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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7 01:21:39

成婚半载,裴聿未碰过我。

娘家妹妹嘲笑:“苏沅,你嫁太傅有什么用?还不是守活寡?怎么,勾引不会?下东西不会?”

我受到启发。

入夜,敲开裴聿房门,小声开口。

“妾煮了莲羹,很甜,夫君你……尝吗?”

裴聿站在门前,宽肩窄腰,周身玉立,平静的接过食盒。

“长。”

“夜晚风凉,进屋说吧。”

我松了口气,正欲抬步,忽然听到一阵声音:

【阿沅亲手做的?是专给我一人?还是陆昀舟不要的?】

【算了,她一定是心里有我了……我该怎么回应?】

【矜持!不能太热情,不能被她发现是我撬了陆昀舟墙角。】

【坏了,那件小衣还搭在床头没干!】

我:“?”

01

我叫苏沅,将军府嫡长女,姿容明艳,才高性傲,京中贵女羡慕的对象,夫人们眼中当家主母的好苗子。

及笄次年,我与尚书之子陆昀舟订婚,一年后他中了状元,转头就被清河公主看上。

圣旨下来,雅间内,陆昀舟揪着两侧发根趴在桌上哭,“阿沅,母亲以死相逼,我对不起你!”

我当场示意婢女把他送的私礼还回去,语气平静:

“陛下赐婚,我不怪你。”

“陆郎君大才,自有锦绣前程、良媒为配,沅虽卑弱,却不做妾,更不容腌臜关系。”

“还请郎君还我那枚莲纹玉佩。”

陆昀舟红着眼抬头,“我不还!你等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娶你!”

我呼吸一窒。

我那玉可是极品,若被拿来做文章,没准真能查到将军府头上。

“那臣女只能让人放出消息,说玉佩丢失。”

不再废话,我戴上幕篱就走。

他恼羞成怒,“苏沅你等着!待我将来发迹,定要你跪在我脚边求我!”

呵。

原是我看走眼了。

他究竟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我父手中权力?

陆家暗地结交朝臣一事,如今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02

退婚的消息半天传遍京城。

苏娆恨我连累她名声,闭院门不见。

母亲拉着我的手落泪,“沅儿命苦,娘精挑细选的人就这么白白飞了……”

精挑细选吗?

我安抚着母亲,暗自盘算,婚姻大事说到底于自己才是真的大事,夫婿还得自己挑。

恰逢春日宴。

我在湖边观察半晌,敲定最终人选,正想去试探一二时,就被清河公主领着人堵了去路。

她绕着我打量一圈,眼神轻蔑。

“啧啧,刚被退婚便来春日宴招摇,是有多急?一身浓妆艳饰,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花魁迎客。”

周围几个贵女跟着起哄。

我立在湖边,轻笑一下。

“臣女倒觉得,被退婚的不急,毕竟,急的先嫁,而美人姝色,淡妆浓抹总相宜,俗的是他人之眼。”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清河公主脸都气歪了,“放肆!你敢骂本宫眼俗?!来人!把陆昀舟给我叫过来!”

“苏沅,你敢冒犯本宫,无非是恨本宫拆散你们,既然你这么爱他,本宫今日就让他亲自处置你!”

我差点翻个白眼。

我骂她,难道不是因为她先骂我吗?关陆昀舟何事?

清河今日明显要找茬。

这种事情,闹小好解决,闹大也好解决,唯独不大不小我最吃亏,既如此,索性再添把火。

我给红袖使了个眼色,把握时机猛地往荷池冲,嘴上大喊:

“臣女与陆状元行端坐正、问心无愧!公主不信,臣女只能以死明志——!”

人群当即炸开。

清河直接愣在原地。

我被红袖死死抱着腰往回拽,剧烈挣扎。

“放开!将军府名声不能坏!我不死,如何请公主殿下安心?!”

【阿沅!】

湖边乱作一团。

一道呵戾传来——

“苏沅你闹够了没有?!”

“有什么怨有什么恨冲我来!冲撞了公主休怪我不念旧情、直达圣听!”

是陆昀舟。

我在心底冷笑,面上却一副百口莫辩的委屈样。

正当我继续演下去,看陆昀舟准备怎么直达圣听时,一道朗正男声突然响起——

“陆状元此言荒谬!”

“苏姑娘一女子,被逼到要沉湖自证清白,你不觉得羞愧,反倒上来诘问她?本官看,陆状元才是名不副实。”

循声望去。

来人一袭墨蓝官袍,星眸如炬,五官周正,气质不凡。

竟然是他。

我方才想试探的那个郎君。

御史,卫铭远。

传言他出身寒门,家中独子,性情磊落,二十岁能稳坐正五品,背后定有贵人,前途不可限量。

只不过,卫铭远孝顺,其母却颇为刁钻。

我并不在意。

左右老人家年事高,熬不了几年。

陆昀舟黑了脸,“卫御史什么意思?状元乃圣上钦点,你此言可是暗指今上昏聩?”

没人敢接这话,连清河都敛了看戏神情,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卫铭远。

卫铭远身姿未动,眼底冰冷。

“我卫铭远领的是风闻奏事的差事,参的是矫饰伪装、欺瞒圣听的蛀虫,状元郎看我不爽,尽可去御前告状。”

我眼睛一亮。

好样的。

比陆昀舟有种!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卫铭远为我开口,我自然不能让他孤军奋战。

对卫铭远道谢后,我理了理衣襟,抬眸看向陆昀舟。

因刚刚情绪激动,我眼眶还泛着红,眸子在春日阳光下似蒙了层水雾,透着坚定。

【贱男人把我媳妇惹哭了!】

“陆状元慎言,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与卫大人无关。”

【是是是,你们俩人的事~卫铭远多余~】

“陛下赐婚,臣女不敢纠缠,更不敢冲撞公主,状元郎尽可放一百个心。”

“若有半分掺假,便叫臣女削发为尼,余生青灯古佛相伴!”

【不是,那个贱人究竟凭什么啊?】

【定是用了下作手段勾引阿沅!!】

【又要跳湖又要出家,若说阿沅不是动了真心,又怎会发这般毒的誓?!】

话落,三指放下,我扫视四周人反应。

这把稳了。

既保住名声。

也不会再有傻子相信我还纠缠陆昀舟。

且卫铭远对我印象似乎不错。

接下来,我只需请示父亲,细细打探一下卫家……

忽然。

“欲擒故纵?”

陆昀舟笃定出声,“不就是想试探我对你还有无情谊?”

“我告诉你,没有!我们之间一丝可能都没有!”

我听着听着,倏地笑了。

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程度?

【可恶,媳妇为什么对那个贱人笑?】

【笑起来真好看。】

【好想藏起来,只对我一个人笑。】

……

“你说谁欲擒故纵?”

一道清冽嗓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整个湖畔仿佛被第一场冬雪扫过,寂静无声。

我轻轻歪头,朝来人看去。

二十岁出头,一袭绯红官袍衬得眉目如画,霜姿玉骨。

他目光沉沉落在陆昀舟脸上,“婚约已解,如今情形,倒像你三心二意,左右纠缠。”

——他在为我说话。

却从始至终都未看我一眼,浑身散发着一股冷意。

我隐晦的打量一番,有强烈的熟悉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裴、裴大人!学生见过大人!”陆昀舟瞪大了眼睛,急忙弯腰见礼。

哪个裴大人?

看到清河带头行礼,我收起疑惑,随着众人福身。

陆昀舟没了先前嚣张,字斟句酌地回道:

“学生愚钝,本意是好心告诫苏氏,因心绪急切失了分寸,绝无纠缠之意,大人今日指点,学生回去一定自省,不负大人苦心。”

我低着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他可真会攀高枝。

也不看高枝愿不愿意让他攀。

【怎么哭了,是因为陆昀舟说无意纠缠吗?】

“既然要自省,便去西山寺沉心静气抄经,不抄完一个藏经阁不许回来!”

话落,绯红官袍利落离开。

陆昀舟像被雷劈了似的。

藏经阁几千经卷,数万万字,没个三四十年是抄不完的。

清河跺脚,瞪陆昀舟一眼走了。

我望着那道挺拔的绯色背影,眼底划过一抹暗芒。

儿时去江南外祖家小住,倒认识个裴姓邻家哥哥……

……

宫道上,我追上卫铭远,他却避蛇蝎般猛地退开一步。

“苏姑娘有事?”

我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大人仗义执言救臣女于水火,臣女无以为报——”

“慢!”他快速扫了眼四周,“卫某行事不图回报,苏姑娘不必挂怀。”

倒是个正人君子。

我眼珠动了动,“那大人可知,方才为臣女说话的裴大人是……?”

卫铭远像是松了口气,压低声音。

“裴聿,新晋太傅,当朝一品,三年前任江南道监察使,被圣上秘密派往北境,立下大功,前阵子才回京。”

哦。

还真是他啊。

十年未见,倒出落得愈发俊俏,官也越做越大了……

03

三日后。

是夜,风雨如晦,雷声轰鸣。

裴聿下值的必经街道上。

伞骨被吹断,我薄衫浸透,眼尾猩红,狼狈的跪在街边积水中俯身摸索什么。

拐角处驶来一辆马车。

车轮自我身侧快速掠过,溅起一阵高浪。

“啊——!”

我惊呼一声倒在地上。

马车猛地被拉停,快速跳下来一道高大身影。

“有没有伤到?”

裴聿浑身被打湿,额角鬓发贴在脸颊,雨水顺着精致下颌滴落。

“哪里疼?告诉我。”

他语气急切又带着安抚。

我被扶起,隔着一层雨雾仰头看他。

清冽好闻的雪松气息迎面袭来。

手指冰凉,我抓住他衣袖,试探地问:“裴大人,是你吗?”

“轰隆——”

雷鸣骇人。

我颤栗发软。

“冒犯了。”

我来不及反应便再次惊呼,浑身僵住,脸颊瞬间红透!

“快、快放臣女下来,这,这不合——”

“不要乱动。”

沉哑的嗓音透过雨雾清晰传到耳畔。

裴聿将我拦腰抱起,冷硬官服下,肌理分明,体温烫人。

单手稳稳托住我,宽大袖袍从头掩住上半身,步伐快速又平稳。

这种感觉很奇怪。

似沉入深海却不窒息,沉得越深,反而感到一抹暖意。

“墨竹,回府,请大夫。”他对马车外吩咐。

车厢里有一件干净的鹤氅。

我坐在软榻上,接过递来的衣服,与他身上气息如出一辙。

马车行驶起来,谁都没有说话。

我将自己裹紧缩在里侧角落里,轻轻垂眸,遮住了眼底深意。

裴聿,对不起啊,算计了你。

比起卫铭远,你位高权重、品貌俱佳,又与我有些儿时交情,实乃择婿最佳人选。

可我刚被退婚、名声有损,若不使些手段,恐不能结亲……只得出此下策。

你也要成婚的,不是吗?

将军府虽近几年式微,底子还是在的,父亲无子,只我和妹妹两个女儿,跟我成婚,你不亏。

今晚,我就要一箭双雕……

“发生何事了?”

我面色发白,茫然抬头,对上一双清冷平静的眼眸。

他定定看了我几息,伸手将矮桌上一碟桃花酥推过来,“今晨刚做的。”

我道谢,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味道有些熟悉。

“我是问你,为何深夜在此?”

闻言,我忽地想起什么,咽下喉咙,眼眶唰的红了,“臣女在找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找什么?”

语气听不出起伏。

间隔大半车厢,我捏着剩余半块桃花酥,犹豫地看了他一眼,“一枚玉佩。”

轻轻咬住下唇,我用一种压抑又无助的哽咽哭腔对他说:

“三日前御花园得太傅大人出言解围,臣女牢记于心,不敢忘记。”

“今日,今日在街上丢了枚莲纹玉佩,对臣女很重要,很重要,可臣女怎么都找不到……”

示弱,能激发上位者的掌控欲。

这一招在爹爹身上屡试不爽。

男人么,不外如是。

车外大雨簌簌,像被风吹散的琴音,杂乱无章,混乱极了。

对视片刻,裴聿收回目光,修长手指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潮湿袍摆。

“有多重要?”

轰隆——

雷声很好地解释了、掩盖了我脸上一瞬即逝的情绪。

他问……有多重要。

正常不是该回答我帮不帮、或问为什么找他吗?

可他问有多重要……

还是说,我哪里露馅,被他察觉了?

空气愈发憋闷,令我不适的雪松气息挥之不去,蛇信般舐遍全身。

我紧了紧鹤氅,将口鼻埋进去,只露一双泛红水眸,盈盈抬眼。

“是外祖母遗物。”

“臣女失之,如剜心肉。”

不管什么情况下,打感情牌总不会错。

裴聿长睫轻垂,睫羽上沾着细小雨滴,似碎星点缀。

坐在车门一侧,身姿挺阔,他安静几息。

“抱歉,裴某失言,苏姑娘节哀。”

“回府后你将玉佩样式画出来,我派人去寻。”

马车内风雨被隔,不算流通的空气渐渐升温,蔓延开一股道不明的氛围。

我连连摆手,“不敢麻烦大人,臣女,臣女——”

“无妨。”

“本就是我伤你在先,一点小事算不得补偿,不足挂齿。”

“那,那便多谢太傅了。”我眉眼弯弯,软软道谢。

判断不出他是信了,还是深藏不露。

我不敢再多说。

裴聿聪慧。

不仅聪慧,还一如小时候那般善良担当。

可是……

他好像已经忘了我。

忘了将我抱在腿上,一笔一笔,教我读书识字的一年。

忘了帮我扑蝴蝶,编花环,梳精巧发髻,买漂亮衣裙的日子。

也忘了分别时,承诺一定会来娶我。

到底是童言无忌,当不得真,作不了数。

斗转星移,白驹过隙。

裴聿哥哥。

你过目不忘。

却将阿沅忘得干干净净……

04

我以父亲之名,派人分别给裴府和卫府送去谢礼。

两辆马车刚走,苏娆过来。

“呦,刚被退婚,不老实在房里呆着,又动了什么歪心思?爹爹那点家产都不够你败的。”

雨后晴朗,我用手遮了遮阳光,红唇微启,“关你屁事。”

我这妹妹被母亲娇惯坏了。

每次我与父亲想好好管教她时,都被有心疾的母亲以妹妹早产体弱为由,哭喊着阻拦。

时间一久便歇了心思。

“苏沅!”她柳眉倒竖,拔高声音指着我说:“别以为我没去春日宴,就不知道御花园发生的事!”

“你得罪公主等于得罪皇室,就算有卫铭远撑腰,以后也休想翻身!”

“等一下,”我说,“御花园的事,裴聿也为我说话了。”

“嗤,自作多情,人家太傅什么人,你也敢往那方面想?”

我顿了顿,疑惑的看着她,“可是苏娆,我翻不了身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抬高下巴,“没了你,将军府的一切将以我为荣,万事按我的心意做!”

空气安静片刻。

我眸光深沉,一瞬不瞬盯着她,“这几日,你见谁了?”

苏娆眼底闪烁一下,“什么谁?我见谁凭什么告诉你?”

“陆家人?”

“没、才不是……”

我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

好。

好得很。

陆昀舟,你屡次坏我好事,真当我没脾气?

“来人,带二小姐回房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你敢?你敢关我,我就死给你看!”

爱死不死。

苏娆哭闹着被拖走。

母亲闹了一次,被父亲以强硬态度赶回去。

午后。

暖阳穿过雕花窗柩,懒懒洒金。

我唇角含笑,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

“不知夫人亲临,臣女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裴夫人是来送回礼。

“哎呦,早听说将军府风水好,养出个妙人儿,心灵手巧,亭亭玉立,今日一见,唔……确实眼熟。”

我轻轻眨了眨眼。

“怎么,忘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我佯装惊讶,又实在想不起来,脸颊微红,再次福身,“实在抱歉,阿沅惭愧。”

裴夫人一把拉住我蹲下去的手臂,卖关子般,“你六岁时,曾去过一趟江南。”

我细细打量她的面容,猛地恍然,“你是会做美味糕点的裴婶婶?!”

裴夫人哭笑不得,又带着些许得意受用。

“对,是我!好久没做吃食你不说我都忘了,你呀,嘴刁,吃到好的就忘不了……”

被长辈打趣,我露出一副小女儿姿态,将裴夫人逗得笑起来。

……

一个时辰后。

目送马车离开,我转身敛了神色,回到前厅翻看礼单。

只一个锦盒单独放置。

巴掌大小,天青色,银纹暗生,雍容低奢。

我拿在手中,猜测着里面装的是什么,轻轻打开——

一枚熟悉的莲纹玉佩静静躺着。

玉质上乘,与记忆中相差无几。

不,或许哪里存在细微差别,我却不能识别出。

因为本就不是什么遗物,而是我从父亲库房随意挑的。

裴家哥哥真是慈悲呢,不忍看我受失却之苦……我却一再算计他。

咦,好恶毒~

“红袖。”

我将锦盒盖上,眸光虚垂半空,若有所思,“陆昀舟那边什么情况?”

“回小姐,陆昀舟哄得清河公主求情、陛下出面,预计一个月后,与公主大婚前夕,将从西山回京。”

只有一个月时间吗?

那便赌把大的!

“放出风去,就说我丢的玉佩已找到。”

05

陆昀舟提前回来了!

……

这半个月来,我借学做糕点的名头,三五日便去裴府拜访,时常跟裴聿偶遇。

有时是在他下朝回来的路上,有时是他来给裴婶婶请安,或聊上两句,或点头擦过。

经裴婶婶之口,话虽说开,儿时之事却谁都未提。

他的态度也始终客气疏离。

又或许,他本身就是个寡淡之人。

直到那日。

赏花宴轮转各府夫人,到裴婶婶时,她特意向将军府下了帖子。

只有母亲与我两个人的名字。

母亲没去。

花香吹了满园。

莲纹玉佩在日光下泛着细碎光芒。

我孤身站在人群中央,冷眼看向陆昀舟。

“物归原主,苏姑娘很意外?”

他看着我,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笑得意味深长。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阿沅,你一贯口是心非,知我爱吃糕点,便来讨好裴夫人,对不对?”

“你若愿意做外室,我不但能保住你的名声,还能保将军府长盛不衰。”

细听之下,陆昀舟声音里其实裹着一抹恨意。

把在裴聿那受的气,算到我头上了是吧?

我满脸平静,错开身,不去看身后的他和他手中玉佩。

“陆状元嘴上说划清界线,却变着法给臣女送礼,清河公主知道吗?”

陆昀舟晃了晃玉佩,“装什么镇定?”

“玉佩是你半月前亲手送我,如今物归原主,公主自然知晓。”

“大家若不信尽可去查,这块美玉是怎么落入将军府的……”

“查便查!玉佩就在将军府!”

我攥紧拳心,猛地转身,“陆昀舟,你拿赝品栽赃我,若查到这玉不是我的,你当如何?”

他似笑非笑,“若不是你的玉,我当着众人给你跪下道歉。”

“叫娘。”

我直视他双眼,一字一顿地补充。

“好!可若是你的,你给我跪下叫爹!”

人群瞬间哗然,更多是看热闹的。

“让让,都让让,裴府夫人来了……”

见到裴夫人,陆昀舟礼貌弯腰。

“阿沅,”裴婶婶笑意慈和地牵起我,“走,这没什么好看的,我带你去前边。”

“她不能走。”陆昀舟说。

裴婶婶笑意淡了淡,“这裴府,何时由陆公子当家了?”

“夫人误会,”陆昀舟挑眉看向我,“苏沅跟晚生刚定下赌约,若现在中断,这玉佩还是得物归原主。”

裴婶婶似才发现那块玉佩,只一眼,微微蹙眉。

陆昀舟好心解惑,“半月前苏沅给我的私授信物。”

她眉骨微压,侧头看我。

我轻轻摇头,“臣女的玉佩一直在。”

裴婶婶当即明了,扫了眼人群,视线最后落在陆昀舟身上。

“本夫人作证,半月前,阿沅丢失的那块玉佩是我还的。”

陆昀舟却轻笑,“巧了,前阵子去西山,晚生刚好遇到当年加工这批玉的匠人,正在府外等候,夫人若是需要,晚生立刻传唤。”

我眯了眯眼。

难怪父亲找不到人,原来是被陆家藏起来了。

周围人交头接耳。

裴婶婶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阿沅,你们打的什么赌?”

“我输,跪下叫他爹,他输,跪下叫我娘。”

她扑哧一笑,小声说:“那我岂不是状元婶姥姥?”

我心底紧绷的那根弦却不敢松懈。

因为,不管是匠人还是裴婶婶这关,都不是最难过的,最难过的一关是……

“西山寺的经抄完了?”

忽然,一道清冷嗓音在人群中响起。

陆昀舟瞳孔一缩!

“尚未,只是学生大婚在即,陛下隆恩,让学生先回来完婚。”

“既要与公主完婚,纠缠苏府之女作何?”

裴聿气息沉冷,凤眸幽深,直盯得陆昀舟心里发毛。

陆昀舟又重复了遍之前的话,随即举起手中玉佩,“太傅大人明察,学生只想澄清真相,并无它意。”

话音落下,花园内一片安静。

裴聿视线落在玉佩上,沉默良久。

我看了眼玉佩,又用余光观察裴聿脸色,心几乎跳到嗓子眼。

以他的聪慧定不难猜出,是我在街头丢了玉佩,而他撒了个善意谎言还我一块新的,岂料我那玉佩并非丢失,而是送了陆昀舟,如今还被捏住把柄。

也一定猜到他被我算计了。

不过,不管裴聿澄不澄清事实,都跟我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没错。

若他澄清事实,说送我那枚是假的,便会牵扯出那日暴雨,他抱我、送我之事。

若他选择替我隐瞒,坚持玉佩是他在街上捡的,那么陆昀舟畏于权势必定改口。

所以,要么绑死裴聿,要么将陆昀舟一军,左右我都不亏。

他当然可以选择澄清后,对我有亲密举动之事隐瞒。

那便由我说出口好了,效果一样的~

最坏的结果就是他澄清、不隐瞒、也不负责。

可裴聿哥哥心软。

从还我玉佩这件事就看出来了,否则我也不会铤而走险。

我若是他,与其坏自己名声,不如看陆昀舟吃瘪。

因此,我赌他——不承认陆昀舟的玉佩!

沉默太久。

就在众人以为裴聿不会管这件事时,他忽然抬步,慢慢走到陆昀舟面前。

薄唇轻启。

“苏沅送你的?”

陆昀舟刚要开口。

“陆昀舟。”

“你算什么东西?”

“她就是不要这玉,也不可能送你。”

一片吸气声。

裴婶婶在旁附和:“就是,挺大个人还学小孩子撒谎。”

陆昀舟气红了脸,瞪大眼睛,“大人说这玉不是苏沅送我,又怎么到我手中?”

裴聿:“捡的。”

陆昀舟捏紧玉佩,不服气道:“太傅大人是说,我捡了苏沅的玉佩?”

清风拂过,百花成了背景,人群成了陪衬。

袍摆被风吹起,男人身姿如松,清绝俊雅,浅浅一笑。

“不,你捡了本官的。”

“这玉佩确实是苏姑娘的。”

“是她送给我的。”

“苏姑娘说,此乃长辈所赐,万分珍重,感念与本官的儿时情谊,故赠玉佩。”

“是本官不甚遗失,她知道后派人苦寻,而我不忍看她难过,便私下打造一枚相似的玉佩,告诉她找到了。”

“所以陆昀舟,”

裴聿伸手,凤眸黑沉深邃,“请将我的玉佩,还给我。”

安静。

死寂。

一番话说完,所有人愣在原地。

时间沉默流逝。

暖阳照在园中,树影投下斑驳浅金,几只蝴蝶在花丛争相追逐,绕过人群,飞越高墙,翩然远去。

陆昀舟惊疑不定,看了眼身前摊开的大手,又看向手的主人。

“这,这怎么可能……”

他想再辩解些什么。

裴聿淡淡打断,“怎么不可能?玉佩是我母亲半月前亲自送去将军府,本官即便手眼通天,也料不到半个月后的事吧?”

“说来,若非你将玉佩归还,本官作假之事不会被拆穿,苏姑娘也不会知晓真相,本官还要谢过状元郎。”

一瞬间,周身威压尽显。

陆昀舟腿一软,什么都顾不得,忙将玉佩递上去。

“不、不是,学生不知大人与将军府有旧交,无意拆穿大人,是学生之过……”

“你说错了。”裴聿纠正他。

“不是我与将军府。”

“是我与苏沅。”

这句话几乎是摆明了我俩有私情。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

皱眉观察片刻,心缓缓沉入谷底。

裴聿背对着我,沉稳的立在那,一侧衣袖半掩的手却紧紧攥着,在轻颤?

定是发现被我算计后气的!

难怪说这些……

这个混蛋一定是想将计就计娶我进门再狠狠磋磨我!

我急忙出声补救,“只是些孩童时期的情分,互赠玉佩很正常,臣女与太傅大人清清白白!”

我承认有些慌不择言、越描越黑。

可若什么都不说,任由裴聿掌控事情走向,以后定有我的罪受!

裴聿心软?

呸!

陆昀舟茫然的看向我。

我顾不上他,对上裴聿那双深邃危险的眼睛,艰难的咽了咽喉咙,更加坚定猜想。

裴聿握紧手中玉佩,语气平静。

“清清白白吗?”

我:“……”

居然忘了这茬!

“大人清风朗月,臣女不敢染指,自是清清白白!”

反正玉佩已经说出来一个版本了,他怎么可能会打自己的脸,再说雨夜之事?

浅金色的阳光照在裴聿脸上,鸦青色睫羽投下一排剪影。

他抬起眼帘,一字一句:“半个月前,京城下了一场暴雨,本官从皇宫出来后……”

“大人慎言!”

我岔开话题,“今日在说臣女与陆状元打赌一事,大人回家之事以后再说!”

裴聿瞬间冷了脸,却没再说话。

陆昀舟脸色更难看。

我扯了扯唇。

“愿赌服输。”

“跪吧。”

周围人不但不减,反而越挤越多,不嫌事大的起哄。

花也不赏了,茶不也喝了,全都围过来看热闹。

陆昀舟百般不愿,咬牙切齿,最终还是弯下了膝,声若蚊呐。

“娘。”

“听不到。”

我掏了掏耳朵,抬头望天。

“……娘!”

“听不清。”

陆昀舟双手攥拳,腮帮子咬得咯吱作响,猛地吼出来。

“娘——!”

“哎,好儿子,今天没带红包,不给了。”

周围人哄然大笑。

陆昀舟缓缓抬起头,双目通红,充满恨意,如同地狱爬上来的恶鬼,起身离开。

好戏散场。

裴聿突然开口:“诸位,等一下。”

我离开的脚步未停,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

“苏姑娘。”

我加快脚步。

“苏沅。”

我几乎要跑起来,手臂却被一把攥住!

“你去哪?”

裴聿居高临下,眸光晦暗不明,“从皇宫出来的事还未说完,跑什么?”

我尴尬地笑笑。

“本官与姑娘有了肌肤之亲,理应负责。”

他压低声音,冷香气息喷洒在我耳畔,痒得我下意识躲开。

“不用、不用了,臣女不在意……”

我稳住声线,却怎么也挣不脱他宽大有力的手掌。

“不负责,本官良心上过不去。”

裴聿松开我,眸光寸寸扫向四周,声线清冷:

“裴聿心仪苏沅,今日,本就想借赏花宴求娶苏姑娘,发生个小插曲,不值一提。”

来了!

他果然要报复我!

我垂着眸,紧紧盯着鞋尖,努力思索应对之法。

裴婶婶喝止裴聿一声,没能拦住他的话,骂了他几句后,拉起我的手:

“好孩子,别怕,你娘虽不在场,你若有意,这件事我亲自去将军府说,你若不愿,婶婶认你当干女儿。”

我轻轻抬头,触及一双慈爱的眼眸。

“我,我……”

干女儿?

跟裴聿做兄妹?

筹谋多日,如今也算得偿所愿,就是被裴聿记恨上,婚后日子怕是不好过。

可做裴家的干亲,到底不如做裴家的主母……

在我犹豫时,裴聿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

我被吓了一跳,又想演哪出?!

众人惊呼声中,他仰起头,阳光落在清峻眉眼间,金光照雪,玉山将倾。

“高堂在上,天地为证,”

裴聿弯了弯唇,抬手起誓:

“裴聿求娶苏沅为妻,倾尽余生护她无虞。”

“纵天涯路远,山高水长,只愿结发为夫妻,共白首,不相离。”

他声音低下来。

“嫁我,可好?”

06

裴府发生的事瞒不住。

这半个月的谋划并未同父亲商量过。

回家后,我直接去了父亲书房。

再出来天色已黑。

左脸顶着巴掌印,我径直走向苏家祠堂思过,路上却被下人拦住。

“大小姐!二小姐闹绝食晕倒,夫人请您快快过去!”

我按了按胀痛的额角,最终还是绕道去了娆音阁。

……

“砰!”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嫁我就嫁!什么叫她的姻缘?!凭什么要我让她?!”

一阵噼里啪啦,我等里面没了动静,推门而入。

一只茶杯猛地飞来,我侧身避过,冷眼望去。

“娆儿你这孩子!怎么能扔姐姐呢?快跟姐姐道歉。”

床边,母亲满眼心疼的给她擦汗,嘴上那般说着,一眼都未看我。

“我不要!同为将军府嫡女,凭什么她嫁得,我嫁不得?!”

床上散落着几个茶盏,苏娆靠在床头,面色红润,看见我的脸后嗤笑一下,“猪头。”

母亲下意识回身,“沅儿!谁打你了?!是不是你爹?”

“娘去找他!”

起身的动作被苏娆死死拽住。

“找什么?!还不是因为她犯了错,活该!”

母亲恨铁不成钢般戳了戳苏娆额角,“少说两句,那是你亲姐姐!”

“亲姐姐?”

苏娆眼珠转了转,“如果她把那个男人让给我,我就叫她一声姐姐。”

母亲坐在床边,嘴唇嗫喏着看向我,“沅儿,你,你最近是不是在谋划什么?”

苏娆插话,“可不嘛,勾都勾搭上了,真是好手段呢。”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语气冷淡。

“既然没晕,我先回房了。”

“站住!”

苏娆猛地坐直身子,“你以为挨一巴掌就能风风光光嫁过去了?”

她怨憎的盯着我,又朝母亲哭诉。

“娘!就因为她是长女,从小到大什么都是她先挑,娆儿不依,这一次说什么都该是我的!”

“好了好了,乖乖莫哭,你跟姐姐好好说,姐姐通情达理,不会不让你的……”

我怔怔地望着母亲,她正紧紧搂住她的女儿,我的胞妹。

她安抚好苏娆,叹了口气。

“沅儿,你知道,为娘身子不争气,一辈子只生了你们两姐妹,苦熬多年,熬出了心疾。”

“你妹妹身子弱,性子是娇了些,却没犯过大错,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等我和你爹走后,这就是你在世上唯一的血亲。”

“娘知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你妹妹从小得到的没有你多,你本事大,再寻个好的也不难。”

“就算为娘求你,将来你妹妹一定会好好报答你,好不好?”

好不好?

一地碎瓷,满室狼藉。

苏娆掩面坐在床边,抽泣声传到院子里。

我站在门口,动了动眸光,穿过梨木窗柩,月儿格外圆,将军府的夜依旧湿凉。

从小我便觉得,偌大将军府透着股无形窒息。

【一个女娃,及笄当嫁,那陆昀舟才貌双全,定能助我东山再起,父母之命由不得你不愿!】

耳鸣声阵阵冲击大脑。

苏娆的哭号愈发响亮。

母亲絮叨的话里带上了埋怨。

一滴泪滑过脸上的红痕,刺痛,发痒。

【阿沅,】

我仰着头,眨了眨眼。

【高堂在上,天地为证,】

月亮上,两张脸庞渐渐重合,冲我轻轻弯唇。

【哥哥答应,待你及笄,就去京城娶你。】

【裴聿求娶苏沅为妻,愿倾余生护她无虞。】

……

佛说,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佛说,如蚕作茧,自缠自缚。

佛说,莫向外求。

07

我叫苏沅,将军府嫡长女。

姿容明艳,才高性傲。

京中贵女羡慕的对象,夫人们眼中当家主母的好苗子。

闺友都清楚,我非自苦自耗之人。

可听到母亲这番话,仍难免伤心。

这嫡长女,究竟是嘉赏,还是枷锁?

“娘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话没错。”

我擦掉脸颊湿痕,看向床边。

“可我不是手心,也不是手背。”

“六岁时,外祖父去世,外祖母郁郁寡欢,姨舅们床前尽孝,只有母亲远嫁京城。”

“父亲公务繁忙,妹妹身体虚弱,娘要照顾她。”

“我被送去江南,代替娘陪伴外祖母。”

“一年后,外祖母派人将我送回京城。”

“娘说我没有心,这般着急回京,该在江南多尽孝几年。”

“娘,我是什么?”

“我是你眼中的欠债户,卖身奴。”

“没有心的,是你。”

话音落下,母亲一副叫冤的做派,伏在锦被上哀嚎捶床。

苏娆看我的眼神仿佛十恶不赦。

“看到娘偏心我,你很眼红是吗?你怎么不说爹偏心你?!”

“每次有事也只叫你去书房,何曾对我另眼相看过?”

“我告诉你,卫铭远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我就是喜欢他,这辈子非他不嫁!”

谁?

母亲依旧在骂。

整个世界都是吵闹的。

我阖眸,晃了晃头,“你说你喜欢谁?”

“监察御史卫铭远啊。”

苏娆吸了吸鼻子,“怎么?只准你喜欢,不准我喜欢?卫铭远又不是你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之前偷偷查他,还以父亲的名义送礼,凭什么好东西都让你占了?”

“苏娆,你可知今日裴府发生的事?”

“关我何事?帖子上又没请我,凭什么让我关心?”

我盯着苏娆看了半晌,离开时只丢下一句话。

“卫铭远让给你了。”

08

不知母亲用了什么手段,卫家最终答应了。

裴家和卫家同时上门提亲,苏娆才知被我耍了。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故意瞒着裴家的事不让我知道!”

铜镜前,我指腹粘粉涂在脸颊红印上,没有遮全。

对于苏娆的指责,我毫不在意。

确实是我传信给裴聿,让他务必等等,和卫家同一天上门提亲。

只抱着试试的心态,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

“是你非卫铭远不嫁,关裴聿什么事?”

“你!我改主意了!”

苏娆眼神直勾勾的,大声道:“我要嫁给裴聿!”

我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哦。”

“哦是什么意思?你去跟他们说,我们两个换嫁,反正裴聿看中的是将军府,又不是你苏沅。”

我起身,最后打量一眼左脸,满意点头。

“走吧,去前厅说。”

……

前厅挤满了人。

我跟苏娆就是去走个过场。

苏娆扯了扯我衣袖,催促道:“你快说啊。”

我不动声色的拽开她,上前行礼,“苏沅见过各位长辈,福泽万安。”

抬眸,对上了裴聿的眼。

“脸怎么了?”

所有人朝我看来,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父亲,收到一个警告的眼神。

我垂眸,将左脸侧向一旁,“多谢大人关心,前日不小心摔倒,不碍事的。”

半晌,传来一声清冽冷笑。

“摔倒说明地不平,准是底下长满了烂根,可需要我派人帮将军府锄掉?”

嘿,裴聿还真给面子,就算是演戏,也是真的帮了我。

被父亲婉拒后,他眼皮凉凉抬起。

“不锄掉烂根,再摔到她,岳父不心疼,本官可心疼。”

母亲赔笑打圆场。

最终,在父亲再三保证下,裴聿放过此事。

这哪是来提亲?

我唇角弯了一瞬,朝苏娆看去……她满脸写着不甘心。

这等局势,她便是个傻子也该看清了。

正因看清,所以才更加愤懑不服。

就在这时,卫母走过去拉起苏娆的手,从手腕上褪了一个玉镯到苏娆腕子。

“听闻二小姐从小身子羸弱,玉养人,这镯子跟了我多年,你戴正合适,往后就是一家人,卫家家风清正,定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苏娆摸着玉镯,又看了看一脸慈祥的卫母,终是道了声谢。

她又得意地朝我看来,眼中分明在说:你嫁得高又如何?卫家以后会拿我当祖宗供,而你在裴家一举一动都要谨小慎微。

我懒得看她。

大喜的日子,不体面。

……

一个月后,我与苏娆同一天出嫁。

将门双喜,各得其所。

09

新婚夜。

我坐在婚床上,内心忐忑。

裴聿憋了这么久,今晚一定不会放过我!

对我的报复马上来了。

打?骂?

还是罚跪?

或者,直接不进洞房,给我个下马威?

他一向手段了得,对于被算计更不会手软。

喧嚣散去,房门被轻轻推开。

红盖头下,一双靴子走来。

咚,咚,咚……

我的心脏狂跳!

一只修长匀称的手伸到面前,掀开了红盖头。

我缓缓抬眸,对上一双醉意微醺的凤眸。

眉目灼亮,鸦睫纤长,浅棕色瞳孔内清晰倒映出我的模样。

他用指腹轻轻抚摸我的脸,声音又沉又哑:

“终于娶到你了。”

这句话砸进我耳朵里不亚于桀桀桀地宣告行刑!

被这股霸道又无孔不入的雪松气息包围,我浑身都抖起来,眼泪止不住滚落。

“对、对不起……我……我利用了你……我不想的……求求你不要……”

我想道歉,想让他放过我,话到嘴边颤得不成样子,勉强说个大概。

他的手僵住。

我垂下头,死死咬住唇,等待命运宣判。

喜烛淌下红泪,烛花发出一声轻爆。

裴府的夜处处陌生。

我盯着绽开的大红裙摆,双手紧紧攥着身下锦被,努力做心理建设。

没关系,没关系的,就算裴聿再变态,只要我怀上嫡子,就能去父留子了……

“好。”

一道平静到极致的声音。

“我去隔壁书房睡。”

我猛地抬头!

只来得及捕捉到他的背影。

……

人前举案齐眉,人后分榻而眠。

除了新婚夜给了我个下马威,一个月过去,公婆脾气好,裴聿公务忙,我经营着自己的嫁妆,打理裴家庶务,倒也自在。

婚后第二个月,苏娆回将军府哭诉,卫母在他儿子面前装好人,他儿子一走就摆着花样磋磨她,她要和离。

我被母亲请回去对她“好意”劝说,劝着劝着她气晕过去。

大夫诊出她怀了身孕。

卫母欢天喜地的来接,又是道歉又是赔礼,最后父亲做主,苏娆回了卫家。

母亲哭得肝肠寸断。

我回裴府的一路都在想苏娆肚里的孩子。

街口卖菜婶子见我愁眉,宽慰道:“夫人,嫁个有权有势的,你可享福了。”

我抬头。

天色晴朗,万里无云。

是了。

我原也不看重别的。

大不了过段时间给裴聿纳妾,生下孩子我养,照样去父留子。

谈何遗憾?

10

天不遂人愿。

陆昀舟举报卫家在北境私自屯兵,卫铭远被下狱严审,差点连累将军府。

朝廷调查取证期间,风声鹤唳,群臣惶恐。

苏娆大着肚子回去求爹出手。

父亲不仅严词拒绝,还让苏娆跟卫母要封和离书,反正卫母泼辣,卫铭远与他不合,彻底断绝关系也好。

苏娆却念着卫铭远的好、为着肚子里的孩子,说什么也不肯,僵持之下,母亲将我拉到一旁。

“沅儿,你跟裴聿成婚也有半年了,感情如何?”

我沉默一会,“还行,但要请他帮忙不好说。”

苏娆凑过来嗤笑,“真没用,那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行了!你怀着孕少说两句吧!就当为肚子里的孩子积德!”

话落,母亲视线在我肚子上打量一圈,欲言又止。

“裴聿身为太傅难免公务繁忙,可为家族开枝散叶也不能不重视……你们多久一次?”

我反应过来后,指尖绞着手帕,垂眸看向地面,“不知道。”

苏娆这次脑袋转得极快,“是不知道,还是根本没有?”

母亲惊疑不定的看着我,“你跟娘说实话,裴聿是不是那方面不行?”

我脸颊发烫,“……我不知道。”

苏娆翻了个白眼。

“苏沅,你嫁太傅有什么用?还不是守活寡?怎么,勾引不会?下东西不会?”

母亲附和:“是啊沅儿,在丈夫面前不能太矜持,关起门来的事,主动些也无妨。”

她从箱底翻出来一个小纸包,塞进我手心。

“算好自己的日子,偷偷给他喝下,再大的恩怨看在孩子份上也消了,夫妻过日子就那么回子事……”

我若有所思的点头。

11

夜色静谧,月儿羞进云层。

我手提食盒,里面装着莲子羹,在书房门前站了许久。

不知母亲的法子好不好用,从小到大也没人教过我这些。

往下拉了拉衣领,伸手敲响房门。

“吱呀”一声。

我一看到他,脱口而出:“夫君你渴口吗?”

裴聿明显愣了一下。

檐下烛光在他眼底跳跃,闪过一抹情绪。

“可口?”

可口?

口渴?

苏沅你在胡说什么啊!

可口口渴都能说错你是白痴吗?!

丢死人了……!

一瞬间我耳根爆红。

“不不是!是口渴!妾是想问夫君口不口渴……”

他唇角弯了一瞬,很快,便又恢复了清冷模样。

“不。”

他说不。

不口渴?

那口什么?

到底该怎么问啊……

我拧了拧眉,将食盒向上举起方便他注意到,小声说:

“那个。”

“妾煮了莲羹,很甜,夫君你……你尝吗?”

裴聿站在门前,暗黄烛光打在月白色中衣上,疏冽气息柔和几分。

平静的扫了我一眼,接过食盒。

“长。”

“夜晚风凉,进屋说吧。”

我松了口气,正欲抬步,忽而听到一阵声音:

【阿沅亲手做的?是专给我一人?还是陆昀舟不要的?】

【算了,她一定是心里有我了……我该怎么回应?】

裴聿的声音。

我疑惑地看向他的唇,并未动。

【矜持!不能太热情,不能被她发现是我撬了陆昀舟墙角。】

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我脚下猛地一个踉跄,被他稳稳揽住腰身。

拉扯间薄衫肩头滑落,露出一根棠红色系带。

我浑身僵硬的趴在他怀中,脑子里还没消化方才听到的声音,便又听到。

【坏了!】

【那件小衣还搭在床头没干!】

小衣?

什么小衣?

出现幻觉了,还是听到了他心声?

电光火石间,我哎呀一声,“妾好像扭到脚了……好痛……”

下一瞬身子腾空。

“别怕,我帮你看看。”

声音里裹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明日就派人砸烂这台阶,叫它不长眼……】

我睁大一双桃花眼,难以置信的抬头。

男人面容沉凛,气息脱俗,难以想象这些话是他心中所想!

被轻轻放到小榻上,我呆愣的看着他蹲下身子,除去我的鞋袜,细细查看起脚踝。

这么说,裴聿似乎没想报复我,反而,颇为喜欢?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的了解裴聿……

“看不出红肿,若疼得厉害应是伤到韧带,我派人去叫大夫。”

他起身便要出门。

“等等,”我一把拉着他袖口,软音发哑,“已经不疼了,不必叫大夫。”

裴聿停顿几息,嗯了一声,在我旁边坐下,微垂着头没有看我。

我手指还轻轻牵着他衣袖。

布料柔软,不同于暴雨那晚的湿冷官袍,几缕墨发从他肩侧滑落,落在我手臂上,心头像被花枝挠了一下,泛起痒意。

我轻咳一声,收回手。

眼睛悄悄朝不远处的床帏瞟去……

被烫到般猛地移开视线,可那一幕仍清晰印在脑子里。

藏青色帷幔里,一小片浅粉色,细带垂在床边被风吹得轻晃。

两月前红袖禀报,我有件肚兜丢了。

裴聿他……拿我小衣……做什么……

我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目光落在桌上的食盒。

低声说:“莲子羹是特意给夫君做的。”

裴聿侧颜清峻,长睫微动,转头看过来,“特意给我?”

“嗯。”

我弯起唇角,歪头看向他,“不知道夫君口味是否和从前一样,便做了道清甜的,正好消消暑气。”

那双清隽凤眸直勾勾望着我的脸,喉结轻滚,呼吸渐渐急促。

“喜欢,”猛地开口,他嗓音有些沙哑,“你做的我都喜欢。”

我对他笑了笑,语气浅慢悠长,说起了别的。

“在江南时,都是裴聿哥哥给阿沅做吃食,桂花糖难学,桃花酥易碎,你便缠着娘教你,学会后又钻研创新,后来回京……阿沅便吃不到那个味道了。”

“裴聿哥哥,这十年,你过得好吗?”

裴聿指骨缓缓攥起,“还好,心底有念想,日子便过得格外快。”

“你呢?”

“你过得好吗?”

夜风冲散思绪,如两个许久不见的老友,熟悉又陌生。

我微垂着头,目光虚虚悬在半空。

“那段时间,我很想念你们。”

“后来,及笄,我等了你一年。”

缓了口气,我故作轻松的笑:“裴聿哥哥,那一年,你去哪了……怎么没来参加我的及笄礼?”

身侧那道视线浓烈,炽热,轻颤。

他嗓子哑得厉害。

“北境,深山。”

“陆尚书伙同三皇子——清河公主胞兄,勾结外敌,在北境屯兵铸器,意图造反。”

“我乔装潜入,刚发现兵营所在便不甚暴露,后辗转藏身、搜集证据,三年后回京,除了造反名单不全,其余证据皆呈交陛下。”

“近日,卫铭远是我的人,入狱是我和陛下商量的一招苦肉计,目的引蛇出洞,逼陆家造反,一网打尽。”

听完,我鼻尖酸涩,“那三年,一定很难吧?”

“还好。”

话音落下许久,裴聿轻轻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

“阿沅,对不起。”

【媳妇一直在等我,我竟不知道,还误会她……我真该死啊!】

听闻心声,我扑哧一笑。

眼尾泛红,轻声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忘了曾经的话。”

“怎会?!”

他眉心紧锁,“我说过要娶你就一定会做到!”

“所以,你设计让清河公主横插一脚?”

裴聿面色微顿,“若陆昀舟心志坚定,谁插一脚都没用。”

我歪头打量他,语气拖长:“真的?”

裴聿眼帘轻抬,朝我定定看来,“事实为证。”

【陆昀舟那个贱人,心志坚不坚定都得滚蛋!休想连累阿沅。】

【阿沅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谁都别想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

我又羞又愤,片刻后,勾了勾他的手指。

“裴聿,那,你喜欢我吗?”

“我爱你。”

【爱到骨子里,想与你同血肉,共寿命,生通衾,死同穴。】

【想独占你,看你所有情绪因我而起,这双眼睛中只有我一个人。】

【阿沅。】

【我是你最忠诚,最忠诚的,裙下臣……】

“够了!”

我陡然站起身,脸颊绯红滚烫。

甩开他的手,从带来的食盒里倒出碗清凉甜汤一饮而尽。

喝得太快,我双手撑在桌子上喘气,慢慢的,身体发热起来……

转身对上裴聿不解的眼神。

我咬了咬唇,走过去,轻轻环住他的腰。

裴聿身体一僵。

中衣下,筋骨匀亭,腰身劲瘦,好闻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

“裴聿。”

“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轻轻喘息,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轻软的说。

“往日一笔勾销,以后,以后好好过日子。”

他的手垂在身侧,轻颤。

忽然用力抱住我,嗓音压抑着剧烈起伏,“你说的是真的?”

轻嗯一声,我伸手环住他脖颈,踮脚,阖眸,覆上他的唇。

“夫君。”

“要我。”

……

月亮从云层跑出来,倏然脸红,又藏了进去。

天地陷入灰茫。

烛火摇曳,太傅府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

……

“呜……”

“书桌太小了……阿沅撑不住……”

裴聿一把将我抱起。

并非雨夜那晚的公主抱。

藏青帷幕落下,我手边触到一块光滑布料,刚要拿起时被裴聿抢过去。

“是什么……”

我声音又软又哑,脑子乱乱的,眼前一片水雾。

浅粉色被他缠在宽大手掌上,一圈,又一圈。

“每日每夜陪我的、另一个阿沅。”

湿哑粘腻,一字一顿,与我十指相扣。

汗珠从男人下颌滚落,烫了颈窝。

另一个阿沅?

我昏昏沉沉的想要再问,呼吸被夺去,陷入一片汪洋大海……

12

七日后。

三皇子起兵谋反,陆家等多名朝臣附逆。

太子殿下与太傅早有防备,历时五天,叛乱平定。

三皇子赐死,清河公主终身幽禁,陆家满门抄斩。

裴聿平乱有功,封镇北侯,食邑千户,世袭罔替。

13

我叫裴聿。

我爱上了一个女孩。

她灿烂,勇敢,清醒,坚韧。

是我索然无味人生里,独一份太阳。

我每日觊觎她,意想她,谋求她,渴望占据她的注意力,把自己变成她的一部分。

我承认我混蛋,我阴暗,我是个装货,我非她不可!

为此,我拼命往上爬,八年从县丞之子坐上江南道二把手,三年勘破北境,二十二岁坐上太傅之位。

却在临门一脚时,被一个贱人截胡!

他陆昀舟凭什么?

他有我懂她的喜好吗?

他比我更会伺候她吗?

他对阿沅只有利用之心。

这样的贱人就该去死!

我恨不能杀了他鞭尸!

可阿沅为他哭、为他笑,甚至要为他出家。

我快嫉妒疯了!

阿沅不但忘了我,也忘了儿时诺言,我不在的日子里,她爱上了别人。

独一只并蒂莲玉佩,大多是有婚约的男女互赠。

长辈遗物……有些牵强。

她撒谎了。

作为受害者,我想,我有义务将事情拨入正轨。

于是,我终于娶到她。

可大婚当晚,她竟那般惧怕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说对不起,利用我成婚,说她不想嫁给我。

我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是了。

她一直想嫁的,是陆昀舟。

街口卖菜阿婆说,瓜甜不甜,只有自己尝了才知道。

甜如何,不甜又如何。

即便是苦的,我甘之如饴。

这辈子,都不可能放手。

直到那晚,她一身薄纱,红着眼对我说,想要个孩子……

……

夏。

小山坡,青葱荫绿。

她提着线往前跑,风吹起鬓角碎发,蝴蝶风筝在身后慢慢飞高。

笑容明媚,一如初见。

“阿聿,你说,这只蝴蝶能飞多高?”

我抬头。

“九霄之上,任卿翱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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