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拥有无限次死亡轮回的能力。
直到第十万次重生,我亲手杀死了那个跪地求饶的邪神。
可周围人的记忆似乎出现了偏差。
他们跪在地上,向我祈祷,仿佛我才是那个神。
而我的战友,我亲密无间的伙伴,正用陌生又狂热的眼神望着我。
1.
我是一名弑神者,大家都是这么称呼我们的。
六年前,邪神降世。
没人知道祂是哪来的,只知道那一天,所有神像的头颅,突然之间化为齑粉。
正在拜神的人们,像中邪了一样,开始加倍狂热的朝天跪拜。
然后,祂降临了,祂大肆发展信徒,拜神的人就是第一批。
他们的额头出现血红的纹路,那是邪神的烙印。
信徒们一个接一个地“自愿”走向邪神,供他食人血、啖人肉。
当第一批信徒死光了,邪神开始随机挑选新的信徒。
可能你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你就会被选中,打下烙印,成为储备粮。
可能你睡梦中无意识地说了声梦话,再一醒来,额头上鲜红的烙印就出现了。
有人怕了,他们开始自愿信仰邪神,于是,邪神再也不用自己挑人,反正有的是人帮他传教,他只需要弹弹手指,批量给跪拜整齐的人打烙印就好。
但总会有清醒的人,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组成了弑神者队伍,拿起武器,不惜一切代价,只有一个目标,杀了邪神。
2.
很快,我死在了狂热信徒的拳头下,死之前最后一眼,是一个陌生人狰狞的面孔,“他该不会吃了我吧”,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我就死了。
再一睁眼,我仍然手持武器,站在队伍里准备冲杀,面前仍然是那群狂信徒,以及他们身后,稳坐高台的邪神。
“怎么回事?”我一时失神,喃喃自语。
被乱拳锤死的画面历历在目,全身的骨头都还在隐隐作痛。
“愣什么?你怕啦?怂货。”我身边的一个络腮胡大叔说道。
他的儿子是第一批信徒,早已被邪神消化得渣都不剩了。
我上一次死前和他刚聊过天,如果不出我所料,他下一句就该是……
“我儿子被那个怪物吃了,我一定要剖开他的肚子……”
“扯出他的肠子来,看看能在他的脖子上缠几圈。”我抢先说出了口。
大叔一愣:“你说的都是我想说的。”
是啊,我十分钟前刚听过。
没错了,我重生了。还不等我仔细复盘上次的死法,战斗开始了。
我被人群裹挟着向前冲去,好吧,这回我不上也必须上。
很快,我就看到了上次死前贴在我脸前那个人。
“冤家路窄啊兄弟。”我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打算躲开他,离我死过的地方远点。
3.
我挥舞着一根钢管,砸在人身上是沉闷的声音,偶尔混乱中砸到谁脑袋,能听到“咚”地一声脆响。
咚咚铛铛声中,一把消防斧正朝我面门劈来,我抬起钢管格挡,这一下震得我虎口生疼。
下一秒,一个彪形大汉出现在眼前,他的消防斧嵌在我的钢管上,只一个抬手,钢管从我手里飞出。
我心中警铃大作,立刻矮下身躲避他的第二次劈砍。
余光瞥到地上躺着一把匕首,我钻过好多条腿,努力伸长手去够。
黏糊糊的匕首柄刚握在手心,我后背一痛,手脚顿时失了力气,“完了,又死了。”
倒地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杀千刀的消防斧男,别让我再见到你!
“我儿子被那个怪物吃了。”
嗯?怎么又是这句,我再一睁眼,居然又站在了队伍里,身旁的大叔还在说他美味的儿子。
这回我没搭话,转身朝队伍最末挤去。
两次经验告诉我,站前面不吉利。
我走到几乎末尾的位置,看到一个瘦竹竿一样的男孩,长长的厚刘海直接梦回非主流时代。
他好像很紧张,死死捏着手里的扳手,手背崩起青筋。
他还在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有点听不清。
我凑近了点,“大人……信仰……”
好像有点不妙,他该不会是个信徒吧?
前方战斗已经打响,邪神坐在祂的神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两群人类自相残杀。
祂看到兴头上,抬起手挥了挥。
信徒们更加狂热,顿时嘶吼声震天响。
非主流男孩也激动地浑身颤抖,他高高举起扳手,眼球乱转,突然,他的眼神锁定了我。
耳边响起嗡鸣,我眼前一片漆黑,行吧,又死了。
4.
我又又又睁眼了,说实在的,我已经厌倦了打打杀杀,可是这无休止的重生是怎么回事?
我像上次一样挤到队伍末尾,找到非主流男孩,还没等他抬眼看到我,我一脚蹬出,狠狠将他踹倒在地。
我扑上去,踢飞了他的扳手,全力按住他挣扎的四肢,朝周围人喊道:“他是信徒!他是卧底!”
四周无人回应,我暗骂一声,脖子一梗,对准非主流男孩的额头用力撞去。
我俩都眼冒金星,好在这一撞,他的脑袋朝后仰去,刘海散乱,正好露出了些许鲜红色的纹路。
“他是信徒!他是敌人!”周围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们一哄而上,各种家伙什朝非主流男孩身上招呼。
看着地上被揍成一滩烂肉的他,就好像看到了第一回死在乱拳之下的自己一样。
我揉揉额头,深藏功与名,朝前方的战场走去。
我始终在战场的边缘徘徊,“如果这次能苟下去,是不是就能打破重生了?”我打算碰碰运气。
有一些乱飞的武器和肉沫血滴砸向我,我随手扯过一块铁皮阻挡,这也挡住了我的视野。
我只能听声音判断战场的形势,这边尖叫声太杂了,人很多的样子,我就会往别的方向走一走。
渐渐地,周围变安静了许多。
“战争结束了?”我移开铁皮,看向战场。
我宁愿自己死在这之前,因为我看到了令我头皮发麻的一幕。
战场中央,一个巨物拔地而起,它在不停地壮大,而它壮大的方式,竟是吸收地上的尸体。
数不清多少颗头,挂在它腰上。
密密麻麻的胳膊腿,插成一扇屏风背在身后。
较大的尸块,被它胡乱按在“身体”正面,把自己塞得鼓鼓囊囊。
它还没有头,现在只像是个开屏的大肉丸子。
邪神出手了,祂像捏粘土一样,隔空从地上挖起一大坨和着尸体和血液的土,揉搓成球,“吧唧”摁在那巨物的顶端。
可能是觉得不像个脑袋,邪神又抓起一具身体,扯下整条腿,从膝盖处弯折,摆成微笑的嘴唇的弧度,贴在小肉球上。
那被鲜血浸的深红的泥土,正好捏成两个圆饼,贴上去当眼睛。
一个笑嘻嘻的尸块巨人拼凑完成,但看见它的人,谁都笑不出来。
弑神者队伍已经折损过半,我再怎么混在边缘,也到了不得不进入战场的位置了。
我随便捡了个武器握在手里,紧张地直咽口水。
没人知道该怎么打尸块巨人,所有人都不敢妄动,等尸块巨人率先发起攻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突然,它动了。
5.
尸块巨人迈出一步,让大地震颤的沉重脚步落下,被它踩到的尸体瞬间爆裂成泥。
有人动了,几个勇士猛冲出去,手里的利刃疯狂挥舞,在尸块巨人的脚上削下无数碎肉。
“好样的!”我在心里夸了几句,同时缓缓向后退。
可尸块巨人没打算放过我,准确的说,它没打算放过任何人。
它不再迈步,而是整个身体向前扑倒,庞大的黑影压下,我和其他的弑神者一样,被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一起。
“呼,呼,呼。”沉重的呼吸声拉回我的意识,我又重生了,我低下头捏捏独属于自己的胳膊腿,“还好,还在。”
这样下去太不是办法了,要么被信徒混战打,要么被邪神作弊的怪物压死,我怎样才能不死啊?
思考之余,我也没忘了顺路去队伍末尾,解决那个不诚实的卧底,“再也不要相信有刘海的人。”我记下一条人生准则。
这回我作为一个旁观者,站得远远的,观察着这场人类和人类的战争。
不乏有人发现我的袖手旁观,怒骂我是人类的叛徒,那又怎样?
反正分心骂我的人,下一秒就会成为别人的刀下亡魂。
形势几乎是一边倒,弑神者以极大的优势力压信徒,逐渐朝邪神所在的王座逼近。
邪神抬起了手,祂又要作弊了,还没等祂搓出怪物,我用一把匕首利落地捅进了自己的脖子。
被怪物再压一遍,狗都不愿意。
观察了起码二三十次,我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
战场左边溜着废墟边边,是一小条不怎么有人注意,不怎么会被战斗波及的区域。
我打算从那里一路溜到前面,然后,出其不意,刺杀邪神。
我给这次行动取名叫“斩首”。
新的战争打响,我按自己总结出的攻略,顺着边边往前挪。
起初,我假装做出些翻滚、躲避的姿势,零人在意我,我走的顺极了。
走到三分之二的路程,几乎算是深入敌后了,开始有排队没排到前线的信徒注意到了我。
他们疯狗一样朝我冲来,我躲避不及,命丧当场。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习惯了。
我再次尝试这条路线,正好避开那致命一刀,不过很可惜,这刀后面还有一锤等着我。
再来一次,避开那一锤,后面还有一拳、一砍刀、一闷棍……
“好累哦。”我放弃了反抗,这回合死得痛快。
不行不行,不能做孤胆英雄,我打算更改策略。
6.
再次观察了好多次,我总结出一个道理,人啊,还是得随大流。
自己扎进敌后有什么用?扛不过两刀就要嘎。
还是跟着大部队靠谱,几千分之一的受击概率嘛。
这次我学聪明了,既不靠前,也不落后,我始终保持着队伍中间的位置。
当然,人多手杂,我死了不少次,不过,熟能生巧嘛,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躲到最后。
信徒陷入颓势,邪神抬手想要作弊,我在祂之前,振臂一呼,高声喊道:“弑神者!血战到底,绝不后退!”
“血战到底!绝不后退!”
众人跟随我高呼口号,所有人都压榨出自己最后的气力,爆发式地向前推进。
几乎眨眼间,我跟随着汹涌人流挤占了邪神王座高台。
“就是现在!”我一跃而起,三步并两步地窜上台阶,手中匕首寒光乍现,噗嗤!我的匕首捅进了邪神的心口。
奇怪了,邪神也会流血?
鲜红的血液顺着手指滴落,在我脚下,汇聚起一片血洼,邪神双眸失神,他嘴巴开开合合,要对我说些什么。
好奇心作祟,我凑上前,附身倾听,谁承想,这个阴险的邪神,祂五指成爪,迅速朝我胸口掏去。
我的胸口破了个大洞,血液急剧流失,临死前我也没能听清邪神在说什么,我和祂的血汇聚在一起,顺着台阶一级一级流下。
当然了,我可不会这么轻易的死去,我又重生了。
身影辗转腾挪,避开所有致命攻击,在恰当的时间节点,我再次振臂高呼,不出所料,我再次成功站在了邪神面前。
“你会流血,你会死,我可不怕你。”
我抬手刺出,这回,正刺入邪神张开的口中。
“嘁,我可不上你的当。”我朝后跳开,确保邪神够不到我。
邪神的双眼失去神采,他身体瘫软,从王座上滑下。
触地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太阳了。
邪神的尸体竟然自爆了!而离他最近的我,最先被炸成了渣。
再来一次!我重复之前的流程,再再再次站在了邪神面前。
这次我可不一样了,我换了一把管杀。
所谓管杀,实际上就是一根长钢管,和一把改造了刀柄的大砍刀,扭在一起,又能远攻,又高伤害。
这可是我在人群中盯了好久,才发现的大杀器,为了能拿到它,我绕了个大圈子呢。
我站在台阶上,距离邪神足有五级台阶的距离,我一刀挥出,邪神的脑袋像西瓜一样,骨碌骨碌滚落。
不过我没工夫欣赏邪神的陨落,我扔掉沉重的管杀,撒开腿就跑。
“一、二、三、四、五……咦?”怎么没自爆?我诧异地回过头。
高台上,邪神的身体早已倒下,死得不能再死。高台下,所有信徒和弑神者都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每个人都像石头一样,毫无反应。
ber?这时候了跟我卡bug吗?
7.
我坐在台阶上,等了足有五分钟,一丁点儿变化都没有。
绝望之下,我只好拿起武器,利落地解决了自己。
再一睁眼,好嘛,又重来一遍。
路线和动作早已形成肌肉记忆,我分出脑子来思考,莫非是杀邪神的方式不对?
我换了大刀、斧头、绳索,甚至有一回运气好,抢到一把枪,但无论我用什么武器,用什么方式杀邪神,要么卡死,要么同归于尽。
“呼……呼……”我坐在台阶上喘着粗气,眼前又是一堆石头上。
可能已经第五六七八万次了吧,数不清,根本数不清,这么杀下去,我都能庖丁解邪神了。
哪里不对呢?我思来想去,我活动着僵硬的颈椎,一扭头,看到了邪神的王座。
“嘶……印象中,这王座是不是每回都不会坏啊?”我开始回忆,邪神自爆到我被炸碎之间的瞬间,貌似每次都还能看到王座上的尖尖装饰。
“难道秘密是王座!”我恍然大悟,再次利落地给了自己一刀。
这次,我走上了高台,一刀砍了邪神后,我不退反进,一个滚翻躲在了王座背后。
“轰!”熟悉的爆炸声响起,热浪滚滚,几乎烤焦了我所有的毛发。
我心里默数着一、二、三、四、五!
爆炸已经平息了,我没事!
我高兴极了,从王座背后站起身来。
我朝台下望去,一句“我们胜利了”堵在嘴边。
幸存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他们呆愣地看向高台,看向我。
“神啊……”一声轻轻地呢喃响起,我瞪大了眼睛,也没能找到是谁发出的声音。
但很快,我就不用找了。越来越多的人发出同样的呢喃,人群的低语像潮水般向我涌来。
“神!恩赐!”他们开始高呼。
有一个人跪下了,带领着一片人都跪下了,我感到一阵眩晕,脚步后退,膝盖窝抵住了坚硬的边缘,一下子跌坐在王座上。
所有人都开始跪拜,他们是那么虔诚,每一次磕头都实打实地磕在地上,咚,咚,咚,这声音震得我心颤。
我扫视过去,看到前排有一个身影,他是我最亲密的同伴,可能他自己不知道,我后来每一次重生后重复的战斗,都是和他一起,我们互为后背,互相掩护。
我们已经一起战斗几万次了,我熟悉他每一个攻击的招式,我只需要看一眼,就能了解他下一步的动作。
而现在,他跪在人群的最前面,眼中充斥着虔诚与狂热,他呼喊得最大声,显而易见是我最忠实的信徒。
“不我不是,我不是邪神!”我摆着手,慌乱地拒绝着。
可是无数道鲜红光芒从我手心射出,一一没入幸存者的额头,熟悉的鲜红印记,邪神的烙印。
8.
我一动不敢动,生怕再惹出什么乱子。
远处传来一阵喧嚣,地面扬起尘土,似有千军万马朝这里奔来。
我紧张地直咽口水,双手不自觉地扣紧王座的扶手。
他们越来越快,我听到了他们的口号,他们在喊“消灭邪神!解放人类!”
“我不是邪神!我刚杀了邪神!一切都结束了!”我站起身,疯狂地大喊。
可这非但没有阻止那些人的脚步,反而让幸存者们有了动作。
他们站起身,重新拾起武器,齐齐转身面对着新的侵入者。
“杀!”口号震天响,战场又变成了新的战场,只是这次,弑神者变成了信徒。
新的弑神者们势头强劲,眼看就要攻破信徒们的防线,这一切都太眼熟了。
“我也会……被斩杀吗?”我不敢赌,我已经杀过邪神了,万一,我已经失去了重生的能力了呢?
我抬抬手,想擦擦额头的冷汗。
没想到,信徒们将我的动作当做了神恩,当做了对他们的鼓舞。
信徒们额头的鲜红印记愈发刺眼夺目,他们也越战越勇,几乎是不要命地往刀尖上撞。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眼珠乱转,不停来回扫视着战场。
我看到了,有一个年轻人。他在战场上闪避的姿势那么流畅,他总能躲开意想不到的攻击。
“那里也有重生者!”我背后的衣服被冷汗浸透,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年轻人像不久前的我自己一样,冲上高台,斩下我的头颅。
我试着模仿邪神,对准战场中央,双手下抓,挖起泥土。
成功了!一大团泥土果然腾空而起,我继续捏捏揉揉,把它捏成一个大肉丸。
我实在恶心尸块巨人的样子,所以我只捏到肉丸就停下来,我隔空推了肉丸一下,它骨碌骨碌地滚动起来,所到之处,不管活人还是尸体,统统被压成泥。
我控制着肉丸去追逐那个年轻人,可他怎么如此灵活!总能擦着极限的距离躲避过去。
肉丸太笨重了,每一次转向都要耗费我很大力气,我索性一拍手,让肉丸爆炸,腥臭的气味四散开来,刺激着我的鼻腔和喉咙,我好想吐。
生理性的眼泪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一时分神,丢失了那个年轻人的踪迹。
我紧张地站起身来,左看看、右看看,我甚至连王座背后都检查了,不见了?他去哪了?
我好想逃,我要不然现在就冲下高台?但是,我逃到哪去?除了这片战场,四周满目疮痍。
我知道,在我最后一次杀了邪神,躲过了自爆之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而我,无能为力。
我无力地瘫坐在王座上,等待着自己的命运,等待着那个年轻人的到来。
“我也会自爆吗?”我忍不住胡思乱想。
突然,一道银光在我余光闪过,我一扭头,身体快于脑子行动,我抬手握住了那向我脖颈刺来的匕首,匕首割破了我的手指,鲜血流出,好疼。
我听到那个年轻人说:“终于可以杀死你了,邪神。”
我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我喃喃道:“我不是邪神,我不是。”
我和他在对峙,他的匕首无法刺近分毫,我的手也无法抽离。
我们视线相接,突然,我和他一起扭头。
“你们就爱看这些,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