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75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震穿。
顾青蹲在泥墙根下翻晒草药,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手指上层层叠叠的茧子不见了,手背光洁甚至还细嫩着,是十七八岁姑娘才有的模样。
她愣在那里,心跳如鼓。
前世的一切像潮水般涌来——她嫁给了邻村的李建军,难产而死,临死前想的竟然是蒋正云到底有没有喜欢过自己!
怪不得娘骂她笨蛋!
【青青!快别弄了!队里来通知,说城里新分来的知青到了,让你去帮忙收拾下东边那间空屋!】
娘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顾青的眼眶一下子酸了。
我滴娘还活着!这时候的娘才四十出头,腰板挺直,嗓门洪亮。
2.
她慢慢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她死也不会忘记!东边那间空屋,来的那个人,是蒋正云。
上辈子也是这个夏天,她帮他收拾屋子,低着头连话都不敢说。
后来她替他缝补、送鸡蛋、守夜,他偶尔冲她笑,却从没说过喜欢。再后来他家里来信,他变得沉默、烦躁,最终在返城消息下来时不告而别。
她嫁人那天,听说他喝醉了瞒着家里坐车过来被拦在村口。
吵得不可开交被押回去。
不过她到死都没想明白。
【孽缘!和他就是孽缘!】顾青让自己不要一直停在过去!
【老娘要重新活一遍!】
东屋的门推开,霉味扑面而来。顾青推开窗擦拭土炕,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她心里默念:就当他不存在~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蒋正云,你就住这间!条件差点,可别嫌弃!】是生产队长粗犷的声音。
顾青的背僵住了。
【知道了,王队长,您忙去吧。】
清朗里带着傲气的声音。
3.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脚步声远去,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她抱起脏水盆就要走,手腕忽然被攥住。
温热,有力,不容置疑。
【你……你是顾青?】
顾青抬头,对上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痛楚,又像是狂喜。
【蒋正云,你放开!】她压低了声音挣扎,脸颊涨得通红。
【顾青。】他往前一步,把她逼退到墙边,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别过脸。
【顾青,你别跟我装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为什么一直躲着我,说话。】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上辈子她那些深夜流过的眼泪,那些被人戳脊梁骨的日子,等不到他的下午。
直到跟隔壁村的李建军订婚她都在哭!
【你放开我!】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他,踉跄着跑出门,眼泪在踏出门槛时大珠小珠掉了下来。
泪水哗啦啦的。
她跑回家哭一路,到家了还趴在炕上痛哭。娘来敲门,她也不开。
【青青,你这是咋了?】
【没事,娘,我累了,歇会儿。】
她对着土墙,一字一句地说:【顾青,这辈子不许再犯贱。】
第二天上工,顾青特意来得早,往最远的地头走。可没过一会儿,身边就多了个人。
【顾青,这垄地我帮你刨。】
她直起腰冷冷看着他:【不用。】
【你手都磨破了。】他皱着眉看她的手。
顾青把手往身后一藏:【不关你的事。蒋正云,你是城里来的知青,我是乡下社员。你离我远点。】
他的脸色变了变:【顾青,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她打断他,转身就走。
接下来的日子,顾青用尽办法躲他。他来找她,她躲屋里;他在路上堵她,她绕道走;他托人带东西,她原封不动退回去。
4.
可村里的闲话是躲不掉的。
【听说了没?蒋家那后生看上顾青了!】
【顾青那丫头看着老实,手段倒是不赖。】
【哼,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得上人家,蒋正云迟早要返城的。】
这些话像针扎进顾青耳朵里。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前世的记忆一幕幕过电影。
那天傍晚她去河边洗衣裳,夕阳把河面染成碎金。她正搓着衣服,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青。】
她没有回头,肩膀微微颤抖。
蒋正云走到她身边蹲下,忽然伸手按住她搓衣服的手:【别洗了,手都搓破了。】
她猛地抽回手站起来:【你来干什么?】
【找你。】他站起来,目光灼灼。
【找我干什么?】她的眼睛红了,【你知不知道村里人都怎么说我?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要听多少闲话?你放过我吧。你回你的城,娶你的干部千金,我嫁我的庄稼汉。】
5.
【不行。】他一步跨到她面前,双手攥住她的肩膀,【顾青,你听好了。我不管村里人说什么,不管我家里人什么态度。这辈子,我蒋正云就要你一个人。】
她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很想信,可她怕了。
【你别说这种话。】她摇头。
【你不懂——】
【我懂!】
他急切地说,【你怕我家里人反对,怕我迟早会返城,怕我最后还是会丢下你。对不对?】
她愣住了。
6.
他说对了。可正因为他看穿了她所有的恐惧,她才更害怕。
【蒋正云,】她忽然冷静下来,【你今天说的这些话,能记住几天?等你家里再来几封信,你就忘了?】
他的脸色变了。
【你家里已经在给你相看对象了,对不对?】
【门当户对,干部家庭。你觉得你爹娘会同意你跟我一个乡下丫头好?你迟早要回城的,你回去了,你会有你的生活。】
【我呢?我就是一个乡下女人。】
她用力推开他的手。
【你别一时冲动,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
顾青抱着衣服走了。
他在身后嘶吼,【顾青!你等着!我证明给你看!】
几天后,蒋正云家的信来了。
邮递员在村口扯着嗓子喊,顾青正在场院晒谷子,心猛地揪了一下。
按照前世的时间线,这封信之后他就开始阴晴不定了。
没多久,蒋正云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封信,脸色铁青。他径直走到她面前,把信塞进她手里。
【你看看。】
她低头看了看信封,省革委会的地址。她的手微微发抖,【我不看。这是你的家信。】
【我让你看。拆开。】
旁边有人张望。
7.
顾青咬了咬牙,拆开信。信里说家里已经为他物色好了对象,等他回城就安排见面。信里还说让他注意影响,不要和当地姑娘走得太近。
顾青把信纸折好,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那种被侮辱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笑。
【你看,我说对了吧。你家里不同意。咱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她把信塞还给他,转身继续翻晒谷子。他站了很久,一言不发地走了。
顾青以为这就算结束了。
可第二天,蒋正云把那封信贴在了生产队的公告栏上。整个村子炸了锅。人们围着信纸指指点点,旁边还用毛笔写了一行大字———【我蒋正云的事,我自己做主。】
顾青跑到公告栏前,看见那行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蒋正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她面前。
【顾青,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我家里人反对,怕村里人笑话,怕我半途而废。】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我蒋正云这辈子,就认顾青一个人。谁反对都没用。】
人群鸦雀无声。
顾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上辈子她至死都没看透的眼睛。
此刻意气风发。
此刻少年决然。
她搞不懂蒋正云。
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你疯了!】她低声说,转身就跑。
那天夜里顾青发起了高烧。
8.
迷迷糊糊中,顾青感觉自己又梦到上辈子的事——她站在村口等他的那个下午,太阳毒辣,她等了整整一下午,他都没来。
她嫁给李建军那天,花轿颠簸,她掀开盖头看见一张陌生的清秀又腼腆的脸。
但她难产时血一盆一盆地往外端,婆婆在门外问保大保小,李建军沉默了很久说【保孩子。】
她在梦里哭出了声。
【青青!青青你醒醒!】娘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睁开眼,娘端着一碗姜汤坐在炕边。
【闺女,那蒋家后生今天来了,在外头站了半宿,我赶都赶不走。你见不见他?】
【不见。】
娘叹气,【青青,娘不知道你为啥这么躲他。可那后生看着是真心的。】
顾青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娘,你不懂。他家里不会同意的。他迟早要回城,到时候我怎么办?】
娘沉默了一会儿,把姜汤放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顾青的额头,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青青,你跟娘说实话。】娘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喜欢那后生?】
9.
顾青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你不说娘也看得出来。】娘叹了口气,【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心里想什么,娘能不知道?你嘴上说不想嫁给他,可你夜里说梦话,喊的都是他的名字。】
顾青愣住了。
【娘,我……】
【你别急着说话,听娘跟你说。】
娘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带着温暖的力道,【娘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喜欢的人。那时候你姥爷不同意,嫌人家穷,硬是把我嫁给了你爹。】
【我认了,这些年跟你爹过得也踏实。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还是会想,要是当年能自己做一回主,会是什么样。】
顾青抬起头,看着娘的眼睛。娘的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眼神却清明得很。
【青青,娘不是让你学娘。娘是想跟你说,这世道对女人不公平,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嫁错了人一辈子就毁了。】
【可要是错过了对的人,也是一辈子的遗憾。】
10.
娘顿了顿,【那蒋家后生家里什么态度,娘不知道。可娘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待你。他一个城里来的干部子弟,肯为你下地干活,肯为你站半宿,肯为你跟家里闹。】
【这样的人,娘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几个。】
【可他家里……】
【他家里是他家里。】娘打断她,【你嫁的是他,不是他家里。他要是能替你撑住那片天,你就别怕。】
【他要是撑不住,你就趁早断了念想。】
【娘再给你找个咱们知根知底本分的过日子。可你得给自己一个机会,把话问清楚,把路走明白。别像娘当年,糊里糊涂就认了命。】
顾青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娘替她擦了擦脸,站起来往外走。
【那后生还在外头站着呢。你要是想明白了,就去看看他。要是不想去,娘去跟他说,让他以后别来了。】
娘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青青,你自己的心,你自己最清楚。】
娘出去了。
顾青躺在炕上,眼泪流进耳朵里。
她想起上辈子娘病重时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心里苦。】那时候她还嘴硬说,【不苦。】
娘只是叹气,什么都没再说。
娘什么都知道。
上辈子就知道,她不开心。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肩膀发抖。
那一夜顾青没有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顾青让老娘托媒人给一个村一起长大的王嘉生,带了话,说两家商量商量看个日子订婚。
离蒋正云远远的。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下午,蒋正云堵在她家门口。
他喝了不少酒,眼睛通红,浑身戾气。
【你要嫁给王嘉生?】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她生疼,【顾青,你是不是疯了?】
【你放开!我嫁给谁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自嘲和痛楚,【顾青,我为了你跟我爹娘闹翻了,我为了你把家信贴了出去,我为了你脸都不要了。】
【你跟我说关我什么事?】
【那是你自愿的!我没让你这么做!】
蒋正云愣住。
顾青趁机推开他,退后两步,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蒋正云,你听好了。你上辈子没选我,这辈子也不用选。我不稀罕。】
蒋正云整个人僵住了,【你说什么?】
顾青知道自己说漏了嘴。
但她不管了。
她受够了。重来一次,她不想再经历那种患得患失的痛苦。
【我说,我不想嫁给你。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不想。】
【你撒谎。】他盯着她,目光灼灼。
【我没有。】她平静得可怕,【你走吧。回你的城,过你的日子。咱们俩,这辈子就当不认识。】
她转身进门,把门从里面插上。
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听见外面他砸门的声音,嘶吼的声音。她捂住耳朵,把脸埋进膝盖。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她推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双纳好的鞋底,是她上辈子给他纳的那双,针脚一模一样。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不走。我等你想明白。】
顾青蹲在地上,抱着那双鞋底,哭得撕心裂肺。
11.
她没有去找蒋正云。
日子照常过,上工,收工,吃饭,睡觉。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变了,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她都当看不见。
可蒋正云真的没走。他还在生产队干活,比以前更卖力。他不再堵她,不再缠她,但每次她上工,总能看见不远处有个白衬衫的身影。
她挑水,他在水井边转悠;她割麦,他在隔壁垄上干活;她夜里看场,他就远远坐在草垛后面守到天亮。
顾青装作看不见。
可有一天夜里下了大雨。她披着蓑衣往家跑,路过一个草垛子时,看见蒋正云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是后山上才有的紫色小花,她上辈子跟他说过一次【好看。】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把花往她手里塞。
【顾青,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我会等。】
【我不想再让自己错过你!】
他把花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走。顾青攥着那把湿漉漉的野花,站在大雨里,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鬼使神差地爬起来,从箱底翻出那双鞋底。
她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摸着上面细密的针脚,想起上辈子纳这双鞋底时的心情,满怀欢喜,以为纳好了就能和他走一辈子。
可一辈子太长了。
她对自己说,【顾青,你不能再犯同样的错。】可另一个声音在问,【如果这次他是真的呢?】
她没有答案。
日子一天天过去。
蒋正云不再像之前那样猛烈地追求她,但他也没有走。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生活里,帮她家挑水,修屋顶,秋收时抢着干重活。他不说多余的话,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顾青的爹腿脚不好,秋收时急得直叹气。蒋正云二话不说,连着三天起早贪黑,把她家那几亩地的粮食全收了回来。
顾青的娘过意不去,留他吃饭,他只是笑笑说【应该的。】
顾青坐在灶前烧火,听见他在院子里跟爹说话,声音温和有礼。她忽然想起上辈子,他从来没有来过她家,从来没有跟她爹娘说过一句话。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饭,蒋正云从地里回来路过。他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身边的石阶上,然后走了。
顾青低头一看,是一颗野果子,红艳艳的,上面还带着露水。后山上才有那种果子,要走很远的路,荆棘丛生。
她攥着那颗果子,坐了很久。
入冬后,村里突然来了个陌生的女人。
那天顾青正在场院上分粮食,看见一辆自行车从村口骑进来。
12.
骑车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呢子大衣,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她径直骑到生产队部门口,下车问路。
【请问,蒋正云住在哪里?】
顾青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在地上。
旁边有人热心指路,【往前走,东边那排屋子第二间。】
女人道了谢,推着自行车往东走。顾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自己宛若一只丑小鸭。
她认得那个眼神,那种从容的气度,那是上辈子她只能远远看着的、蒋正云那个世界的女人。
那天晚上,顾青躺在炕上翻来覆去。
她听见隔壁张大婶来串门,跟娘在灶房里嘀嘀咕咕。
【听说了没?蒋正云他对象从城里来了!长得可俊,听说爹是省里的干部!】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见的,骑着自行车,衣裳料子好得很。这下顾青可没戏了。】
顾青把被子蒙在头上,指甲掐进掌心。她告诉自己,【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他家里人来接他了,他该走了。你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第二天,她刻意绕开东屋走。
上工的时候也心不在焉,割麦子差点割到自己的手。旁边的妇女们窃窃私语,看她的眼神带着同情和幸灾乐祸。
【顾青,那城里来的女人住到蒋正云屋里了。】有人“好心”告诉她。
顾青的镰刀顿了一下。她直起腰,面色平静,【关我什么事。】
【哟,你倒想得开。】
顾青没说话,继续割麦。她割得又狠又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起割断。
中午收工的时候,她远远看见蒋正云和那个女人站在屋门口说话。女人笑盈盈地看着他,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蒋正云没有躲。
顾青转过身,快步走了。
下午她没有去上工。
娘问她怎么了,她说头疼。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那双鞋底从箱底翻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剪刀,对准了鞋底。
剪刀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去。
她蹲在地上,把鞋底贴在胸口,无声地哭了一场。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娘去开的门,顾青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声,【请问顾青在家吗?】
顾青的心猛地一沉。她擦了擦脸,走出屋子。
院子里站着的正是那个城里来的女人。她比顾青想象的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秀,带着城里人特有的精致。
【你就是顾青?】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我是蒋正云的表姐,周芸。】
表姐?顾青愣了一下。
【正云让我来看看你。】周芸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不肯见他,不肯听他解释,那他就写信。你看看。】
顾青没有接。
周芸叹了口气,【顾青,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但正云这次是认真的。他跟他爹娘闹翻了。】
【把家里给他安排的对象也回绝了。我这次来,是他娘让我来的。】
顾青的心揪紧了,【他娘……说什么?】
【他娘说,让他回城,家里可以给他安排更好的工作。如果他不回,以后就别回去了。】周芸顿了顿,【正云说他不回。】
顾青抬起头,看着周芸的眼睛。
【这调皮孩子。】,周芸一字一句地说,【他在哪,顾青就在哪。如果顾青不跟他走,他就留下。】
【她种地,他也种地。】
顾青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她的声音发紧。
【他怕你不见他。】周芸把信塞进她手里,【他说你心里有个结,他解不开,让我来跟你说清楚。顾青,正云这人从小傲得很,我从来没见他为谁低过头。你是第一个。】
周芸走了。顾青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封信,迟迟没有拆开。
13.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周芸来找她的前一天晚上,东屋里发生过一场激烈的争吵。
周芸是带着蒋正云母亲的意思来的。她坐在东屋的凳子上,看着蒋正云,语气里带着无奈。
【正云,你妈让我问你,你到底回不回去?】
蒋正云靠在墙边,手里摆弄着一颗野果,是准备第二天放在顾青门口的。他头也不抬,【不回。】
【那林家的姑娘怎么办?你妈已经跟人家说好了,等你回城就见面。林副省长的女儿,条件多好,你妈说人家姑娘看了你的照片,挺满意的。】
蒋正云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冷了下来。
【表姐,你回去告诉我妈,就说我蒋正云这辈子不回去了。让她把林家的事回了。】
周芸皱眉,【你说得轻巧。林副省长那边怎么交代?你爸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蒋正云站起来,把手里的野果小心放在窗台上。他转过身,看着周芸,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
【我爸的前途是我爸的事。我的事,我自己做主。那个林家姑娘,我没见过,也不会见。谁答应的谁去回,反正我不认。】
【正云,你别犯浑——】
【表姐,】他打断她,眼神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你告诉我妈,她要是认我这个儿子,就认顾青这个儿媳妇。她要是不认,那就当没生过我。】
周芸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傲到大的表弟,忽然觉得他变了。
以前他傲,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傲。现在他傲,是认准了一件事、一个人,死不回头的傲。
【你真想好了?】周芸问他。
【想好了。】
【不后悔?】
蒋正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坦然,【上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把她留住。这辈子,我死也不松手。】
周芸沉默了很久,似懂非懂叹了口气,【行吧,我回去跟你妈说。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你妈那脾气你知道。】
14.
【我知道。】蒋正云顿了顿,【表姐,你走之前,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给她带封信。她不肯见我,我说什么都没用。可她肯听外人说。】
周芸看着他,忽然笑了,【蒋正云,臭小子,你也有今天。】
周芸走了之后,蒋正云一个人站在屋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双鞋底,那是他趁着顾青不注意,从她家门口拿回来的。针脚细密,纳得结结实实,一看就花了很长时间。
他把鞋底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自己给自己哄开心了。
【顾青,你等着。】他低声说,【我蒋正云说到做到。】
顾青不知道这些。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封信,迟迟没有拆开。天黑透的时候,她终于点起煤油灯,拆开了信。
信纸上是蒋正云的字,刚劲有力,但有几处笔画微微颤抖。
【顾青,我知道你不信我。你觉得我是干部子弟,迟早要回城,迟早会丢下你。你觉得我家里不会同意,村里人也会笑话你。这些我都知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偏偏看上你?】
【上辈子的事我不知道。可这辈子,从我到这个村子第一天,看见你蹲在地上翻晒草药的样子,我就知道,我完了。】
【你低着头,头发丝被汗黏在脸上,你擦汗的样子,你走路的样子,你躲我的样子,你跟我说话时红透的耳朵尖。】
【我全都记得。】
【顾青,我蒋正云从来没对谁动过心。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你说你不想嫁给我。好,我不逼你。可你也不能嫁给别人。你嫁给谁,我就天天去谁家门口坐着。坐到人家不敢娶你为止。】
【我说到做到。】
顾青把信纸贴在脸上,终于哭出了声。
第二天上工,顾青在地头看见了蒋正云。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远远地看着她,没有走过来。
顾青低下头,继续干活。可干着干着,她忽然直起腰,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15.
就这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的脸腾地红了,慌忙别开头。
蒋正云愣在那里。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天傍晚,顾青收工回家,发现门口放着一束野花,还有一张纸条,【今天你看了我一眼。】
她把花捡起来,拿进屋插在搪瓷缸里。娘看见了,欲言又止。顾青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发烫。
【娘,做饭吧。】
她没有把花扔出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蒋正云每天都会在她门口放一样东西,有时候是野花,有时候是野果,有时候是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顾青从来不回应,但她也没有再扔过。
冬天来了,天寒地冻。顾青的爹犯了咳疾,整夜整夜睡不着。蒋正云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瓶止咳糖浆,放在她家门口。
那时候止咳糖浆是紧俏东西,得去县城的医院才能开到。
顾青的娘把糖浆拿进屋,叹了口气,【青青,这后生是真有心。】
顾青没说话。她坐在灶前烧火,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前世蒋正云走后,她爹咳了整整一个冬天,她到处求医问药都没用。如果那时候有这两瓶糖浆——
她忽然坐起来,披上棉袄,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在下雪。她踩着雪走到东屋门口,抬起手,犹豫了很久,终于敲了敲门。
门几乎是在她敲响的同时就开了。蒋正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单衣,像是根本没睡。他看见她,愣住了。
16.
顾青站在雪地里,头发上落了一层白,鼻尖冻得通红。她张了张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蒋正云,你……你是不是傻?大冬天的穿这么少。】
蒋正云忽然笑了。他一步跨出来,把她拽进屋里。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他把她按在炉子边的凳子上,蹲下来看着她。
【顾青,你来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我……我就来看看。你别多想。】
【嗯,我不多想。】
16.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拂掉她头发上的雪花。他的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两个人都抖了一下。
【蒋正云,】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上辈子……你以后要是敢丢下我,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可蒋正云听懂了。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顾青,上辈子我不知道。可这辈子,我蒋正云的命,就在这儿。你要,就拿走。你不要,它就搁这儿等你。】
顾青哭得说不出话。
她用力捶了他一拳,被他顺势拉进怀里。她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他的怀抱很暖,暖得她上辈子那些委屈好像都找到了出口。
【蒋正云,】她闷在他怀里说,【你家里那边……】
【我来解决。】
【村里人会说闲话……】
【让他们说。】
【你要是以后回城了……】
【带着你。】
她抬起头瞪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霸道?】
他笑了,低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嗯,就霸道。你要是再敢说嫁给王嘉生,我就去把他家房顶掀了。】
顾青破涕为笑,又捶了他一下。
那天夜里,雪下得很大。顾青回到家时,娘还醒着。娘看了看她红肿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脸上藏不住的红晕,什么也没问,只是说,【灶上给你留着热水,洗洗睡吧。】
顾青钻进被窝,脸埋在枕头里,嘴角弯弯的。
她把蒋正云写给她的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贴着心口放着。
窗外雪花纷飞,屋里暖融融的。她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重生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第二天早上,顾青推开门,发现门口的雪被人扫得干干净净。蒋正云站在院子外头,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冲她咧嘴笑。
【早。】
顾青的脸腾地红了。她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去,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蒋正云愣了一瞬,然后大步跟上去,走在她身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肩膀挨得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远处,太阳从东山头升起来,金灿灿的光铺满田野。村里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又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17.
顾青偷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目光明亮而温柔。她慌忙别开头,耳朵尖红透了。
【顾青。】他叫她。
【嗯?】
【今天收工后,去河边走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蒋正云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和欢喜。他加快脚步走在她前面,像是在替她开路。
顾青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上辈子临死前问自己的那个问题——蒋正云,你当年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她想,也许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辈子,他在这里,她也在这里。
至于以后会怎样,他家里会不会同意,他会不会返城,他们能不能走到最后,这些问题还没有答案。
可顾青忽然觉得,她不怕了。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跟上他。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有人陪着走,好像就没那么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