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一个穿着破袄、满身泥污的男人端着破碗绕过我,跪在走在我身后的阿姐面前。
他右腿的伤已经化脓,腥臭扑鼻。
六月的临州又闷又热,街上的行人见了他,全都掩鼻绕行。
上一世,他跪的是我。
他哭着求我给口饭吃。
我见他可怜,不仅让人买来热粥,还送他去了医馆。
大夫说他腿上是刀伤,问他怎么弄的。
沈砚支支吾吾,只说遭人算计,流落至此。
他低声求我:“姑娘,只要你肯救我这一次,我日后一定报答。”
我没有追问,让他洗净换衣,又留了五十块银元给他治伤。
沈砚伤好后,给海城沈家寄了信。
沈家得知失踪半年的大少爷还活着,立刻派人来接。
这些都是我回到海城以后才知道的。
回家第三天,沈砚便跟着沈老爷登门提亲。
提起救命之恩,他望着我说:“苏二小姐心善,连路边一个乞丐都肯尽力搭救,可见品行端正。若非她出手,我早死在临州了。”
父亲受宠若惊,连声说不敢当。
我也没想到,随手救下的落魄男人,竟是海城最大布庄的少东家。
沈砚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备足聘礼娶我为妻。
我欢欢喜喜收下了他的翡翠镯子。
阿姐知道后却哭了一夜。
她私下找到沈砚,说那天原本是她与我一同出门,是我故意把她支去胭脂铺。
若不是我从中作梗,救沈砚的人就该是她。
她还问沈砚,临州街上那么多伤者,我为什么偏偏救他,是不是早知道他的身份,故意设局攀高枝。
沈砚生性多疑,信了她。
成亲后,他从未碰我。
第二年,他把阿姐接进沈家,掌家钥匙也交到了她手上。
我被赶去堆旧布的西院,替沈家画了七年花样。
第八年,沈砚以我不能生育为由,一纸休书将我赶出门。
我病死在雪夜里时,阿姐正穿着我画出的百鸟裙,坐在沈家主母的位置上。
再睁眼,我回到了救沈砚这一天。
这一世,他绕过我,跪到了阿姐面前。
我看着他牢牢盯住阿姐的样子,忽然明白。
沈砚也回来了。
苏明珠正举着一把绣花团扇挑耳坠,看到沈砚爬到她脚边,连退了三步。
丫鬟春桃挡在前面,拿帕子捂住鼻子。
“哪来的臭乞丐,滚远些!”
沈砚没有理她,拖着伤腿继续往前。
“小姐,我三天没吃东西了。求你救救我,我一定会报答你。”
苏明珠盯着他结成块的头发,脸上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你别过来。”
“我只求一碗饭。”
“临州这么多人,你为何偏找我?”
沈砚怔了一下。
上一世,我也问过这句话。
他当时说我面善。
这一回,他答得更快:“我一看便知道小姐心地善良。”
苏明珠被熏得转过脸:“春桃,给他两个铜板。”
春桃往破碗里扔了钱。
“拿了快走,别弄脏小姐的鞋。”
沈砚低头看着那两个铜板,脸色难看。他大概以为苏明珠会像上一世对他诉说的那样,温柔扶起他,倾尽所有救他。
可苏明珠上一世敢认下救命之恩,是因为她知道跪在街上的乞丐后来成了沈家少东家。
现在的沈砚只是个发臭的陌生男人。
“二妹,我们走。”
苏明珠拉住我,生怕沈砚再缠上来。
沈砚猛地抬头:“苏明珠,你不能走!”
街边的人都看了过来。
苏明珠停住:“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沈砚像被这句话噎住,手里的破碗磕在石板上。
“方才,我听你丫鬟叫的。”
“春桃从没叫过我的名字。”
“我听错了。”
“一个乞丐,也敢打听苏家的事?”
苏明珠抬手便让车夫赶人。
沈砚挨了两脚,仍死死盯着她:“你今日不救我,将来一定会后悔。”
苏明珠被气笑了。
“我不救你,你还敢咒我?”
“我不是咒你。”
“那你是什么?”
沈砚盯了我一眼,咬牙道:“本该属于你的富贵,会被别人抢走。”
苏明珠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我,脸色顿时沉了。
“二妹,他为何看你?”
“我怎么知道。”
“你认识他?”
“不认识。”
沈砚急忙开口:“她当然认识我。”
我看着他:“你叫什么?”
他张着嘴,半天没答。
上一世在医馆里,他骗我说自己叫陈六。直到沈家上门,我才知道他的真名。
苏明珠盯住他:“你连名字都不敢说,还想挑拨我们姐妹?”
她转身上车。
我也提起裙摆,沈砚忽然扑过来抓住车辕。
“苏晚棠,你当真不救我?”
我低头看着他。
“你方才求的是我阿姐,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会后悔。”
“这句话,你留给自己吧。”
马车驶过长街。
我掀起车帘,看见沈砚拖着伤腿追了几步,最后摔在泥水里。
街角停着一辆黑色汽车。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从车里下来,朝我乘坐的马车看了许久,又低头捡起了沈砚掉落的半块铜牌。
回到客栈,苏明珠摔上房门。
“那个乞丐为何知道我们的名字?”
“阿姐该问他。”
“他又为什么认定我会后悔?”
“兴许是饿昏了。”
“苏晚棠,你别装糊涂。”
苏明珠把团扇拍在桌上:“他先看我,又看你。你们肯定有事瞒着我。”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
只要有什么好事落到我身上,她便认定是我偷偷抢了她的。
我倒了杯茶:“阿姐既然觉得他不同寻常,何不回去救他?”
苏明珠捏着帕子擦手:“那种人碰一下都嫌脏,我凭什么救?”
“万一他真能给你富贵呢?”
“一个烂了腿的叫花子,拿什么给?”
我笑了一声。
苏明珠立刻盯住我:“你笑什么?”
“笑阿姐聪明。”
“你少阴阳怪气。明日我们便回海城,我要把今日的事告诉母亲。”
她说完便去收拾行李。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从箱底取出一本旧画册。
上一世,我嫁进沈家以后,沈家布庄接连出了三次难关。是我昼夜不休画出新花样,又托人找来不会褪色的染法,才让沈家从濒临关门变成海城头号布庄。
沈砚把所有功劳都记在苏明珠身上。
临死前,我才知道,我送出去的每一幅图样,都被她换上了自己的印章。
门外响起敲门声。
方才在街角捡铜牌的中年人站在门口。
他双手递来画册遗落的一张纸。
“苏二小姐,这是您的东西吧?”
纸上画着一枝并蒂莲,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棠字。
我接过来:“多谢。”
他没有走:“这花样,是小姐亲自画的?”
“随手画的。”
“临州锦绣坊正在找画师。小姐若愿意,我家东家想见您。”
“没兴趣。”
“价钱由您开。”
“我说了,没兴趣。”
中年人压低声音:“若东家姓顾呢?”
我抬眼看他。
顾家掌着南边十七家布坊,沈家最鼎盛时,也只能仰着顾家的鼻息做生意。
上一世,我到死都没见过顾家东家。
我把那张纸折好:“明日午时,锦绣坊后院。”
他松了口气,弯腰退开。
隔壁门开了一道缝。
春桃露出半张脸,看到我手中的纸,又迅速关上了门。
回海城的火车上,苏明珠忽然提出要看我的画册。
“阿姐不是嫌这些东西沾染料,最伤手吗?”
“我随便看看。”
“不给。”
她把茶杯重重放下:“一本破册子,你防谁呢?”
“防贼。”
“你骂我是贼?”
“谁来抢,它便防谁。”
苏明珠伸手来夺,我先一步把画册锁进皮箱。
春桃站在旁边,小声道:“大小姐,二小姐昨日见了个男人。那人还说什么东家。”
苏明珠立刻问:“什么男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穿得很体面。他拿着二小姐画的花样,说想见她。”
“哪家铺子的?”
“奴婢没听清。”
苏明珠看向我:“你背着家里找买主?”
“我的画,我不能卖?”
“苏家的女儿在外面抛头露面卖画,传出去像什么话?”
“阿姐在洋货铺里给人剪彩,母亲夸你懂交际。我凭本事挣钱,怎么就见不得人?”
“你能挣几个钱?”
她从手袋里掏出十块银元,扔在桌上。
“拿去,别再做丢脸的事。”
银元滚到我脚边。
车厢里几位太太都看了过来。
我没有捡。
“阿姐有钱,不如回临州救那个乞丐。”
“你还敢提他?”
“他叫得出你的名字,或许真是贵人。”
“贵人会趴在泥里讨饭?”
苏明珠声音拔高:“我告诉你,就算他将来跪着求我,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车厢门口忽然传来一句:“这话,苏大小姐最好记住。”
沈砚拄着木杖站在那里。
他已经换了干净衣裳,腿上的伤也包扎过,身后跟着两名沈家护卫。
苏明珠认出他,脸色发白。
“你怎么上来的?”
沈砚把一张名帖放到桌上。
“海城沈家,沈砚。”
旁边几位太太立刻低声议论。
“那不是失踪的沈家大少爷吗?”
“沈家找了他半年,悬赏足足五千银元。”
苏明珠盯着名帖,又看向沈砚,手里帕子被她拧成一团。
“你真是沈家大少爷?”
“我在你眼里,不是烂了腿的叫花子吗?”
“我当时不知道。”
“若知道,你便肯救了?”
苏明珠急忙解释:“街上人多,我被吓着了。回客栈后,我还让人去找你。”
我看向春桃:“你去找了?”
春桃低下头:“奴婢,奴婢正准备去。”
沈砚没有拆穿,反而看着苏明珠。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当作那两个铜板也是救命之恩。”
我险些笑出声。
重活一次,他宁愿把两个铜板当成恩情,也要选苏明珠。
苏明珠拾起地上的银元,擦干净后递给他。
“先前是我失礼。这些你拿去养伤。”
沈砚接了。
他转头看我:“苏晚棠,你可看清楚了?”
“看清什么?”
“有些人的福分,强求不来。”
我把皮箱推到座位下面:“那就祝沈少爷得偿所愿。”
他显然不满意我的反应,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火车抵达海城时,沈家的汽车已等在站外。
苏明珠刚下车,沈砚便派人送来一束进口玫瑰。
花束里夹着一张纸条。
三日后,沈家登门。
沈家提亲那天,父亲连换了三件长衫。
母亲把苏明珠拉到镜子前,亲手给她戴上一串珍珠。
“你说清楚,沈少爷真要娶你?”
“他亲口说,那两个铜板救了他的命。”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我女儿有福气。”
我坐在外间核对铺子的旧账。
父亲看见我便皱眉:“客人要来了,你还抱着账本做什么?”
“米铺上月少了三百块。”
“掌柜说是进货涨价。”
“同一批米,别家只涨了一成,我们家涨了四成。”
苏明珠从房里出来:“今日是我的好日子,你非要说这些晦气事?”
“银子少了就是少了,与日子有什么关系?”
“爹已经够忙了,你还添乱。”
母亲夺走账本,扔到一旁:“一个姑娘家,管什么生意。学学你姐姐怎么待人接物,早些找个好婆家。”
门房跑进来报信,沈家到了。
沈老爷进门时带了八只礼箱。
沈砚拄着镶银手杖,径直走到苏明珠面前。
“那日你给我的铜板,我一直留着。”
他摊开手,掌心放着两枚洗得发亮的铜钱。
苏明珠红着脸:“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低头喝茶。
上一世他也把我给他的那碗粥说成天大的恩情。苏明珠一句谎话,便让他认定我别有居心。
如今她扔两枚铜钱,他倒愿意装瞎。
沈老爷开口:“砚儿喜欢苏大小姐,我们沈家愿以六间铺子和两万银元作聘礼。”
父亲连声答应。
沈砚忽然说:“我还有一个条件。”
“贤侄请讲。”
“苏晚棠要当着两家人的面承认,她在临州故意接近我,还想冒领明珠的救命之恩。”
母亲转过头:“晚棠,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沈砚取出一方手帕:“这是你落在我身边的东西。”
我认出那是自己的手帕,边角绣着一朵海棠。
苏明珠捂住嘴:“二妹,你明知我想救沈少爷,怎么还偷偷把手帕留给他?”
我看着她:“你想救他?”
“当然。”
“临州街上,你说碰一下都嫌脏。”
沈砚敲了一下手杖:“别转移话题。”
“这方手帕不是我的。”
“上面绣着你的名字。”
“我的帕子用青线锁边,这方用的是红线。”
众人一看,果然如此。
春桃端茶的手歪了一下,茶水泼在托盘里。
我问她:“春桃,你知道是谁绣的吗?”
“奴婢不知道。”
“昨夜你从我房里拿走一方旧帕子,找绣娘照着做。绣娘不知我只用青线,便用了苏明珠最爱的红色。”
苏明珠拍桌:“你胡说!”
门房领进一个绣娘。
绣娘看到春桃便说:“姑娘,你昨晚还欠我两块银元。”
春桃手里的茶壶掉在地上。
沈老爷脸色沉下去。
沈砚却挡在苏明珠面前:“一方帕子而已,证明不了什么。婚事照旧。”
我点头:“当然照旧。这样相配的两个人,不成亲才可惜。”
沈家定亲宴设在海城饭店。
苏明珠挽着沈砚进门,几十双眼睛都盯着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
母亲低声叮嘱我:“今晚不许抢你姐姐风头。”
“我穿的是旧裙子,拿什么抢?”
“你少说话便是。”
宴席刚开,沈家布庄的周掌柜匆匆赶来,把一只木盒交给沈砚。
“大少爷,顾家送来了新花样,指名让沈家试织。”
沈老爷当即站起:“顾家肯把新花样给我们?”
“是。只要三日内织出样布,南边十二间铺子的单子也给沈家。”
沈砚打开木盒,取出一张并蒂莲图。
我一眼认出,那是我在临州画的残稿。
右下角的棠字被墨盖住了。
苏明珠探头看了一眼:“这花样,我会补全。”
周掌柜忙问:“大小姐见过?”
“这是我闲来画的。”
我放下筷子:“你画的?”
“你有意见?”
“右边少了半朵莲,你补出来给大家看看。”
沈砚斥道:“明珠今日是客,你别故意刁难她。”
苏明珠拿起笔,照着左边的莲花描了一朵。
周掌柜看了一会儿,额头冒出汗:“大小姐,这两朵花若完全一样,织出来会挤成一团。”
“你一个掌柜懂什么?”
“顾家来人交代过,并蒂莲要一正一侧。”
苏明珠把笔丢下:“是他把残图送来,怎么能怪我?”
沈砚看向我:“你既然挑刺,你来补。”
“我不会。”
“方才说得头头是道,现在又不会?”
“我只是听周掌柜说了一遍。”
沈砚把图推到我面前:“补不好,你当众向明珠赔罪。”
“补好了呢?”
“顾家的单子算明珠的功劳。”
闺中好友唐月宁坐在我旁边,直接骂道:“沈少爷,你脸皮是拿城墙砌的吧?她补不好要赔罪,补好了算你未婚妻的功劳?”
母亲赶紧拉她:“唐小姐,别坏了两家和气。”
唐月宁甩开手:“你们苏家卖女儿,还要搭上另一个女儿的本事?”
我拿起笔,只添了七笔。
一朵侧开的莲花便接上枝头,花心藏着一只小小的蝴蝶。
周掌柜凑近看了半晌,猛拍大腿。
“对了,顾家说过,缺的正是藏蝶。”
沈老爷忙问:“你怎么知道?”
“碰巧。”
沈砚把图夺过去:“画得再像,也只是运气。”
饭店经理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临州见过我的中年人。
中年人扫过图纸,停在我补的莲花上。
“谁准你们动这张图?”
沈砚迎上去:“顾管事,是我未婚妻补全的。”
苏明珠还没来得及笑,中年人便指着那只蝴蝶。
“这不是苏大小姐的笔迹。”
他转向我,态度恭敬。
“苏二小姐,我家东家请您上楼。”
楼上雅间只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灰色长衫,手边摆着三匹染坏的绸子。
“苏小姐,我叫顾云舟。”
“顾先生找我有事?”
“临州送来的并蒂莲图,是你画的。”
“残稿而已。”
“残稿就能让锦绣坊的老师傅争三天。你若肯补全,我出一千银元。”
门外传来瓷碟落地的声音。
苏明珠推门进来,母亲跟在她身后。
“二妹,家里从未教过你私会男人。”
顾云舟抬手让管事关门。
“苏大小姐,这里是饭店雅间,门外站着六个人,谈不上私会。”
母亲陪笑:“顾先生别介意。晚棠年纪小,不懂规矩。”
“她若不懂规矩,方才那张图是谁补的?”
“那是明珠画的。晚棠从小爱抢姐姐的东西。”
顾云舟看着母亲:“苏太太亲眼见她抢了?”
“这还用看吗?明珠学画多年,晚棠只会在铺子里拨算盘。”
我将三匹绸子翻过来。
“染缸温度太高,头一匹浮色。第二匹下水过早,花纹散了。第三匹染料没滤净,布面才有黑点。”
顾云舟问:“能救吗?”
“头两匹能,第三匹剪掉坏处做手袋。”
苏明珠嗤笑:“你看两眼就知道?真把自己当老师傅了。”
“阿姐既然学画多年,你来说。”
“染布是下人的活,我为什么要懂?”
顾云舟示意管事搬来一盆温水和几样染料。
我把第一匹绸子浸进去,换水两次,再用盐定色。原本糊成一片的莲瓣逐渐显出深浅。
管事摸着布面:“救活了,半点没伤。”
苏明珠脸上的笑挂不住。
母亲立刻说:“晚棠在自家布铺见过这些,不算什么。”
顾云舟从抽屉里取出契约:“一千银元买图,另请苏小姐做锦绣坊的画师,每月三百银元。”
母亲伸手便拿:“她的婚事由家里做主,这钱交给我。”
我按住契约。
“我的画,不归苏家。”
母亲压低声音:“你敢忤逆我?”
“您方才不是说我只会拨算盘吗?”
“我养你这么大,你挣的钱就该交给家里。”
顾云舟敲了敲桌面:“苏太太,买卖讲究你情我愿。苏二小姐不点头,这契约谁拿都没用。”
我没有签。
苏明珠反倒笑了:“二妹,装模作样也要有分寸。顾先生给你脸,你别真以为自己值这个价。”
我把契约推回去:“顾先生,我只卖图,不进锦绣坊。”
“为什么?”
“我有别的事要查。”
“苏家米铺那三百银元?”
我抬头看他。
顾云舟把一本账册放到我面前。
“你查的数没错。拿钱的人,明日会去沈家布庄。”
第二日,我在沈家布庄后门看见了苏家米铺的掌柜。
他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皮箱,春桃在门内接应。
唐月宁蹲在巷口,气得直骂:“你爹还说掌柜忠心。忠心到把苏家的钱搬给沈家?”
“箱子里未必是钱。”
“那是什么?”
“跟进去便知道。”
我们从侧门进了仓房。
春桃打开皮箱,里面装的不是银元,而是苏家米铺的地契和印章。
周掌柜接过去:“沈少爷说了,只要大小姐嫁进来,苏家迟早是一家人。这些东西先放沈家保管。”
米铺掌柜问:“答应我的铺子呢?”
“事成之后,自会给你。”
我推门进去:“什么事成之后?”
春桃吓得躲到木架后。
米铺掌柜抱住皮箱:“二小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苏家的家贼准备把铺子卖多少钱。”
周掌柜拦在门口:“这里是沈家仓房,容不得你撒野。”
唐月宁一脚踢上门:“偷人地契的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沈砚从楼梯上下来。
“地契是明珠送来的。”
“她有什么资格送?”
“她是苏家长女,将来这些本就归她。”
“父亲还活着。”
“苏晚棠,你少拿孝道压人。苏家这些年若不是明珠与各家太太周旋,生意早败了。”
我打开一本米铺账:“去年水灾,阿姐办赈灾宴花了八百银元。真正送到灾民手中的粮食,不到五十块。”
沈砚夺走账本:“你嫉妒她得人称赞,连善事都要抹黑?”
米铺掌柜马上附和:“大小姐心善,二小姐成日查账,逼得伙计没活路。”
“我替你补过三次亏空。”
“那是你自己愿意。”
唐月宁气得抄起一把鸡毛掸子:“白眼狼说话都一个味!”
沈砚护在掌柜面前:“够了。把苏晚棠赶出去。”
两名伙计走来。
我没有反抗,只在经过染缸时,拔掉了下面一根塞子。
深蓝染水淌了一地,露出缸底泡着的几十匹劣布。
周掌柜脸色变了。
沈砚喝问:“谁让你动染缸?”
“顾家要的样布,你们准备用这种旧布冒充?”
“胡说,这是上等货。”
门外有人接话:“上等货为何一碰就掉色?”
顾家管事用白帕擦过布面,帕子立刻蓝了一片。
他把帕子扔到沈砚脚边。
“顾家取消与沈家的试织。”
沈砚盯着满地染水,指向我:“是她毁了布。”
顾家管事答道:“这根塞子不拔,顾家便要被你们骗。苏二小姐帮我们看清货色,我们还要谢她。”
我从周掌柜手里拿回地契。
米铺掌柜想跑,被唐月宁堵住。
我看着他:“回苏家。父亲该听听,你是怎么报答他的。”
父亲听完掌柜的话,没有责罚苏明珠,反手给了我一巴掌。
“你姐姐快嫁进沈家了,你非要毁她婚事?”
我的脸被打偏,口中有了血腥味。
唐月宁拍桌而起:“偷地契的是苏明珠,晚棠拿回来还有错?”
父亲怒道:“这是苏家的家事,轮不到唐小姐插嘴。”
苏明珠跪在母亲身边哭:“我只是想帮沈家渡过难关。砚哥哥说,顾家的单子做成,会分两间铺子给苏家。”
“所以你偷地契?”
“我没有偷。春桃误会了我的意思。”
春桃马上跪下:“是奴婢自作主张,与大小姐无关。”
我问:“米铺印章也会自己走进皮箱?”
母亲抓住我的手腕:“你姐姐已经认错了,还想怎样?”
“让她把挪走的钱补齐,把春桃和掌柜送去巡捕房。”
苏明珠哭声更大:“你非要逼死我吗?”
沈砚大步走进来,把她扶起。
“谁敢送明珠去巡捕房,便是与沈家作对。”
我擦掉嘴角的血:“沈少爷来得真快。”
“我若不来,你还不知要怎样欺负她。”
唐月宁骂道:“你的眼睛若用不上,捐给药房泡酒。谁欺负谁,你看不见?”
沈砚指着门外:“请唐小姐离开。”
“这是苏家,不是沈家。”
父亲沉声道:“送客。”
唐月宁站着没动:“苏伯父,晚棠替米铺堵过多少窟窿,你心里没数吗?”
“没有她,苏家照样过。”
“好,这可是你说的。”
唐月宁拉我:“跟我走。”
母亲挡在门前:“晚棠敢跨出这个门,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娘。”
我看着她:“您何时把我当过女儿?”
“你吃苏家的,住苏家的,还敢不认父母?”
“从我十岁起,米铺账房每月给我的工钱是二十银元。十二年共两千八百八十。我的吃穿加起来不到五百。剩下的钱,足够还养育之恩。”
父亲抓起茶杯砸过来。
瓷片擦过我的额角,落在地上。
“滚!”
我往门外走。
苏明珠靠在沈砚怀里,忽然开口:“二妹,那本画册是苏家的东西,你不能带走。”
母亲叫人拦住我,亲手从行李里翻出画册。
她把画册交给苏明珠。
“你姐姐要出嫁了,这就当你给她添妆。”
苏明珠翻了几页,破涕为笑:“多谢二妹。”
我望着那本画册,没有去抢。
“拿稳了。”
沈砚讥讽道:“一本破画册,你还想威胁谁?”
“我只是提醒她,偷来的东西烫手。”
走出苏家时,顾云舟的汽车停在路边。
他看了一眼我额角的伤,没有多问,只递来一把钥匙。
“锦绣坊后院有间空屋。”
“你早知道我会被赶出来?”
“我只知道,苏家留不住明白人。”
我上车前,门房追出来,把一张红色请帖塞给我。
七日后,沈苏两家举行婚礼。
请帖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若想知道你亲生母亲怎么死的,婚礼务必到场。
婚礼当日,沈家门前停满汽车。
我刚踏上台阶,苏明珠身边的太太便拦住我。
“听说苏二小姐被赶出家门,还敢来喝喜酒?”
“我有请帖。”
“谁知道是不是偷的?”
苏明珠穿着绣金旗袍走来,手里拿着我的画册。
“二妹若肯向我道歉,我便让你进去。”
“道什么歉?”
“你勾结顾家,害沈家丢了单子。你还诬陷我偷地契,气病父亲。”
“父亲今早还去了茶楼,病得不轻。”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苏明珠把画册递给沈砚:“砚哥哥,这是我送你的新婚礼物。里面有四十八幅花样,足够沈家开春用。”
沈砚翻开画册,神色得意。
“明珠的本事,顾家那位画师也比不上。”
我问:“你确定是她画的?”
“画册在她手里,当然是她的。”
“每一幅都是?”
苏明珠接过话:“自然。二妹从小爱学我,连画画也是照着我的样子描。”
顾云舟从宾客中走出来:“既然苏大小姐如此有把握,沈家今日展示的新布,也是按这本画册织的?”
沈老爷笑道:“不错。请各位移步正厅。”
红布揭开,十二匹绸缎从二楼垂下。
牡丹、荷花、喜鹊、祥云,每一匹都色彩艳丽。
宾客纷纷称赞。
沈砚站到台前:“今日不只办婚礼,沈家还要公布一桩喜事。北边来的孙老板已经订下这十二种花样,货款五万银元。”
孙老板摸着胡子:“苏大小姐才华过人,我愿先付一半。”
苏明珠得意地看向我。
“二妹,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走到第一匹牡丹绸前:“这匹布不能卖。”
沈砚呵斥:“你又想捣乱?”
“第二匹也不能。十二匹,一匹都不能。”
孙老板问:“为什么?”
我指着牡丹花心:“这里藏着一个寿字,是给寿衣铺画的。荷花下有往生纹,喜鹊尾巴接的是引魂线。十二幅图,合起来是一套丧服花样。”
宾客立刻退开几步。
沈老爷抓住周掌柜:“她说的是真的?”
周掌柜用尺子一量,脸色发青:“图样拆开看不出,接起来确实是送葬图。”
孙老板把定钱收回去。
“沈老板,你儿子成婚,拿丧服花样骗我?”
沈砚转身扇了苏明珠一巴掌。
“你画的什么东西?”
苏明珠捂着脸:“不是我,是苏晚棠害我!画册是她的!”
满堂宾客听得清清楚楚。
顾云舟问:“方才苏大小姐还说,每一幅都是你亲手画的。”
“是她故意把丧服图混进去。”
“你既然亲手画的,她如何混?”
苏明珠说不出话。
我从画册封皮夹层抽出一张纸。
“这是海城福寿衣庄三年前付给我的定钱收据。十二幅丧服图,是我替他们画的旧稿。”
沈砚死死盯着我:“你早知道?”
“知道。”
“你故意让明珠拿走?”
“是她抢的。”
“你为什么不提醒?”
我看着他:“我提醒过。偷来的东西烫手。”
婚礼乱成一团。
沈老爷赔了孙老板五千银元,才没让对方当场报官。
苏明珠躲进新房,沈砚追进去质问。
我跟着那张请帖上的暗号,走到沈家后院废弃的染房。
一名白发老妇坐在旧织机旁,脚边放着一只樟木箱。
“你是苏晚棠?”
“请帖是您写的?”
“是。”
“您知道我母亲的事?”
老妇没有回答,先拿出一块褪色的蓝布。
布角绣着一朵海棠,与我从小戴在身上的荷包一模一样。
“你生母叫林秋娘,是沈家最好的染布师。”
我盯着那块布:“苏太太说,我是她亲生的。”
“她生的孩子落地便没气了。你父亲为了攀上林家的染坊,把你抱回苏家,对外说是双生女。”
“林家后来为什么没了?”
老妇用梭子敲了一下织机。
“沈老爷想要林家的染方,你母亲不肯交。没过半年,染坊失火,她死在里面。林家的铺子被沈家低价买走,苏家得了两间米铺。”
我问:“证据呢?”
“账本和染方都在这只箱子里。钥匙被沈老爷拿走,箱子上的锁不能砸,一砸里面的药粉便会毁掉纸张。”
外面传来脚步声。
老妇把樟木箱推到我面前:“他们来了。”
染房门被撞开。
沈砚、苏明珠和沈老爷堵在门口。
沈砚看见老妇,立刻叫人抓她。
“原来是你这个老东西在挑拨。”
老妇抓住织机:“大少爷,你父亲做的孽,迟早要还。”
沈老爷盯着樟木箱:“把箱子交出来。”
我挡在前面:“里面是什么?”
“沈家旧物,与你无关。”
“若只是旧物,沈老爷何必带十几个护卫?”
苏明珠从沈砚身后走出来:“二妹,今日你害我丢尽脸面,只要把箱子交给父亲,我可以不与你计较。”
“你配吗?”
“爹娘已经把你逐出苏家,你现在连个替你撑腰的人都没有。”
顾云舟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谁说没有?”
沈家护卫让开一条路。
顾云舟带着顾家管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旧房契。
“这座染房连同后院,早在二十年前便抵给顾家。沈老爷带人闯入顾家的地方,是想抢劫?”
沈老爷道:“顾先生,这是沈家私事。”
“站在顾家的地上,便不是私事。”
沈砚指着我:“她挑拨沈顾两家,你也信?”
顾云舟没有看他:“我只信证据。”
沈老爷忽然笑了:“证据就在箱子里,可你们打不开。”
他从怀里拿出一把黄铜钥匙。
“苏晚棠,想知道你母亲怎么死的,就跪下来求我。”
染房里站满宾客。
方才婚宴出了乱子,不少人跟来看热闹。
沈老爷把钥匙在掌心抛了两下。
“跪下,说你母亲是个偷染方的贼,我便开箱。”
老妇气得抡起梭子:“林秋娘才是染方的主人!”
沈砚让护卫按住她。
“一个老织工的话,谁会信?”
顾云舟开口:“我信。”
“顾先生为了一个女人,要与沈家翻脸?”
“沈家还没有资格让我顾忌。”
苏明珠抓住我的胳膊:“二妹,跪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我甩开她:“你倒是跪得熟练。”
“你别不识好歹。”
“让我认自己的母亲是贼,你们好毁掉箱中证据?”
沈老爷收起钥匙:“那便算了。烧了这只箱子。”
两名护卫提来煤油。
唐月宁从人群后挤进来,抄起茶壶浇灭火把。
“沈家办喜事还带烧人的节目,真够新鲜。”
沈砚怒道:“把她也抓起来。”
巡捕哨声在院门外响起。
先前偷地契的米铺掌柜被押了进来。他看到苏父,腿一软跪倒。
巡捕把一份口供递给我。
“他招了。苏家每年送给沈家的钱,都记在这本册子上。”
父亲挤进院子,一把夺过口供。
“胡说!我什么时候给沈家送钱?”
掌柜哭道:“老爷,是您让我送的。您说林家的事不能让二小姐知道,沈家每年收钱,便会替您保密。”
母亲抬手打他:“你血口喷人!”
“太太,头三年还是您亲自送的。”
苏明珠后退一步,裙摆撞翻了煤油桶。
她看着父母:“什么林家的事?”
父亲喝道:“闭嘴!”
我问他:“我亲生母亲到底是谁?”
“你是苏家的女儿。”
“林秋娘是不是我母亲?”
“不是!”
老妇掀开自己手臂上的旧疤:“当年火烧染坊,我从火里抱出晚棠。苏老爷,你在门外给我的五百银元,我一块没动。”
她从衣襟里取出一张泛黄的收据。
“上面有你的手印。”
父亲扑过去抢,被巡捕拦住。
沈老爷见势不妙,把钥匙扔进煤油桶。
沈砚抢过火把:“谁敢再往前,我连箱子一起烧了!”
我站在樟木箱前,没有退。
“烧吧。”
他愣住:“你以为我不敢?”
“箱子里没有真账本。”
沈老爷猛地转头看向老妇。
老妇笑出了声:“二十年前你抢走钥匙,我便知道这只箱子保不住。里面放的是十二本假账。”
沈砚手中的火把落低了一寸。
“真的在哪里?”
老妇看向我。
“真账本和林家染方,一直缝在苏晚棠贴身的荷包里。”
我摸向腰间。
荷包底部果然比寻常布料厚。
沈老爷冲我扑来。
顾云舟抓住他的肩,将人推回护卫中。
我拆开荷包的夹层,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露出一角。
上面第一行字,是林秋娘亲手写下的沈家欠契。
可我抽出绢纸时,背面竟还粘着一张盖着官印的收养文书。
文书最末写着我亲生父亲的名字。
我只看了一眼,父亲便失声喊道:“不能让她看!”
顾云舟先一步按住文书。
巡捕挡住冲上来的苏父,将他的手反剪在背后。
我把绢纸展开。
“生父,顾怀川。”
院中只剩煤油滴落的声音。
顾云舟看向文书,又看向我:“顾怀川是我二叔。”
沈老爷急忙道:“一张旧纸,真假难辨。”
白发老妇啐了一口:“官印是真的,接生婆的手印也是真的。顾二爷与秋娘早已成婚,只因顾家内乱,不曾公开。秋娘出事那年,顾二爷赶回海城,半路被人撞下山崖。”
顾云舟问:“谁安排的车?”
老妇指向沈老爷:“他。”
沈老爷扯着嗓子喊:“你有证据吗?”
我展开真正的账本。
第一页便写着车辆费用,领钱人姓周。
周掌柜往后退,被唐月宁伸腿绊倒。
巡捕从他怀里搜出一串仓库钥匙。
“沈老板,账上写着二十年前给周成三百银元毁车。周成就是你吧?”
周掌柜趴在地上:“我只是听命办事。”
沈老爷骂道:“你敢攀咬我?”
“钱是您给的,车也是您让我动的。大少爷失踪那次,也是您让我放出消息,说他带走布庄的货款。”
沈砚猛地抓住父亲衣领:“是你害我被人追杀?”
沈老爷一巴掌甩过去:“没有我,哪来的沈家大少爷!”
“那些人是你派的?”
“我只是想让你吃点苦,回来后听话。”
沈砚看向我,嘴唇动了几次:“晚棠,上一世,你说追杀我的人不是你。”
我笑了:“我解释了七年。”
“我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想信苏明珠。”
苏明珠急忙拉住他:“砚哥哥,他说的是上一世,莫非你们都疯了?”
沈砚甩开她:“你也回来了,对不对?”
她跌坐在地,仍在摇头。
沈砚逼问:“你明知是晚棠救我,为何骗我?”
“我只是喜欢你。”
“你说她提前知道我的身份,故意支开你。”
“是她自己承认的。”
“她从来没有承认。”
苏明珠抓住他的裤脚:“砚哥哥,我们今日才成婚。”
沈砚一脚踢开她,转向我:“晚棠,婚礼可以作废。我娶的人,本该是你。”
唐月宁抄起空茶壶砸在他脚边。
“做你的春秋大梦。烂布送出去没人要,捡回来便当宝了?”
顾云舟收好文书:“她是顾家的人,沈家娶不起。”
沈老爷还要狡辩,巡捕已经亮出手铐。
“沈老板,杀人纵火是真是假,去巡捕房说。”
手铐扣上的声音清脆。
沈家宾客纷纷往外走,方才还围着沈老爷敬酒的人,此刻没有一个回头。
我跟顾云舟到了顾家旧宅。
祠堂里供着顾怀川的牌位,牌位旁放着一张年轻男人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眉形与我很像。
顾家老太太扶着拐杖站起来,盯着我看了许久。
“荷包给我看看。”
我递过去。
她摸到那朵海棠,突然抬手打了顾云舟一下。
“你早见过这荷包,为什么不带她回来?”
顾云舟挨了打也没躲:“临州只见过她的画,没见过荷包。”
老太太转向我:“孩子,这些年受苦了。”
我没有叫祖母。
“顾老夫人,仅凭一张文书,还不能定我的身份。”
苏母从门外冲进来。
“说得对,她是我养大的,谁也不能抢走!”
顾家管事拦住她:“苏太太没有拜帖。”
“我是晚棠的娘。”
唐月宁跟在后面骂:“赶人出门时,你怎么不说是她娘?”
苏母扑到我面前:“晚棠,娘都是为你好。沈家有钱有势,我们不敢得罪。你姐姐性子软,我只能多护着她。”
“所以我的画册归她,我挣的钱归苏家,我亲生母亲的死也不能问?”
“娘会补偿你。”
“怎么补?”
她拿出一份断绝关系的文书:“你让巡捕放了你爹,再把沈家的账本交出来。我便不与你断绝母女关系。”
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拿我顾家的孩子换一个犯人的命,你也配谈母女?”
苏母改口:“老夫人,晚棠若真是顾家血脉,苏家养她十二年,总要有报酬。”
“你要多少?”
“十万银元。”
唐月宁被气笑:“养猪养十二年,也吃不了十万。”
苏母脸一阵青一阵白。
“唐小姐,这是我们的家事。”
“方才要十万银元时,你怎么不嫌顾家人多?”
顾老夫人将荷包放在桌上。
“苏太太,我给你两个选择。拿出晚棠在苏家十二年的开销账目,顾家按实偿还。或者请巡捕查一查,你们当年抱走顾家血脉,究竟是收养,还是拐带。”
苏母立刻喊道:“是秋娘托付给我们的!”
白发老妇被管事扶进门。
“你撒谎。秋娘临死前让我带孩子去顾家,是苏长贵堵在染坊外,说顾二爷已经死了,顾家容不下一个私生女。他拿走孩子,还逼我按下收据。”
苏母梗着脖子:“谁知道你是不是顾家花钱请来的?”
老妇从袖中抽出一张药铺单据。
“晚棠三岁时生天花,苏家把她丢到乡下。是我卖了祖宅给她买药。这张单据上有苏长贵的签字,他答应病好后便让我带走孩子。”
我看向苏母:“为什么没让我走?”
“你病得快死了,是苏家救了你。”
“药钱是谁出的?”
她避开我的目光:“我们给了你一个家。”
“让我睡柴房、替铺子做账、给苏明珠画花样的家?”
“哪家的姑娘不干活?”
“苏明珠干过什么?”
苏母拔高声音:“她身子弱!”
唐月宁掰着手指算:“苏大小姐游湖不弱,跳舞不弱,抢画册不弱,偷地契也不弱。只有干活时弱,真会挑时候。”
门外又传来哭声。
苏明珠穿着还未换下的喜服,被春桃搀了进来。
她一进门便跪在我面前。
“二妹,我把画册还你。你让顾家放过爹娘吧。”
我没有扶她。
“沈老爷纵火杀人,与苏家有什么关系?”
“爹只是一时糊涂。”
“你知道多少?”
“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妇盯着她喜服袖口:“这块金线绣布,是秋娘留下的嫁衣料。”
苏明珠下意识藏起袖子。
顾云舟让管事取来剪刀。
苏明珠往后躲:“这是我的喜服,你们想做什么?”
“沈家从林家抢走的布,每匹都有暗记。”
管事翻开袖口,剪断一根金线。
夹层里露出半个染成黑色的林字。
老妇指着暗记:“秋娘死后,沈家连她准备给女儿的嫁衣都拿走了。”
我看着苏明珠。
她刚才还说什么都不知道。
她身上的每一寸富贵,却都沾着我母亲的血。
苏母扑过去挡住喜服:“一块旧布能证明什么?”
顾老夫人问:“你这么紧张,是怕晚棠要回嫁衣,还是怕我们发现衣服夹层里的东西?”
苏明珠立刻去撕袖口。
管事按住她的手,从另一边夹层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林家染方的下半卷,在苏家祖宅井中。
顾家祠堂的门还没关,苏父便被巡捕押了进来。
他看见苏明珠手里的纸,张口便骂:“谁让你把喜服带来的?”
苏明珠哭道:“我不知道里面藏了东西。”
“这衣服不是一直锁在母亲柜里吗?”
苏母急忙打断:“别说了。”
我问:“苏家祖宅的井里有什么?”
苏父闭紧嘴。
巡捕将账本拍在他面前。
“沈家的账已经对上了。二十年前,沈家给你两间米铺,你帮他们隐瞒染坊失火的真相。你若再不说,便按同谋办。”
“火不是我放的!”
“你收钱了。”
“沈世昌说秋娘只是受了轻伤,我才把孩子抱走。等我知道她死了,事情已经压不住了。”
老妇举起梭子要打他。
“秋娘在火里喊了半个时辰,你就站在门外!”
苏父缩着脖子:“沈家护卫拦着,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报巡捕。”
“沈家说会给我铺子。”
祠堂里几名顾家老人齐齐站起。
顾老夫人握住拐杖:“为了两间铺子,你看着她被烧死?”
苏父急忙辩解:“我后来养了晚棠,也算替秋娘留了血脉。”
我问:“井里的染方呢?”
“没有染方。”
“苏明珠袖中为何有纸条?”
“那是假的!”
苏明珠忽然开口:“是真的。我小时候见过母亲半夜去祖宅,从井壁夹层拿出过一只铁盒。”
苏母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你这个蠢货!”
“娘,爹都被抓了,你还瞒什么?”
“那是留给你的嫁妆!”
我盯住苏母:“用我母亲的东西,给她做嫁妆?”
苏母索性不装了。
“东西到了苏家,就是苏家的。你在我肚子里没待过一天,却吃了苏家十二年饭。明珠才是我亲生的,我不替她打算,难道替你?”
顾老夫人对巡捕道:“祖宅里的东西属于林秋娘,请立刻封住苏家祖宅。”
苏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不能去!”
顾云舟问:“你怕井里还有别的东西?”
“井早就干了,什么都没有。”
“那便挖开看看。”
苏父用肩膀撞开巡捕,扑向火盆,把那张纸扔了进去。
管事一脚踢翻火盆,烧焦一角的纸落在地砖上。
苏父被重新按住,仍冲着苏母大喊:“快让明珠去祖宅,铁盒不能落进顾家手里!”
苏母转身便跑。
唐月宁拦在门口:“你把我们都当摆设?”
春桃趁乱钻出人群。
我追到门外时,只看见她跳上一辆黄包车。
她手里抱着从苏明珠身上撕下的另一截衣袖。
袖子内侧,似乎还写着几个字。
苏家祖宅封了门,春桃已经不见踪影。
巡捕沿着井壁摸索半日,只找到一个被人凿开的暗格。
顾云舟用手电照进去。
“有人先一步拿走了铁盒。”
唐月宁指着井边湿泥:“这里有女人的小脚印。春桃来过。”
苏母被巡捕看守在院中,还在嘴硬。
“一个丫鬟拿了东西,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从泥里捡起半颗珍珠。
“这是你今日戴的耳环。”
她摸向耳垂,左边果然空了。
“许是掉在祠堂,被春桃踩在鞋底带来的。”
唐月宁笑出声:“那颗珍珠还真忠心,千里迢迢替你来祖宅探路。”
苏明珠站在院门边,脸上的掌印还没消。
“娘,把东西交出来吧。”
苏母冲过去拧她的胳膊:“你还敢帮她?要不是你说漏嘴,顾家怎么会找来?”
“爹娘都进了巡捕房,我怎么办?”
“你是沈家少奶奶。”
“沈家也完了!”
她推开苏母,朝我伸手:“二妹,只要你保我,我告诉你春桃去了哪里。”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知道沈家为什么急着找下半卷染方。”
顾云舟问:“为什么?”
“林家的染法不只让布不褪色,还能把便宜旧布染得像新绸。沈家这些年用旧布冒充好货,赚了不少钱。最近有一批布出了问题,碰水便起红疹,他们想改染方压住毒性。”
我想起婚宴上的十二匹绸缎。
“那些布也用了旧染料?”
“砚哥哥说只做展示,不会卖。”
“孙老板已经付过定钱。”
苏明珠低下头:“那是周掌柜办的。”
“又是别人办的?”
“我真不知道会害人。”
院外冲进来一个伙计。
他是锦绣坊的人,袖子上沾着大片红色。
“顾先生,出事了。有人送来一批印着顾家商号的绸子,十几个女工碰过以后,手臂全烂了。”
顾云舟问:“货从哪里来的?”
“送货人拿的是苏二小姐的名帖。”
苏母突然笑了。
“顾家刚认回来的小姐,第一天便害伤十几个女工。老夫人,你还敢留她吗?”
我看向井边。
那半颗珍珠下面,压着一小片红色染布。
春桃拿走铁盒,不是为了藏。
她要把毒布和失窃的染方,全扣到我头上。
锦绣坊门外挤满了受伤女工的家属。
我刚下汽车,一个妇人便把烂菜叶砸到我裙上。
“就是她拿假染料害人!”
唐月宁护在我前面:“谁告诉你是她?”
“送货单上有她的名字,库房里还有她画的花样。”
“名字能写,画能偷,你长脑子了吗?”
妇人抬手要打,顾家管事挡住她。
巡捕从库房抬出三只染料桶。
桶上贴着锦绣坊的封条,封口却有重新粘过的痕迹。
负责库房的赵师傅跪在地上。
“昨夜苏二小姐来过,说要换一批染料。”
我问:“你见到我的脸了?”
“天黑,您戴着面纱。”
“声音呢?”
“没有说话,只递了名帖。”
唐月宁骂道:“脸没见,声音没听,拿张名帖就是晚棠。下次有人拿你的裤腰带去杀人,你是不是也认?”
巡捕打开送货登记。
“名帖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
顾云舟看向我:“你的印章在哪里?”
“留在顾家祠堂的桌上。”
苏母被押到门口,立刻道:“晚棠离开祠堂前,曾独自回去拿荷包。谁知道她有没有顺手带走印章?”
顾老夫人从车里下来。
女工家属围过去。
“顾家必须给个说法!”
“我女儿的手若废了,谁养她一辈子?”
“把下毒的人交出来!”
顾老夫人没有替我开脱。
“查清之前,顾家承担所有药费和工钱。若是顾家人下毒,我亲手送她进巡捕房。”
苏母得意起来:“老夫人果然公正。”
顾云舟拿起桶边一只茶杯。
“赵师傅,假冒晚棠的人来时,你给她倒过茶?”
“倒过,她没喝。”
“杯口为什么有胭脂?”
赵师傅擦着围裙口袋:“许是我家婆娘留下的。”
唐月宁拿过茶杯闻了闻。
“这是苏明珠最常用的桂花胭脂。”
苏明珠从人群后走出,身旁跟着沈砚。
“唐小姐说话要有凭据。海城用桂花胭脂的女人多得是。”
沈砚把一份验伤单递给巡捕。
“受伤女工碰过的,正是苏晚棠在婚宴上动过的丧服图样。她恨沈家,便把毒布送来栽赃。”
我问:“沈少爷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我来替受伤女工讨公道。”
“沈家欠孙老板五千银元,你还有闲钱替别人讨公道?”
“至少我不会害人。”
顾云舟把染料桶交给巡捕。
“毒粉只在最上面一层。桶底是正常染料。下毒的人根本不懂染布,只想让人一开桶便受伤。”
沈砚说道:“这也不能证明她无辜。”
“能证明的人来了。”
两名巡捕押着春桃走进院子。
她头发散乱,鞋上全是井边的红泥。
苏母隔着人群朝她使眼色。
巡捕问顾云舟:“顾先生说亲眼见过下毒之人,请你指认。”
顾云舟抬手,指向我。
“我亲眼看见她进过库房。”
沈砚笑了。
苏明珠也松开了抓着衣袖的手。
顾云舟接着道:“她进库房时是昨日下午,穿的是青色裙子。昨夜冒名送毒料的人穿红衣,右脚鞋跟缺了一块。春桃,你要不要把鞋底抬起来给大家看看?”
春桃转身想跑,两名女工家属将她推了回来。
她右脚鞋跟果然缺了一块。
巡捕从她怀里搜出我的印章,还有半包红色毒粉。
苏母喊道:“一定是苏晚棠塞给她的!”
春桃抱住巡捕的腿。
“不是二小姐,是太太让我做的。”
“贱丫头,你胡说什么?”
“太太说顾家一旦认回二小姐,苏家欠沈家的钱便瞒不住。只要让她背上害人的罪名,顾家便会赶她出去。”
沈砚打断她:“那铁盒呢?”
春桃看了他一眼。
“铁盒被沈少爷拿走了。”
苏明珠猛地转头:“砚哥哥,你不是说没见过春桃?”
“她污蔑我。”
春桃从鞋垫下抽出一张当票。
“沈少爷让我把铁盒送去大通当铺,换了三千银元。他拿走里面的染方,把铁盒当了。”
顾家管事把当票递给巡捕。
沈砚伸手去抢,被巡捕按住手腕。
“沈少爷,大通当铺的掌柜已经在巡捕房等你。”
苏明珠冲上去抓春桃:“你收了我的镯子,答应一辈子忠心于我!”
春桃哭着挣开她。
“大小姐,您每次出了事都让我顶罪。偷帕子是我,偷地契是我,下毒还是我。您说会保我,可周掌柜被抓后,您连一句话都没替他说。”
“你是下人,替主子办事不是应该的吗?”
春桃愣了片刻,忽然指着她。
“昨夜穿红衣去库房的人就是大小姐。毒粉是太太买的,沈少爷给的名帖,大小姐亲手把东西倒进桶里。”
苏明珠抬手打她,被唐月宁抓住胳膊。
“狗咬狗便好好咬,别乱动手。”
巡捕取出茶杯:“杯口的胭脂可以找铺子辨认。苏大小姐若不认,便去巡捕房慢慢说。”
苏明珠转向沈砚:“你说过不会让我出事。”
沈砚往后退了一步。
“是你自己要去下毒,我只让春桃取染方。”
“明明是你说,只要苏晚棠被赶出顾家,她就会回来求你!”
围观的人立刻议论起来。
沈砚脸色发黑:“闭嘴!”
我走到受伤女工面前。
“这批毒料遇热才会伤得更深。今日不要碰热水,先用井水冲洗,再敷锦绣坊备下的药泥。顾家会请最好的大夫,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白白受罪。”
最先朝我扔菜叶的妇人低下头。
“苏二小姐,是我弄错了。”
“你护女儿没有错。下次先问清是谁害她。”
顾老夫人看向众人。
“从今日起,锦绣坊每一桶染料都由三人验看,画师、染工、库房各留一份手印。谁再想拿一张名帖害人,先问问这三道门答不答应。”
赵师傅摘下库房钥匙。
“老夫人,我失职,愿意走人。”
我接过钥匙,又放回他手中。
“你不是收钱放人,只是轻信名帖。罚三个月工钱,立刻去照看伤员。”
赵师傅红着脸鞠了一躬。
顾家几位老人互相看了看,再没人提把我赶走。
苏母、苏明珠和沈砚则被巡捕一并带上了车。
当铺里的铁盒被送回顾家。
下半卷染方还在,里面另有一本薄册。
顾老夫人翻开第一页,手停在半空。
“这是你父亲的日记。”
顾云舟念出其中一段。
“五月初七,沈世昌来信,称秋娘私卖顾家染方。我不信,明日启程回海城。”
再往后翻,夹着沈老爷写给顾怀川的三封假信。
信中说林秋娘与苏父私奔,还把女儿送给苏家。
我问老妇:“父亲回海城前,见过这些信吗?”
“沈家派人送到路上。顾二爷带着怒气赶回来,车才会走那条近山险路。”
巡捕将周掌柜押到桌前。
“你动过顾怀川的汽车,是不是?”
周掌柜低头:“沈老爷让我割断车上的绳索,又在山路安排一辆货车。我不知道车里还有顾二爷的司机。”
“林家染坊的火呢?”
“火是沈老爷放的。我带人封住后门,苏老爷守在前门。苏太太把刚满月的二小姐抱走。”
苏父在隔壁听见,撞着铁栏大喊:“我没封门,我只是没敢救人!”
我走到他面前。
“你抱走我时,可知道我父亲还活着?”
苏父抱住铁栏:“沈世昌说他必死无疑。”
“你为何不把我送去顾家?”
“顾家当时正争家产。送你回去,未必有好日子。”
顾老夫人站在我身后。
“那几年顾家确实乱,可我从未放弃找怀川的孩子。”
苏父急忙道:“老夫人,晚棠跟着我们至少活下来了。”
“所以她该感谢你?”
“我养她有功。”
我把米铺旧账摊开。
“我三岁那年看病的钱是陈婆婆出的。五岁起,我替米铺捡米、抄账。十岁开始领工钱,工钱从没拿到手。十二岁那年,我画的花样卖了六百银元,你给我买了一双两块银元的旧皮鞋。”
苏父辩解:“一家人哪能算这么清?”
“索要十万银元时,你们算得很清。”
顾云舟将一摞账单放下。
“苏家靠晚棠画样、查账挣到的钱,一共四万七千银元。减去她的衣食和学费,还欠四万三千。”
苏母隔着铁栏尖叫:“那些都是苏家的生意!”
“从今日起不是了。”
顾老夫人让管事送来一份契据。
“苏家两间米铺原本就是沈家用林家染坊换来的赃物。巡捕房查封后,顾家会申请归还给晚棠。”
苏明珠抓住栏杆。
“那我怎么办?我从小就在苏家长大,铺子也该有我的一份。”
我问:“你替铺子做过什么?”
“我替苏家结交了许多太太。”
“赈灾宴八百银元,只送出去五十块。你的结交,花的都是铺子的钱。”
“二妹,我们毕竟一起长大。”
“抢我画册时,你说我是贼。让我替你顶罪时,你说你才是亲生女儿。现在要分铺子,又记得一起长大了?”
她哭着看向顾老夫人。
“老夫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被爹娘教坏的。”
顾老夫人没有看她。
“二十多岁的人,偷东西、下毒,还怪父母没有教好。顾家可教不起这样的孩子。”
苏明珠跌坐回长椅。
苏父还想开口,巡捕拿出新的口供。
“苏长贵、沈世昌、周成,涉嫌纵火、杀人和侵占财物。苏太太涉嫌拐带孩子、隐匿罪证。其余的,到公堂上再说。”
苏父终于不再喊冤。
他顺着铁栏滑下去,像忽然老了十岁。
沈砚交了钱,从巡捕房暂时出来。
沈老爷被关,沈家布庄群龙无首,他第一件事不是清理旧账,而是拿着偷来的半卷染方召集掌柜。
我与顾云舟走进沈家议事厅时,沈砚正把一匹新染的绸缎铺上长桌。
“各位看清楚。沈家已经补全林家染法。三日后,顾家举办海城春布会,我们会拿出比锦绣坊更好的布。”
一名老掌柜问:“染方不是被巡捕收走了吗?”
“我早已抄下一份。”
“可只有下半卷。”
“上半卷在苏晚棠的荷包里。我与她做过七年夫妻,她写过什么,我一眼就能认出。”
厅内的人纷纷朝我看来。
沈砚像是故意等我出现。
“晚棠,只要你替沈家补全染方,我可以休了苏明珠,重新娶你。”
我问:“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你上一世爱了我七年。”
“替你画七年花样,便是爱你?”
“你被休后还留着我送的翡翠镯子。”
“那只镯子是假的。我留着,是想等哪日有机会砸到你脸上。”
唐月宁从包里掏出镯子,扔到桌面。
翡翠磕开,里面露出一层白石。
掌柜们低声议论。
沈砚拿起碎片:“这是被人掉包了。”
我问:“你送出时可有证书?”
“定亲信物要什么证书?”
“沈家对救命恩人的真心,原来只值一块染绿的石头。”
有两个掌柜没忍住笑了。
沈砚将碎片扫落。
“你少说这些。顾家春布会已经把请帖发遍海城。若沈家的布压过锦绣坊,顾家认回你也没用。”
顾云舟摸了摸桌上的新绸。
“颜色鲜亮,布面平整。沈少爷确实有把握。”
沈砚扬起下巴:“顾先生终于说了句公道话。”
“可惜这种颜色只能撑三天。”
“你胡说。”
“第四天遇潮,红色会变黑。第七天,布会烂出小洞。”
沈砚看向周围掌柜:“别听他吓唬人。”
我取来一杯热茶,倒在布角。
鲜红的牡丹很快变成暗褐色,布面还散出一股刺鼻味道。
掌柜们齐齐后退。
沈砚抓住布:“这杯茶有问题。”
我又让伙计端来清水。
清水泼下去,另一处牡丹照样变黑。
“林家染方分上下两卷,却不是连在一起用的。上卷染丝绸,下卷染棉布。你把两卷强拼,布当然会坏。”
“你故意把错误的染方放在铁盒里?”
“我母亲写得清清楚楚。你只抄配料,不看旁边的小字。”
老掌柜摘下眼镜,凑近抄本。
“这里确实写着棉布二字,被沈少爷的手印盖住了。”
沈砚一把撕碎抄本。
“布还没卖,重染便是。”
门外传来孙老板的声音。
“你昨日已经把三百匹卖给我了。”
他带着十几个伙计堵住门。
“沈少爷说这是永不褪色的新绸,收了我两万定钱。现在布还没出库便烂了,你是退双倍定钱,还是跟我去见巡捕?”
沈砚看向在场掌柜。
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沈家赔不起四万银元。
沈砚把六间铺子抵给孙老板,又连夜将剩下的布庄转到苏明珠名下,想借此躲债。
第二日,债主堵住沈家大门。
苏明珠穿着素裙出来,拿着一份休书。
“诸位,沈砚昨日已经休了我。沈家的债与我无关。”
孙老板接过休书。
“休书上的日期是今日,铺子昨日到了你名下。铺子归你,债便也归你。”
苏明珠扭头瞪沈砚:“你骗我签转让文书?”
沈砚站在门内:“是你说夫妻一体,愿意替我分忧。”
“你明知这些铺子全欠着钱!”
“你嫁进沈家,穿沈家的,住沈家的。现在沈家有难,你想走?”
“我只过了一天好日子!”
“上一世你做了七年侧室,没少拿晚棠的东西。”
围观的人听见这句话,都竖起耳朵。
孙老板问:“什么上一世?”
沈砚知道失言,立刻闭嘴。
苏明珠却破罐子破摔。
“上一世沈家能成为海城第一布庄,全靠苏晚棠的画。你重来一次,明知她有本事,还非要娶我。现在输了,你凭什么怪我?”
沈砚抓住她的肩膀。
“是你骗我,说那些图都是你画的。”
“你若真信我,为什么成亲前总逼苏晚棠补图?”
“我只是想让她认输。”
“你想让她像上一世一样,跪着求你收回休书!”
沈砚抬手打她。
我从人群中走出来。
“继续说。”
两人同时停住。
我问沈砚:“你上一世回到沈家后,可查过追杀你的人?”
“查过。”
“查到谁?”
他看向被封住的沈家大门。
“周掌柜。”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成亲第三年。”
“你明知不是我,为什么还说是我安排追杀?”
沈砚理了理衣领,像每次心虚时那样避开话头。
“都过去了。”
“我被你关进西院七年,日日背着杀人凶手的名声。你一句过去了,便想算了?”
苏明珠抢着说道:“他不敢承认。因为他知道追杀是沈老爷安排的,又舍不得沈家的家产,只能继续把罪名扣在你头上。”
我盯着沈砚:“她说得对吗?”
“父亲当时病重,我不能让沈家乱。”
“所以我活该替你父亲背罪?”
“我后来给过你吃穿。”
“西院漏雨,冬日没有炭。你给过我什么?”
“你至少是沈家少奶奶。”
唐月宁挤进人群,照着他的脸扇了一巴掌。
“这个名头谁稀罕,你留着自己戴!”
沈砚要还手,被孙老板的伙计架住。
一名老掌柜从沈宅里抱出账箱。
“沈少爷,这是沈家近七年的账。您口口声声说苏大小姐有本事,可布庄赚钱的花样,全有一个棠字。苏大小姐进门后,沈家只做成了一笔丧服生意,还赔了。”
苏明珠尖声道:“你这个老东西,前几日还向我敬茶!”
老掌柜把钥匙放到地上。
“我敬的是沈家少奶奶。今日沈家没了,你算什么?”
几名伙计也陆续放下钥匙。
沈砚看着空掉的宅院,忽然朝我走来。
“晚棠,把顾家的铺子借我三间。我能重新来过。”
“凭什么?”
“我也重活一次,我知道以后什么花样最受欢迎。”
“那些花样都是我画的。”
“我记得样子。”
“那你画一张。”
唐月宁塞给他纸笔。
沈砚握笔半日,只画出一团歪斜的牡丹。
围观人群笑声四起。
我拿过那张纸,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
“偷过一次的人,总以为别人的本事也能偷第二次。”
春布会设在海城最大的展厅。
锦绣坊的展台刚布置好,商会几位老人便找上门。
为首的梁会长将一封投诉信放到桌上。
“有人举报苏小姐盗用林家染方。按照规矩,有争议的布不能参展。”
顾云舟问:“谁举报的?”
“沈砚。”
唐月宁翻了个白眼:“沈家铺子都没了,他还有脸举报?”
梁会长道:“林家已无人继承,染方归属不明。苏小姐虽是林秋娘之女,却姓苏,也没入林家族谱。”
我看完投诉信。
“梁会长想让我退出?”
“不是我想,是规矩如此。”
“二十年前沈家抢走染方时,商会为何不讲规矩?”
梁会长整理了一下袖扣。
“当年的事没有定论。”
顾老夫人拄着拐杖走来。
“今日便给个定论。”
她身后跟着公证人和三名林家旧工。
公证人展开林秋娘的遗嘱。
“林秋娘名下染坊、铺面、染方,皆由独女顾晚棠继承。顾晚棠出生时随父姓,户籍原件已从旧衙门档案中找到。”
梁会长拿过文书,看了又看。
“既然姓顾,为何这些年叫苏晚棠?”
“苏家私自改了她的名字。”
顾老夫人把一枚印章交到我手里。
“从今日起,你恢复本名,顾晚棠。”
几位林家旧工朝我弯腰。
“见过少东家。”
展厅中数百人都看了过来。
有人认出那枚印章,立刻往锦绣坊展台前挤。
梁会长仍不肯让路。
“身份可以证明,染方是不是林家的,还要验。”
我让人抬出三盆清水。
第一匹布浸入热水,花纹不散。
第二匹布浸入盐水,颜色不变。
第三匹布被旧工当众剪开,里外色泽一致。
我对梁会长说道:“林家染法不用毒粉,布可以给婴儿做贴身衣物。沈家冒充林家卖出的三百匹烂布,已经由巡捕封存。你若分不清,可以将两家的布一起泡七日。”
孙老板在台下喊道:“不用泡。沈家的布昨夜全烂了,我仓库臭得进不了人!”
众人笑起来。
梁会长将投诉信折好。
“顾小姐的布可以参展。”
唐月宁拦住他:“一句可以便完了?有人拿假话拖住锦绣坊半日,商会不管?”
沈砚从柱子后走出来。
“我只是合理质疑。”
我问:“你见过林家族谱吗?”
“没有。”
“看过林秋娘的遗嘱吗?”
“没有。”
“知道我的户籍吗?”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举报?”
“因为你以前姓苏!”
公证人拿出另一份文件。
“沈先生恶意阻碍展会,按照商会规矩,三年内不得经营布匹生意。”
沈砚脸色变了。
“我已经没有布庄,禁不禁有什么区别?”
梁会长看向他:“你昨日刚借苏明珠的名义租下一间布铺,申请书还在商会。”
苏明珠从门口冲进来。
“那间铺子是我的!”
“租金是沈砚用沈家最后一批货抵的,担保人写的是你。货有问题,房东今日已经收回铺子。”
她抓住沈砚:“你又拿我的名字担债?”
沈砚甩开她:“若不是你下毒被抓,铺子早开起来了。”
巡捕走到两人面前。
“苏明珠,你涉嫌给锦绣坊投毒,保释期限到了。沈砚,你偷取染方、伪造名帖,也请回去协助调查。”
两人被带走时,锦绣坊展台前已经排起长队。
没有人再回头看他们。
春布会结束前,展厅忽然断了电。
黑暗中有人撞翻展示架,装着林家原稿的玻璃柜传出碎裂声。
唐月宁高喊:“守住门,谁都不许出去!”
我摸到柜边,原稿已经不见了。
一股煤油味从后门飘来。
顾云舟让人打开侧门疏散客人。
人群涌向外面,帘幕后亮起火光。
我抓起灭火毯压住火苗,却有人从背后推来一只木架。
顾云舟挡住木架,肩膀被砸伤。
“晚棠,出去!”
“原稿还在里面。”
“人比纸重要。”
后门传来苏明珠的声音。
“你果然舍不得那几张纸。”
她手里抱着原稿,身旁站着刚从巡捕手中逃走的沈砚。
沈砚反锁后门,将煤油泼上帘子。
“把顾家印章交出来。”
我问:“你要印章做什么?”
“签一份转让文书。林家染方和锦绣坊归我,我便把原稿还你。”
唐月宁抄起木棍:“你脑子被门夹过?放火抢东西,还指望全身而退?”
沈砚举起火柴。
“外面的人都从侧门走了。这里烧干净,谁能证明是我?”
苏明珠抱紧原稿:“还有我。”
“你是我的妻子,当然不会害我。”
“你刚才说,拿到印章便给我一万银元。”
“先把原稿扔进火里。”
她后退一步:“你答应过不烧。”
“几张旧纸而已。”
“没有这些,我拿什么换钱?”
沈砚伸手去抢。
两人拉扯间,原稿散落一地。
我踩灭窜到脚边的火。
“苏明珠,你现在把纸给我,还能少一条罪。”
她捡起一张举到火上。
“你跪下求我。”
我看着她:“上一世你抢走我的画,今日还想用同一招?”
“上一世我至少做了七年沈家主母。你呢?被休以后冻死在街上。”
“所以重来一次,你仍只会抢?”
“凭什么你画几笔便有人捧着?我从小样样比你好。”
“你若真比我好,何必偷我的画册?”
她手里的纸离火越来越近。
沈砚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
苏明珠撞上燃烧的帘子,袖口立刻起火。
她尖叫着拍打衣服。
我扯下灭火毯裹住她,将人拖到地上。
原稿从她手里落下,只烧焦一角。
苏明珠瘫在地上看我。
“你为什么救我?”
“我救的是一条命,不是原谅你。”
展厅外响起巡捕哨声。
沈砚冲向侧门,被早已等在门口的赵师傅一棍打倒。
赵师傅摸着围裙口袋,朝我喊道:“少东家,我就知道这小子会从这里跑!”
巡捕给沈砚戴上手铐。
沈砚趴在地上还在挣扎。
“苏晚棠,你救过我一次,为什么不能再救一次?”
我捡起焦黑的原稿。
“我救的是临州街头快死的人。后来害我的那个,我不救。”
沈砚被押走后,沈宅查出一间暗室。
里面堆着林家旧布、苏家的账册,还有十几封没来得及烧毁的信。
信是沈老爷与梁会长往来的。
二十年前,梁会长收了沈家两千银元,在商会里散布林家使用毒染料的谣言。林家生意受损,沈老爷才敢逼林秋娘交出染方。
巡捕到商会抓人时,梁会长还在主持庆功宴。
他看见我,立刻撕掉桌上的信纸。
“顾小姐,展会已经结束,你带巡捕来做什么?”
我把旧信放在他面前。
“请梁会长认一认自己的字。”
“有人仿造。”
公证人取出商会旧档。
“两封信的笔迹和印章都已验过。二十年前你收沈家钱,今日又收沈砚的钱阻拦顾小姐参展,账目齐全。”
梁会长转向几位商会老人。
“我替商会办事多年,你们就这样看着?”
一名茶商放下杯子。
“这些年你总说沈家布好,逼我们铺子进货。原来你拿了钱。”
另一名老板将胸前的商会徽章摘下。
“让一个纵火犯靠谣言发财,商会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梁会长还想从后门走,被受伤女工的家属堵住。
最先向我扔菜叶的妇人指着他骂:“就是你给沈家撑腰,他们才敢拿毒布骗人!”
巡捕将人带走。
顾云舟在暗室里找到一只上锁的小柜。
柜中没有账本,只有几件孩子的衣服和一封没寄出的信。
信是林秋娘写给顾老夫人的。
她在信里说,女儿出生后爱哭,只有听见织机声才肯睡。她想等海城安稳,便带孩子回顾家认祖。
顾老夫人读到一半,摘下眼镜擦了很久。
“这封信若送到我手里,你便不会在苏家受那些罪。”
我替她重新戴好眼镜。
“不是您的错。”
“你还肯叫我一声祖母吗?”
我看着祠堂里顾怀川的照片,叫了一声:“祖母。”
老人握住我的手,没有说别的话。
顾云舟把一份铺面清单递给我。
“林家当年的四间铺子,已有三间追回。最后一间被沈家卖给了苏家,就是苏家现在住的宅子。”
唐月宁立刻问:“那还等什么,把他们的床也抬出来!”
我摇头。
“宅子先封,里面的东西逐件登记。属于苏家的让他们取走,属于林家的,一针一线都不能少。”
顾云舟笑道:“苏家能取走的,怕是只有几件旧衣。”
“那也是他们的。”
唐月宁啧了一声:“你就是账算得太清。”
“算清才好。欠我的要还,不欠我的,我不要。”
门外的旧织机被风吹动,木梭轻轻碰了一下。
那声音像有人隔着二十年,终于应了我一声。
公堂审理那日,门外挤满海城百姓。
沈老爷不认纵火,只认侵占林家财物。
巡捕将周掌柜带上堂。
周掌柜跪下便说:“火是沈世昌亲手点的。林夫人想从后门逃,他让我拿木板钉死门窗。”
沈老爷骂道:“你收了顾家多少钱?”
“顾家一块没给。你答应给我一间铺子,二十年都没兑现。”
苏父也被带上来。
他一看周掌柜招供,立刻争着开口。
“我能作证!沈世昌放火前,把林家的染料搬走了。他说烧死秋娘,便没人知道染方缺了一味。”
沈老爷讥讽道:“你守着前门,也有杀人的份。”
“我没拿木板!”
“你抱走孩子,收了两间铺子,每年还向我送钱。现在想把自己摘干净?”
两人在堂上互相揭底。
苏母忽然喊道:“我愿意作证,换我女儿无罪!”
苏明珠立刻抬头。
审判官问:“你能证明什么?”
“春桃下毒,是沈砚逼的。明珠只是跟去库房,没有动手。”
春桃站在证人席上急了。
“毒粉明明是大小姐倒的!”
“你一个丫鬟,谁会信你?”
受伤的女工走上来,摘掉手上的纱布。
“我信。那夜我在库房后窗值夜,看见苏明珠摘下面纱。她还嫌桶脏,让春桃替她擦鞋。”
苏明珠看向沈砚:“你替我说话!”
沈砚低着头:“我不在场。”
苏明珠扑过去扯住他的衣袖。
“主意是你出的,名帖是你偷的,你怎么能说不在场?”
沈砚掰开她的手。
“毒是你倒的,火也是你放的,与我无关。”
审判官拍下惊堂木。
“展厅纵火时,你反锁后门,多名证人亲眼所见。你还想推给谁?”
赵师傅当堂交出从沈砚身上打落的火柴盒,盒底印着沈家布庄的旧章。苏明珠见他再无退路,索性把偷染方、伪造名帖、收买梁会长的事全抖了出来。
沈砚也不肯独自担罪,转头揭出苏明珠如何让春桃下毒,如何藏起苏家账册。
昔日恩爱夫妻,在公堂上把对方最后一块遮羞布撕得干干净净。
判决落下,沈世昌与周掌柜为纵火杀人主犯,重判。苏长贵收受赃物、协助隐瞒命案,同罪论处。苏母因拐带幼女、藏匿罪证入狱。梁会长革去职务,追缴多年所得。
沈砚偷窃染方、伪造凭据、纵火伤人,数罪并罚。苏明珠下毒害人、协助纵火,也没能逃脱。
春桃主动交代罪行,又指认主谋,获准减刑。她被带走前朝我磕了一个头。
“二小姐,我不求您原谅。”
“那便在牢里记住,人不能永远替恶人做刀。”
沈砚被押下堂时还在喊:“晚棠,我们都重活一次,你不能只让自己过好日子!”
我停在堂门前。
“上天多给你一条命,不是让你再害我一次。”
衙役推着他走下石阶。苏明珠追在后面骂他骗婚,他反口骂她无能。两人的声音越去越远,再没人替他们回头。
苏家与沈家的财物清算了半年。
被侵占的铺面归还林家,卖毒布所得全部赔给受伤女工。锦绣坊留下愿意做事的旧工,赵师傅负责库房,每次开门都要当着三个人的面摸一遍围裙口袋。
唐月宁拿到第一笔分红,抱着账本笑道:“从前他们说你的画离不开沈家,如今海城排队求一张新样,沈家又在哪里?”
我把新画册合上。
“在该在的地方。”
顾老夫人将顾家与林家的印章一并放到我面前。
“这些本就该是你的。”
我没有接林家的旧姓,也没有留下苏家的姓。
商号重新开张那日,匾额上写着三个字,顾晚棠。
旧织机被安放在正厅。我亲手穿好母亲没能织完的那匹布,木梭越过经线,一寸寸补全空缺。
门外,曾经轻贱我的掌柜捧着定金等候,商会新任会长亲自送来头名牌匾。顾云舟站在柜台后替我收账,唐月宁嫌队伍太长,叉着腰催人排好。
我落下最后一梭,整匹布上的海棠次第盛开。
上一世,他们夺我的画,偷我的功劳,踩着我的尸骨换富贵。
这一世,我不要谁施舍公道。
欠我的,我亲手讨回。
属于我的名字、家业与人生,也终于一件不少,全都回到了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