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出了件怪事,盛宠六年的苏贵妃落水时,像一匹被拆散的锦缎,顷刻化成千万根红丝。
同一天,我在城南祭雨幡上落下最后一针。
一只青鸾破幡而出,振翅飞上云层,带来三日大雨。百姓跪在街边,以为天降神迹。
皇帝急召我入宫。
“你既能让绣中之物活过来,可否替贵妃绣魂,让她回来?”
我伏在金砖上。
“民女遵旨。”
苏晚棠落水后,萧承煜命人抽干太液池,亲自在淤泥里找了一夜。
第二日早朝,群臣看见他鬓边多了白发。
世人都说皇帝对苏贵妃情深似海,六年专宠,六宫虚设。
我喝完茶,将三枚铜钱压在桌角,去了城南废弃的织女祠。
祠中神像没了头,供桌被虫蛀空,只有墙上的祭雨幡尚且鲜艳。
幡上青鸾展翼,却没有眼睛。
我挑破左手食指,以血浸线,穿针点目。
青鸾从幡中飞出时,狂风卷翻半条街的摊子。它冲入云中长鸣,干旱两月的京城落下暴雨。
赶来避雨的百姓堵住庙门,只看见空荡荡的绣幡和收针的我。
半个时辰后,禁军围住织女祠。
我被带进长明殿。
萧承煜一夜未换衣,龙袍下摆沾着干涸的黑泥。他把一幅美人绣像推到我面前,声音嘶哑。
“你会织魂术?”
“会。”
“能不能让晚棠活过来?”
“能不能,要看这幅像。”
绣像上的女子眉目秀丽,唇色鲜艳,眼睛处却留着两片空白。
世间能以针线引魂入形的,只剩我和阿姐。
阿姐失踪六年,再无音讯。
我看了很久,收回目光。
绣像上的人不是阿姐。
萧承煜撑着桌沿,急声追问:“何时能动针?”
“织魂之前,我要知道苏贵妃所有经历。她爱什么,怕什么,经历过什么,一件也不能漏。”
“朕都告诉你。”
“还有一件事。”
我指着绣像边缘一枚几乎看不见的回环结。
“这幅像是谁绣的?”
萧承煜停了片刻。
“一个早已离宫的人。”
我抬头看他。
“她叫什么名字?”
“云绣。”
六年前,萧承煜还是不受宠的七皇子。
他与青梅竹马的苏晚棠在回京途中遭遇追杀,双双跌下山崖。苏晚棠被枯木穿胸,当场断气,萧承煜中了毒,困在山谷等死。
救他的人叫云绣。
云绣住在山中,会一种失传已久的织魂术。她绣出赤练蛇,以针点目,赤练蛇从绣绷中游出,蛇胆解了萧承煜的毒。
“她救了朕,也陪朕走过最难的日子。”
萧承煜坐在灯影下,手边放着苏晚棠留下的金簪。
“后来呢?”我问。
“她随朕回京,助朕脱险。朕也答应过,会娶她。”
“答应过?”
他把金簪放回盒中。
“晚棠因朕而死。朕不能让她孤零零埋在崖底。”
他找到苏晚棠生前画像,求云绣施展织魂术。
云绣最初不肯。
萧承煜跪在她门外三日,说自己只想还苏晚棠一条命。等人活过来,他就送苏晚棠出京,仍会履行婚约。
第四日,云绣开了门。
苏晚棠重新活了过来。
“她既答应救人,为何又离开?”我问。
萧承煜皱起眉,将茶盏往旁边推了推。
“晚棠醒来后无依无靠,云绣处处针对她。朕不过多照看了晚棠几分,她便负气出走。”
“她是自愿织魂?”
“织魂时最忌心神不定。若非自愿,她怎能成功?”
“她离宫时带走了什么?”
“朕不记得。”
“她有没有受伤?”
“没有。”
“皇上亲眼看见她离开?”
萧承煜抬起脸,盯着我看了片刻。
“沈姑娘似乎很关心她。”
我把针盒合上。
“天下织魂者寥寥无几。知道有位同行,自然好奇。”
“只要你能救晚棠,朕可以派人替你找她。”
“不必。”
我拿起苏晚棠的绣像。
回环结一圈扣一圈,最里面藏着一根乌黑的线。
那不是丝。
那是被血浸透,又干涸了六年的头发。
我笑了一声。
“明日动针之前,请皇上备好苏贵妃生前穿过的衣裳、用过的香和她最珍视的东西。”
萧承煜立刻应下。
我走出长明殿,一名抱着药箱的年轻女子从廊下追来。
“等等。”
她将一方帕子塞进我手里。
帕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木槿,背面却是一行褪色的血字。
不要信他。
拦住我的女子叫唐九娘,是宫里的女医。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说话却像拿刀刮骨。
“看完就烧,别揣着招摇。宫里想死的人多,想死还要拉别人垫背的人更多。”
我问:“帕子是谁的?”
“死人。”
“死在哪里?”
“你问得太多。”
“你冒险把它给我,就不是为了让我少问。”
唐九娘摸了摸药箱侧边,那里面缺了一把剪刀。
“六年前,我在冷宫替一个女人治伤。她手筋断了,十根手指没有一处好肉。她让我送封信出宫,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她叫什么?”
“没说。”
“长什么样?”
“脸被烫坏了,只剩下半张。”
我展开帕子。
木槿花是阿姐最早教我绣的图样。她总说我绣得像一团乱草,所以她自己的帕子上,也故意绣一朵最丑的木槿逗我。
这朵花的第三片花瓣下面,藏着一个青字。
是我的小名。
唐九娘见我不说话,伸手来夺。
“怕了就把帕子还我。”
我避开她的手。
“她还说过什么?”
“她说水底有门。”
廊角传来脚步声。
掌事太监高福带着两名宫女过来,拂尘搭在臂间。
“沈姑娘,陛下命您住进绘春阁。没有旨意,不可随便走动。”
唐九娘立刻抱稳药箱。
“高公公,她方才问我苏贵妃落水后可有生还机会。我正劝她别费力气。”
高福打量我。
“沈姑娘只管动针,宫里的旧事少打听。知道多了,手容易不稳。”
“公公说得有理。”
我把帕子塞进袖中,跟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唐九娘:“贵妃落水时,你在场吗?”
“不在。”
高福替她回答了。
“那天能靠近太液池的人,如今只剩陛下和我。”
他说完便催我前行。
我看见唐九娘将手伸进药箱,摸到那把本该缺失的剪刀。
她刚才撒了谎。
更有意思的是,高福也在撒谎。
太液池边的当值册上,分明还有第三个人。
那人的名字被墨涂掉,只余一个“珠”字。
苏晚棠生前的物件送进绘春阁,摆满三张长桌。
皇帝亲自挑选,一件件告诉我来历。
“这支步摇是她十八岁生辰时,朕亲手替她戴上的。”
“这件舞衣是她封妃那年穿过的。”
“这只香囊,是她为朕缝的。”
我捏起香囊。
针脚整齐,结法却是织魂一脉独有的锁命结。
“贵妃会刺绣?”
“晚棠聪慧,学什么都快。”
“跟谁学的?”
“宫中绣娘。”
“哪位绣娘会锁命结?”
萧承煜的手压住香囊。
“不过是个普通结法。”
“既然普通,皇上紧张什么?”
殿门被推开,高福领着尚衣局的秦嬷嬷进来。
秦嬷嬷是宫里资格最老的绣娘。她看见香囊,脚步乱了一下,险些踩到裙角。
萧承煜问:“这个结可是你教给贵妃的?”
秦嬷嬷跪得很快。
“是,是奴婢教的。”
我递给她一根线。
“既然会,请嬷嬷当场打一个。”
秦嬷嬷接过线,绕了三遍,线头散开。
“奴婢年纪大了,记不清。”
“方才还说是你教的。”
“沈姑娘,你不过是来救人的,为何审问朕的宫人?”
萧承煜拿走那只香囊,随手丢进炭盆。
火舌吞掉锦缎,烧焦的香料发出刺鼻气味。
我伸手从火中夹出一截没烧尽的内衬。
高福喝道:“大胆。”
“皇上若真想救贵妃,就别再烧她的东西。”
我把内衬铺在桌上。
夹层中露出几行细小针孔。有人用拆线后留下的孔洞,藏了一段话。
借她骨血,养我残魂。
秦嬷嬷扑过来要抢,被我用绣绷挡开。
“嬷嬷认得这行字吗?”
“奴婢不认得。”
“那你跑什么?”
“是你故意害贵妃。”
她转身跪向萧承煜。
“陛下,沈青梧来历不明。她毁坏娘娘遗物,还伪造针孔,不能让她继续绣。”
萧承煜盯着那块内衬,脸上没有半分惊讶。
“把秦嬷嬷带下去。”
秦嬷嬷愣住。
“陛下,奴婢是替娘娘说话。”
“掌嘴二十,让她学会闭嘴。”
高福亲自拖她出去。
她经过我身边时,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你会比她死得更惨。”
我看向萧承煜。
“她说的那个她,是谁?”
“一个疯子的话,也值得你追问?”
“值得。”
我捻碎焦黑的内衬,从灰里挑出半颗红色珠子。
那是阿姐出嫁前,我亲手串在她发带上的珊瑚珠。
织魂要连做七日,第一日绣骨,第二日绣血。
我刚穿好线,苏晚棠的妹妹苏月瑶便闯进绘春阁。
她把一盆狗血泼在绣架上。
雪白绢布霎时染红。
“什么织魂师,我看你就是个招摇撞骗的妖女。”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贵女,个个捂着鼻子看热闹。
我拔下被污血浸透的针。
“谁让你来的?”
“本郡主想来就来。”
“毁了贵妃的织魂绢,皇上知道吗?”
“少拿陛下吓我。姐姐活着时最疼我,就算我烧了这块破布,陛下也不会怪罪。”
我把针扔进铜盘。
“那就烧。”
苏月瑶没料到我会答应,抓起烛台的手停在半空。
一名贵女笑道:“她是怕露馅吧。什么青鸾降雨,八成是提前藏了只鸟。”
“城南几万人都看见了。”
站在人群末尾的杏珠开了口。
她是苏晚棠生前的贴身宫女,也是当值册上被墨涂去名字的人。
苏月瑶转头骂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杏珠低下头。
“奴婢只是怕耽误娘娘复生。”
“拖出去打。”
两名宫人按住杏珠。
我将染血的绢布卷起,扔到苏月瑶怀里。
“拿去烧。此绢以贵妃旧衣织成,已经引来她一缕残魂。它烧毁时,贵妃留下的最后一口气也会散掉。”
苏月瑶急忙松手。
绢布落地,她后退半步。
“你吓唬谁?”
“郡主不怕,点火便是。”
“点就点。”
她把烛台递到绢布上方,火苗烧到边角。
杏珠突然挣开宫人,扑过去用双手压灭火。
“不能烧。”
她掌心被烫出水泡,仍抱着绢布不放。
苏月瑶一脚踢在她肩上。
“吃里扒外的东西。”
杏珠撞上桌角,一块漆皮掉落,露出桌腹刻着的字。
我认出那是阿姐的笔迹。
月沉水底,人在镜后。
苏月瑶没看见,还在骂杏珠。
我将桌布垂下,遮住刻字。
“郡主今日毁绢之事,我会如实回禀皇上。”
“你敢告状?”
“皇上说过,只要能救贵妃,我要什么,他都答应。”
我蹲下扶起杏珠。
“我若要一个郡主的封号给她陪葬,你猜皇上舍不舍得?”
苏月瑶扔下烛台,带人离开。
杏珠推开我的手。
“别以为替我说话,我就会感激你。”
“我不需要你感激。”
我掀开桌布,让她看那行字。
杏珠看清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
“这桌子为何会有云姑娘的字?”
“因为她在这里被关过。”
杏珠捂住嘴,半晌才说:“不可能,她早就离宫了。”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陛下。”
“你亲眼看见了吗?”
杏珠答不出来。
第二日深夜,织魂绢上的血纹忽然变黑。
我剪断那段丝线,黑气贴着桌面爬向窗外。
有人在苏晚棠旧衣上放了引魂香,想把脏东西引进绣像。
门外传来撞击声。
唐九娘被两名内侍押进来,药箱里的瓶罐散了一地。
高福捡起一包黑色药粉。
“人赃并获。沈姑娘,谋害织魂绢的人找到了。”
唐九娘啐掉嘴角的血。
“放屁。我来送护心药,刚进门就被你们按住。”
高福把药粉倒在桌上。
“引魂香就在你的药箱里。”
“不是我的。”
“宫中谁不知道你与贵妃有旧怨?娘娘落水前杖责过你,你怀恨在心,想让她永远回不来。”
唐九娘骂道:“她杖责我是因为我发现她每天喝活人的血。”
高福抬手便打。
我用针横在他腕前。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疯话。”
“香囊夹层写着借人骨血,唐医女又说贵妃喝人血。你们的疯话倒能对上。”
高福收回手。
“陛下只让姑娘绣魂,没让姑娘查案。”
“织魂绢被毁,贵妃回不来。此事就归我查。”
我从药粉里拨出一粒白色晶末,放到烛火边。
晶末遇热发出腥甜气味。
“这不是引魂香,是防腐粉。太医院用来保存尸身,唐九娘的药箱不该有这么多。”
唐九娘坐在地上笑出声。
“高公公,你栽赃也挑个像样的东西。”
高福咳了一声,门外立刻进来一名小太监。
“是奴才放错了。奴才该死。”
他说着便往廊柱上撞。
我甩出线轴,丝线缠住他的脚。小太监摔在地上,袖中滚出一块腰牌。
腰牌刻着一个苏字。
苏月瑶刚走到门口,看见腰牌,立刻指着他骂道:“你胡说,我根本没让你害她。”
高福闭上眼,像是嫌她蠢得碍事。
我问:“郡主怎知他要害的是唐九娘?”
苏月瑶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唐九娘捡起药箱,一脚踹翻那个小太监。
“蠢货害蠢货,倒省了我的药。”
萧承煜赶来后,只看了腰牌一眼。
“月瑶禁足一月。这个奴才杖毙。”
“陛下不问谁给他的防腐粉?”我说。
“不必问。”
“为什么?”
“死人不会撒谎。”
他转身离开。
那小太监拼命磕头。
“陛下饶命,是高公公让我做的。他说只要嫁祸唐医女,就放我弟弟出宫。”
高福一脚踩住他的后颈。
木杖落下前,小太监朝我喊出最后一句。
“太液池底有一具六年不腐的女尸。”
第三日,我要去太液池取水绣血。
萧承煜不许。
“宫中井水一样能用。”
“贵妃消失在池中,残魂必然留在那里。”
“池底刚死过人,晦气。”
“皇上若忌讳,我便停针。”
他将手中的奏折撕成两半。
“你在威胁朕?”
“织魂术有织魂术的规矩。皇上可以杀了我,再找别人。”
殿内无人说话。
高福把拂尘换了只手,退到门边。
萧承煜最终准我去太液池,却派了三十名禁军跟随。
湖水已经重新蓄满。
我将银碗沉入水中,水面漂来一根极细的红线。
线缠住我的手腕,朝湖心拉去。
“沈姑娘,小心。”
禁军统领裴朔一刀斩断红线。
断线落水,化成一缕红烟。
我看向他的刀。
“裴统领见过这种线?”
“没有。”
“那你为何知道要斩?”
“护驾多年,反应快些而已。”
“六年前云绣离宫,也是你护送的吗?”
裴朔按着刀柄,没有回答。
高福走过来。
“沈姑娘,水已经取了,该回去了。”
我端起银碗,故意踩上湿滑的石阶。鞋底一偏,我整个人跌入水中。
高福喊人救我。
湖水灌过耳朵,红线从四面八方缠上来,拖着我下沉。
池底没有淤泥,只有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框四角钉着镇魂钉,镜后隐约有一扇石门。
我抽出发间银针,刺入镜框缝隙。
铜镜发出低沉震响。
一只满是伤痕的手突然贴在镜子另一面。
那只手少了一截小指。
阿姐幼时替我挡下柴刀,左手小指正是残缺的。
我朝镜子游去。
腰间猛然一紧,裴朔跳入水中,将我拽回岸上。
我吐出呛入的水,抓住他衣领。
“镜后的人是谁?”
“池底什么都没有。”
“我看见她了。”
“你看错了。”
“她左手少了一截小指。”
裴朔拿刀的手改去拧湿透的袖口。
这个动作慢得反常。
高福命宫人给我披上外袍。
“沈姑娘受惊,先回去休息。”
我站起身,把银碗递给他。
碗底躺着一枚生锈的银铃。
那是我十二岁生辰时,送给阿姐的脚铃。
裴朔看见银铃,刀鞘重重磕在石阶上。
他终于开口。
“今晚子时,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去了哪里。”
子时,裴朔没有出现。
来的是秦嬷嬷。
她被打烂了半张脸,走路一瘸一拐,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裴统领被陛下叫去守长明殿。他让我带你去。”
我没动。
“你白日还想置我于死地。”
“我若不那样说,高福当场就会杀我。”
“香囊里的锁命结是谁打的?”
秦嬷嬷把布包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件染黑的嫁衣。
“云姑娘。”
我挑开衣领,内侧缝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笔都由血线绣成。
“她答应替苏贵妃织魂后,陛下便让她住进宫里。最初,陛下确实待她很好。到最后一日,苏贵妃怎么都醒不过来。”
“然后呢?”
“国师说,死人复生要借织魂者一半寿数。云姑娘不肯,陛下便给她下药,将她绑在绣架前。”
“你也在场?”
“是我递的药。”
秦嬷嬷跪下,额头抵住地砖。
“我儿子犯了死罪。陛下说,我若帮他,我儿子就能活。”
“你儿子活了吗?”
“没有。云姑娘织完最后一针那日,他还是被斩了。”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饶你?”
“我不配。”
她解开衣袖,手臂上全是密集红线。那些线钻在皮肉里,像一群细小的虫。
“贵妃活过来后,我们这些知情人都被种了锁命线。只要说出真相,线就会往心口钻。”
我蹲下查看。
红线已经爬到她肩头。
“你还能活半个时辰。”
“够了。”
秦嬷嬷指向嫁衣下摆。
“云姑娘被囚禁前,把最后的记忆织进这件衣服。只有同门之血才能打开。”
我划破掌心,将血按上嫁衣。
黑色衣料逐渐浮出画面。
云绣被绑在绣架前,萧承煜亲手按住她流血的手,让她为苏晚棠点下双目。
苏晚棠睁眼后,第一件事便是拿剪刀刺进云绣肩头。
画面晃动,最后停在太液池底的铜镜前。
萧承煜说:“把她封进去。晚棠以后需要续命,她还有用。”
嫁衣上的画面消失。
秦嬷嬷伏在地上,再也没能抬起头。
我替她合上眼。
窗外响起鼓掌声。
苏晚棠从门外走进来,红色裙摆扫过门槛。
她看着我手里的嫁衣,笑得温柔。
“你果然是云绣的妹妹。”
活人苏晚棠站在我面前,和绣像上一模一样。
六年前,她死在山崖下。
七日前,她落水化成红丝。
今夜,她又回来了。
苏晚棠坐上软榻,接过杏珠递来的茶。
“看见本宫,为何不跪?”
我收起染血的嫁衣。
“一个连骨头都没有的绣物,也配受活人跪拜?”
杏珠手中的茶壶撞上杯沿。
苏晚棠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没用的东西,退下。”
杏珠捂着脸退出去,临出门前看了我一眼。
苏晚棠问:“你何时认出我的?”
“看见绣像时。”
“只凭一幅画?”
“活人眉眼有骨,画像眉眼有神。你的绣像只有形,没有属于人的命线。”
她放下茶杯。
“既然认出来了,为何还答应织魂?”
“我想知道姐姐在哪里。”
“她早死了。”
“死人不能替你续命。”
苏晚棠摸了摸鬓边的红玉簪。
“你比云绣聪明。她爱上陛下以后,连脑子都丢了。陛下说一句会娶她,她就敢背叛师门。陛下跪一跪,她便甘愿替情敌织魂。”
“她没有自愿。”
“有区别吗?最后一针终究是她绣的。”
我抽出针,钉穿她面前的茶杯。
杯子裂开,茶水流了满桌。
“你用她的寿数活了六年。如今她的力量衰弱,你才会在落水时散成丝线。”
苏晚棠没有否认。
“所以我需要你。”
“你怕我不肯,便故意让秦嬷嬷送来嫁衣,逼我暴露身份。”
“秦嬷嬷只是块试路石。她死得也算有用。”
门外传来整齐脚步。
禁军包围绘春阁,萧承煜走进来。他没有看秦嬷嬷的尸体,先脱下披风盖在苏晚棠肩上。
“夜里凉,你刚恢复,不该乱走。”
苏晚棠靠在他身边。
“我怕她跑了。”
萧承煜转向我。
“你既是云绣的妹妹,织魂术只会比她更精纯。救晚棠,朕封你为一品国师。”
“我不要。”
“黄金千两,府邸十座。”
“不要。”
“放你姐姐出来。”
我看着他。
萧承煜终于承认:“云绣还活着。”
“让我见她。”
“先替晚棠织好身体。”
“先见人。”
苏晚棠笑道:“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她拍了拍手。
两名内侍拖进来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唐九娘被扔到我脚边,右手五根手指都被夹棍压过,已经不能弯曲。
苏晚棠说:“你下一针,她少断一根骨头。你停一次,我便让人从她脚趾开始,一寸寸往上敲。”
唐九娘抬起头,咧嘴骂道:“沈青梧,你敢救这个假人,我就先咬舌头给你看。”
苏晚棠抬脚踩住她的手。
“动针。”
我重新架起绣绷。
苏晚棠坐在帘后,萧承煜守在旁边。唐九娘被绑在柱上,高福亲自拿着刑杖。
第一针落下,苏晚棠苍白的手恢复血色。
她满意地笑了。
“早这样听话,何必害人受苦。”
第二针落下,绣绷上的美人有了骨骼轮廓。
唐九娘盯着我。
“你真要救她?”
“闭嘴。”
“你姐姐被她害成那样,你还救她?”
高福一棍打在唐九娘腿上。
她额头撞上柱子,仍在骂我。
“沈青梧,你也不过如此。”
我继续穿针。
萧承煜问:“还要多久?”
“天亮之前。”
“云绣当年用了七日。”
“她第一次为死人织魂,我不是。”
苏晚棠隔着帘子说:“陛下,她如此有本事,留下始终是个祸患。”
“晚棠想怎么处置?”
“等我彻底恢复,挑断她的手筋,养在太液池底。姐姐陪我六年,妹妹自然也该陪我。”
萧承煜沉默片刻。
“留她一命。”
“陛下舍不得?”
“世间只剩她会织魂术。你以后还用得上。”
“也好。”
他们当着我的面决定我的去处,像在商量一件物品。
天色将明,我绣完身体,只剩双眼。
苏晚棠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
“快点睛。”
“我要先见姐姐。”
“绣完再见。”
“若不见人,最后两针不会落下。”
苏晚棠拿起剪刀,抵在唐九娘颈侧。
“你再拖延,我便杀了她。”
唐九娘啐了她一脸。
“拿别人威胁人算什么本事?你有种剪自己的线。”
苏晚棠擦去脸上的唾沫,剪刀刺进唐九娘肩头。
鲜血浸透衣服。
我拿起两根金针。
“带我去太液池。”
萧承煜命高福留守,亲自带我走向湖心亭。
湖心亭下有一道石阶,通往水底。
铜镜从里面缓缓打开,露出一条灯火通明的长廊。
我走到尽头,看见一座水晶棺。
棺中躺着一个穿白衣的女人,长发铺满全身,十根手指都连着红线。那些线穿过墙壁,一直延伸到苏晚棠体内。
我按住棺盖。
“打开。”
萧承煜站在我身后。
“先点睛。”
“我要确认她还活着。”
“她活着。”
“打开。”
萧承煜取出钥匙。
棺盖升起,里面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着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阿梧,别信他。”
下一刻,苏晚棠的笑声从长廊入口传来。
“妹妹,你真以为棺材里的女人,是云绣吗?”
我没有回头。
金针刺入水晶棺底,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从白衣女子脸上脱落。
皮下是一张陌生的脸。
萧承煜立即扣住我的肩。
“谁准你动她?”
我反手将第二根针刺进他手背。金线绕住他的手腕,把他钉在棺沿。
苏晚棠扶着高福走近。
“能看破替身皮,云绣倒教了你不少。”
唐九娘被杏珠搀在后面。她肩上的伤已经包扎好,脚步虽慢,嘴仍不饶人。
“蠢货,你回头看看。”
苏晚棠转身。
杏珠拔下发簪,刺进高福后颈。高福刚要喊,唐九娘把一团麻药塞进他嘴里。
苏晚棠抬手打杏珠。
杏珠这次没有躲,抓住她腕上的红线,用力扯断。
苏晚棠的右手顿时散成丝絮。
她尖叫着后退。
“你敢背叛我?”
杏珠把染血的发簪扔在地上。
“娘娘落水那天,是我割断了你一根命线。”
苏晚棠盯住她。
“原来是你。”
“云姑娘被关在水底六年,你每月从她身上抽血。我替你端了六年的血,也做了六年的噩梦。”
萧承煜拔掉手上的金针。
“杏珠,朕可以饶你。说出云绣在哪里。”
“陛下不是最清楚吗?”
“水晶棺中的人不是她。”
杏珠笑出眼泪。
“您当然找不到。云姑娘早在三年前就逃出了水晶棺。”
苏晚棠抓住断掉的手,红丝从伤口不停飘落。
“不可能。我每日都能吸到她的力量。”
我揭开替身女子的衣领。
她胸口绣着一枚巨大的锁命结。真正给苏晚棠续命的力量,经由这具身体送来。
“阿姐把自己藏在了命线的另一端。”
我抽出剪刀,对准墙壁上的红线。
萧承煜喝道:“住手。线断了,晚棠会死。”
“你不是说爱她吗?”
我剪断第一根线。
苏晚棠的一缕长发化成红丝。
“那便用你的命养她。”
第二根线断裂。
苏晚棠左脚散开,整个人跌倒在地。
“陛下,杀了她。”
萧承煜拔剑冲来。
裴朔从长廊外闯入,一刀挡住帝王剑锋。
“陛下,够了。”
“你也要反朕?”
“六年前末将奉命封镜,害一个无辜女子生不如死。今日不能再错。”
长廊外的禁军没有进来。
裴朔看着昔日部下。
“想替一只吸人血的绣物卖命,便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没人拔刀。
我剪断最后一根假线。
苏晚棠伏在地上,只剩半具身体。
墙壁后传来机关转动声。
另一面铜镜缓缓移开,露出藏在后面的密室。
密室中没有云绣。
只有一架尚未完成的龙袍,以及一封写给我的血书。
阿梧,姐姐不能回家了。
龙袍里藏着能杀死皇帝的东西。
萧承煜抢走血书,扔进水中。
墨迹遇水晕开,唯有最后一行血字仍清晰可见。
七月十五,龙脉断,帝命绝。
他算了算日子,脸色终于变了。
今日正是七月十五。
“龙袍在哪里找到的?”他问。
“就在密室。”
“不可能。登基龙袍六年前便已烧毁。”
我扯开龙袍内衬。
里面没有暗器,也没有毒药,只有上百个名字。
裴朔念出第一个。
“顾怀安,先太子府长史,六年前以谋逆罪处死。”
唐九娘念出第二个。
“陆文成,太医院院判,六年前死于大火。”
杏珠指着最下方。
“这些全是知道云姑娘存在的人。”
萧承煜握剑的手缓缓压住腰带。
“你姐姐把死人名字绣在龙袍上,就想装神弄鬼?”
“这些人不是装饰。”
我挑起龙袍上的一根金线。
“阿姐将他们死前看见的事,全部织进了衣服。”
苏晚棠拖着残破身体爬向萧承煜。
“别让她点睛。”
萧承煜一剑刺向龙袍。
裴朔挡住剑锋,虎口被震出血。
“沈姑娘,快。”
我用金针刺破掌心,将血滴在龙袍双目处。
布料翻卷,一道人影从袍中走出。
先太子府长史顾怀安站在长廊里,胸前还插着行刑时的箭。
他指向萧承煜。
“六年前,七皇子勾结禁军,刺杀先太子,又伪造书信,将罪名推给东宫旧臣。”
第二道人影出现。
陆院判抱着药册开口。
“七皇子命老臣调制迷药,灌给织魂女云绣,逼她复活苏晚棠。”
一道又一道亡魂从龙袍中走出。
每个人说出一句证词。
高福瘫在地上,拼命往后缩。
苏晚棠撕扯自己的头发,嘴里反复说着假的。
萧承煜举剑刺穿顾怀安。
剑锋穿过虚影,顾怀安仍站在那里。
“逆贼,你弑兄夺位,囚禁恩人,杀尽知情者。你坐的龙椅下面,埋着我们一百零七条命。”
萧承煜一脚踢翻绣架。
“亡魂不能作证,死人也不能开口。”
长廊外传来苍老声音。
“死人不能,老臣可以。”
三朝元老谢太傅带着宗室诸王走进来。
他手里捧着先帝遗诏。
“裴统领今晨将血书送到老臣府上。老臣已开宗庙,查验先帝遗诏。传位之人从来不是七皇子。”
萧承煜猛地看向裴朔。
“你何时拿到血书?”
裴朔拔出腰间另一封。
“昨夜秦嬷嬷交给我的。沈姑娘手中那封,只是引陛下进入水牢的诱饵。”
我看着密室里的空绣架。
阿姐留下这场局时,便算到了今日。
可她去了哪里?
龙袍上最后一根银线忽然绷直,越过人群,指向皇宫西北角。
那里是六年前封死的冷宫。
冷宫门前堆着厚厚的落叶。
萧承煜不肯去。
两名宗室侍卫卸了他的剑,押着他走进院门。苏晚棠被杏珠拖在后面,断掉的四肢不断散出红丝。
院中有一口枯井。
银线没入井底。
我正要下去,萧承煜忽然说:“云绣不在里面。”
“你知道她在哪儿?”
“她已经死了。”
“方才你还拿她威胁我。”
“朕只是想让你替晚棠织魂。”
“她怎么死的?”
萧承煜看向苏晚棠。
苏晚棠伏在地上笑。
“你求我,我便告诉你。”
唐九娘抄起一根木棍,敲在她背上。
“剩半截身子还嘴硬。沈青梧不方便求,我替她问。”
苏晚棠被打得趴进落叶里。
“住手。”
萧承煜挣开侍卫,挡在她面前。
唐九娘朝他脚边吐了一口。
“真情深。拿别人的命给她续着,你们还演上生死相许了。”
我顺着井绳下去。
井底不是水,而是一间窄小的石室。
石室墙上画满木槿花。
最中央放着一张绣架,一名白发女子坐在架前,背对井口。她左手缺了一截小指,腕间系着褪色银铃。
我停在她身后三步。
“阿姐。”
银铃轻响。
她缓慢转过身。
那张脸布满烧伤,只剩眉间一点朱砂,还是我熟悉的样子。
云绣抬手摸我的脸,动作生疏得像多年不曾碰过活人。
“都长这么大了。”
我把脸压进她掌心。
她手上没有温度。
“跟我回家。”
“阿姐回不去了。”
“我能救你。”
“织魂者将寿数给了死人,便不再是活人。我靠这口井下的寒气,才撑到今日。”
“那就把苏晚棠身上的寿数拿回来。”
云绣摇头。
“拿不回来了。”
井上传来争吵声。
苏晚棠尖声喊道:“云绣,你敢告诉她真相,我就让她一起死。”
云绣抬头看向井口。
“她说得对。”
我握住她的手。
“什么意思?”
“六年前最后一针,我没有点在她眼睛上。”
云绣解开自己的衣领。
她胸口处绣着另一张脸。
那张脸与我一模一样。
“我把织魂术真正的命眼,绣在了你身上。”
“你六岁那年发过一场高热,还记得吗?”
云绣替我理好散乱的头发。
“记得。师父说,我烧了七日,险些没救回来。”
“不是高热,是锁命线反噬。”
她胸口那张脸由细密针脚组成,眉心正嵌着一粒暗红血珠。
“我替苏晚棠织魂时,将最后一针分成两股。一股给她形体,一股藏进你幼时穿过的护身衣。只要命眼还在,她便杀不了你。”
“为何要用我做命眼?”
“因为我找不到比你更干净的魂。”
我松开她的手。
“所以你也拿我做了祭品?”
云绣没有辩解。
井口落下一截火把,苏晚棠的声音随之传来。
“妹妹听清了吗?你费尽心思找的人,也不过把你当成一件工具。”
萧承煜站在井边。
“青梧,上来。只要你替晚棠织好身体,朕不追究今日之事。”
我仰头问:“谢太傅还在上面吗?”
“他已被押入宗人府。”
“宗室诸王呢?”
“谁敢质疑朕的帝位,谁便是反贼。”
裴朔的呵斥声从远处传来,随后是刀剑碰撞。
云绣拉住我。
“他们带了火油。再不上去,这口井会被烧封。”
“阿姐,告诉我实话。命眼毁了,会怎样?”
“苏晚棠散魂,你也会死。”
“你胸口这张脸又是什么?”
云绣按住衣领。
“只是记号。”
“你从小撒谎就摸耳垂,现在改成按衣领了。”
她的手停住。
我扯开缠在她胸前的白布。那张与我相同的脸下方,还藏着一圈反向针脚。
唐九娘从井口探头。
“沈青梧,再磨蹭,你们姐妹就等着熏成腊肉吧。”
我把云绣背到身上,抓住井绳。
萧承煜的人守在井边。
我刚露头,两名内侍便将我按倒。云绣被拖向另一边,苏晚棠抬起仅剩的手,狠狠扯开她胸前衣襟。
“果然是替命像。”
她用指甲刮过那张脸。
我的胸口立刻裂开一道血口。
唐九娘骂道:“你刮的是她,沈青梧为何受伤?”
苏晚棠笑得越发得意。
“替命像不是保护,是转嫁。云绣怕妹妹被命眼反噬,便把她将来要受的伤全绣到自己身上。如今她油尽灯枯,替不了几次了。”
我看向云绣。
“你说拿不回寿数,是因为拿回来的人会是我?”
“阿梧,别管我。”
“你骗了我六年,还想骗到死?”
萧承煜提剑抵住云绣后背。
“够了。把她们带去承天台。天亮之前,朕要晚棠恢复如初。”
云绣突然撞向剑锋。
我扑过去抓住剑刃,鲜血顺着掌心滴落。
苏晚棠残缺的手竟随之长出一根手指。
她盯着我的血。
“陛下,她的血能直接养我。”
萧承煜看我的目光变了。
“高福,备血瓮。”
承天台上摆着一口半人高的铜瓮。
高福将我绑在木架上,割开我的手腕。血沿着竹槽流入瓮中,苏晚棠坐在瓮里,肩头散掉的红丝一根根重新聚拢。
云绣被锁在对面。
她不停挣动,铁链磨破手腕。
“萧承煜,你答应过不伤她。”
“朕也答应过娶你。”
萧承煜亲手添了一勺温水,免得瓮中血液冷得太快。
“人的承诺,听听便罢了。你当年若懂这个道理,也不至于落到今日。”
云绣看着他。
“当年山谷里,你高热不退,是我守了三天。追兵找到木屋,也是我背你逃进深山。”
“朕记得,所以留了你一命。”
“你把我关在水底六年,也叫留命?”
“至少你还能见到妹妹。”
苏晚棠靠在铜瓮边沿,红丝爬上她的腰。
“陛下别再与她叙旧。她惯会装可怜,当年便靠这副样子骗你心软。”
唐九娘被禁军押上承天台。
她看见竹槽,抬脚踹翻盛水的木桶。
“抽活人的血,配上温水给死人泡澡。皇宫里的富贵,我今日算见识了。”
高福举起刑杖。
“再多嘴,先拔你的舌头。”
“你来。姑奶奶咬得你连裤子都穿不稳。”
高福气得扬手,裴朔在台阶下喊道:“陛下,城门守军不肯入宫。谢太傅手持遗诏,已带百官跪在午门外。”
萧承煜看向他。
“朕让你守住宗人府。”
“末将的人被调走了。”
“谁调的?”
裴朔低下头。
“兵符上有陛下私印,末将不敢拦。”
萧承煜立刻摸向腰间。
装私印的锦囊不见了。
杏珠站在苏晚棠身后,悄悄将一枚玉印塞进袖中。
高福指着她。
“抓住那个贱婢。”
杏珠转身便跑。
禁军刚追出两步,苏晚棠从血瓮里扑出来,抓住杏珠头发。
“你伺候我六年,竟敢一再背叛。”
杏珠摔倒在地,袖中玉印滚下台阶。
裴朔一脚踩住。
“陛下,私印在此。要末将交给谁?”
萧承煜举剑指向他。
“给朕。”
“您让人放了沈姑娘。”
“你在与朕谈条件?”
“午门外有三千禁军和百名朝臣。末将只想给大家一条活路。”
萧承煜朝高福使了个眼色。
高福抓起云绣,将刀架在她颈上。
“交出私印,否则她先死。”
我用力扯动绳索。
木架发出裂响。
苏晚棠看了过来。
“别白费力气。你流出的血越多,我恢复得越快。等我长出双腿,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皮剥下来做绣绢。”
唐九娘忽然问:“血真是她的吗?”
苏晚棠低头。
铜瓮里的血已经变成黑色。
她新长出的手指爬满青斑,轻轻一碰便掉下一块腐肉。
“怎么回事?”
唐九娘朝我扬了扬下巴。
“她从太液池出来后,我给她换过衣服。袖口里缝了三包药。高福割开她手腕时,竹槽先割破了药包。”
高福脸上的肉抽动两下。
“什么药?”
“防腐粉。你上次拿来栽赃我的东西,我加了点料还给你。”
苏晚棠在血瓮里疯狂抓挠。
“把我拉出去。”
红丝碰到黑血,立刻溃烂。
萧承煜挥剑斩断竹槽,一把将她抱出铜瓮。
苏晚棠只恢复到腰间的身体再次散开。
她抓住萧承煜衣襟。
“命眼,我要她的命眼。”
萧承煜命人将我押进承天殿。
殿中铺着一幅十丈长的白绢,绢上绣着苏晚棠从出生到坠崖的所有经历。最后一处空白,正等着我的血来补全。
云绣被绑在绣架旁。
苏晚棠躺在软榻上,身体只剩胸口以上。
她催促道:“把命眼挖出来。”
高福拿着剪刀走到我面前。
唐九娘被按在殿门边,张口便骂:“命眼在魂上,又不在肉里。你拿剪刀挖,是想替她剔骨吗?”
苏晚棠问云绣:“如何取?”
云绣看着铺满大殿的白绢。
“命眼藏在她后背。要先把她的皮完整剥下,再绣到娘娘身上。”
萧承煜皱眉。
“她会死吗?”
“陛下还在意?”
“朕答应过留她一命。”
苏晚棠猛地拍打软榻。
“我只剩半具身体,你还要护着她?”
“朕只是怕世间再无人会织魂。”
“云绣还活着。”
“她的手已经废了。”
云绣低下头,散落的白发遮住脸。
我看着她。
“阿姐,你真要教他们剥我的皮?”
“阿梧,对不起。”
“你当年为了他背叛师门,如今又为了活命出卖我?”
“人总得活着。”
唐九娘骂声一停。
杏珠也抬起头。
萧承煜示意高福松开云绣。
“只要晚棠恢复,朕会赦免你们姐妹。”
云绣走到我身后,拿起剪刀。
她的手指无法弯曲,只能双手夹住刀柄。
“阿梧,小时候我教过你,织魂最重要的是什么?”
“认线。”
“错了。”
剪刀贴上我的后颈。
“是认人。”
刀锋落下。
绳索应声断开。
云绣将剪刀塞进我手中,猛地掀起十丈白绢。
白绢下藏着数百根早已穿好的红线。线头缠住殿内禁军脚腕,将他们尽数拖倒。
裴朔一刀劈开殿门。
午门外的鼓声传入宫城,一声接一声。
谢太傅的声音从丹陛下传来。
“萧承煜,百官已至。出来接先帝遗诏。”
萧承煜抱起苏晚棠,退向龙椅后的暗门。
“云绣,你方才是故意骗朕?”
“陛下不是早就教过我,人的承诺,听听便罢了。”
高福扑向私印。
杏珠抓起铜香炉砸在他腿上。
“这一炉,是替被你杖毙的小安子还的。”
高福摔在地上,裴朔的刀压住他脖子。
苏晚棠尖声喊道:“陛下,别管他们。带我走。”
暗门打开。
萧承煜刚踏进去,整座承天殿的门窗同时落下铁闸。
云绣望着他。
“六年前,你把我锁在这里逼我动针。今日这道锁,也该由你尝尝。”
萧承煜提剑劈向铁闸。
殿顶忽然落下无数红线,缠住他的剑和四肢。
苏晚棠从他怀里滚落。
我握着金针,走到十丈白绢前。
绢上的苏晚棠没有眼睛。
萧承煜吼道:“不许点睛。”
“你怕什么?”
“朕命你停手。”
“你不是一直想让她活吗?”
我将针尖对准白绢。
“现在,我让真正的苏晚棠回来。”
金针落下。
白绢中的女子缓缓睁眼。
她没有从绢中走出。
一道清透的人影立在绣面上,身穿坠崖那日的青色骑装,胸口还留着枯枝穿过的血洞。
苏晚棠看见她,立刻缩向萧承煜。
“假的。她是假的。”
绣中女子低头看她。
“你用着我的脸,为何不敢认我?”
“我就是苏晚棠。”
“你只是承煜记忆里捏出的影子。”
殿外百官涌上丹陛。
谢太傅站在门前,看见绣中亡魂,手中的遗诏压低了几分。
真正的苏晚棠看向萧承煜。
“山崖上发生的事,你还要瞒多久?”
萧承煜挣着红线。
“晚棠,朕复活你,是因为朕爱你。”
“你爱的是一个永远顺从你的苏晚棠。”
“朕为你六宫虚设。”
“所以你杀我时,也觉得自己情深?”
苏月瑶从百官后挤进来。
她看着白绢上的姐姐,手里那串佛珠一颗颗掉在地上。
“姐姐,你说什么?”
真正的苏晚棠指向萧承煜。
“六年前的刺杀是他安排的。他想借追兵除掉先太子的人,再演一出死里逃生,带着救驾之功回京。”
萧承煜怒道:“胡说。”
“我在山道上听见他与刺客头领交谈。他发现后,把我推下山崖。”
苏月瑶冲到萧承煜面前。
“是你杀了姐姐?”
“亡魂之言不可信。”
“姐姐左肩上有一道马鞭伤。小时候我贪玩打伤她,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绣中女子卷起袖口,露出一道月牙形旧疤。
苏月瑶瘫坐在白绢边。
“真的是姐姐。”
残缺的苏晚棠抓住萧承煜。
“别听她的。她已经死了,我才是陪你六年的人。”
真正的苏晚棠望着她。
“你没有我的记忆,只知道承煜愿意记住的部分。你爱喝梅子酿,厌恶桂花,最怕雷雨。这些全是他的喜好。”
苏晚棠反驳:“我最喜欢红玉。”
“因为他记得送过我一支红玉簪。”
“我喜欢骑马。”
“因为他只记得与我在马场相遇。”
“我爱他。”
真正的苏晚棠沉默片刻。
“这才是你最不像我的地方。”
萧承煜扑向白绢,想将它撕碎。
我一针钉住绢角。
真正的苏晚棠继续说:“坠崖前,我已经知道他杀兄夺位。我曾劝他收手,也决定回京后揭发此事。他便亲手把我推了下去。”
谢太傅展开遗诏。
“顾怀安留下的证词,与苏姑娘所言一致。”
萧承煜转向苏月瑶。
“月瑶,朕这些年如何对苏家,你最清楚。若朕真杀了晚棠,为何要让她复生?”
苏月瑶捡起地上的红玉簪。
“因为你怕。”
她把簪子扔到他脸上。
“你怕姐姐的亡魂找你。你复活一个只会爱你的假人,便能骗自己从未害过她。”
萧承煜脸上被划出一道血痕。
他不再辩解,抬脚踹开苏月瑶。
“一个死人,一群逆臣,也配审朕?”
承天殿外,钟鼓齐鸣。
谢太傅当众宣读遗诏。
“先帝遗命,传位于皇长孙萧景衡。七皇子萧承煜暂理朝政,不得擅登帝位。”
宗室中的宁王走上丹陛。
“皇长孙五年前病故,依祖制,应由宗室共议新君。萧承煜私藏遗诏,伪造传位诏书,罪证确凿。”
萧承煜笑出声。
“你们今日敢来,不过仗着朕的禁军不在。”
他忽然捏碎腰间玉佩。
宫墙外响起三声响箭。
裴朔立刻回头。
“西营的人进宫了。”
数千脚步声逼近承天殿。
萧承煜扯断一根红线,手臂被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朕经营六年,岂会只留一支禁军?”
谢太傅问裴朔:“能挡多久?”
“半个时辰。”
“百官退入宗庙。”
“不许退。”
我从十丈白绢上扯下苏晚棠的命线。
“西营主将是谁?”
裴朔答道:“威远侯苏震,苏贵妃的父亲。”
苏月瑶站起来。
“我去见父亲。”
萧承煜盯着她。
“苏家富贵皆是朕给的。你父亲只会救朕。”
“他若知道姐姐是被你推下山崖呢?”
“死人说的话,他不会信。”
真正的苏晚棠叫住妹妹。
“把白绢带去。”
苏月瑶卷起绣布。
“姐姐还能撑多久?”
“最后一针拔掉前,我都在。”
“那便让父亲亲耳听。”
裴朔护送她冲出承天殿。
萧承煜朝高福喊道:“拦住她。”
高福趴在地上,腿骨已断。
他摸到一把短刀,没有刺向苏月瑶,反而割断自己腕上的锁命线。
苏晚棠体内的一根红丝随之断裂。
她厉声问:“你也背叛我?”
高福捂着流血的手腕。
“娘娘每次续命,都要从奴才身上取一年寿数。六年下来,奴才头发白尽,腰也直不起来。陛下只顾着救您,从未问过奴才愿不愿意。”
萧承煜骂道:“狗奴才。”
“奴才替陛下杀了一百零七个人,替娘娘处理了二十三具尸体。”
高福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
“每个人何时死,埋在哪里,奴才都记着。原想留作保命,今日看来,还是留作催命合适。”
谢太傅接过册子。
“冷宫枯井十三具,太液池东岸七具,旧织坊二十九具。”
百官中有人听见亲属名字,冲上来揪住高福。
“我儿只因送过一次炭,便被你灭口?”
高福闭着眼。
“是陛下下的旨。”
萧承煜提剑刺来。
唐九娘将一只药瓶砸在他脚边。
白烟升起,萧承煜被呛得后退。
“毒妇,你敢害朕?”
“只是让陛下清醒些。真正的毒,在你方才替苏晚棠暖血时,已经沾上了。”
萧承煜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根部泛出黑色。
唐九娘晃了晃空药瓶。
“防腐粉加上引魂香,活人碰了,血会慢慢坏掉。苏晚棠若再吸你的寿数,只会烂得更快。”
苏晚棠立刻松开抓着他的手。
萧承煜看见她的动作,忽然笑了。
“晚棠,你嫌弃朕?”
“陛下先找太医解毒。”
“你不是说愿与朕生死相随?”
“我要活着。”
“朕为你杀了这么多人。”
“那是你愿意,与我何干?”
真正的苏晚棠站在白绢中,轻声问:“承煜,这就是你想要的人吗?”
西营兵马停在午门外。
苏震手持长枪走入承天殿,苏月瑶跟在身后,怀中抱着那幅白绢。
“父亲,姐姐有话对你说。”
真正的苏晚棠从绢面浮现。
苏震手中的枪落在地上。
他没有喊女儿,先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六年前,我信了他的谎,以为你为救他而死。六年来,我靠着你的死换来的富贵活着。”
“父亲不知情。”
“我若肯多查一步,你便不会被困在绢中六年。”
萧承煜站在龙椅前。
“威远侯,别忘了苏家上下两百口人。朕若倒了,你们都是帮凶。”
苏震捡起长枪,枪尖指向他。
“臣今日带兵入宫,本为救驾。如今才知,要救的是天下。”
“你敢造反?”
“臣是来擒反贼。”
西营将士堵住殿门。
萧承煜看向四周。
裴朔持刀守住丹陛,高福跪在谢太傅脚边,苏家父女站到了真正的苏晚棠身旁。连杏珠都捡起断剑,挡在云绣面前。
他伸手去拉那位陪伴自己六年的贵妃。
苏晚棠却拖着残躯往后躲。
“陛下,把沈青梧交给我。只要吞下命眼,我便能恢复。我恢复后,可以带你杀出去。”
“如何吞?”
“剖开她的胸口,把心给我。”
云绣挡到我身前。
“命眼不在她心里。”
苏晚棠恶狠狠地看她。
“你还想骗我?”
“最后一针确实落在阿梧身上,但命眼早已换过地方。”
“换去了哪里?”
云绣指向萧承煜。
“六年前,你逼我点睛时,亲手按住我的右手。最后一针穿过你的掌心,沾了你的帝王血。”
萧承煜看向掌中旧疤。
苏晚棠也看见了。
“你说命眼在陛下身上?”
“他活,你活。他死,你散。”
萧承煜朝后退了一步。
苏晚棠的残躯猛然扑上去。
她张口咬住他的手掌,红丝钻进旧疤。
萧承煜一剑刺穿她的肩。
“滚开。”
“把命眼给我。”
“你敢吃朕的血?”
“你说过,命都可以给我。”
“那只是哄你的话。”
苏晚棠死死抱住他。
“我陪了你六年。你杀人,我替你笑。你做噩梦,我陪你睡。你怕真正的苏晚棠,我便永远不问山崖上的事。如今我快死了,你连一点血都不肯给我?”
“你本就是朕造出来的东西。”
“那你便陪你的东西一起死。”
她的红丝刺入萧承煜手臂。
萧承煜挥剑乱砍。
苏震上前一步,谢太傅拦住他。
“让他们自己算。”
苏晚棠每吸一口血,身体便长出一寸。萧承煜的皮肤则迅速失去血色,鬓边白发蔓延。
他抓住她头发,将她撞向台阶。
“朕能让你活,也能让你死。”
苏晚棠用刚长出的双手掐住他脖子。
“没有我,你每晚都会梦见她。”
真正的苏晚棠平静地看着他们。
“他怕的从来不是我,是他自己做过的事。”
我问云绣:“命眼真的在他身上?”
云绣靠着绣架,终于笑了一下。
“假的。”
唐九娘愣了愣,随即拍腿。
“我就知道。你们织魂师嘴里没几句实话。”
“那命眼在哪里?”
“那日阿梧高热,我已经将命眼取出,缝进她送我的银铃。”
我摸向袖中。
从太液池底捞出的银铃正在发热。
云绣说:“只要毁掉它,假苏晚棠便会消失,阿梧不会受半点伤。”
苏晚棠听见了。
她放开萧承煜,朝我扑来。
“把银铃给我。”
我将银铃抛向半空。
苏晚棠追着银光跃起。
她刚长好的双腿还不会走,整个人撞翻供案。银铃落在萧承煜脚边,被他一把攥住。
苏晚棠伸手。
“给我。”
萧承煜握紧银铃。
“你方才想吸干朕。”
“我是为了恢复身体。”
“恢复后呢?”
“我带你离开京城。”
“朕是天子,为何要逃?”
殿外传来百官齐声请废的呼喊。
萧承煜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望着龙椅,半晌没有动。
苏晚棠催道:“捏碎银铃,杀了云绣和沈青梧。只要她们死了,就没人能控制我。”
云绣开口:“银铃碎,你先死。”
苏晚棠回头骂道:“闭嘴。”
“你害怕了?”
“我知道你在骗人。”
“那便让他捏碎。”
苏晚棠扑上去抢。
萧承煜将银铃举高。
“退后。”
“陛下,把它给我。”
“跪下。”
她停住。
萧承煜朝龙椅抬了抬下巴。
“像从前一样,跪到朕脚边。告诉所有人,你是自愿为朕而活。”
真正的苏晚棠问:“你还要骗自己?”
“朕没有骗。”
萧承煜看着残缺的绣物。
“晚棠爱朕。她会跪。”
苏晚棠盯着他手中的银铃,慢慢跪下。
“我爱陛下。”
“你愿意陪朕死吗?”
“愿意。”
“你愿意把寿数还给云绣吗?”
她猛地抬头。
“凭什么?”
萧承煜笑了几声。
“你果然不是她。”
真正的苏晚棠没有笑。
“我也不会陪你死。”
萧承煜把银铃扔向台阶。
苏晚棠扑过去护住。
我的金线先一步缠住铃身,将它拖回掌心。
苏晚棠爬到我脚边。
“别毁它。我可以把寿数还给你姐姐。”
“怎么还?”
“用回魂绢。只要把我的命线拆下,重新绣进她身体,她就能活。”
云绣喝道:“别信她。”
“我没有撒谎。”
苏晚棠指着自己胸口。
“六年寿数全在这里。你若现在毁铃,寿数会跟着我一起散掉。你姐姐撑不过今日。”
我捏住银铃。
苏晚棠伸出手。
“给我一个时辰。我救她,你放我走。”
萧承煜忽然夺过裴朔身旁将士的弓。
箭矢穿过苏晚棠胸口,钉进我肩头。
银铃脱手落地。
萧承煜冲下来,一脚将它踩碎。
“谁也别想走。”
清脆铃声响起。
苏晚棠身体里的红丝齐齐绷断。
她看着萧承煜。
“你杀我?”
“你不是晚棠。”
“可这六年陪着你的,是我。”
她从脚下开始消散。
红丝飘向殿顶,又被十丈白绢上的金线吸住。
云绣脸上的烧伤逐渐褪去一小片。
唐九娘指着她。
“寿数回来了。”
苏晚棠也看见了。
她突然扑向白绢,将断裂的红丝全部缠在自己身上。
“谁也别想拿走我的命。”
白绢被她扯裂。
真正的苏晚棠在裂开的绣面上看向妹妹。
“月瑶,替我向母亲道别。”
苏月瑶抱住绢布。
“姐姐,你不能再回来吗?”
“死人不该抢活人的年月。”
真正的苏晚棠转向云绣。
“是我识人不清,将萧承煜当作良人,才害你受尽折磨。如今留下的寿数,全数还你。”
她抬手扯下自己胸前那根最后的命线。
绣面燃起白色火焰。
假苏晚棠凄厉大叫。
“那是我的命。”
“从来不是。”
白火卷过红丝。
真正的苏晚棠和那具虚假的身体一同消散,只留下一缕金线,飞入云绣胸口。
苏月瑶抱着空白绣布,跪在地上哭出了声。
萧承煜趁众人看向白绢,提剑劫住云绣。
剑刃压在她旧伤上。
“放朕出宫。”
裴朔握刀拦住殿门。
“放开云姑娘。”
“备马,再给朕一道出城令。”
谢太傅说:“你已不是皇帝。”
“遗诏能废朕,朕的兵也能杀尽你们。”
苏震抬起长枪。
“西营已缴械。”
“城外还有三万亲军。”
高福趴在台阶下笑了。
“陛下忘了,亲军的粮草册是奴才管的。您为修望仙台挪空军饷,那三万人半年前便只剩一万二。今日能来多少,全看他们愿不愿饿着肚子替您送命。”
萧承煜踢起一块碎瓷,打向高福喉咙。
高福偏头躲过,肩上仍被划开一道口子。
“狗奴才,朕该早杀了你。”
“陛下杀的人太多,一时没轮到奴才。”
萧承煜拖着云绣往暗门退。
我拔掉肩头箭矢。
唐九娘按住伤口。
“你再乱动,这条胳膊真保不住。”
“阿姐在他手里。”
“你冲过去能用脸挡剑?”
我从地上拾起断掉的金线,穿进箭头。
云绣看见我的动作,突然说:“承煜,你还记得山谷里的木屋吗?”
萧承煜脚步一顿。
“你想说什么?”
“那时你答应我,等回京便在院里种满木槿。”
“闭嘴。”
“我曾信过你。”
“朕也真心待过你。”
“那你为何不肯回头看我?”
萧承煜终究侧过脸。
我将箭头甩出。
金线绕过梁柱,缠住他握剑的手。裴朔同时出刀,剑锋被挑落,苏震的长枪抵住萧承煜胸口。
云绣脱身后没有后退。
她抬手扇了萧承煜一巴掌。
手指不能弯,这一巴掌打得很轻。
萧承煜脸上只多了几道红印。
“这是替山谷里救你的云绣打的。”
她又打了一巴掌。
“这是替被你关在水底六年的我打的。”
第三次,她拿起绣架上的木尺,用尽力气抽在他脸上。
“这是替我妹妹打的。”
唐九娘走过去,一脚踢在萧承煜膝弯。
他跪倒在地。
“还有我这一下,替那些被抽血续命的人。”
杏珠捡起红玉簪,扎进他另一条腿。
“这一支,替娘娘身边被灭口的宫人。”
高福挪过来,将那本名册扔到他面前。
“奴才不敢打主子。奴才只求陛下一个一个念,看看您还记得几个。”
萧承煜看着册中名字,忽然伸手抢苏震的枪。
裴朔刀背砸在他腕上。
骨裂声传遍大殿。
“萧承煜,谋逆弑兄,篡改遗诏,囚禁恩人,滥杀无辜。即刻押入天牢,交宗室会审。”
萧承煜被拖下丹陛时,还在盯着龙椅。
“朕是皇帝。”
谢太傅将伪造的诏书丢进火盆。
“从来不是。”
天牢审了七日。
萧承煜拒不认罪,直到高福带人挖开冷宫与旧织坊,找出一百多具尸骨。
每具尸骨身上都缠着红线。
唐九娘逐一验看,将姓名写在白布上。杏珠与幸存宫人指认了其中二十三人,余下尸骨由家属凭衣物认领。
宗室会审那日,萧承煜仍穿着龙袍。
主审官问:“你可认罪?”
“朕无罪。”
“先太子是你所杀?”
“他无能,不配继位。”
“苏晚棠是你推下山崖?”
“她要告发朕。”
“云绣救你性命,你为何囚她?”
“她既爱朕,为朕牺牲又有何不可?”
牢门外传来木杖落地声。
云绣在我的搀扶下走进来。
她恢复了十年寿数,白发仍在,伤痕也没有完全消失。
“我今日来,只想听你说一句。当年在山谷里,你可曾真心喜欢过我?”
萧承煜隔着木栏看她。
“若你没有织魂术,朕不会多看你一眼。”
云绣点了点头。
“够了。”
他反倒急了。
“你问这句话,不就是还放不下朕?”
“我放不下的是当年那个蠢到背弃家人,也要救你的自己。”
“云绣,朕可以娶你。只要你再织出一支军队,朕仍能夺回皇位。”
唐九娘在旁边笑出了声。
“牢饭里没毒,怎么把人吃傻了?”
萧承煜抓住木栏。
“朕若死,她也活不了多久。她的寿数都给了晚棠。”
我取出一个新绣的香囊。
“苏晚棠归还的寿数不多,但够阿姐再活十年。”
“十年之后呢?”
“十年之后的事,轮不到一个将死之人操心。”
主审官宣读判词。
萧承煜被废为庶人,三日后于东市问斩。
高福供出全部罪行,又协助寻找尸骨,免去死罪,发往苦寒之地服役终身。
秦嬷嬷的儿子并未处斩。
他当年被高福换名送出京城,如今已成家。得知母亲死讯后,他在织女祠外跪了一夜,领走了骨灰。
苏月瑶自请削去郡主封号,将苏家所得赏赐全部交还国库。
她离京前来见云绣。
“我姐姐欠你的,我还不起。”
云绣递给她那匹空白白绢。
“她最后已经还了。”
“你不恨她?”
“恨过。”
“那为何还让我带走?”
“绢上没有魂了,只剩她生前的一点气息。带回去让你母亲摸一摸。”
苏月瑶抱住白绢,朝她行了大礼。
“多谢。”
她走出门,又回头看我。
“沈姑娘,我曾泼毁你的织魂绢,还害人栽赃唐医女。你为何不在会审时告我?”
唐九娘替我回答:“因为你爹先告了。他说养出这种蠢女儿,自己也有罪,请宗室打了你四十板子。怎么,没打够?”
苏月瑶扶住腰,走得更快了。
问斩那日下了大雨。
萧承煜被押往东市,沿路百姓将烂菜和泥水砸向囚车。
他经过城南织女祠时,看见修缮一新的门楣,忽然要求见我。
我站在檐下,没有过去。
“沈青梧。”
他隔着雨喊。
“朕给你黄金千两,府邸十座,你为何不肯救朕?”
“那些东西沾着谁的血,你忘了?”
“世人谁不爱权势?”
“阿姐爱过你,不是因为你有权势。”
“那是她蠢。”
云绣从祠中走出来。
她没有看囚车,只将一把新香插进炉中。
萧承煜拍打木栏。
“云绣,你若肯救朕,朕会守着你一人。苏晚棠已经没了,我们可以回到从前。”
云绣问:“从前是哪一天?”
“山谷里的日子。”
“你重伤时,我替你找药。你饥饿时,我把最后一口饭给你。你口中的从前,是我一次次救你,你心安理得地享受。”
“朕也许过你皇后之位。”
“我从未想要皇后之位。”
行刑官催囚车前行。
萧承煜仍不肯坐下。
“你会后悔。除了朕,没人会要一个毁了脸、废了手的女人。”
云绣转身走入祠堂。
“我自己要。”
囚车消失在雨幕里。
午时三刻,东市钟响。
云绣正坐在绣架前,试着穿一根普通丝线。她的手指无法握针,试了几次,针都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穿好线交给她。
“十年不够。”
“活一日算一日。”
“我会找到续命的办法。”
“不可再拿别人寿数。”
“我知道。”
“也不可拿你的。”
“知道了。”
唐九娘拎着药箱进门。
“你们姐妹若再说这些没用的话,我就把药倒进井里。一个伤口没好便想碰针,一个肩上有洞还想出门买线,真当我是开棺材铺的?”
云绣接过药碗。
“太苦。”
“嫌苦便别喝。”
“有糖吗?”
“没有。”
杏珠从门外探进头。
“我买了桂花糖。”
唐九娘瞪她。
“病人忌甜。”
杏珠把糖藏到背后。
云绣认真问:“我今日能吃几颗?”
唐九娘竖起一根手指。
杏珠偷偷塞了三颗给她。
裴朔提着修门的木料走进院中,看见这一幕,转头便当没看见。
唐九娘朝他扔去一团棉布。
“裴统领,包庇病人,罚你今日把后院漏雨的屋顶也修了。”
裴朔接住棉布。
“我已不是统领。”
“那正好,多的是力气。”
他放下木料,真去搬了梯子。
新君由宗室推举,是先太子的幼子萧景衡。
他登基时年满十七,第一道旨意便是为枉死的东宫旧臣平反,第二道旨意是拆除望仙台,将木料分给城外灾民修屋。
第三道旨意送到织女祠。
内侍展开圣旨。
“请沈青梧入宫,任尚衣局掌事,云绣受封一品织造师。”
我问:“可以拒绝吗?”
内侍愣了片刻。
“陛下说,二位若不愿入宫,便将尚衣局的牌匾送过来。官职照领,人在宫外做事。”
唐九娘摸着药箱笑。
“这位新君倒比上一位会求人。”
云绣接过圣旨。
“民女谢恩,但有一个条件。”
“姑娘请说。”
“宫中从此不得以活人血肉施术,织魂术也不得用于复活死者。”
内侍记下。
“陛下还让奴才问,为何要禁织魂复生?”
真正的苏晚棠留下的空白绢布已经被送走。
我看着院中晒着的普通衣裳。
“死人有死人的归处。活人若总想把他们拉回来,最后留下的往往不是故人,只是自己的贪念。”
内侍走后,云绣取出师门留下的织魂谱。
她把复生一卷投入火盆。
火焰烧到最后一页,露出一行被前人藏起的小字。
织魂并非夺命,也可补魂。
我将残页从火中夹出。
云绣凑过来看。
“师父从没教过这一卷。”
“或许她也不知道。”
残页上记着一种修补受损魂魄的办法,不必借寿,不必取血,只需寻回那个人对世间最后的牵挂。
云绣的牵挂是什么,我无需问。
我把幼时那件护身衣、山谷里剩下的木槿种子,还有她藏了多年的半块麦芽糖纸摆在绣架上。
云绣看了许久。
“这算什么牵挂?”
“算你舍不得丢下我的证据。”
唐九娘守住门窗,裴朔点起七盏灯。杏珠将银铃碎片熔成针,送到我手中。
我没有取血,只从护身衣上拆下一根旧线。针穿过云绣胸口的替命像时,那些反向针脚一根根松开。
被她替我承担的伤,被苏晚棠夺走的年月,被萧承煜锁在水底的六年,都从那张绣出的脸上褪去。
天亮时,替命像彻底消失。
云绣醒来,抬手接住窗边落下的一片木槿花瓣。
五根手指,终于能弯了。
唐九娘扣住她的手腕,摸了半晌。
“不是十年。”
我问:“多少?”
“和寻常人一样。能活多久,看她自己本事。”
云绣拿起银针,试着穿线。第一次偏了,第二次也偏了,第三次,丝线稳稳穿过针孔。
她笑着把针递给我。
“阿梧,这次换我教你。”
“先学认线?”
“先学认人。”
织魂术从此不再替死人还阳。
我们用它为受惊失语的孩子补魂,为征战归来夜夜梦魇的将士安神,也为冷宫和旧织坊那些无名尸骨绣出姓名。
高福送来的最后一封信中,写清了所有埋骨之地。信末只有一句,他愿用余生服罪。
杏珠留在织女祠,专管账册,再没人敢从她手里少拿一文钱。唐九娘开了医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穷人看病不收钱,嘴硬的人加收一倍。
裴朔修好屋顶后没有离开。
云绣问他:“你还要修什么?”
他指了指院中空地。
“木槿。”
那年春末,满院木槿开得正盛。
新君亲临织女祠,将刻着一百多个名字的石碑立在门前。曾被萧承煜踩进泥里的冤魂,终于有了归处。
他问我要什么赏赐。
我把那本烧去一半的织魂谱交给他。
“请陛下把禁术刻进律法。往后无论帝王还是权贵,谁敢拿活人的命留住死人,便与杀人同罪。”
新君当场落印。
百官俯身领旨,石碑前的百姓也跟着跪下。
我和云绣没有跪。
新君抬手免礼。
“二位救过天下人的命,不必再向贪念低头。”
风吹过院墙,木槿花落满绣架。
云绣替我拂去肩头花瓣,将一匹新绢铺开。
那上面没有帝王,没有鬼魂,也没有用血续命的美人。
只有两个从水底走出来的姑娘,并肩站在日光下。
这一回,我们不替任何人织命。
我们只织自己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