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近开了个赌局。
赌我嫁进宫以后,几天能把皇帝气病。
我听见的时候很不服。
顾怀瑾本来就病,凭什么算在我头上?
更何况,我嫁他也不是为了气他。
我是去当皇后的。
那时候我还觉得,当皇后最麻烦的,无非是学规矩、应付朝臣,再顺手管管我那群不省心的娘家人。
后来我才知道,我想得太简单了。
有人借着叶家的名头,往宫里送刀。
有人借着给皇帝治病,一点点拖垮他的身子。
还有一个从小护着他的亲叔叔,正等着他再也坐不稳那把龙椅。
而这一切,都是从我嫁给顾怀瑾开始的。
1
听说我要嫁给顾怀瑾,我爹把刚喝下去的茶喷了一地。
「你?皇后?」
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我打过胜仗,认得字,账也算得清,哪里差了?」
我爹指着院里被我打断的木桩,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我娘拿帕子擦着桌上的茶,笑道:「总算有人敢娶你了。」
我气得瞪她,她把袖子一挽,我又老实了。
婚事刚传出去,京城人就替我们算起了谁先受不了。
顾怀瑾打小身体就弱,入秋要加衣,入冬要吃药,朝会上多争两句,还得停下来咳一阵。
我从小跟着我爹练枪,去年守粮道,一脚踹下去,匪首的门牙飞了两颗。
茶馆的赌局越开越热闹,连我入宫第几天气病皇帝,都有人写了赔率。
我很想知道谁坐庄。要是押皇帝不会被我气病,成亲前说不定还能给自己添点嫁妆。
我娘听见,抄起鞋底就要过来:「叶清歌,你敢下注,我就敢让你坐着花轿去看大夫!」
顾怀瑾亲自来我家提亲的时候,我正在墙头抓我堂兄。
叶成业欠了赌债,翻墙躲人,正好撞上我。
我揪着他的后领,他一手拽着裤腰,急得直叫。
「妹妹!客人来了,给哥哥留点脸!」
我低头一看,皇帝就站在墙下,身边还跟着摄政王顾承璋。
一看见顾怀瑾,我手一松,堂兄直直掉了下去。
摄政王眼疾手快,把顾怀瑾拉到一旁,堂兄扑通摔在了他们刚站的地方。
我爹冲出来,刚喊了声「叶清歌」,我便跳下墙,确认皇帝没受伤,才规规矩矩地行礼。
顾怀瑾看着地上的堂兄,忍着笑:「令兄平日就这样进出?」
「不,平日走门。今天做了亏心事。」
摄政王笑出了声。
「将门虎女,难怪皇上非你不可。」
顾怀瑾没接这句,只叫随从扶起叶成业。
「往后走门。墙这么高,摔了还要花钱治。」
堂兄连连点头,我却不信他会改,看病的钱从来不用他出。
2
摄政王去前厅喝茶,我爹作陪。
顾怀瑾却没跟去,指着院里的石凳,要跟我单独坐一会儿。
他刚坐下,便咳了起来,我把离他最近的茶换成了温水。
我看着他咳红的眼角:「你真要娶我?」
他放下水杯:「诏书还没下,你若不愿意,现在可以拒绝。」
「倒不是不愿意。只是我脾气不好,不会讨人高兴。」
「朕来求亲,又不是来请人哄朕。」
我想起茶馆那些闲话,瞧了瞧他细白的手腕。
我还是不放心:「我急起来会拍桌子。」
他忍着笑:「宫里的桌子结实。」
「那我还有一条,娘家也不许借我的名头欺负人。」
顾怀瑾这才松了口气:「去年粮道上,有人想抢个功劳,你把他也赶走了。朕听过这件事。」
我却没有跟着笑。
「皇上娶我,是想让我拦住叶家,还是想让我爹替你拦住摄政王?」
他没有瞒我:「两样都有。」
我没接话。他把杯子放下,先开了口。
「皇叔这些年不肯交权,朕需要帮手。但你若不愿意,这门亲事就作罢,朕不会为难叶家。往后叶家人犯了错,朕也不会拿你抵罪。」
这话还算公道。我想了想,又问:
「那你能替我挡住朝臣的嘴吗?」
他笑起来:「朕试试。挡不住的时候,咱们再商量。」
我们商量了小半个时辰。
我答应,娘家人犯法绝不替他们求情;他答应,朝臣无凭无据骂我,就不能装没听见。
还有,有事当面讲,不准让宫女太监夹在中间猜。
最后,我提了一件很要紧的事。
「我进宫以后,还能练枪吗?」
顾怀瑾瞧了一眼那根断木桩。
「能。找个离寝殿远点的地方。」
「你嫌我吵?」
「朕怕你手滑。」
我横了他一眼,他却先笑出声,笑到一半,又咳得弯了腰。
我赶紧收了脾气,给他递水。
他眼角还红着,却拦住了要叫太医的内侍。
「旧毛病。吓着你了?」
「没有。我只是怕你还没娶我,就先被我气病了。外头的赌局不是白开了?」
他竟也来了兴致:「赔率多少?」
我立刻凑近了些:「你也想押?」
他叹了口气:「朕只想知道,他们觉得朕有多不争气。」
临走时,他请我爹把我常用的枪也装进嫁妆。
我娘看着他,忽然就不笑了。
等人走了,她把我抱了好一会儿。
「他记得带这个,娘就放心一半。」
3
大婚当晚,顾怀瑾掀开盖头,先问我饿不饿。
我嘴硬,刚说了句「还行」,肚子就很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他忍着笑,赶紧让人把饭端进来,一共四道菜、两碗汤,居然还有一盘肉饼。
我看得眼睛都直了:「皇后第一顿饭就能吃这个?」
「皇后第一顿饭,也不能只吃蜡烛旁边摆的枣。」
我端起碗,又想起一件事。
「咱们不喝合卺酒了?」
他把两只杯子递给我,我拿起来一看,里头居然是温水。
我忍不住嫌弃:「这也太敷衍了。」
「太医不许朕喝酒。你若想喝,朕陪你碰杯。」
我看看他,又看看温水,还是把胳膊绕了过去。
他手腕比我凉,我碰了一下,没忍住多握了一会儿。
他耳朵红了。我松开手,又觉得松得太快。
「我只是试试,你到底有多虚。」
他红着耳朵还要追究:「试出来了?」
「试出来了。饭吃完,早点睡。」
他咳了一声,耳朵更红。我嘴里的饭差点噎住,连忙低头扒饭。
最后我们一人一床被子,躺得规规矩矩。
等灯灭了,他还在旁边哄我:「清歌,今天你若累了,什么都不用管。」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终于敢朝他那边挪一点。
「那你也别硬撑,夜里不舒服就叫我。」
第二天,堂兄就来给我添堵了。
他带着两个小厮,要从宫门往里送嫁妆里落下的东西。
守门的侍卫不让进,他竟抬手就打。
「我是皇后的哥哥!你算什么东西?」
我刚给太后请过安,坐着轿子从宫门内经过,隔着老远就听见了。
侍卫脸上挨了一巴掌,刀还在鞘里,显然不敢惹新皇后的娘家。
我叫轿夫停下,自己掀帘下了地。
「叶成业。」
堂兄回头,立刻换了张笑脸。
「妹妹,你来得正好,这人不认咱们家的腰牌。」
我抢过那牌子,竟是一块新刻的腰牌,上头写着「凤仪宫」。
背面的刀痕还新。我把腰牌翻过来:「谁给你的?」
他还想蒙混过去:「三叔办的。自家东西送自家人,还要那么多规矩?」
我让侍卫取绳子。
他笑还没收住,绳子已经勒上手腕。
「你来真的?咱们是一家人!」
「人家当值拦你,你就敢打?皇后的哥哥就能无法无天?」
我把他绑在门边,先叫太医给侍卫看脸,再让人去查那两个箱子。
第一箱是衣裳,第二箱上头也放着衣裳,底下却压了十六把短刀。
我还没开口,堂兄已经急得往后缩:「不是我的!妹妹,我真没放这个!」
4
我叫人去传三叔,回寝宫等着。
小荷是陪嫁来的丫鬟,听说堂兄被绑,攥着帕子匆匆往外走。我那时只盯着十六把刀,没留意她去了哪里。
当天下午,三叔进了宫。
三叔叶伯衡是我爹的堂弟,进门连茶都没喝,先冲我皱起了眉。
他见面就训我:「刚做皇后就拿自己人立威,你不怕寒了族里的心?」
我把短刀往桌上一搁。
「刀从哪里来的?」
他瞥了刀一眼,刚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哥哥替你准备防身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十六把?他觉得我长了十六只手?」
他噎住了。
他换了副口气:「你娘平日最护着成业。真让她知道你把人绑在宫门口,她能安生?」
我抬手示意宫人挡住他,不许他再往我面前逼。
「腰牌和刀,我交给大理寺查。三叔若心疼堂兄,就讲讲谁装的箱子,刀原本要给谁。」
他站起来,指着我,指头抖得厉害。
「你爹辛苦半辈子,不是让你嫁进来,替顾家欺负叶家的!」
我霍地起身,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少拿我爹压我!腰牌是你刻的,箱子是你让送的,你倒怪起我来了?」
顾怀瑾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把我面前的刀移远了些,转头看叶伯衡。
「叶将军辛苦半辈子,也不是让你们带刀入宫,再叫他女儿担着。」
三叔赶紧跪下。
皇帝没有叫起。
他咳了两声,苍白的手按住案沿。
「叶成业交大理寺,谁来求情也没用。你既说刀是替皇后备的,就回去把送刀的人找来,朕等你的回话。」
三叔连忙应了,临走还想叫我送他。
顾怀瑾挡在我面前:「她不去。你先把送刀的人交出来。」
等三叔走远,他立刻叫侍卫暗中跟着,盯住出入叶家的人。
消息传得很快。
还没到晚上,满京城都知道我绑了堂兄,皇帝替我撑腰。
一开始他们骂我狠。
后来他们骂顾怀瑾怕老婆。
第二天,顾怀瑾来吃晚饭,坐下就叹气:「朕上朝讲粮价,他们跟朕讲夫妻。」
我给他夹了块鱼肉。
「你可以把折子扔回去。」
「已经扔了。让他们查清刀从哪来,再谈朕怕不怕你。」
鱼肉夹到了碗里,我却只拿筷尖拨了两下:「叶成业平日拿钱就能哄走,这回居然把刀带进宫了。」
「所以才要查。送刀的人,盼着咱们嫌丢脸,把这事压下去。」
我筷子一顿。
「你觉得有人利用叶家?」
「还得查。你堂兄蠢,不代表给他刀的人也蠢。」
我刚想说堂兄只是蠢,眼前却晃过那十六把短刀。
顾怀瑾端碗的手,又微微发起颤来。
那刀若真到了他跟前,他怎么挡?
我放下筷子,起身要去审堂兄。
他伸手拽住我袖子。
「先吃饭。」
「我吃不下。」
「那吃两口,朕陪你一起去。」
他也放下筷子等我。我勉强吃了两口,便带着侍卫,拉他一起去了大理寺。
叶成业见到我,先喊饿,见到皇帝,立刻不饿了。
他跪得很快,哭得也很快:「臣不知道箱子里有刀!三叔让送,臣就送了!」
顾怀瑾先让他把送箱子的经过讲了一遍,听见三叔替他还过钱,便追问欠了多少赌债。
堂兄不敢看我。
「先前欠了三百两。」
我把桌上的供词拍平:「前天我娘才替你还清那三百两,你还敢拿这笔债糊弄我?」
他缩了缩脖子。
「后来又欠了八百。」
椅子被我往后一推,顾怀瑾立刻把水杯塞进我手里:「先别动手。打晕了,朕还得等他醒。」
堂兄这才把实话吐出来。
三叔替他平了赌债,要他帮着往宫里送东西,还说等我在宫里站稳,能让他往后跟在皇帝身边当差。
我攥着椅背,指节硌得发疼:「你连那两箱东西给谁用都不知道,就敢往里送?」
堂兄哭得直摇头:「三叔说是你要的,我想着你武功好,备几把刀也没什么……」
我伸手指着他:「你刚才还说不知道有刀!」
堂兄慌得往后缩:「三叔只说备两把防身,我真不知道他装了十六把!」
顾怀瑾把我拉回去,让人把这几句话也记下来。
堂兄又交代,那块腰牌一共刻了六块,他亲眼看见过。
我盯住他:「其余五块呢?」
堂兄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在三叔的书房。他怕你问,所以只让我拿一块。」
顾怀瑾叫大理寺的人进来,命他们即刻去叶伯衡家搜查。
堂兄跪着往前挪,一把抓住我裙角。
「清歌,我真没想害你!」
我低头看他。
前几天他还笑我嫁给个病皇帝,说以后全家都得靠我撑着,如今却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
我把裙角从他手里抽出来。
「那你就好好想。谁替你还的赌债,谁带你见的三叔,一个都别漏。」
5
大理寺的人去了三叔家,没搜出剩下的腰牌。
书房的炭盆里却有几片没烧净的木头,边角刻着凤仪宫的「凤」字。
三叔也不见了。
跟着他的侍卫被一辆翻倒的货车堵在街口,等绕过去,人已经没了。
他的小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昨日下午就有婆子从宫门回来报信,三叔当时还去了一趟书房。
进宫后,他再没回来。
昨天三叔在殿里指着我骂时,竟早知道短刀被查。出了宫门,连甩开侍卫的路都备好了。
我立刻查是谁把消息传出了宫。
小荷扑通跪在我面前。
「是奴婢递的。三老爷家的婆子来问,奴婢以为……」
她不敢讲了。
她额头抵着砖地,我半晌没叫起。
小荷跟了我八年,我练枪磨破手,也是她一边掉眼泪一边给我包扎。
「你以为什么?」
她哭着磕头。
「以为娘娘绑哥哥,就是气话。婆子说,让三老爷来劝劝,事情就过去了。」
我端起茶盏,杯沿碰上托碟,叮的一响。
「你看见那十六把刀了,还觉得是气话?我若真听了他的,出了事,谁替皇上偿命?」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伏在地上不敢再抬头。
我把茶盏放下,让她把递信的经过从头说一遍。
「今天起,不许你往外递一句话。往后再有人拿亲戚的名头压你,直接来找我。大理寺还会问你,你把见过谁、讲过什么,都老实交代。」
我让管事嬷嬷先收了她出宫用的牌子,剩下的事等查清再罚。
她哭着点头。
她一退出去,顾怀瑾就进来了。
「要不要换个丫鬟?」
「先让嬷嬷看着她,大理寺查清之前,不许她当值。八年的情分,也不能替她免罪。」
「好。大理寺已经派人去找那婆子,宫门上的人,朕也一起查。」
太后召我过去,我以为又有人去告状。
我一路攥着袖口,连准备好的请罪话都在舌尖打转。
谁知她第一句就叫我坐下。
「刚进宫,家里就闹成这样,委屈了吧?」
我张了张嘴,没应出声。
我硬撑着摇头,她却看向我的手。
「袖口都快攥破了,还不委屈?」
我赶紧松开。
她把手炉推过来,叹了口气。
「皇上小时候病得重。有人说他坐不住皇位,劝先帝过继宗室的孩子。摄政王就是那时候,站出来保住他的。」
我不解地看她。
「皇叔这些年不肯交权,皇上说什么他都要管。怀瑾还念着小时候那份情,许多话不肯说重,我看着着急。」
手炉明明还暖着,我的指尖却凉了。
那天我看见摄政王拉开皇帝,还觉得这叔父待他不错。
太后瞧着我的脸色,轻轻拍了拍我。
「没有证据,不能冤枉人。可谁拿恩情压你们,也别低头,哀家还在呢!查归查,饭还得吃。」
我点点头,临走又不放心。
「他从小就吃那么多药吗?」
太后的手停了一下。
「小时候没有这么多。去年冬天起,才一日两碗。」
我记下了这句话。
我去找顾怀瑾时,他正在喝药。
一碗黑乎乎的东西,他仰头就灌,喝完还皱着眉喘气。
我赶紧递水。
他接过去,勉强笑了一下。
「太后跟你说什么了?」
「让咱们按时吃饭。」
「这话你记着就好,别总想着出去审人。」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热,他端杯子的手却还在抖。
「这药喝完,你一直这样?」
他有些不自在:「有时心慌。太医说,病弱的人都这样。」
我把药碗往他面前一推:「他一句病弱就算了?你喝了药反倒心慌,总得查查为什么吧!」
顾怀瑾愣住了。
他不说话,我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冲,忙攥住他的手。
「我不是骂你。我爹军中有大夫,我想请来替你看看。你若觉得冒犯……」
「不冒犯。」
他立刻点头:「请来。朕也想少喝一碗。」
他是皇帝,盼的却只是少喝一碗药。我听得心口发酸。
他跟御史争起来半步不让,此时却只低头看着空药碗。
我不许人撤药碗,叫当值医官和内侍一同留好方子、药渣,都签了名,省得回头谁也不认。
我交代完,他却不安地拽了拽我的袖子。
「清歌,别先跟太后讲。」
我收住话头,等他说下去。
他有点难堪:「还没弄清楚,她今晚就会睡不着。朕从小病到大,实在不想让她再哭。」
我反握住他的手。
「好,可这药不能再糊里糊涂地喝了。」
请大夫入宫,要过太医院。
太医院的人不肯放行,说民间大夫不懂宫里的规矩。
太医院的人伸手拦在门口,我不跟他们耗着,转身就去找顾怀瑾。
他听完也恼了:「替朕看病,还得先问他们肯不肯?」
旨意一下,太医院的人才不敢拦。
我拿着旨意去接大夫,太医院的人还想跟着,被我挡在了殿外。
军医摸完脉,脸色就变了,又取了药渣细看。
他不敢立刻下结论,借着核对旧伤旧病,把近一年的脉案和药方全部要了来。
军医比着前后两张药方,扑通跪了下去。
「同样的病,药量一加再加,皇上怎会不心慌乏力?这药不能再照旧喝了!」
我一把扣住药碗,手心全是冷汗。
顾怀瑾盯着那两张方子,脸色一点点白了。
「去年冬天,是皇叔叫他们换的方子。」
「他叮嘱朕,哪怕停朝,也不能停药。朕还以为,他是怕我撑不住。」
6
顾怀瑾伸手去拿药方,指尖抖得碰翻了杯子。
我抓住军医的袖口:「还能养回来吗?」
军医不敢抬头:「肺上的旧疾要治,药量也得改。具体怎么换,臣要再请两位大夫一同看过,不能贸然下方。」
我正要出去传开方的太医,顾怀瑾却攥住我的手,眼睛没离军医。
「是弄错了,还是故意害朕?」
军医伏得更低:「臣只能看出药量有问题,谁让改的,还得查。」
我起身,椅子撞上身后的案角:「开方的太医呢?把他叫来!」
顾怀瑾按住桌角,嗓音发哑:「开方、管药、煎药的人都分开看着,药柜先封了。谁敢动里头的东西,立刻拿下。」
人都出去办事了,他还坐得笔直,衣袖却攥得皱成一团。
我绕到他身前,伸手抱住他。
他额头抵在我肩上,抓着我的衣袖不肯松,声音都在抖:「清歌,今晚能不能留下陪朕?」
我抱紧了他:「好。今晚我哪儿也不去。」
那晚顾怀瑾睡得很浅。
宫人从外面走过,他就会醒。
我索性让宫人都退远些,陪着他。
偏偏大理寺送来新口供,他不肯歇,非要我念。
他靠着枕头,听出供词里有笔银子对不上,还要伸手拿。
我把口供扣下。
「顾怀瑾,你到底睡不睡?」
他终于闭上眼,手却还扣着我的手腕。
过了很久,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他的指尖却在我手背上轻碰了一下:「你会不会嫌麻烦?」
「嫌什么?」
「嫁进宫,要管娘家,还要管朕吃药。」
我把他的手拢进被子里。
「那你嫌我吗?才成亲几天,我家就给你送了十六把刀。」
他睁开眼,急得又想坐起来。
「不是你的错。」
我按住他肩膀。
「那生病也不是你的错。躺好。」
他躺好了,却悄悄把我的手也拉进被子,不肯再放。
天快亮时,他总算睡熟了。我拿着那份口供又看了两眼,也撑不住,往脸上一盖就睡了。
再醒来时,他正小心揭开我脸上的口供,低声喊:「清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一睁眼就踢他被角。
「你才睡了多久?再睡!」
他这才松了口气,见我瞪他,也不敢再叫。
门口的内侍低着头,肩膀抖个不停。
顾怀瑾看见,脸都红了。
「笑什么?皇后没睡好,都出去!」
另外两位大夫也看过了旧药和脉案,当场要求换方,不能再拖。
太后得知后,把掌管太医院的人叫去骂了一顿,骂完又来抱着顾怀瑾哭。
他一边哄她,一边偷偷朝我求救。
我过去陪着,直到她亲眼看他吃完半碗饭,才肯回宫歇着。
我爹终于来了。
他奉命去京郊整顿营务,刚回营就收到三叔逃走、皇帝用药出事的消息,连甲都没换,骑马进了城。
见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拉我到旁边。
「有没有人说,是叶家送大夫进来,才害了皇上?」
我赶紧把留药的事讲给他听。
我爹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当时在场的人都记清楚了没有?名字对不对?有人敢把这口锅扣给你,爹去跟他讲理。」
我看着他的袖口,嘴角才动了一下,眼眶却发热。
他这哪里是要讲理,袖子都挽起来了。
顾怀瑾正好听见,叫人送来封药时的记录,太医院医官和当值内侍的名字都在。
我爹仔细看完,紧绷的下颌才松了松。
顾怀瑾请他坐。
「药是清歌先叫人留的,朕让他们把名册也收好了。您担心的事,我们都防着。」
我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臣的女儿脾气急,没想到的地方,还请皇上多照看。」
我听得不服,顾怀瑾却先替我争了回来:「她照看朕的地方更多。」
走的时候,他把一包东西塞进我怀里,是我娘烙的肉饼。
「你娘怕你心里难受,又不敢来给你添乱。」
我抱着肉饼,眼泪终于没忍住。
「她来怎么会添乱?」
我爹叹气。
「那爹回去告诉她。你也记着,成业欠的债、伯衡犯的事,都该他们自己担,谁也别想把账算到你们娘俩头上。」
7
换药十天,顾怀瑾端碗的手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肺上的旧病还得慢慢养,他却已经敢在饭后多走几步。
晚饭后,他陪我到练武场,看我耍枪。
我收势时回头,发现他正把手里的东西往袖子里藏。
我追过去,他慌忙把袖子攥紧。
我伸手拽他袖子,一张写满字的纸掉了下来。
上头记着我每次出枪的方向,连我刚才差点踩滑,都记了一笔。
我拿那张纸在他面前一晃:「你记我笑话?」
「朕是想学。」
「你要学枪?」
他摸了摸那张被我攥皱的纸:「看你练得利索,想试试。总不能往后回回有事,都要你挡在前头。」
我低头细看,几道出枪路线竟被他反复描了好几遍。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回他手里。
「先把身子养好。到时候我教你。」
他眼睛亮了一下。
「不嫌朕笨?」
「我从前也练断过好几根枪,你怕什么?」
他把纸揣好,这回没再藏。
顾承璋这时来了,站在廊下,盯着他袖口露出的纸角:「皇上是天子,舞刀弄枪这些事,交给底下人就好。」
顾怀瑾把那张纸收进袖子,也不笑了。
「皇叔来找朕?」
摄政王看看我手里的枪,又看看他袖中的纸。
「听说皇后在查宫中用药,臣来看看,免得底下人办事不周,惹皇上动气。」
顾承璋跟着我们进了殿,张口就叫当值的太医跪下。
「皇上病成这样,你们还敢说是旧疾?」
开方的太医已经被押去问话,他还叫人赶紧再换一个,说宫里的病最不能耽误。
我看了顾怀瑾一眼,见他垂眸喝茶,便把话咽了回去。
开方的太医还没审清,他倒急着塞新人,是嫌我们查得不够快?
顾怀瑾让人送茶,亲自陪皇叔坐下。
「已经换了。皇叔今日来,还想商量什么?」
「月末的祭祖。皇上若不适,臣可代劳。」
「不必。朕近来好些了。」
摄政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笑着点头。
「那就好。臣这些日子,总怕皇上劳累过度。」
他走后,我把枪往架上一放:「我快忍不住了。」
顾怀瑾关上门,也不笑了:「朕也快。」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口供。
大理寺顺着堂兄的赌债查下去,找到了当初领他去见三叔、又替他平债的管事。
管事在城外一处庄子做事。
庄子记在别人名下,收租的人却出自摄政王府。
「拿到管事了?」
「盯住了。庄子里有王府的亲兵,朕正在调可靠的人,不能让他们抢先毁了东西,再把罪全推给叶家。」
我坐到他旁边。
「皇叔今天来看你,是看病,还是看药到底有没有用?」
顾怀瑾没答,却把那张纸捏得死紧。
我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若难受,可以骂他。」
他看了我一眼。
「骂了就能睡着?」
「不能。但总比憋着强。」
他咬着牙,终于骂了句「老混账」,眼睛却红了。
「小时候他抱过朕,怕朕病死,连夜替朕找过大夫。如今朕喝一碗药都得防着他!」
我把他的手攥紧:「那就别再给他留情面。他当年救过你,也不能拿你的命讨回去。」
顾怀瑾闭了闭眼,把那份口供压在案上。
「朕知道。」
8
隔日,大理寺再审叶成业。我和顾怀瑾赶到时,正问到三叔还让他搬过什么东西。
替他平赌债的管事,让他去庄子里取过一批灯笼。
堂兄急着解释,那批灯笼原说给我大婚用,后来嫌纸薄,没送进宫。
我听得不对劲:「灯笼多大?」
他比了个大小。
「跟人脑袋差不多。他们说灯都装好了,不许我拆,搬起来却沉得很。」
一只纸灯笼,就算装了灯,也不该沉成这样。
顾怀瑾即刻叫盯守的人看住庄子各处出口,又让礼部送来祭祖的物件清单。
礼部报上来的清单里,王府包下了两百只灯笼,说做好了会直接送去太庙,不必再让礼部费心。
我捏着清单的手停住了。
灯笼若藏的是引火的东西,祭祖时就会一齐送进太庙。
顾怀瑾当即命礼部,不许这批灯笼送入太庙,又把清单交给御前侍卫统领,连运货的人一起查。
我恨不得立刻去搜庄子,顾怀瑾却要先查守卫和运货的人。
「京营抽调的人正在赶来,庄子的出口已经有人盯着。你不能一个人闯进去,让皇叔反过来拿住。」
堂兄一听还要等,急得直磕头。
「妹妹,他们真的要杀皇上?那我不成了帮凶?」
我压着火蹲下去。
「你怕就好好想,取灯笼那天,还看见什么?」
他嘴唇抖了半天。
「三叔在。他跟一个穿青袍的人说,西侧门那边,叶家会安排好。」
我看向顾怀瑾。
太庙的西侧门,祭祖那日,是我爹统领的京营当值。
我立刻派人请我爹入宫。他听完便叫副将核对西侧门的值守,不料副将恰好带来一封手令。
三叔仿着我爹的字,伪造手令,要京营把西侧门交给「王府协防」的人。
落款是我爹的名字,叶定岳,连最后那一笔往上挑的习惯,都学了去。
我爹上回进宫听完刀和腰牌的事,回营便吩咐过:凡是叶家递来的调令,都得先给他看,谁也不许自作主张。
副将收到手令,立刻带来核实。
我爹看完,气得一拳砸裂了椅子扶手。
「我拿他当弟弟!」
顾怀瑾脸色也沉了,让内侍把那封假手令收好。
我爹在厅里踱了两圈,靴底敲得地砖直响。
「他是不是还想让清歌认这份手令,替他把西侧门打开?」
我上前半步:「他做梦!副将没放人,门还在咱们手里。」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
「都是爹平时没管住他们。」
我赶紧过去拉住他。
「这事怪不到你。你不在家的时候,他连我娘都蒙。」
顾怀瑾让副将先回话,就说调防一事还须叶将军亲自核定,要等祭祖前一日再定。
我爹立刻接了过去:「对,就说我还在问皇上的意思。我倒要看看,他派谁来接这道门。」
顾怀瑾把眼下查到的线索拿给我爹看。
「祭祖那日,西侧门还请您亲自看着。朕另派人接应,不会让京营独自扛。」
我爹没有马上应。
他先看我。
「清歌呢?」
我正要讲,顾怀瑾已经接了过去。
「她的安排,要她自己答应。」
9
我答应了。
我爹守西侧门,我跟御前侍卫守皇帝进出太庙必经的内门。
外头的金吾卫里,一半将领听摄政王的,另一半还认皇帝的诏令。
顾怀瑾要把王府亲信和不知内情的士卒分开,不能一概拿下。
可我没想到,先闹起来的是御史。
不知谁传出话,说皇后私请军医,擅改御药,如今还插手太庙值守。
那御史连假手令上写着调走多少人,都讲得一清二楚。
有人跪在大殿上,要求把我迁出寝宫。
饭菜端上来,我拿起筷子,又一口没动。
顾怀瑾下朝回来,连朝服都没换。
我把温水推过去,还没开口,他便坐下。
他把那本折子撕成了两半。
纸响得我筷子一颤。
「先别撕!我还要看是谁教他骂的。」
「他说你心怀不轨,让朕防着你。」
我忍着火,把两半折子按住:「凭什么?他拿出证据了?」
顾怀瑾看着我的手,终于松开折子。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把两半折子拼好,叫内侍收起来。
「他拿不出证据。朕已经叫大理寺查,那封假手令上的事,是谁告诉他的。」
他抬起眼,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些人不敢问朕皇叔,就盯着你骂。」
我伸手给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口。
「我知道。你替我挡着,我也不会让他们白骂。」
他偏过头,话还没停:「查归查,那些话也不能由着他们说!」
我替他抚平最后一道领口的褶,他却还皱着眉。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
我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顾怀瑾的脸,一点点红到了脖子。
亲完,我的手还搭在他领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收回手,拿起筷子,又放了回去。
顾怀瑾看着我,我看着桌上的饭,两个人都不吭声。
小荷已经受罚,屋里换了嬷嬷当值。
她来添汤,看了一眼,飞快退了出去,门也替我们带上了。
最后还是顾怀瑾先伸手,拉住了我。
「你刚才……是哄朕?」
我不肯认:「那你还想我再亲一下?」
他耳朵红透了,竟还点头。
我猛地抽手,起身要走。
他连忙拽住,拽得太急,自己先咳了起来。
我赶紧坐回去给他顺气。
「你这身子,急什么!」
他缓过来,仍不肯松手。
「怕你走。」
我摸着他后背,忽然一句话都骂不出来了。
从前有人笑他病弱,我还能回嘴;现在他咳一声,我连回嘴的心思都没了。
我攥着他的衣袖,话在嘴边转了半天。
「顾怀瑾,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他看着我,眼睛都没眨。
「一点?」
我恼他明知故问:「你别得寸进尺。」
他伸出手,停在半空,等我看过去,又想收回。
「朕可不是一点。清歌,朕很喜欢你。」
我抓着他的袖子,恼他迟迟不动:「那你还坐那么远?」
他这才敢靠过来,我没再躲。
那顿饭最后还是凉了。
嬷嬷进来撤碗,我低头数桌上的筷子,顾怀瑾却还拉着我的手不肯松。
10
祭祖前五天,开药的太医招了。
起初他咬死只是药量弄错。
等大理寺把他儿子的任官文书、家里收到的银子都查清,再叫收过钱的家人来对质,他才撑不住了。
「王爷说,只要把药量加重,皇上便撑不了几场朝会。」
他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到那时,自会有宗室出来,请王爷继续摄政。」
太医又说,顾怀瑾近半年查起了王府名下的田地和税粮,始终不肯歇手。
皇叔再等下去,先被查罪的就成了他自己。
太医跪在地上,哭着叫冤。
「臣也不敢!王爷说,皇上从小就是臣看诊,出了事,臣一家都脱不了干系!」
顾怀瑾坐得很直。
「所以,你就让朕替你一家死?」
太医不敢再哭了。
我抓住顾怀瑾的手,发现他手心都是汗。
他没有抽开。
太医还供出,祭祖前一晚,本要再送一剂安神药过来。
那剂药也被加重了分量,皇帝服下后,很可能连祭祖都撑不住。
王府管事还教了他一套供词:只要出了事,就咬定我私改御药,才害得皇帝旧疾发作。
用药的事查到了,庄子那边也传来消息。
先前截住的一名运货人招了:灯笼的夹层里塞着油料,随侍的衣裳里还藏了短刀,跟堂兄送来的那十六把一模一样。
围庄的人也已到齐,只等拿到出入凭证,先救出仍被扣在庄里的几名运货人,再动手抓人。
王府要让带刀的人混在随侍里近身,灯笼运进太庙,再逼京营开门。
皇帝一出事,药、刀和手令就都算在叶家头上。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把顾怀瑾的手攥出了红印。
那十六把刀,从来就不是送给我的。
顾怀瑾立刻下旨,不许再送祭祖前一晚那剂安神药,也不许礼部接王府送来的任何东西。
「带下去,把他供出的事查实。药材封好,谁也不许动!」
太医被拖走后,他才回过头。
「别怕。他们说的那些,不会成真。」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怕的不是他们骂我。我怕再迟一步,就再也听不见你说话了。」
他眼眶一下就红了。
祭祖前两天,叶成业要求再见我。
他瘦了一圈,见了我就急着往前挪:「清歌,我还记起一件事。」
我没接他的话:「那就讲,别再替三叔藏着。」
「管事替我还赌债那次,三叔让我在收条上按了手印。上头写的可不是还债,是叶家领了王府置办宫中随侍衣裳的银子。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偷偷留了一份。」
我让大理寺的人照他说的去找。没多久,果然从他家旧靴子的夹层里找到了收条,正拿去查送银的人。
他低下头,两只手反复搓着衣角。
「我知道,现在求你也没用了。是我贪钱,还把你往火坑里推。」
小时候我偷着练枪,被我爹发现,他也曾替我挨过两下。
后来他学会赌,学会拿叶家吓唬人,我却还记着他替我挨打的模样,任他把叶家的名声一回回拿去赌。
可那张收条,他明知写着叶家,还是按了手印。
我盯着他按过手印的拇指:「你还有什么没交代?」
「三叔若以为我只交代了赌债,没提那张收条,也许还肯派人来救我。他怕我在牢里待久了,又想起别的事。」
大理寺的人和顾怀瑾商量后,便让叶家托那名替三叔跑腿的婆子,给堂兄送来一包旧衣裳。
堂兄把一张求我娘替他找三叔的纸条塞进旧衣夹层,让送衣裳的婆子带回去。
那婆子早被大理寺盯住,这回放她带信出去,正好查接信的人。
堂兄手抖得塞不好纸条,我站在旁边,没有再帮他。
堂兄又叫住我。
「清歌,若真抓住了三叔,我能回家吗?」
我扶着门框,半天没回头。
「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会把你肯帮忙的事,一并交上去。」
他用袖口挡住眼睛,肩膀一点点抖起来。
这次没有跪着求我。
我走到门口,也偷偷抹了把眼睛。
三叔没有来。
来的是摄政王府的书吏,带着两个人,拿王府的文书要提走叶成业,说摄政王愿替皇后管教娘家人。
他话还没说完,侍卫已经关上大理寺的门,连同两名随从一并扣下。
大理寺拿出堂兄留下的收条,叫运货人指认那名书吏。叶成业也认出来了:此人正是庄子里那个青袍人。
书吏听见太医也招了,腿一软,连三叔藏在哪里都说了。
他开口三句,两句还想把赃银往叶家头上扣。
书吏还交出入庄的腰牌,带御前侍卫进了庄子。
被扣的运货人一救出来,外围的侍卫便立刻收紧包围。
三叔被堵在书房,库房里搜出油料、两百只装着油料的灯笼,还有藏刀的随侍衣裳和金吾卫衣裳。
箱底还压着五块完好的凤仪宫腰牌。
三叔家烧掉的原来只是刻坏的废牌,能用的早被带到庄子里,他还打算拿我的名头让人过宫门。
三叔被抓回京时,还在骂我。
「若不是你非要查,我们叶家何至于此!」
我爹站在他面前,手一直抖。
「何至于哪一步?下狱,还是被你卖了?」
三叔嘴硬。
「王爷许了我富贵,我也是为叶家想!」
我爹气得抬起手,最后还是忍住了,把那张写着叶家的收条拍在他面前。
「你要富贵,怎么银子你拿,罪却要我女儿认?」
三叔张着嘴,没能接话。
我没再等他回嘴,转身出了门。
顾怀瑾在廊下等我,见我出来,把手里的热水递给我。
我喝不下,端着杯子发抖。
他伸手抱住我。
「他害不了你了。」
我把脸埋在他肩头。
「我知道。可我还是难受。」
「那就先难受。朕陪着。」
11
庄子一被围,摄政王就该知道了。
涉案人分开押送,灯笼和兵服另锁一处,不给王府灭口毁证的机会。
顾怀瑾没有再装作不知情。
祭祖前一日,他召宗室和几位重臣入宫,把口供、收条、腰牌与从庄子搜出的东西一并交给他们查验。
几位老臣翻完口供,又看过腰牌,当场跪下请旨拿人。
顾怀瑾没有再替皇叔遮掩,命侍卫带旨去王府,谁也不许放他出京。
摄政王不肯接旨,带亲兵进了自己掌着的营房,扣住不肯抗旨的将领,硬说叶家挟持皇帝,召人次日去太庙迎驾。
当晚,那三处营房都添了人。
奉旨去营房劝降的侍卫也被堵在外头,回来禀报说,王府的人连那些肯听皇帝诏令的将领都不许靠近。
我在殿里走了两圈,鞋底磕得地砖直响。
「他都这样了,祭祖还去?」
顾怀瑾把城里的值守图铺开。
「祭礼可以停,他手里的兵却不能不管。京营已经围住那三处营房,等他一走,就去救被扣的将领。皇叔认准了朕不敢露面,才敢说朕被你们挟持。朕要当着宗室和将士的面,把这句话拆穿,让不知内情的人放下刀。」
我指着宫门。
「那也不能让你出去送死。」
他立刻抬头。
「朕没要送死。」
「你要是出了宫门,他们就能拿弓弩瞄你!」我拦住他要卷起的地图。
「朕若强攻营房,那些被挟着拿刀的人怎么办?」他没有松手。
我们隔着那张图僵了半晌,谁也没能把它从对方手里拿走。
他先松开地图,开口时嗓音有些哑。
「清歌,朕也想好好活着。朕才刚娶了你。」
我攥着地图一角的手终于松了,心口却还发紧。
他抓住我的手,让我重新看那张图。
太庙离宫近,宗室和重臣次日会先去候着,内外两条路都有可靠的人接应。
庄子的灯笼一只也不会送去,王府包办的随侍也全部换掉。
王府先前呈上的随侍名单里,竟还有叶成业。顾怀瑾当着我的面,把他的名字划掉。
京营已经分兵守住城门、围住营房,另有一队守太庙西侧门,御前卫随驾。
太庙正门前留出院子供宗室验问,院外、殿前各设一道守卫。皇叔可以来辩,却休想带兵入殿。
若王府的人先动手,就以三声长钟为号,公开宣读罪证,令其余士卒放下兵器。
连从内殿退到后院的门都有人守,他也给我安排了替换的侍卫。
我把值守图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
「内门归我。真出事,你听侍卫统领的安排,不准乱跑找我。」
他张了张嘴。
我压住他的手。
「答应我。你乱跑,他们就得分人来追,我反而更难守。」
顾怀瑾慢慢点头:「好。你也别硬撑,有伤就换人。」
我答应了,最后还是抓着他的手,不肯立刻松开。
他也没催我,把那张图又陪我看了一遍。
祭祖那日,我里面穿了便于走动的衣裳,外头罩着礼服,护腕也一并戴上。
小荷蹲在地上,替我收好裙摆,手抖得打不好结。
我摸摸她的头。
「别怕,今天回来,咱们一起吃饭。」
她抬起头,眼泪直掉。
「娘娘不准哄奴婢。」
「不哄。你盯着他们,肉饼别烙糊。」
她哭着点头,又替我把裙角掖好。
小荷递信的事,大理寺早已查清,她确实没有别的隐瞒。
我罚了她三个月月钱,暂收了她出宫的腰牌,昨日才许她回来当值。
这天她却非要跟去,被我按回了门槛边。
顾怀瑾已经在门口等我。
他穿得厚,脸却仍有些白,手里握着一份盖好印的诏书。
我过去整理他的衣领,碰到内衫里薄薄的一层甲。
我心里稍安,嘴上还要损他。
「今天这身,看着壮实不少。」
「靠衣裳撑出来的,你别拆穿。」
我正要笑,他却俯身替我扣紧了护腕。
马车快到太庙时,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等回去了,朕想吃你娘做的饼。」
「你上次吃两口,就嫌硬。」
「这次让人切小些。」
我朝车窗外看了一眼,才转回来应他:「好。再给你炖碗汤。」
到太庙时,顾承璋已经带亲兵堵在阶下,隔着列阵的御前侍卫,对着宗室高喊,要我们交出皇帝。
我扶顾怀瑾下车,摄政王看见我,立刻指了过来:「皇后退下!女眷该从侧门进!」
顾怀瑾把我的手攥紧了:「今日皇后与朕同进。皇叔,昨日的旨意,你为何不接?」
顾承璋额角一跳,眼睛却只盯着我:「皇后还在这里,皇上当然不肯听臣讲。」
我往顾怀瑾身侧一站:「那你当着宗室讲,我听听你有什么委屈。」
顾怀瑾没给他靠近的机会,由侍卫护着进了殿。
顾承璋被拦在阶下,脸色越来越难看。
12
祭礼还没开始,顾怀瑾先叫宗室拿出查验过的罪证,外头便有人高喊,西侧门起火。
紧跟着又有人喊,叶家的人在庙外动了兵。
顾承璋在阶下抬起手,命身后的金吾卫「护驾」。
那些人拔了刀,朝拦在殿前的御前侍卫压过来。
顾怀瑾没有退,对着阶下厉声喝道:「护谁的驾?」
摄政王的手停在半空。
殿里几位老臣已经慌了,有人想去拉顾怀瑾,被御前侍卫拦住。
我摘掉碍事的外袍,接过门边侍卫递来的枪,跟他们一起站住内门。
顾承璋看见,终于冷了脸。
「皇后在太庙持兵,叶家果然早有准备。」
我气得笑了。
「你的人刀都拔了,我还要等你砍?」
外头忽然响起三声长钟。
西侧门的传令兵冲进院中。
「叶将军拿住了放火的人!烧的是庙外的车,西侧门没失守!」
我把枪尾往砖缝里一抵,守住内门。
顾怀瑾展开诏书,念到「以御药谋害君上」时,停了半息,又将余下罪证一字一字念了下去。
几位宗室站到殿前作证,御前侍卫在院中高声复诵,让外头的士卒都听清。
门外先乱起来。
有不知内情的士卒往后退,也有王府的亲信执意往前冲。
我站在内门前,把冲得最快的那个人顶了回去。
顾承璋终于撕下那层笑,朝顾怀瑾吼了一声。
「当年若不是我护你,你早就被换下来了!」
顾怀瑾眼睛发红,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所以,朕不肯继续让你摄政,你就要换一个?」
摄政王不再讲情分。
他身边的亲兵撞开院中的侍卫,朝内殿扑来。
我与御前卫把人挡在门口,门窄,他们一时挤不进来,却也退不干净。
我手臂挨了一刀,袖子很快湿了。
我听见身后有人急喊「皇上」,紧接着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没回头,冲他吼。
「站回去!」
他停住了。
侍卫统领趁势把他护到石柱后,他没有挣扎,只高声叫人封住旁边的小门,把宗室与文臣都引去后院。
我身后少了慌乱的人,终于能放开手。
一名亲兵举刀往里冲,我侧身让过,枪杆横着砸下,打掉了他的刀。
手臂一阵抽痛,汗顺着下巴滴到领口。
身边的侍卫来换我,我想再撑一会儿,忽然听见顾怀瑾叫我的名字。
「换人!你答应过朕!」
我咬牙,退到了第二排。
外头的喊杀声正在减少。
我爹派来的援兵从院中压进来,金吾卫里尚在观望的人,也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放下了兵器。
摄政王还想退,却被先一步封住了来路。
他的亲兵看见大势已去,有人跪了,有人把刀丢了。
他猛地回头,扯着嗓子:「你以为靠一个女人,就能坐稳天下?」
顾怀瑾从石柱后走出来,没让我往前挡。
「她肯替朕守门,你的人只想着把门砸开。皇叔,外头那些士卒肯放下刀,是因为他们也知道,朕没有把他们当贼。」
摄政王还想骂,侍卫已经夺了他的刀,押他跪下。
我撑着枪,长长地喘了口气。
顾怀瑾往我这边走,越走越快。
我赶紧拦他。
「地上有刀,看着点!」
他真的低头看了,然后绕开,走到我面前。
看清我的伤口,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赶紧把受伤的胳膊往后挪了挪。
「只伤了手臂,能治,你别……」
他抓住我的另一只手,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你流了这么多血,还想叫朕别哭?」
我见他哭得厉害,也不敢再逞强:「那你轻点。我真的很疼。」
他赶紧松了劲,回头叫大夫,喊了两遍,又怕耽误,把我交给侍卫扶着,自己跟在旁边,一路都没离开。
13
我伤得不轻,但好在没伤筋骨。
包扎的时候,我爹在旁边坐着,眉头拧得死紧,顾怀瑾站在旁边,脸色比我还白。
我看着两人一坐一站守在旁边,先开了口。
「你们出去吧,弄得我像要断手。」
我爹不肯走。
顾怀瑾也不走,伸手到我跟前,说疼了就抓他。
我没跟他客气。
大夫剪开衣袖,替我清理伤口,我一下攥紧,差点把他的袖子撕了。
他也被我攥疼了,却不肯把手收回去。
我爹把枕头塞过来,眉心挤成一团。
「抓这个!你疼,他也疼,别两个一起伤了!」
我咬着牙笑了一声,眼泪也跟着滚了下来。
伤口处理好,我爹终于肯出去。
顾怀瑾坐在床边,替我把被子放好,碰到我手臂,又吓得马上缩手。
我拉住他。
「你今天听话了,没乱跑。」
他垂着眼。
「朕很想过去。」
「我知道。」
「看你流血,朕连你疼不疼都不敢问。怕你回头,怕他们又砍你。」
我松开攥皱的被角。
他抬头看我,眼睛又红了。
「清歌,能不能先别笑?朕今天真的吓着了。」
我不笑了,往里挪了一点,给他腾出地方。
「来,坐近点。」
他小心地靠过来。
我把没受伤的手递给他。
「我也吓着了。幸亏都回来了。」
他握着我的手,低头吻了吻。
后来我困得睡着,手还被他握着。
接下来的日子,大理寺把口供和物证一一核对,宗室听完复审,也再无人替摄政王求情。
顾承璋谋害皇帝、带兵抗旨,被废去王爵,判了死罪。
三叔帮着送刀、伪造手令,想拿整个叶家替他顶罪,也被判了死罪。
替王府构陷我的御史被查出收了银子,和那些知情的亲信一并获罪。
叶成业因为如实供述、协助拿人减了刑,仍须服役,不能回府享福。
我娘拿了些厚衣裳去送他,回来哭了一场,却没开口求情。
我陪她坐着。
她摸了摸我的伤处,忽然骂了一句。
「这群混账!」
我赶紧点头。
「就是!」
顾怀瑾端着汤走进来,听见,立刻接了一句。
「骂得对。」
入冬的时候,我的手臂已经好了。
顾怀瑾还会咳,但不再一喝药就心慌,饭也吃得比以前多。
他每日下朝还来找我,练武场里也多了一位等着挨训的学生。
我教他最简单的架势,他举着木枪,没一会儿就酸得皱眉。
「能歇了吗?」
我看看他的手,点头。
他立刻把枪放下,松了一口气。
我用枪尾敲了敲地砖。
「你教我看账时,怎么就不肯让我歇?」
他揉着胳膊还要争:「看账没有这么疼。」
「头疼也算疼。」
他想反驳,看见我瞪他,又改了口。
「行,今晚上少看两页账。」
我提壶去倒水,他在后头笑。我一回头,他立刻假咳了一声。
我娘来时还替他抱不平,说哪有皇帝下了朝还要挨训的。
顾怀瑾却不许她替他求情:「先前说好了,是朕要学的。」
我娘隔几日就来宫里。
这回她不烙肉饼了,嫌皇帝挑嘴,改做小馄饨。
顾怀瑾很冤,跑来跟我告状,说他只是觉得肉饼得切小些,怎么就成了挑嘴。
我笑得差点呛着茶,他非拉我去跟我娘讲清楚。
我爹也常来。
有时坐到一半,忽然喊住我,叫我别把枪往皇帝那边挥。
我把枪收好,回头瞪了我爹一眼。
「我哪有那么不长眼?」
顾怀瑾坐在旁边,偏要揭我的短:「提亲那天,你明明瞧见朕站在墙下,还敢松手扔下你堂兄。」
我伸手去抢他的茶,他赶紧喊岳父救命。
我爹笑得茶都洒了。
当初那个赌我几天能把顾怀瑾气病的庄家,后来连摊子都不敢摆了。
京城的闲话倒没停。有人说叶家出了逆党,顾怀瑾早晚嫌弃我,也有人说太庙那日连旨意都是我逼着他下的。
我抄下两句最离谱的,拿去念给顾怀瑾听。
顾怀瑾听见最后这句,差点把茶喷出来。
「合着他们折腾这么久,就认准了朕怕老婆?」
我故意点头。
「也不算全冤枉你。」
他把我拉过去,偏要问清楚。
「朕哪里怕你?」
我低头,亲了他一下。
「这就不问了?」
他果然不问了,只把我的手攥得更紧。
成亲满一年的晚上,顾怀瑾让人把饭摆进寝殿,还是四道菜、两碗汤,另有一盘切得小小的肉饼。
桌边放着两只杯子。
我拿起来一闻,温水。
「又是这个?」
他也拿起一只,耳朵慢慢红了。
「酒再等一年。太医说可以,朕再陪你喝。」
我把胳膊绕过去,这次没有再试探着握他的手腕。
他这回没再盯着自己的手,伸手就把我揽住了。
喝完,他却没有松开。
「清歌,若再让你选一次,你还嫁不嫁?」
我故意想了一会儿,他就急了,攥着我的手不肯松:「你想这么久,是还要我去提亲?」
我终于笑出声。
「嫁。你再来提一次亲,我还嫁。」
他一下把我抱紧,吓得我赶紧护住两只杯子。
「顾怀瑾,水要洒了!」
他不肯松,额头抵着我的,声音里全是笑。
「洒就洒。朕今天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