据。”
陆沉舟问林小满:“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我娘从没说过我爹是谁。”
陆母喝道:“她不是陆家的女儿。”
“那你为什么这样写?”
“开户需要担保,我随便填的。”
“海城那么多名字,你偏填我父亲?”
陆母闭口不答。
林小满看着陆沉舟。
“陆大哥,如果我真是陆家的女儿,那我们是什么?”
陆沉舟避开她伸来的手。
“先查清楚。”
她拦住他。
“你答应娶我,还说服装展后就公开我们的婚事。”
休息室外站满了工人和参展者。
陆沉舟压低声音。
“别在这里说。”
“为什么不能说?苏清禾已经不要你了,你答应给我名分。”
“现在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就因为这张假纸?”
我看着陆母。
她害怕的不是林小满成为陆家女儿。
她怕的是有人追查,为什么早在林小满到海城前,她手里就有对方完整的户籍材料。
顾明川也想到了。
“你早就知道林秋云的女儿住在哪里。”
陆母拿起皮包。
“我不认识她。”
“开户时,她还在南城。你从哪拿到她的户籍证明?”
陆母推开椅子。
“我身体不舒服,改天再问。”
调查人员拦住她。
白发老人从门外走进来,手里多了一封没有烧过的信。
“林秋云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找到了。”
林小满急问:“她写了什么?”
老人拆开信。
“她说,陆桂芳每年都派人找她。不是为了认女儿,是为了找剩下的半本账册。”
陆沉舟抬头。
“剩下的账册在哪里?”
老人看向林小满怀里的红色大衣。
“林秋云说,她把最要紧的东西,缝进了女儿绝不会丢的旧棉袄里。”
林小满抱着红色大衣冲出会场。
我追到后台,拦住她。
“你娘留下的棉袄呢?”
“烧了。”
“谁烧的?”
“陆大哥。”
陆沉舟跟过来。
“那个铁盒里只有旧信,没有棉袄。”
“我从乡下带来过一件。”林小满看向陆母,“进陆家第一天,伯母说衣服太破,让人拿去扔了。”
陆母说:“一件烂棉袄,我哪记得。”
陈叔从后台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我记得。那天旧衣服都送去了锦华仓库,给工人擦机器。”
陆母转头骂道:“这里轮得到你插嘴?”
陈叔把卷尺甩上肩。
“轮不到我,轮得到事实。”
一行人赶到锦华仓库。
看守仓库的老赵翻了半天登记册。
“旧衣服没有扔。当时灾区募捐,林姑娘又要了回去,说想寄给乡下人。”
林小满问:“我什么时候来要过?”
老赵翻到那一页。
“这里有你的签名。”
林小满抢过登记册。
“不是我签的。”
那几个字写得很像,收笔习惯却和服装展的退出申请一模一样。
刘婶站在人群最后,转身想走。
母亲叫住她。
“你又替陆家做了什么?”
刘婶停住脚。
“我只拿过苏家的印。”
“仓库登记也是你签的?”
“陆太太说,只要我把棉袄拿出来,就让锦华招我儿子做正式工。”
陆母指着她。
“你收了苏家的钱,故意栽赃。”
刘婶从布包里取出一只铁皮饭盒。
“棉袄我拿了,可我没敢烧。里面摸着有硬东西,我剪开看过。”
林小满扑过去。
“是我娘的东西。”
刘婶没给她。
“陆太太答应给我的工作呢?”
“你把东西给我,我现在就安排。”
“你刚才还说不认识我。”
陆母伸手去抢,刘婶躲到母亲身后。
调查人员接过饭盒,当众打开。
里面没有账册,只有一把生锈的钥匙和一张青溪县车站的寄存票。
寄存日期是二十七年前。
白发老人看过号码。
“青溪旧车站拆除时,没人领取的物品全送进县档案库。这把钥匙对应的,应该是寄存柜。”
陆母忽然抓起仓库门边的煤油壶,朝饭盒泼来。
顾明川将饭盒抱进怀里。
煤油洒了他半边衣服。
陆沉舟夺下油壶。
“妈,你还要毁多少东西?”
陆母抓住他的衣领。
“我是为了你。没有锦华,你什么都不是。”
“所以你就烧纺织站,逼走林秋云,吞掉苏家的份额?”
“我没烧。”
“那你为什么怕这把钥匙?”
她松开手,嘴里仍重复着没有。
林小满靠在货架旁。
“你找了我娘二十七年,是怕她说出真相。你把我接进陆家,也不是因为我救了陆大哥。”
陆母咬着牙。
“你算什么东西,也值得我接?”
“是你让陆大哥去南城赈灾的。”
陆沉舟回头。
“什么意思?”
林小满从领口扯出一条细绳,绳上挂着半枚铜钱。
“我娘临死前说,拿着它找陆家。陆大哥在灾区看见后,立刻问我娘叫什么。第二天,他就说带我回海城。”
“我以为这是父亲的旧物。”陆沉舟看向母亲,“你告诉我,林秋云救过父亲,陆家必须照顾她女儿。”
“难道她没救你?”
“她救了我,我会报恩。可你为什么早就备好她的户籍证明?”
陆母不再回答。
我拿过那半枚铜钱。
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苏字。
父亲一眼认出。
“这是我家的旧账牌。当年交一批货,便合上一次。林秋云拿走的不是陆家的凭证,是苏家的。”
林小满忽然问我:“你为什么懂那件红大衣?”
“因为是我画的。”
“不可能。”
“七年前的原稿已经证明了。”
“我问的不是七年前。”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那件衣服明明是你四十岁以后才画的。你现在为什么会知道?”
仓库里只剩布料被风吹动的摩擦声。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四十岁以后画过什么?”
林小满的嘴唇失了颜色。
陆沉舟问:“小满,你在说什么?”
她忽然笑了,眼泪落在红衣领口。
“因为我也活过一世。”
林小满承认那句话后,陆沉舟许久没出声。
陈叔摸着卷尺,看看她,又看看我。
“什么叫活过一世?”
林小满把红大衣抱得更紧。
“上一世,苏清禾嫁进陆家。她画的每一件衣服,最后都成了锦华的东西。”
陆沉舟盯着我。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嫁给你会是什么下场。”
“所以你从火车站见到我开始,就在算计退婚?”
“我只是终于不想再犯同一个错。”
“上一世,我们做了十八年夫妻。”
“你记住的是十八年夫妻,我记住的是十八年冷饭。”
林小满打断我们。
“她死后,陆大哥把设计室交给我。柜子里有她留下的图,我全看过。”
我问:“所以你把没来得及生产的红大衣拿出来参展?”
“上一世它得了省里的金奖。凭什么这一次不行?”
“因为你只记住了样子,没记住为什么这样画。”
“结果不重要。只要衣服好看,谁画的有什么区别?”
白发老人用拐杖点地。
“对设计者来说,来处比样子更重要。每一条线都要解决穿衣人的问题,不是让你拿去邀功。”
林小满瞪着我。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上一世你占着陆太太的位置,享了十八年福。陆大哥死后还把锦华留给你的一双儿女,我什么都没得到。”
“你得到的还少吗?”
“他给我一座院子,给我首席设计师的位置,可他临死前叫的是你的名字。”
陆沉舟向后退了一步。
“我娶了你?”
“没有。”
“那平妻呢?”
“苏清禾不肯点头,你说不能让她难堪。你让我等,一等就是十八年。”
她指着我,声音尖得刺耳。
“她死了,你还是不肯娶我。你把我送回乡下,说陆家欠我的都还清了。”
我看向陆沉舟。
前世我死后,魂魄只跟了他数日。我看见他抬林小满为正妻,便以为这就是结局。
原来那场婚礼没有办成。
林小满擦掉脸上的泪。
“我回来时就发誓,这一世谁也别想再压着我。我要先拿走你的图,拿走锦华,也拿走陆太太的位置。”
陆沉舟问:“救我的房梁,也是你安排的?”
林小满没有答。
“那间仓库本来没人,你为什么偏把我引进去?”
“我只是知道那天会塌。”
“你知道,还让我进去?”
“上一世是另一个工人救了你。你给了他一笔钱,转头就忘了。我替他救你,有什么不对?”
“房梁落下来前,你自己先跑了。”
“我回去背你了。”
“因为你需要我的救命之恩。”
林小满抓住他的袖口。
“可我真的把你背出来了。”
陆沉舟抽回手。
“你明知有危险,却不提醒任何人。那场坍塌伤了七个工人。”
“他们上一世也受伤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仓库门口的几个锦华工人听得清楚。
一名手臂还缠着布带的工人冲进来。
“我弟弟被压断腿,你早就知道房子会塌?”
林小满躲到陆沉舟身后。
“我没说我知道具体时辰。”
“是你把我们叫进去搬布。”
“陆大哥让我清点物资。”
“你说里面还有孩子,我们才进去找。”
陆沉舟转头看她。
“里面根本没有孩子。”
林小满一遍遍说自己只是记错。
受伤工人的拳头砸在货架上。
“我弟弟今年十九岁,下半辈子都得拄拐。你拿他换一场救命之恩?”
顾明川让人记下证词。
“南城坍塌也要重新调查。”
林小满终于慌了。
“陆大哥,你答应过会护着我。”
陆沉舟看向我。
“上一世,我真的那样对你?”
“你给她我的图,拿走我父亲的铺子,把母亲的病房让给她。我们的孩子没保住时,你陪了我半个小时。”
“我不知道。”
“你知道。只是每一次,你都选了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也回来了?”
我将那半枚铜钱放进证物袋。
“退婚书上写得很明白。你我从此婚嫁无关,不必再说前世。”
林小满忽然冲向门外。
两名调查人员拦住她。
她喊道:“我没犯法。重活一世不是我的错。”
受伤工人举起缠着布带的手。
“你明知仓库会塌还骗人进去,这笔账,去南城说清楚。”
服装展重新开始。
苏家的十套样衣挂上展台时,陆母还在休息室接受询问。
林小满的红大衣被封存,锦华的展位空了一半。
一名评委摸着我设计的外套袖口。
“这里为什么用了两层布?”
“外层可以拆。晴天是短衣,下雨后装上防水袖,骑车的人不用再套沉重的雨披。”
“成本呢?”
“比普通外套多一元六角。”
“谁会为了这点方便多花钱?”
我将外套穿到木头模特上,拉开背后的折叠布片。
布片展开,正好盖住车座和后腰。
会场外下着雨。
我推来一辆自行车,把木头模特固定在车座上,再将一盆水从肩头浇下。
水顺着外层流下,里面的白衬衣没有湿。
王主任拿白毛巾擦过衣领。
“一点水都没进去。”
顾明川问:“能生产多少?”
“苏家作坊每月五百件。如果锦华的工人愿意过来,可以做到一千五百件。”
陆沉舟站在展台下。
“你要挖走锦华的人?”
陈叔接话。
“工人不是树,长在锦华就不能动。谁按时发工资,我们跟谁干。”
几名工人跟着点头。
陆沉舟问:“锦华也可以生产。”
我看向评审席。
“锦华的旧账没有查清,作品又涉嫌冒用,不适合承接。”
陆沉舟走上台。
“衣服我也能做。”
“那就做一件。”
工作人员搬来布、剪刀和缝纫机。
评委定下规矩。
“同一张图,两小时完成。谁的成衣更合格,谁拿生产资格。”
陆沉舟脱下外套。
“苏清禾,你别后悔。”
我把图推给陈叔。
“我不做,让苏家作坊刚招来的学徒做。”
一个十八岁姑娘从人群中走出,围裙口袋里还插着粉笔。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你拿学徒羞辱我?”
“图写得够清楚,学徒也能做。图有问题,老裁缝照样做坏。”
计时开始。
陆沉舟裁第一片布时便停了两次。他接管锦华后,只会看成衣和账目,从没真正踩过缝纫机。
学徒按着图上的数字裁料,动作不快,却没有返工。
一个小时后,陆沉舟的袖口装反。
林小满站在门边提醒。
“左边那片应该换过去。”
评委立即制止。
“参赛者不能接受提示。”
陆沉舟拆了重做,针脚越赶越乱。
两小时一到,学徒的成衣穿上模特,活动自如。
陆沉舟做的外套前襟短了一寸,扣子无法扣齐。
台下一名老裁缝摇头。
“少东家连缝纫机都没摸明白,过去那些获奖衣服是谁做的,大家心里有数了。”
陆沉舟将剪刀放回桌上。
评委宣布:“本届金奖属于苏家作坊。两千件生产任务,也交给苏家。”
母亲捂住嘴,靠在父亲肩上。
父亲拍了拍她的背。
陈叔带着工人鼓掌,掌声一阵高过一阵。
顾明川将奖牌交给我。
“还有一项决定。省服装研究所邀请你担任设计顾问,每月来省城两次。”
陆沉舟站在空着的锦华展位前。
他曾说,没有锦华,我画的图一文不值。
如今锦华连一件能送上评审台的衣服,都拿不出来。
青溪县档案库送来了寄存箱。
箱子打开时,陆母被带回会场辨认。
里面有后半本账册、林秋云的亲笔证词,还有一只旧录音机。
工作人员换上电池,林秋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陆桂芳让我把苏家四成改成借款。我不肯,她哥哥陆广福便锁了纺织站的门,泼煤油吓我。火烧起来后,他们以为我死了。”
陆母猛地扑向录音机。
“假的,这是假的。”
陆沉舟拦在桌前。
录音继续播放。
“陆建业救我出来,让我带着账册走。他说桂芳做事狠,若我留下,她不会放过我。他答应亲自向苏家说明真相。”
父亲问:“陆建业为什么没有来?”
白发老人取出一张死亡记录。
“火灾后第七天,他在去苏家的路上出了车祸。”
陆沉舟拿过记录。
“我父亲不是病死的吗?”
陆母后退到椅边。
“那时你还小,我怕你受不了。”
“他的车为什么会冲下河?”
“下雨路滑。”
录音里又传出林秋云的哭声。
“陆建业出事前来找过我。他说刹车被人动过,让我千万别露面。陆桂芳拿我的女儿威胁我,我只能离开青溪。”
林小满冲向陆母。
“是你害死我娘?”
“她活了二十年,病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每年派人砸门,她不敢看病,不敢在一个地方住太久。”
“她若交出账册,谁会找她?”
“那场火是你让人放的。”
“我只让陆广福吓她,谁知道他真点了火。”
话出口后,陆母捂住嘴。
调查人员立刻记录。
陆沉舟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父亲的死亡记录。
“车祸呢?”
“我没动他的车。”
“陆广福在哪里?”
“早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你父亲出事后不久。”
白发老人说:“陆广福没有死。他改名去了北方,上个月已经找到。”
陆母抬起头。
调查人员打开门。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被带进会场。
他见到陆母,开口便喊:“是她让我动的刹车。她说陆建业死了,锦华才真正归她和沉舟。”
陆母拿起桌上的账册砸过去。
“你收了苏家多少钱?”
陆广福躲到调查人员身后。
“当年你给我五千元,让我闭嘴。后来又派人追我。我藏了二十多年,不想再替你背罪。”
陆沉舟问:“你有证据吗?”
陆广福从鞋底夹层掏出一张折叠的汇款单。
“她用娘家的名字给我寄过钱。”
陆母骂他没良心。
他索性把知道的全说了。
“林小满开户的钱,也是她让我存的。她准备等服装展结束,再宣布林小满是陆家的私生女。这样林小满拿到锦华的份额后,还得听她的话。”
林小满看向陆母。
“你要我冒充陆家的女儿?”
“你不是一直想要钱吗?”
“我想嫁给陆大哥。”
“乡下丫头也配嫁进陆家?我让你做陆家女儿,已经是抬举你。”
林小满抄起那件红色大衣,撕开衣襟。
“你明明说,只要我挤走苏清禾,就让我进门。”
“我只想拿你拖住苏家。谁知道你连几件衣服都做不好。”
红色布片落了一地。
林小满抓起桌上的剪刀,朝陆母冲去。
陆沉舟握住她的手,把剪刀打落。
“够了。”
林小满冲他喊:“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你拿工人的腿换功劳,偷清禾的图,替我母亲做假账?”
“你上一世也护着我。”
“那是我错。”
陆沉舟看向我。
“错了十八年。”
我没有接他的话。
调查人员将陆母和陆广福带走。
林小满也因南城仓库坍塌和冒用作品被留下问话。
她被带出门时,还在喊自己只是想改命。
我收起散落的图纸。
重来一次,不是为了把别人的路踩进泥里。
她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改命的方向。
锦华停工了。
三百多名工人堵在厂门口,要陆家发清拖欠的工资。
陆沉舟站上台阶。
“厂里账面只剩两千元。”
一个工人把饭盒砸在他脚边。
“你们陆家住洋楼,林小满户头有几万元,轮到发工资就只剩两千?”
“那几笔钱已经被冻结。”
“我们的孩子不用吃饭吗?”
陈叔走到最前面。
“账查清后,锦华四成归苏家。陆家拿不出工资,就用机器抵。”
陆沉舟看向我。
“你也是来逼我的?”
“我是来接苏家该得的东西。”
“锦华是我父亲留下的。”
“你父亲在信里写过,苏家是股东,不是债主。”
“我可以承认四成,但厂子不能拆。”
何秀兰抱着新清点的账册走来。
“机器抵工资后,剩下的厂房和设备还能生产。前提是陆家补回挪走的钱。”
陆沉舟问:“要多少?”
“七万八千元。”
“我没有。”
“卖陆家的洋楼。”
陆母的管家挤出人群。
“洋楼已经抵给银行了。”
工人们骂声更重。
我翻开账册。
“陆家在西郊还有一座仓库。”
陆沉舟说:“那是废仓。”
“地契值三万元。”
“你连陆家的地契都查了?”
“账里写着,仓库用锦华的钱买下,却记在陆母名下。它属于厂里。”
陆沉舟挡住财务人员。
“苏清禾,你一定要把陆家掏空?”
“工人的工资不是你的恩赐,是他们应得的。”
“你拿走机器,锦华就完了。”
“锦华不是陆家的姓氏。谁能让工人按时拿钱,谁才有资格管。”
林小满从调查处出来,挤进厂门。
“我能拿出钱。”
工人们安静下来。
她把四张存单放在台阶上。
“这里有两万八千元,先发一部分工资。”
何秀兰接过查看。
“钱被冻结,取不出来。”
“我可以证明不是我贪的,是陆太太借我的名字存钱。”
调查人员跟在她身后。
“你愿意退还这笔钱,可以作为配合调查。南城坍塌案还没结,你暂时不能离开海城。”
林小满看向陆沉舟。
“我把钱还了,你还会娶我吗?”
陆沉舟沉默片刻。
“不会。”
“因为苏清禾?”
“因为我从没真正想过娶你。”
“上一世你也骗我,这一世还是骗我。”
“我答应给你首席位置,答应照顾你,是把恩情当成了感情。”
林小满笑了几声。
“你对谁有过感情?苏清禾病死时,你守在厂里开会。她父母去世,你说订单要紧。现在装出后悔给谁看?”
工人们纷纷看向陆沉舟。
他站在台阶上,连一句反驳也说不出。
我合上账册。
“何秀兰,把能取的钱发下去。缺口由苏家先垫,但不是替陆家还债。”
陈叔问:“那算什么?”
“算苏家接手四成份额后的周转款。愿意留下的人,重新签用工协议,工资每月按时结清。愿意去苏家作坊的,也照常接收。”
工人里有人问:“陆沉舟还管厂吗?”
“账没查清前,他停职。”
陆沉舟抬头。
“你凭四成就想停我的职?”
顾明川带着两名银行人员走来。
“陆家抵押洋楼时,还把锦华三成份额一并抵了。期限已过,银行决定公开转让。”
“谁买了?”
顾明川把转让书交给我。
“苏家。”
陆沉舟一页页翻过去。
苏家原有四成,加上转让的三成,已经占了七成。
父亲将锦华大门的钥匙交到我手中。
“清禾,从今天起,这个厂由你做主。”
何秀兰带头鼓掌。
陈叔摘下旧工帽,换上苏家新发的蓝帽子。
厂门口三百多人,有人算起欠薪,有人排队登记,有人跑去把林小满的首席设计师牌子拆了下来。
陆沉舟站在人群中,再没人叫他少东家。
我接管锦华的第一天,仓库起了火。
浓烟从西侧窗户冒出,里面存着服装展要交付的全部布料。
看守仓库的老赵倒在门口,腿上压着一根木梁。
陆沉舟提着水桶冲进去。
我拦住后面的工人。
“先救人,别抢布。”
陈叔急得拍腿。
“两千件衣服的料都在里面。”
“人比布值钱。”
几名工人用湿棉被裹住身体,把老赵拖了出来。
陆沉舟又冲回仓库,抱出两捆布。
房梁发出断裂声,我喊他出来。
他还想往里走。
“最里面有你服装展的样衣。”
“烧了可以重做。”
“那是你的金奖作品。”
“陆沉舟,出来。”
他停了几秒,扔下水桶冲向门口。
房梁砸在他身后,火苗卷上剩余的布匹。
消防队赶到后,半座仓库已经烧空。
调查人员从后窗找到一只煤油桶。
桶上留着刘婶儿子的手印。
母亲扶住刘婶。
“你儿子为什么放火?”
刘婶跪在地上。
“他没有。他昨晚只是来搬货。”
工人将她儿子从人群里推出来。
年轻人吓得不断擦裤缝。
“陆太太的人给了我五百元,让我把煤油桶放进仓库。我没点火。”
“谁让你放的?”
“林小满。”
林小满被带到现场时,头发上还沾着旅馆的灰。
“我没有见过他。”
年轻人拿出一张纸条。
“你让我把桶放在后窗,还说事成后再给五百。”
纸条上的字与她平时的笔迹很像。
她看过后反而笑了。
“这封信不是我写的。”
陆沉舟问:“除了你,谁会烧清禾的布?”
“你母亲。”
“她被关着。”
“她可以让别人做。”
调查人员说:“陆桂芳昨晚确实见过律师,除此之外没有接触外人。”
林小满看向我。
“有人要把纵火的罪推给我。”
我拿过纸条,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这是苏家书房的信纸。”
母亲立即说:“刘婶昨天回去拿过衣服。”
刘婶连连摇头。
“我没拿信纸。”
她儿子却低下头。
“妈,你告诉我,只要仓库烧了,锦华就会重新回陆家。你说陆太太出来后,一定给我安排工作。”
刘婶瘫坐在地。
“我只是想让他有份正经工作。”
“谁给你传的话?”
“陆太太的律师。”
调查人员记下名字。
陆沉舟看着烧黑的仓库墙。
“她被关着,还不肯收手。”
顾明川检查剩下的布。
“能用的不到两成。交货期限只剩七天。”
陈叔问:“向别家买呢?”
“这种防水布只有省城一家厂生产,下一批要等半个月。”
林小满突然开口。
“我知道哪里还有。”
众人看向她。
“上一世,这批布有一部分染色不均,被堆在旧火车站仓库。洗掉浮色后可以正常用。”
陈叔怀疑地问:“你会这么好心?”
“我告诉你们地方,条件是撤销对我的追究。”
我说:“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那两千件衣服怎么办?”
“法律不会拿订单换罪责。”
林小满转身要走。
陆沉舟拦住她。
“仓库在哪里?”
“你求我。”
“林小满,受伤工人的赔偿,冒用作品的责任,谁也撤不了。你愿意提供布料线索,可以算你补救。”
“补救有什么用?我还是得坐牢。”
调查人员说:“是否判刑,判多久,不由苏家决定。但你隐瞒线索,只会让情况更坏。”
林小满咬着牙报出仓库地址。
我带人赶到旧火车站。
仓门打开,里面整齐堆着三十匹防水布。
陈叔割下一块清洗,颜色果然恢复均匀。
顾明川问:“够不够?”
我数过布匹。
“够,还能多做三百件。”
林小满站在门口。
“这批布算我救回来的。”
我将采购单递给何秀兰。
“按正常价格付给仓库。至于你,功过各算各的。”
她想用一条线索洗清所有错。
这一次,没人替她把账抹平。
七天后,两千件外套按时装车。
仓库失火的消息传开,几家百货大楼都派人来验货。
陆沉舟拿着最后一份检验单走到我面前。
“全部合格。”
“交给王主任。”
“清禾,我们谈谈。”
“谈公事可以。”
“谈前世。”
我继续核对装车数量。
“没必要。”
“我想知道你死前,为什么不叫人通知我?”
“通知了。”
“我没收到。”
“管家去厂里找过你。林小满说,你陪她去江南看病,任何事都不要打扰。”
陆沉舟转头看向被调查人员带来的林小满。
她今天要去南城指认坍塌现场,临走前申请取回个人物品。
“你拦了消息?”
林小满说:“她病了那么久,谁知道偏在那天死。”
“我回来时,你说她睡着了。”
“我怕你赶路出事。”
“你让我在江南多留了三天。”
“那三天你很开心。”
陆沉舟抬手又放下。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林小满盯着我。
“你现在不是活着吗?何必抓住上辈子不放?”
我放下账册。
“正因为活着,我才不会忘。”
“你已经拿到锦华,拿到金奖,还想怎么样?”
“我要你为这一世做过的事付代价。”
“我没真想害死那些工人。”
“你明知危险,还是骗他们进去。”
“上一世他们也受伤了。”
一名南城工人的母亲从车后走出。
“上一世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儿子这辈子的腿,是你害的。”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只旧鞋。
“他出事前刚买的,还没穿一天。现在右腿没了,鞋只剩一只。”
林小满往后退。
调查人员拦住她。
林小满盯着那只鞋,终于低下头。
“我愿意赔。”
妇人把鞋收回布包。
“我儿子的腿值多少钱?你赔得起吗?”
调查人员给林小满戴上手铐。
她经过我身边时问:“苏清禾,如果重来一次,你会不会也恨不得所有伤过你的人去死?”
“我重来,是为了救自己,不是为了毁掉别人。”
她被押上车,再没回头看陆沉舟。
数月后,南城坍塌案宣判。林小满因故意隐瞒危险、诱骗工人进入仓库,又冒用作品、参与假账,被判入狱,并承担伤者赔偿。
陆桂芳纵火毁账、侵吞苏家财产、指使他人破坏车辆,数罪并罚。陆广福因主动交代,仍没逃过牢狱。刘婶和她儿子参与仓库纵火,也各自领了处罚。
宣判那天,陆桂芳隔着栏杆喊陆沉舟。
“锦华是你父亲的,你去抢回来。”
陆沉舟只问了一句。
“父亲掉进河里时,也喊过你吗?”
陆桂芳张着嘴,再没说出话。
锦华补发了全部工资。
受伤工人的赔偿,由陆家剩余财产和林小满退回的钱共同支付。我保留了锦华的名字,也在厂门旁重新挂上苏家的木牌。
父亲摸着牌上的字。
“你真不改名?”
“错的是人,不是厂。”
母亲把服装展的金奖摆进设计室。
“那陆沉舟呢?”
“他交出剩余份额,去了南城照顾伤员。”
陆沉舟离开海城前,把父亲留下的私章送还苏家。
“清禾,我欠你的,这辈子还得完吗?”
“欠工人的先还。至于我,你不用还。”
“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
我关上设计室的门。
“陆沉舟,我放过你的那天,也放过了从前的自己。”
他站了很久,提着行李走出厂门。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三年后,锦华的新厂房落成。
工人从三百多人增加到九百多人,苏家的防水外套卖遍全省。何秀兰掌管账房,陈叔带出了二十多个学徒,父母在厂里只管喝茶挑布,再不用低头求人。
剪彩那天,顾明川拿来一只红布包。
“省城又给你发了聘书。”
“还有呢?”
“还有我的结婚申请。”
陈叔在人群里喊:“顾同志,公事私事夹在一起,可不厚道。”
顾明川把两张纸分开。
“聘书归她,申请归我。她只要签一张。”
我拿起笔,两张都签了。
掌声从厂门一直传到车间。母亲笑着抹泪,父亲亲手揭开新牌匾。
牌匾上没有陆家,也没有任何人的恩赐,只有四个端正的大字。
清禾服装。
前世他们拿走我的图、我的家、我的名字。
这一世,我把名字刻在了自己挣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