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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7 01:33:57

世人都说,人一旦坐到权力中心,心性就会跟着变。

十二岁初识,那个清贫却铮铮傲骨的少年,

曾向我许诺,待金榜题名便救我脱离林府囚笼。却因一纸伪信横生变故。

东宫宴席,所有旧诺终将沉落宫阙之下。

八年情深,一朝送我入东宫。

第一章

“哎哟,二小姐。”

管事婆子叉着腰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睨着屋内收拾粗活的林若岚,语气阴阳怪气。

“夫人交代了,今天晚膳之前,您必须把大小姐出门赴宴要穿的那套淡黄色罗裙熨烫平整,亲自送到绮罗院去。”

“您可快点!那可是夫人特意为大小姐定制的新料子,金贵得很。要是耽误了大小姐明天的宴会,惹得夫人不快,您这身子骨,又要好好受一番磋磨了!”

林若岚蹲在地上,手上搓洗着府里换下的衣裙。

她身上衣服单薄老旧,指尖冻得通红发紫,闻言只是慢慢垂了眼,安安静静地点头。

“我知道了。”

整个林家,谁都知道。

嫡出的大小姐林清言,是捧在手心里的金枝玉叶,穿最名贵的绸缎,戴着精致的珠翠。

而她林若岚,庶出,妾室遗女,主母恨她生母,便把所有的怨怼,全都发泄在她身上。

府里下人该做的脏活、累活,通通都安排她做,稍有差错,便是克扣吃食、禁足。

婆子见她这副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懦弱样子,心底更是轻蔑,嗤笑一声。

“知道就赶紧动!别在这装可怜。”

“若是弄坏了料子,今晚就不用吃饭了,明日也别想出这院门!”

话说完,婆子甩袖就走,半点不把她这个庶出小姐放在眼里。

林若岚蹲在原地,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双手。

她早就习惯了。

明明她也是林家的女儿。

可嫡姐享受着荣华富贵,她却连婢女都不如。

那套淡黄色罗裙已经被婆子送来,铺在桌上。

料子柔软华贵,绣着细碎海棠,流光婉转。若岚轻轻抬手,动作小心翼翼抚平褶皱,不敢有半分差错。

指尖触到罗裙细腻的纹理,恍惚间,若岚想起了母亲苏晚。

她的母亲苏晚,少时也是琴棋书画,才情在外的官家小姐。

因着族中长辈卷入朝堂罪案,九族尽数获罪。族中男子流放,女子尽入教坊。昔日风光的苏家一夜倾覆。苏晚从云端跌落,成了身份卑贱的官妓。

那时林父只是个寒窗苦读的穷秀才,一次文人诗会,他遇见了苏晚。苏晚谈吐清雅,气质出尘,林父心生爱慕,一见钟情。

林父常来见她,许诺他日功成名就,必会给她一个名分。

苏晚被困教坊,逐渐被林父的温柔感动,慢慢深陷。

她信了林父的话,倾尽所有。

她供他读书打点,动用自己仅存的人脉,帮他结识地方文士,为他铺路。她把全部的希望,都押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林父靠着苏晚的资助与帮衬,科举一路顺利,前程一片坦途。

林父年少时容貌俊美,又有功名在身,被丞相家的小姐看上了,他便顺势跟丞相府结了亲,背靠丞相,仕途扶摇直上。

可是一旦置身权力中枢,心性难免移易。

林父婚后,渐渐的开始疏远苏晚,绝口不提赎身的承诺。

苏晚那时已经怀上了若岚。她等来的不是迎娶,而是林父派人送来的银子,一句两人缘分已尽。

苏晚不肯接受,数次托人捎信,皆石沉大海。

等到若岚降生后约莫2-3岁,苏晚孱弱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郁郁成疾。弥留之际,林父才派人把年幼的若岚接进林府。

若岚轻轻收回手,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酸涩。

风穿过破窗,吹得烛火轻轻晃动。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她将熨斗放在炭火上慢慢烘着,仔细熨烫那套属于嫡姐的淡黄色罗裙。

天色渐黑,远处传来府里开晚膳的声响。

若岚小心将罗裙叠好,抱在怀里,起身往绮罗院走。

一路上,往来的丫鬟仆妇看见她,都下意识的避开。

绮罗院暖意融融,屋内熏着淡淡的花香,暖炉摆放各处。

林清言正坐在镜前,丫鬟替她梳理乌黑长发。看见若岚抱着裙子进来,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语气漫不经心。

“放那边吧。”

若岚躬身,将罗裙轻轻放在一旁的妆台边,低声回话:“大小姐,裙子已经熨烫整理完毕。”

林清言没再看她,一旁贴身丫鬟上前翻看罗裙,仔细检查一遍,转头对着林清言点头示意。

这时主母从内室走出来,目光落在若岚身上,冷冷开口:“差事做完了,就回西偏院。明日府里安排去城郊善堂施粥,府里人手周转不开,你一早过去帮忙打理。”

若岚身子微微一僵,垂首应下:“是,夫人。”

她没有资格推辞。

第二章 善堂

天还没亮,若岚就醒了。

她摸起床边的旧外衣裹在身上,简单用冷水洗了脸,昨夜回去之后,没有她的饭食。腹中空空,让她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简单收拾一番,便按着吩咐,动身去往城郊善堂。

昨夜刚下过大雨,一步踩下去,鞋底便沾满厚重黄泥。等走到善堂的时候,裤脚已经全湿,冻得她不停打颤。

善堂简陋,院子里挤满逃难的百姓,衣衫褴褛,老人孩童蜷缩在角落。几个负责施粥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过来,把这些碗洗干净,待会还要用。”管事的婆子粗声吩咐。

若岚默默应下,走到井边,冲洗着一堆沾着粥糊的粗木碗。井水刺骨,疼得她指尖发麻。

院子里人声嘈杂,她埋头干活,尽量缩在角落,不引人注意。

直到一阵争执声,打破了她眼前的平静。

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想哄抢粥桶,推搡着看管粮食的老汉。

老汉年迈,根本拦不住。

眼看一桶热粥就要被打翻,周围的人要么躲闪,要么低声劝和,没人敢上前阻拦。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清亮又沉稳。

“住手。”

若岚下意识抬起头。

少年站在粥桶前面,身形清瘦,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挡在老汉身前。

“善堂的粥是接济难民的,不是让你们强抢的。再往前一步,我便去喊巡检过来。”

地痞打量着他,见他孤身一人,出言嘲讽:“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也敢管老子闲事?”

少年没有退缩,目光不闪不避:“此地是善堂,有官府登记。你们当众哄抢,便是触犯律法,何必为一碗粥惹上官司。”

地痞几人对视一眼,知道闹大了没有好处,骂骂咧咧几句,悻悻离开了。

善堂老汉连连道谢。

若岚静静看着他。

少年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望过来。

四目相对。

若岚心头一紧,慌忙低下头,继续擦洗手里的木碗。

少年看了她一眼,见她蹲在冰冷井边,双手冻得通红,单薄的身子在秋风里微微发抖,他缓步走过来,轻声开口:“井水太凉,长时间泡着,手会冻坏,我给你拿点药擦下。”

若岚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小声应了一句:“多谢公子。”

“我叫齐越。”少年轻声报出名字,“我随李大夫一起来善堂帮忙的。”

她很少和外人说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犹豫片刻,低声回道:“我叫林若岚。”

齐越目光落在她红肿的手上,从药箱里拿出了冻疮膏以及一小块干燥的粗麻布,递过去:“擦一擦,上点药膏,别一直泡在冷水里。”

若岚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伸手接过。

齐越没有多打扰,转身去帮忙分发干粮。

整整一日,若岚一边干活,一边会不自觉望向那个少年。

天色渐晚,若岚该动身回去了。

她站在善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忙碌的齐越。心里悄悄记下这个名字。

“齐越。”

第三章

回到林府时,府中已经掌灯。她本打算悄悄回去先把身上脏污打理干净,还没跨进院子,就被主母身边的大丫鬟拦住。

“二小姐,夫人叫你去正厅回话。”

若岚垂首应是。

她跟着丫鬟走进灯火通明的正厅。主母端坐在主位,手里捻着佛珠,目光淡淡落在她满身泥污的身上。

“善堂那边,差事可做完了?”主母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回夫人,已经做完,都收拾妥当了。”

“今日善堂人多,可有遇见什么外人?”主母抬眼,细细打量她。

若岚垂着眼,不敢撒谎:“难民很多,都是逃难的百姓。白天有地痞闹事,一位叫齐越的公子,把他们都处理了。”

主母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眉梢轻挑:“齐越?”

“是。”

“什么出身,什么来历?”

若岚回想善堂里的模样,老实回话:“看着家境普通,说是跟李大夫一起来义诊帮忙的。”

主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记住,你作为内宅小姐,要谨记本分,少和外面不相干的人搭话。往后再去善堂,只管埋头干活,少与人闲谈。”

这话带着警告。

若岚低声应道:“是,若岚记下了。”

主母挥了挥手,语气冷淡:“下去吧。今日外面差事辛苦,便免了你其他活计了。但记住,安分守己,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谢夫人。”

若岚躬身退了出去。

回到冷清的西偏院,今天在善堂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

她将麻布跟药膏小心收好,放进木箱子最底层。

长夜漫漫,若岚蜷缩在薄被里,脑海里反复浮现少年清挺的身影。

第四章

自那日一别,眨眼便是数月。

入冬之后,天一日比一日寒。

若岚的日子,依旧是日复一日的洗衣、扫地、收拾杂务。

每月逢到初一、十五,林府都会例行行善,偶尔人手不够的时候也会派她去城郊善堂干活。

主母经过上次的叮嘱,也懒得一直为这点小事多费心思。在她眼里,若岚不过是个被她拿捏的庶女,无需过度看管。

于是,每一次能去善堂,便成了若岚唯一的慰藉。

她知道,去了那里,大概率能碰见那个少年。

少年每次都来善堂帮忙。

他衣着朴素,干净整洁、身姿挺拔,待人温和。

每次若岚埋头干活时,余光总能看见他忙碌的身影。

起初二人只是点头之交,偶尔遇见,简单问候一句,便各自忙碌。

慢慢的时间久了,他安排她尽量做些轻巧活计,若是遇见调皮孩童冲撞她,他会轻声拦住,护她半步。

若岚性子怯懦,从不敢主动搭话,只能默默记着他所有的善意。

她无以为报,只能悄悄替他收拾好散落的草药,帮他叠好乱放的布巾,在他忙碌无暇喝水时,默默端一杯温水放在一旁。

她做得小心翼翼,从不张扬。

齐越心思通透,怎会看不出她的心意。

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善堂里有这样一个安静的身影。

无人之时,他会停下脚步,同她说几句。

大多是寻常闲话,寥寥数语,却足以让若岚沉寂许久的心,泛起层层涟漪。

这年冬日,持续多日的大雪。

城郊路面结冰,寒风似刀。林府遣了若岚前往善堂送御寒旧衣。

大雪纷飞,落得满头满身。若岚衣衫单薄,冻得嘴唇发紫,指尖几乎僵硬。

她抱着一摞旧棉衣,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好不容易走到善堂,刚放下衣物,身后传来少年沉稳的声音。

“下雪天怎么穿这么薄?”

若岚回头,看见齐越站在风雪里,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姜汤。

他走上前,将姜汤递到她手里。

“刚熬的,暖一暖。”

瓷碗温热,烫得她冰凉的指尖瞬间回暖,暖意顺着掌心,一路烫进心底。

若岚捧着姜汤,垂首小声道:“谢谢公子。”

齐越看着她苍白瘦弱的模样,眉眼微沉:“你家里,大雪天还安排你出来?”

若岚沉默无言。

齐越看懂了她眼底的难言,没有追问。

若岚捧着那碗温热的姜汤,看着少年忙前忙后的身影,伴着身上悄悄生起的暖意,心底的情愫慢慢发了芽。

就这样从十二岁到十六岁。

整整四年。

悄悄爱慕着这个风骨凛然,温柔的少年。

第五章

四年光阴匆匆而过。

当年那个瘦小、冻得瑟瑟发抖的十二岁小姑娘,长成了十六岁的少女。

林若岚的眉眼,越来越像母亲苏晚。眉如远山,眼含秋水,不说话时自带一股清雅温婉的气质。只是常年劳作、缺少温饱,身形单薄了些。

主母看着她日渐出挑的容貌,心中的忌惮越来越重。

嫡姐林清言早已到了相看门第的年纪,整日跟着主母应酬赴宴,锦衣华服,人人都夸赞林清言端庄貌美,美名在外。

主母特意叮嘱下人,不许若岚随意踏出府门。

曾经每月初一十五的相见机会,变成一年寥寥数次。

每一次能去善堂,都成了若岚苦苦期盼的大事。

齐越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背着药箱、在善堂帮衬的清瘦少年。

这四年,他埋头苦读,日夜不辍。

再次相见时,他身形挺拔,眉目沉稳,褪去少年稚气,多了几分读书人独有的清冷风骨。

开春了的善堂小院柳絮纷飞。

若岚趁着送粮食的机会,偷偷寻到他。四下无人,她攥着袖中亲手缝制的一个布囊,布囊里面装着晒干的甘草。

她垂着头,耳尖泛红,双手递过去,声音轻轻:“听闻你读书时常熬夜,甘草泡水,能润喉。”

齐越低头看向她递来的布囊,布料是她从旧衣上细细裁下,针脚细密,看得出花费了许多心思。

他抬眼望向她,目光柔和,轻声开口:“费心了。”

他没有立刻收下,停顿片刻,缓缓说道:“若岚,你身在林府,本就艰难,不必为我耗费心力。若是被府里人发现,又要受罚。”

若岚轻轻摇头:“不会被发现。这是我偷偷做的。”

四年时间的相处,齐越早已看懂若岚在林府的艰难处境。

齐越接过布囊,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顿。

他低声道:“待我秋闱赴考,若能得中,我定会想办法……。”

话没有说完,但若岚听懂了。

她的心猛地一跳,胸腔里满是期许。

(她不敢奢望太多,只盼着齐越能够得偿所愿。只要他金榜题名,拥有前程,是不是,就可以带她离开这座困住她十几年的林府,离开无尽的磋磨与屈辱。)

若岚抬眼看向他,眼底泛着微光:“我等你。”

善堂里的林家仆妇,远远瞥见二人说话,回去悄悄禀报给了主母。

主母听完禀报,指尖捻着佛珠,脸色冷了下来。

她记得齐越这个名字,原本以为,不过是底层穷小子,掀不起风浪,可如今听闻此人潜心苦读,已小有所成,心中顿时生出警惕。

若岚这张酷似苏晚的脸,本就是主母心头一根刺。

若是这少年真的一朝得势,来求娶若岚,他们俩要是成了一对,让若岚过上好日子,主母心里顿时生出不甘与愤怒。

主母当即下令,往后,再也不许派林若岚去城郊善堂。

西偏院的院门,被看管得更严,若岚再也没有机会出城。

秋闱放榜那日,林府上下都在谈论考生名次。若岚躲在西偏院的廊下,悄悄听来往丫鬟闲谈,终于听见了那个名字——齐越,榜上有名,一举夺魁。

那一刻,若岚压抑不住快要溢出的欢喜。

他做到了。

他真的考中了。

她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心里不断畅想,他很快就会来寻她,带她离开这个牢笼。

主母听闻齐越高中,心中危机感更重,立刻开始盘算。

她不能任由若岚和齐越继续纠缠。

心里盘算着如何将他们分开。

第六章

齐越中举的消息传遍城内,没过几日,他备了薄礼,登门拜访林家。

门房通传,主母听闻齐越登门,面上不动声色,吩咐下人将他请到前厅。

齐越坐在前厅,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谈吐从容。

主母端坐在主位,笑意温和,句句都是夸赞他年少有为,前途可期。

闲谈之间,有意无意提起世家联姻、官场人脉,句句都在点醒他,如今高中,正是积攒根基、谋求高升的关键时刻。

齐越耐心应答,几番话后,便委婉开口:“夫人,晚辈今日前来,还有一事。昔日在城郊善堂,有幸与府中二小姐相识,心中倾慕,想求夫人应允,日后……”

话还没说完,就被主母轻轻打断。

主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一笑:“齐公子少年英才,前程远大,实在难得。只是你怕是有所误会,我家二小姐,性子沉闷,自幼身子孱弱,见识浅薄,配不上公子如今的身份。”

齐越眉头微蹙:“夫人,若岚心地纯善,并非……”

“齐公子不必争辩。”主母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你如今刚踏上仕途,若是传出你要娶一个罪臣之后,朝堂之中,旁人只会笑话你眼光浅薄,拖累你的前程。”

她顿了顿,看向身侧端坐的林清言,声音放缓:“我家大小姐林清言,才貌双全,家世清白,与公子正是良配。若是公子有意,林家愿意倾力相助,动用丞相那边的人脉,为你铺路,助你一路扶摇直上。”

齐越心头一震。

他万万没有想到,主母会直接抛出这样的提议。

齐越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多谢夫人抬爱。晚辈心中只有若岚,无意求娶大小姐。”

主母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却没有动怒,只是缓缓说道:“齐公子,人活一世,不能只凭儿女情长。你出身单薄,无宗族依靠,想要往上走,离不开权贵扶持。选清言,是选一条坦途;执意要选若岚,便是自断门路。孰轻孰重,还望公子三思。”

一番话,字字敲打在齐越心上。

他不得不承认,主母说的是实情。

他没有家世撑腰,想要在朝堂立足,举步维艰。林家背靠丞相,这份助力,是无数读书人求而不得的机缘。

可他脑海里,浮现出善堂里那个安静怯懦的少女,风雪里捧着姜汤的模样,还有那句轻声的“我等你”。

齐越没有松口,告辞离开之前,他恳切请求:“晚辈只求见若岚一面,当面说几句话。”

主母直接回绝:“二小姐近来染了风寒,卧病在床,不便见客。公子请回吧。”

齐越无可奈何,只能离开林家。

他不知道,西偏院的若岚,听闻齐越登门的消息。早早守在院内,整整一个上午,一直在盼着有人来唤她。

可等到天色渐黑,也没有人来传她。

傍晚时分西偏院伺候的老仆,故意把前厅的对话,添油加醋说给若岚听。

“二小姐,方才齐公子在前厅,夫人提议把大小姐许配给他,还说可以帮他打通仕途。齐公子虽没有立刻答应,可听那意思,已然是动心了。毕竟娶了大小姐,就是一步登天,谁还会惦记你这个出身卑微的庶女。”

老仆慢悠悠地说着,每一句话,都像细针扎进若岚心里。

她想起主母一贯的手段,又想起齐越如今刚刚高中,前路漫漫未知。

他会不会为了权势前程,放弃她?

她想去找齐越问个明白,可如今西偏院看管严密,她连院门都出不去。

另一边,齐越离开林家之后,心绪纷乱。他托人偷偷传信给若岚,想要约她出来相见。

主母早已料到这一步。暗中派人,截下了齐越送到林府的书信,全部销毁。同时,她找人伪造了一封字迹仿冒若岚的信,送到齐越手中。

信里明白写着,她自知身份悬殊,不愿拖累齐越,劝他接受林家的提议,迎娶林清言,莫要再为她耗费心思。

齐越拿到那封信,如遭雷击。

他反复读了好几遍,心底一片冰凉。

他不死心,想要再寻机会约若岚出来见一面,当面解释清楚,他不相信若岚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但是多次的信件,一次都没有回复,都石沉大海。

第七章

最后他还是娶了林清言。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轰动满城。人人都夸齐越眼光长远,少年得志,娶得贵女,前途无量。

消息传入林府西偏院时,若岚正坐在廊下缝补旧衣。

针线猛地扎破指尖,一滴鲜血渗出来,落在素色粗布上,晕开小小的红点。

她静静看着那点红,良久没有出声,心底那一点点期盼,彻底碎了。

当年那个寒门学子齐越,借着林家递来的助力,在朝堂之中步步经营,他行事沉稳,思虑深远,短短三年便站稳脚跟,做到了京中举足轻重的官员。

这三年,主母见大局已定,齐越已成林家女婿,便不再刻意严加看管若岚。若岚长到十九岁,安静寡言,不吵不闹,像一株长在阴墙之下的草木,默默活着。

林清言嫁入齐府,成了风光无限的齐夫人。偶尔回林家省亲,夫妻二人同来,珠联璧合,羡煞府中下人。

每次大小姐回娘家,主母依旧不让她出西偏院。他怕齐远还依旧对她心存念想。

直到得知林清言怀孕了以后,才慢慢的放宽了对她的诸多限制。她也能稍微在府里走动。

那日春日和煦,林府后花园牡丹盛放。林清言陪着齐越在园中漫步闲谈,主母陪同在侧。若岚奉命端着茶水点心,送到后花园的亭子里。

她一身素色旧布衣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安静垂着头,一步步走上亭台。

一抬眼,视线直直撞进齐越的目光里。

三年未见。

眼前的男人早已锦袍玉带,眉目深邃,周身带着朝堂官员的沉稳威严。

四目相撞的一瞬,齐越脚步顿住。

他盯着眼前少女的脸,心头猛地一颤。

林清言察觉到丈夫神色微变,顺着他目光看去。

若岚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将托盘轻轻放在石桌上,声音平静:“见过齐大人,大小姐,夫人。”

她唤他齐大人。

生疏,遥远。

齐越喉结微动,心底翻涌万千情绪。三年了,他看着她单薄的身形,粗糙的双手,一身旧衣。

他开口,声音略沉:“二小姐,这些年,还好吗?”

若岚垂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托林家照拂,一切安好。”

短短一句话,划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主母在一旁冷静旁观,适时出声打断:“若岚,差事做完就退下吧,莫在此处打扰姑爷和大小姐。”

“是。”

若岚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齐越站在原地,眼底余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素色身影消失在花园拐角。

林清言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臂,柔声开口:“夫君,我们继续赏花吧。”

齐越压下心底纷乱,勉强颔首。

可方才那匆匆一瞥,已经搅乱了他平静多年的心湖。

这些年她在林家过的不好。

第八章

自那次后花园一瞥之后,齐越心底便再无安宁。

过去三年,他一直笃定,是若岚不愿拖累他的仕途,主动放手,才写了那封诀别信,多次相邀也不肯出来相见,甚至连一条音讯都没有,他以为是她先选择了放弃他。

可是那日再见,她一身旧衣、眉眼沉寂、眼底藏着数不清的委屈与黯淡,却偏偏装作生疏平静、万事安好。

那样的眼神,根本不像是早已放下、自愿抽身的人。

夜里齐越坐在书房,灯火长明,久久未眠。

他翻出那封保存多年的旧信。

看着上面字字句句的疏远,回忆起当初许诺她时她眼底的明媚与欣喜,心中的疑虑,一点点浮了上来。

若是她真的心甘情愿放手,何必语气生硬冷淡,字字划清界限,毫无半分旧日情分。

太干净了。

齐越心头一沉。

这些年,他靠着林家、靠着丞相府的势力扶摇直上,一路顺遂,从寒门布衣走到朝堂重臣。所有人都说他聪明通透,懂得取舍,最会权衡利弊。

他当即召来自己最信任的暗卫,低声吩咐:

“去查。三年前,我与林府二小姐往来的所有事,所有书信、传话、接触的人,一丝一毫,全部查清。”

暗卫领命而去。

数日之内,真相层层剥开,血淋淋铺展在齐越眼前。

他终于知道

当年他写给若岚的所有解释、思念、等候的书信,全部被主母截下烧毁,一字未入若岚眼底。

而送到他手上的诀别信,是主母命人仿冒笔迹伪造。

全部都是主母精心算计。

目的只有一个,

斩断他和林若岚的所有牵绊,让他心甘情愿接受林家扶持,娶林清言,彻底绑上丞相这艘大船。

原来不是她先放手。

原来这三年,她困在高墙之内,日日苦等,受尽磋磨,看着他迎娶她的嫡姐,看着他步步高升,看着年少承诺化为笑话。

她只看见了结果,

他变心,他攀权,他娶了别人,弃她于黑暗泥泞。

齐越抬手按住眉心,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是他仕途多年、步步厮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悔恨。

他赢了前程,赢了仕途,赢了世人仰望。

却辜负了她,少女赠他温柔、赠他期许、赠他全部赤诚。

暗卫低声禀报:“大人,林二小姐这数年都未允许踏出西偏院,府中人皆欺她辱她。”

齐越闭了闭眼,眼底翻涌着悔意与戾气。

他忽然懂了那日她那句“托林家照拂,一切安好”。

最苦的人,最会说谎。

那日花园一见,她疏离、恭顺、称呼他齐大人,不是无情,是彻底死心。

林府西偏院。

若岚依旧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

第九章

齐越坐至天明。

窗外天色翻白,将至早朝,他一身官袍加身,如今他是林家女婿,是丞相一党最得力的幕僚,根基刚稳,前路未牢。

他只能暗中来。

自那以后,林府西偏院悄然变了天。

往年一入冬,整座西偏院冷如冰窖,无火无暖,若岚靠着一身旧衣硬熬寒冬。可这一年,总有多余的炭火悄悄送到偏院,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御寒,下人只当是府里统一补给,无人多疑。

接着是衣物布料、粗茶干粮。

从前若岚永远吃剩菜冷饭,时常空腹过夜。如今每日都有温热吃食悄悄送来。

只有若岚自己心里清楚。

这突如其来的安稳与暖意,来自谁。

除了齐越,再无旁人。

她心里没有半分欣喜,只剩无尽的荒芜与疲惫。

太晚了。

三年她熬过来了,三年的等候,早已耗光她年少所有的热情。

他的补偿,来得太迟。

迟到她已经不敢再信,不敢再盼,不敢再动心。

偶尔齐越随林清言回府省亲,会刻意寻一个无人的间隙,绕到西偏院墙外。

院墙不高,他站在树下,便能看见院内那个安静的身影。

若岚总是低头干活,脊背单薄笔直。

终于有一次,天降冬雨,寒意刺骨。

齐越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一步步走进冷清的西偏院。

院内无人,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单独站在她面前。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若岚。”

熟悉的称呼,时隔三年了。

若岚手上动作未停,头也未抬,语气恭顺又生疏:“齐大人。”

齐越心口微涩,往前走了半步,伞面微微倾向她。

“那些事,我都查清了。”他低声道,“当年我收到了一封你写的信,说我们各自安好,我不信,我多次托人想要约你见面,你始终没有回应,我以为你放弃我了,当时刚入仕途,朝堂势力错综复杂,我没有办法,同意了娶清言,直到前几日我才知道信是主母伪造的,若岚,我从未想过放弃你,从未想过辜负你。”

若岚只是轻轻垂眸,平静地点头:“知道了。”

他以为真相摊开,她会质问他三年的缺席。

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她终于抬头看他,眼底毫无波澜:“大人如今夫妻和顺,仕途坦荡,旧事不必再提,都过去了。”

“我早已不放在心上。”

字字温柔,字字绝情。

她是真的放下了。

年少心动,风雪期许,数年等候,全部埋葬在林家高墙、无尽磋磨、三年误会里了。

齐越看着她淡漠的眉眼,喉间发紧:“若岚,是我对不起你。”

“大人无需道歉。”若岚轻轻摇头,“你没有错。你寒窗苦读,平步青云,选前程,择坦途,是人之常情。”

“是我身份卑微,命如尘埃,本就不配与大人并肩。”

这话温柔谦卑,却一刀一刀扎进齐越心底。

齐越沉默良久,雨声敲打着伞面,沙沙作响。

他望着她苍白清秀的脸,低声许诺:“往后我护你,无人再敢欺你。待我根基再稳一些,我会寻机会,带你离开这里。”

这是迟了三年的承诺。

是他如今有了能力、有了底气,敢许下的未来。

若岚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着眼前这个她年少盼了无数日夜的少年。

如今他一身风华,前程万里,终于有能力护她周全。

可她,已经不敢再奔赴了。

只是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悔意与温柔,心底沉寂多年的死水,终究还是轻轻漾开了一圈微澜。

她沉默许久,轻轻应了一声:“好,再信你一次。”

没有热烈,没有欢喜。

他知道,她还没有彻底关上心门。

只是受过太重的伤,不敢再热烈,不敢再轻信。

无人的角落,他会偷偷来看她,会轻声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保暖;会替她扫清府里所有刁难,护她安稳。

她不再刻意躲避,偶尔会静静听他说话,会回应他的关心,会在无人之时,短暂卸下满身防备。

深埋心底的情意,死灰复燃,悄悄滋生。

只是两人都心知肚明——

这段私情,见不得光,只能暗中相守,只能偷偷温存。

"若岚,我找个机会让你去我府中吧,你在林府,我总不能处处看护到。"

“好”,一惯淡淡的回应。

第九章

隔日,齐越便依着心中盘算,独自登门林府。

主母听闻姑爷单独到访,即刻让人将他请入正厅落座奉茶。

厅中炭火温热,暖意萦绕,齐越端坐椅上,神色温润从容,全然是晚辈恭敬模样。不等主母开口寒暄,他便率先出声,语气诚恳,理由坦荡无懈可击。

“岳母,今日登门,是有一事相求。”

主母笑着摆手:“贤婿客气,你如今身居高位,有什么事只管直说,林家但凡能帮的,定然应允。”

在她眼中,齐越早已是牢牢绑定林家、绑定丞相府的女婿,绝不会做出半点悖逆林家、自毁前程的事。

齐越缓缓开口,字字得体:“清言已是两月余胎相。她素来体质娇弱,初初怀身,心绪不定,夜夜寝食难安,府中寻常丫鬟粗手粗脚,不懂安胎养护、草药调理的门道。”

他刻意停顿片刻,目光平和,不疾不徐道出盘算:“我记得府中二小姐,年少常去善堂帮衬,习得辨识草药的本事,性子更是沉静温顺、细致稳妥,最是适合照料孕中人。”

“故而今日前来,想向岳母讨个人情,暂借若岚入我齐府小住一段时日。只待清言胎相稳固、我便亲自送她回林府。”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主母闻言,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她深知清言此番身孕来之不易,若是有能让懂草药调理的人前去照料,的确是最好不过。

但是若岚这丫头跟齐越有过年少纠葛,虽然过了这么多年,谁又能保证说不会暗生情愫,私下过府见面暗生风波。

放在府里总有看顾不到时候,假如他们私相授受,恐不好控制。要是送去齐府伺候清言,便是实打实的下人差事。留在清言眼皮子底下,她也能随时看顾。

清言身为正妻,有她压着,若岚绝无半点攀附僭越的可能。反倒能借着这件事,断了林府这边的隐患。

而且现在齐越身居高位,不好明面上厉色拒绝。还能卖齐越一个天大的人情,彰显林家通情达理。

一举数得,百利而无一害。

短短瞬息之间,主母便打定了主意,脸上笑意更深,爽快应下:“原来是为了清言的胎气,这有什么可说的。若岚本就闲着无事,能去齐府照料大小姐安胎,是她的福气。”

她半分没有犹豫,转头便吩咐身旁丫鬟:“快去西偏院传二小姐,收拾妥当行李,即刻随齐大人去往齐府,好生伺候,不得懈怠半分。”

“是。”丫鬟应声退下。

齐越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松了半分。面上依旧是温润恭顺的神色。

不多一会,若岚收拾妥当后来到前厅,

主母淡淡叮嘱:“到了齐府,谨守本分,尽心伺候大小姐安胎,谨言慎行,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丢了林家脸面。”

若岚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无波:“是,夫人,若岚记下了。”

走出林府大门,齐府的马车静静候在门外。

若岚踩着矮凳上车,将包袱放在身侧。齐越随后登车,马车帘落下,隔绝了林府那些冰冷的院墙与窥探的目光。车厢里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隆隆声响。

若岚靠在车厢壁上,侧头看向车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她在林府困了十九年,从垂髫稚女长到十九岁,从来没有想过能有离开这里的一日。

齐越望着她的侧脸,低声开口:“委屈你了。对外只能说是照料清言安胎,府里下人我提前打过招呼,不会有人随意刁难你。”

若岚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问:“清言……她知道我的来历吗?”

齐越顿了顿,如实回答:“我只同她说,你懂草药,林府送来帮她调理胎气。年少在善堂相识一事,我没有细说。清言如今怀有身孕,胎气不稳,不宜烦心。”

若岚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她明白,这件事万万不能让清言知晓全部内情。清言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腹中怀着他的骨肉,本是无辜之人。

“我明白。”她轻声应道,“我会守好分寸,不会打扰你们。”

一句话,像一道无形的界限。齐越心口微涩,他想告诉她,他所求从不是让她躲在角落,只是眼下局势所迫,他只能做到这一步。

马车一路行至齐府大门。

齐越率先下车,若岚下车后,跟着管家去往分配给她的小院——静筠院。

院落不大,却干净整洁,屋内桌椅床铺一应俱全,院内单独开了小门,平日里可以少和主院的人碰面。

管家交代几句,便退了出去。

房间只剩二人。齐越环顾一圈,转向若岚:“这里便是你往后落脚之处。日常衣食,会有人按时送来。若是缺什么,托下人传话给我即可。平日里若无汤药之事,你大可在此安安静静待着,不必主动去主院请安。”

“多谢。”

齐越看着她孤寂的背影,还想说些什么,院外传来丫鬟的轻声通报:“大人,夫人醒了,寻您过去。”

齐越神色微敛,对若岚低声道:“我先去主院。你先歇息,晚些我再过来。若是清言遣人来唤你过去侍奉汤药,你不必紧张,按你所知调理便好。”

若岚轻轻点头。

齐越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傍晚时分,果然有丫鬟前来静筠院,请若岚去往主院。

若岚整理衣衫,跟着丫鬟穿过回廊,走入主屋。林清言斜倚在软榻之上,面色略带倦意,看见她进来,温和浅笑,并无敌意。

“听闻你懂草药调理,往后便劳烦你帮我看看安胎方子。”

若岚躬身行礼,垂首回话:“夫人客气,分内之事。”

目光落在她清雅的眉眼上,隐约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齐越站在一侧,默默看着这一幕,心神紧绷。

待问话结束,若岚告退离开主院。

走在长长的回廊之上,若岚心里清楚,逃离林府只是第一步。往后藏在齐府的这段日子,每一步,都要万分小心。

第十章

清言胎中不安,入夜后容易困倦,用过汤药不久便沉沉睡去。

齐越嘱咐贴身侍女守在内室,不要随意惊扰夫人休息,自己借着去外书房查阅公文的由头,绕开巡逻的仆役,往静筠院走去。

静筠院位置偏僻,院内只留廊下一盏小小的油灯,

齐越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脚步放得极轻。

若岚还没有歇息,正坐在灯下翻看书卷,案上放着几包晒干的草药。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眸,看见来人,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夜深了,怎么还不睡?”齐越走到案边,声音压得很低。

合上手里的书卷,淡淡开口:“初来齐府,心里不安,便多看一会草药方子,免得明日夫人传唤,有什么疏漏。”

齐越望着她,灯下她的面容清素,没有脂粉。

“这里不比林府,不会有人无故苛责你。只是委屈你了。”

若岚垂下眼,看着案上草药,轻声道:“能离开林府,已是万幸。只是……每次去主院见清言,我心中总觉得亏欠。”

齐越眼底掠过一丝愧疚。他何尝不知清言无辜,当初成婚是被主母算计裹挟,如今夫妻相守,如今还有了腹中孩儿。

“我不会让她受委屈。”齐越低声道,“我护她母子平安,也护你在此安稳度日。待将来时机成熟,我再寻两全之法。”

若岚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点浅淡、近乎苦涩的笑意:“世间哪里有真正两全的法子。你是她的夫君,你二人有孩子,名正言顺。”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齐越,我不敢奢求太多。只求能安安静静活着。”

齐越心口发闷,在她对面的木凳坐下。

“当年善堂,你递我甘草布囊,说会等我。我从来没有忘记。”他缓缓开口,“这些年我无数次设想,若当初没有那封伪造的书信,若我能早点看透岳母的算计,我们不会走到这般境地。”

若岚指尖摩挲着书卷边缘,

“往事不提也罢。”她低声,“今夜你来,若是被下人撞见,传到清言耳中,便是大祸。你不宜在此久留。”

“我知道风险。”他低声,“只是放心不下。若是下人怠慢了你,直接告诉我,不必隐忍。”

“都很好。”若岚答。

两人静静对坐,一时无言。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巡夜仆役的梆子声,慢慢靠近。

齐越神色一凛,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回到主院,

只见林清言斜倚在锦垫之上,一身月白软缎寝衣,她没有出声,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推门而入的齐越。

齐越脚步猛地一顿,方才去静筠院时的那点温存心绪瞬间敛得干干净净,面上不动声色,缓缓关上门,声音如常:“怎么醒了?可是腹中不适?”

他缓步走到床榻边,伸手想去探她额间温度。

清言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手,目光淡淡落在他衣襟边角。那上面沾了一点碎叶,是静筠院墙外才有的竹子。

“方才外书房的灯,一直着着。”她轻声开口,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我让侍女过去看,说书房里没有人。夫君深夜不在书房,是去了何处?”

齐越指尖微僵,转瞬便恢复从容,垂眸答道:“府中巡防,我顺路去后院查看一番。近日多有外府走动,小心一些总是没错。”

清言静静望着他,一双眸子沉静通透。她不是懵懂无知的闺阁女子,身为林家嫡女,自小跟着母亲见识人情算计,很多事情,她早有察觉,只是一直隐忍不说。

“后院?”她轻轻重复一句,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后院西侧静筠院那边,翠竹生得好。夫君方才,可是路过那里?”

齐越的心跳骤然沉了一下。他知道,瞒不住了。清言心思敏锐,一点点蛛丝马迹,便能猜出大半。

他没有继续编造谎话,站直身子,坦然对上她的视线:“是,我去过静筠院。若岚初来府中,我放心不下,过去叮嘱几句,让她好生留意你的安胎汤药。”

“只是叮嘱汤药吗?”清言缓缓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夫君,自若岚入府那日,我便觉得奇怪。你特意安排她独居静筠院,不必日日来我跟前伺候。当年你第一次来林府,意气风发,我一眼就看中了你。央求母亲促成我们之间的好事。就算后来私下母亲与我说过,你们之间在善堂相识。我也没有放在心上。”

齐越沉默。

清言声音依旧轻柔,“这些事,我从前只知皮毛,不曾深究。我以为岁月长久,过往总会慢慢淡去。”

“可我如今怀着你的孩子,你却把她接到府里,安置在离主院不远的院落。”

齐越低声开口,带着几分歉疚:“清言,委屈你了。当年婚事,并非我本愿。我接若岚来齐府,一来是借照料你胎相为由,救她脱离林府的磋磨。你也知道她也是你父亲的女儿,但是父母辈的恩怨不应该牵扯到小辈,他至少也是你的妹妹。不应该一直过着那种日子。我向你保证,我定会护你与腹中孩儿一世安稳,齐府主母的位置,永远是你的。”

清言轻轻闭上眼,她早就明白,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掺杂着母亲的算计与朝堂权衡。她爱慕齐越多年,好不容易嫁给他,原以为日复一日相处,总能焐热他的心。

可直到林若岚踏入齐府,她才清楚,少年时的那一段情意,一直深埋在齐越心底,从未消散。

“我不拦着你护她。”清言再睁眼时,眼底已经收好了所有难过,只剩下冷静,“但我有我的底线。”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第一,府里外人面前,林若岚只是林府借调来照料我汤药的人,不能有半分流言传出,一旦有损齐府、林家名声,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第二,她只管汤药调理,不可踏入主院内室过夜,你也不能频繁去往静筠院。府里下人众多,人多嘴杂,一旦消息外泄,对你的仕途不利。

第三,待我胎相稳固,顺利诞下孩儿,她便要离开齐府,另寻去处,不能长久留在此地。”

齐越凝神听完,心头五味杂陈。清言的冷静通透,反而比哭闹质问更让他无法回应。

“我答应你。”他郑重颔首,“你的底线,我记着。绝不会连累你,更不会伤害腹中孩子。”

清言微微点头,轻轻躺回枕上,转过身,不再看他。

“夜深了,歇息吧。”

一夜无话。

第二日晨起,齐府一切如常。

若岚按时来主院送熬好的安胎汤药,躬身奉上,言行恭谨有度。清言坐在榻上,神色温和,照常与她讨论药方,神色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是若岚抬眼一瞥,恰好撞见齐越眼底沉沉的倦意,还有清言看向齐越时,那一层淡淡的疏离。她心中一凛,隐隐猜到,昨夜齐越去静筠院一事,怕是被清言察觉了。

待若岚退下,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清言端起药碗,浅尝一口,轻声开口:“往后不必劳烦夫君夜里再去静筠院传话。汤药相关事宜,让管家代为传递便足够了。”

齐越沉默片刻,低声应道:“好。”

从这日起,那条深夜去往静筠院的小路,他不能再随意踏足。

三人困在这齐府高墙之内,维持着一层看似平静的假象。

第十一章

静筠院偏僻,来往的人本就不多,可府里的仆妇丫鬟,最擅长捕捉细枝末节。

那日午后,厨下两个送点心的婆子,提着食盒抄近路,刚好看见齐越立在静筠院外。他没有进门,只是静静站着,朝院内望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两人脚步一顿,等齐越走远,便压低了声音嘀咕。

“你瞧见没,大人总往这边来。这位若岚姑娘,听说是林府庶女,模样还生得这般极好,听说年少时就和大人相识。夫人现在怀着身孕不便操劳,大人这般挂记她,怕不是要提拔她做个侍妾。”

“嘘,小声些。这话若是传到夫人耳里,咱们少不了一顿责罚。”

“夫人是林家嫡小姐,如今还怀着子嗣,若是这林二小姐是送过来……”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是清言贴身的大丫鬟锦书。

锦书刚才奉命,去库房取晒干的安神花草,恰好经过这片竹林,一字不落听进耳中。两个厨娘吓得脸色一白,慌忙闭了嘴。

锦书面上淡淡的,没有当场发作,只淡淡吩咐:“食盒送到静筠院就速速回去干活,莫要在此闲谈是非。府里规矩,妄议主子,重则发卖。”

两个婆子连连应是,匆匆提着食盒进去。

锦书站在原地,眉头微蹙。她跟在清言身边多年,深知自家夫人心思缜密,眼下夫人怀着身孕,本就心神不宁,若是再听见这些流言,必定伤身。

等傍晚,清言用过晚膳靠在软榻上歇息,屋内没有旁人,锦书才俯身,低声将午后听到的闲话一一禀告。

清言手里捏着一串玉珠,轻轻摩挲珠面,听完之后许久没有出声。暖炉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却烘不散她眼底的寒凉。

“原来外面,已经传成这样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我本想着,只要守好底线,维持体面,便能安稳等到孩子降生。可流言最是伤人,一旦传到外面朝堂,对齐越便是大祸。”

锦书低声劝道:“夫人,不如将二小姐挪到主院旁的偏房,日夜在您眼皮底下伺候,断了外人揣测?”

清言轻轻摇头:“挪到主院,反而显得我刻意针对她,闲话只会越传越盛。而且,齐越心里不会愿意。”

她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你悄悄去叮嘱府内所有下人,严禁再私下议论此事,再被我听见谁嚼舌根,直接赶出齐府。另外,往后每日若岚过来送汤药,你全程陪在一旁,寸步不离。”

“还有,寻个合适的机会,我要同若岚单独谈谈。”

锦书一愣:“夫人,您要见她?”

“嗯。”清言抬眸,眼底沉静,“有些话,该当面说清楚。不必让齐越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隔日上午,若岚捧着刚熬好的安胎汤药,踏入主院。锦书如昨日吩咐,一直站在侧旁,全程没有离开。

若岚将药碗放到桌上,清言抬了抬手,示意锦书退到外间候着。

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清言看着站在下方、素衣安静的林若岚,缓缓开口:

“若岚,今日单独留你,是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若岚心头一紧,躬身垂首:“夫人请讲。”

“府里已经有了闲话。”清言的声音不高,“我知道,当年母亲从中设计,你也是受害者。但是现在我腹中有了齐越的骨肉,他如今仕途正处在紧要关头,一丝差错,就能毁掉他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

若岚指尖微微攥紧,安静听着。

“我答应齐越,让你留在齐府。可你也要明白你的处境。”清言看着她道,“你不能再与他私下相见。府中下人耳目众多,流言一旦传出,林家、齐府都会蒙难。”

若岚睫毛轻颤,低声回道:“夫人,我明白。我从未有意招惹流言,往后我会更加谨慎,绝不与大人单独碰面。我会少出门,尽量不引人注意。”

清言望着她。眼前的女子沉静温顺,她心中轻叹,同为女子,她懂若岚身不由己的苦,可她身为齐府主母,腹中孩儿的母亲,不能心软退让。

“你能明白最好。”清言放缓语气,“待我平安生下孩子,我会兑现承诺,安排妥当你的去处,不会再让你重回林府受苦。在此之前,守住分寸。”

若岚轻轻颔首:“我记住了。若无别的吩咐,若岚先行告退。”

“去吧。”

若岚躬身转身走出内室,跨出门槛,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锦书见她出来,重新跟上,陪着她一路走回静筠院。

待若岚回到小院,她心里清楚,往后,她和齐越之间,连院外短暂相望的心思,都要收起来了。

而另一边,清言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让人送往林家,传给她母亲。

她不能只被动等待,她要提前备好后手。

第十二章

消息很快传到齐越耳中。

白日处理完朝堂公务回府,管家低声将府里仆人间流传的闲话,连同清言与若岚那次单独谈话的事,一并禀报给他。

齐越立在书房窗前,指尖攥紧了手中公文。

他早料到纸包不住火,只是没有想到流言蔓延得这样快。

管家低声劝道:“大人,若是这些闲话传进外人耳朵,传到朝堂政敌手中,便是天大的把柄。不如……早早安排林二小姐离开齐府。”

齐越闭了闭眼。

送走若岚,她又该去往何处?若是送回林府,主母记恨,等待她的依旧是无尽磋磨。他好不容易将她从那座牢笼接出来,怎么舍得再推回去。

“我知道。”齐越声音低沉,“我自有考量。”

管家见他心意已定,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只剩他一人。他心里迫切想见到若岚,想同她说几句话,告诉她不必害怕流言,可一想起清言定下的底线,想起府里无处不在的下人耳目,只能硬生生压下这个念头。

往日还能借着巡查院落,在墙外远远望一眼静筠院。如今清言已经下令,府中仆妇严加留意,但凡他靠近西侧院落,很快就会传到主院。

连远远一瞥,都成了奢望。

一连数日,齐越只能借着汤药这件唯一由头,在主院短暂和若岚碰面。每次相见,清言的贴身丫鬟锦书都寸步不离,只能说几句关于药方、调养的客套话,半句私语都不能提。

那日午后,若岚捧着新煎好的药走进主屋。

锦书站在一旁,安静侍立。清言靠在软榻上,齐越坐在一旁的案前翻阅文书。

若岚将药碗放在矮几上,轻声禀报药性,目光垂落,始终不与齐越对视。

齐越抬眼,目光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几日不见,她眉眼间的孤寂更重。他心头酸涩。

可锦书就在身侧,他什么都不能问。

只能维持着表面该有的沉稳,淡淡开口:“辛苦你了。夫人服用汤药之后,夜里睡眠可有好转?”

若岚轻声应答:“回大人,夫人夜间多梦的情况略有减轻,只是依旧容易体虚乏力。方子我略作微调,后续再观察几日。”

短短几句公事公办的对话,再无别的言语。

清言静静看着两人,指尖轻轻摩挲小腹,面上依旧是温和淡然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一层淡淡的戒备。

片刻后,若岚躬身告退。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的袖口不经意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淤青。

是前一日静筠院台阶长青苔,她不慎滑倒磕碰出来的。

齐越目光一瞥,心猛地揪紧。他下意识想要开口询问,可锦书就在旁边,话到嘴边,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只能眼睁睁看着若岚安静退出房门。

等人走远,屋内安静下来。清言抬眸看向齐越,缓缓开口:“方才你看见了。如今府中流言未息,你们连这样短暂碰面,都容易引人揣测。”

齐越放下书卷,沉声开口:“我不会因私念,毁了眼前一切。只是若岚孤身在此,我难以全然放心。”

“我明白你的顾虑。”清言淡淡道,“我已经吩咐下去,静筠院的下人不得苛待她,衣食供给按上等标准安排,但也仅此而已。”

“夫君,你要分得清轻重。朝堂之上,太子正倚重你,你的对手时时刻刻都在寻找你的破绽。一旦传出你私藏旧情人在府中,旧情人还是我的妹妹这件事,不光你的仕途尽毁,就连林家、丞相一脉,都会被拖累。到那时,你护不住任何人,包括若岚。”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齐越心头。

他清楚清言说的句句属实。他出身寒门,今日所有权势地位,步步走得艰难。一旦丑闻爆发,多年心血尽数化为泡影。

齐越沉默良久,缓缓颔首:“我知晓其中利害。往后我会避嫌。”

入夜,齐越独自坐在书房,辗转难安。他唤来心腹暗卫,低声吩咐。

“你悄悄去静筠院一趟,不必露面。若她有难处,悄悄替她解决,不要留下任何痕迹,也不要让她知晓是我安排。”

暗卫领命,悄无声息隐入夜色。

静筠院内,若岚正坐在廊下。她轻轻揉着手腕上那片淤青。方才在主院,她察觉到齐越那一瞬的目光。

她心里清楚,他看见了,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暗卫隐在竹林阴影里,远远看了她片刻,确认她平安无事,便悄然退走,回去向齐越复命。

书房内,听完暗卫汇报,齐越久久静坐,烛火摇曳,映着他满是疲惫的面容。

他能护她衣食无忧,护她不受打骂,却再也不能靠近她。

第十三章

入秋,东宫设宴。

太子赵承轩要举办秋宴,邀请朝中心腹幕僚与世家宾客赴会。齐越深得太子倚重,自然在受邀之列。

收到东宫帖子时,清言思索片刻,提议带上若岚同往。

齐越闻言一怔。

“带她?”

清言坐在窗前,慢慢整理着一枚玉簪,神色平静:“将她带在身边,万一宴上头晕不适,也好就近调理。正好借着这场东宫宴会,让众人见一见,顺便介绍一下她是林府二小姐,这段时间在我们府上只是照料我,断了外面的那些无稽闲话。”

齐越心头纷乱。他清楚清言此举用意,是想把关系摆在明面上定性,堵死私下流言。可他心底隐隐不安,东宫宾客云集,谁也料不到会发生什么。

“太子宴席,规矩森严,怕是不妥。”

“摆上台面总好过流言在外肆意传播,落入政敌耳中。”清言抬眸看他,“就这么定了。锦书去知会若岚,再给她备一身上好的衣裳钗环首饰。”

消息送到静筠院时,若岚正在晾晒草药。听到要陪同夫人去往东宫赴宴,她指尖一顿,心中疑虑。

第二日傍晚,车马停在东宫之外。

清言一身雅致锦裙,仪态端庄。若岚跟在她身侧,敛眉垂目,安安静静,如同普通侍女。

入了园,亭台水榭,宾客云集,丝竹婉转。朝中官员、世家子弟三三两两闲谈。齐越早已先一步入席,立于太子身侧回话。

太子赵承轩靠在临水的廊下,听齐越禀报几件政务,目光随意扫过前来赴宴的女眷。

清言上前行礼,礼数周全。若岚跟着屈膝。

“林夫人不必多礼。”赵承轩声音温和,目光掠过她身后低着头的若岚,随口一问,“这位是?”

清言从容回话:“回殿下,是臣妾舍妹,近来我胎中不稳,心情烦闷,便接来府中帮称。”

若岚依旧垂着头。

赵承轩本只是随口一问,可一阵秋风恰好吹过,拂开若岚额前的碎发。

那张藏在素色衣裙之下的脸,露出来一瞬。

清丽安静,眉眼带着一股脆弱感,不似寻常世家女子的艳丽,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动人。

赵承轩微微一怔。

他见惯了京中精心雕琢的贵女,个个刻意争艳,这般素净隐忍的模样,倒是头一回见到,让人心生怜惜。

“抬起头来。”太子轻声吩咐。

若岚身子微僵,不得不缓缓抬头。一双眸子清澈,又藏着淡淡的怯意,不敢直视太子。

赵承轩打量她片刻,唇角漫开浅淡笑意:“原来如此。瞧着性子安静,倒是难得。”

站在一旁的齐越,心脏猛地一沉。

他清楚太子的性子,看似温文,实则眼光极挑,方才那一眼,绝非普通打量。

可在众人面前,他不能流露半分异样,只能维持表面的冷静姿态,指尖却悄悄攥紧。

清言也捕捉到太子这片刻的注目,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不动声色,轻轻侧身:“殿下,宴席快要开席,臣妾带舍妹先去入坐了。”

赵承轩目光依旧停留在若岚脸上,淡淡开口:“林二小姐既然懂草药医术,往后若是得空,也可常来东宫,帮本宫侍弄下园子里那些珍稀药草。”

这话一出,周遭附近几个听见的宾客,目光齐齐落在若岚身上。

齐越的后背,骤然泛起一层凉意。

太子一句话,看似随口邀约,分量却重得吓人。

宴席正式开始。

席间歌舞响起,众人举杯谈笑。若岚坐在清言身后,始终低着头。可她能感受到,一道来自主位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宴席过半,清言略感头晕,示意若岚取随身携带的安神香囊。若岚上前一步,从布袋取出香囊,递过去的瞬间,眼角余光和齐越相撞。

只一瞬,两人都匆匆移开视线。

宴会将尽,宾客陆续告辞。临送别时,太子特意嘱咐身边内侍,悄悄对清言说一句:

“殿下吩咐,若是林二小姐愿意,东宫随时传召,来打理药园。”

清言颔首应下,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已然明白。

太子,看中若岚了。

踏出东宫大门,坐回马车里,车厢内一片沉默。

马车缓缓驶离东宫,清言侧头看向身侧垂坐的若岚,缓缓开口:“方才殿下的话,你听见了。”

若岚指尖攥着衣角,低声道:“听见了。”

“这是恩旨。”清言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太子若是想要你,齐府,林家,都推拒不得。”

马车另一头,齐越独自骑马随行,看着马车,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恐慌。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场东宫秋宴,太子竟然看中了她。

第十四章

东宫秋宴后不过三日,林母便备了满满一车滋补珍品,亲自登门齐府探望清言。

对外是惦念女儿胎相不稳、特意前来安胎慰问,内里却是听闻齐府近日流言四起,心中早已存了打探与算计的心思。

齐越近日朝堂公务繁忙,一早就入宫当值,府中无人拦阻。清言听闻母亲到访,早早扶着侍女起身,在正厅等候。

林母落座后,先是细细打量清言气色,伸手抚了抚她的手腕,句句都是关切孕身的温软话语,叮嘱她好生休养、切勿劳神。

闲话家常半晌,屏退所有丫鬟仆妇,厅内只剩母女二人。

林母神色收敛,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调淡然开口:“我近日听闻,齐府内院闲话颇多,都在传,齐越对若岚那丫头,余情未了?”

清言垂眸,语气平静无波:“府里下人口杂舌碎,些许流言罢了,我已尽数压下。”

林母抬眼,目光锐利通透,“我养你一场,你心里该清楚。齐越今日的地位,全系我们家扶持,明面上他不敢怎么样,但是若是心里始终装着那个小贱胚子,迟早是你的祸患,更是你腹中孩儿的隐患。”

清言沉默片刻,终于不再隐瞒,缓缓道出那日东宫宴的事。

“三日前东宫秋宴,我带着若岚随行。”

“太子像是对若岚有意。”

“殿下当众夸赞她性情沉静、容貌清绝,还特意吩咐,要召她入东宫打理药园、调理草药。昨日东宫内侍又专程传话,询问若岚近况,摆明了是存了心思。”

林母手中茶盏微微一晃,茶水险些溢出。她纵横宅斗、拿捏人心半生,瞬间便嗅到了天大的机遇。

她原以为若岚是纠缠齐越、拖累女儿的祸根,是必须拔除的眼中钉。

可如今,若岚要是被太子看中,入了东宫,林家就牢牢绑上了太子的大船,往后的朝堂仕途定会更加稳固。

林母眼底瞬间掠过精明的算计,瞬间从担忧转为狂喜:“天意!这真是天意!”

清言看着母亲骤然变化的神色,轻声道:“女儿也正思虑此事。若岚留在齐府一日,我与齐越之间便永远有一根刺,可若是将她送走,送入东宫的话,她得了势,会不会……”

“能被太子看中,是她林若岚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更是我们林家的机缘!”

她缓缓坐下,有条不紊,细细剖析利弊:

“其一,若岚是林家女儿,她若入了东宫,哪怕只是低位侍妾、也算是林家在太子身边的人。太子如今势盛,是未来储君,有若岚在侧,林家与东宫的羁绊只会越来越深,这对林家,丞相府和齐越都有益处。”

“其二,能彻底断了齐越的念想。这丫头留在齐府,他日日相见、心心念念,终究是隐患。可她一旦入了东宫,便是太子的人!君臣有别,礼教森严,齐越纵使有万般私情,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丫头这番好皮囊,终究还是有点用处。”

一番话,句句戳中要害。

清言静静听着,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她本就忌惮若岚与齐越的过往,忌惮这两人剪不断的牵绊。如今太子有意,趁着这个机会把她送出去,是最体面、最稳妥、最有利的解决方式。

既保全了自己正妻的尊严、保全了腹中孩儿的地位,又稳固了夫婿的仕途、壮大了林家势力。

一举多得。

“只是……”清言微微蹙眉,“齐越必定不肯。他一心想要护她安稳,绝不会愿意将她送入东宫,卷入后宫储嗣的纷争之中。”

林母冷笑一声:“他愿不愿意,由不得他。”

“此事是太子之意,不是他一个臣子可以阻拦的。”

“我们不必与他商议,也不必征求他的同意。”林母眼底闪过凌厉的算计,“你只需要顺着太子的意思,回禀内侍,说若岚感念殿下恩典,愿意入宫伺候。再以‘为东宫效力、为齐府避祸、为仕途铺路’的大义压他。”

“他是朝堂臣子,最重君臣礼法。他敢为一个区区女子,忤逆太子心意、损毁自身前程、拖累好不容易重新筑起来的家族根基吗?”

清言心头彻底清明。

他对抗不了太子,对抗不了皇权大势。

“还有若岚那边。”清言轻声道,“她性子怯懦隐忍,未必愿意入宫。”

林母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由不得她愿意与否。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林家要她如何,她便只能如何。”

“你今日便传话,说东宫有意征召她入宫打理药园。明日我亲自派人过来打点,备好名册履历,直接递入东宫。三日之内,必须送走。”

清言缓缓颔首,眼底一片清冷决绝。

她留在齐府,是个隐患。

送入东宫,是造福家族的棋子,还能绝了夫君的念想。

此刻的静筠院内,若岚一无所知。

自打入了府,她心里想的只有安分守己、安稳度日,熬过清言生产,便能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安稳过完余生。

她全然不知,短短半日,她的命运,已经被林家母女彻底敲定。

第十五章

齐越当值归来,刚踏入二门,管家面色凝重,悄悄迎上来,压低声音将白日林夫人到访、母女二人密谈的事简略禀报。

齐越心头猛地一沉,脚步骤然加快,径直去往主院。

推开门时,清言正倚在榻上翻看医书,神色平静。

“今日岳母来过?”齐越站在屋中,声音紧绷。

清言抬眸,放下书卷:“嗯,母亲过来探望我。”

“你们商议了若岚入东宫一事,是不是?”齐越目光沉沉,直盯着她。

清言没有否认,轻轻抚上小腹:“是。那日东宫宴,太子留意到她,内侍也数次前来问询,这是天赐的机缘。”

“机缘?”齐越喉间发涩,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东宫是何等地方,储君身侧,处处是倾轧争斗。她只求安稳度日,送入东宫,便是推入虎口!”

“留在齐府,才是祸根。”清言声音依旧平稳,条理清晰,“府中流言不息,迟早传到政敌耳中。太子对她有意,若是被人告发我二妹妹与你年少有私情,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太子再信任你,也容不下这样的臣子。你多年寒窗苦读,从落魄世家子弟走到今日,你要为了若岚,毁了所有,连累林家,连我腹中孩儿也要受牵连吗?”

齐越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本已经想好,等你诞下孩儿,寻一处乡野之地,送她远离京城。她大可不必入东宫,卷入皇家纷争。”

“来不及了。”清言轻轻摇头,“太子已经留意到她。殿下的心意,岂是我们做臣子能随意搪塞推脱?若假意推辞,便是拂了储君颜面,等同于欺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林母留的贴身嬷嬷等候求见。

嬷嬷进门,屈膝行礼,随即拿出备好的若岚履历名册,放到案上。

“大人,夫人。老夫人吩咐,名册已经整理妥当,明日一早便送入东宫。林二小姐出身林府,通晓草药,入东宫打理药园,侍奉殿下,是林家的忠心。”

“她本人尚未应允。”齐越沉声,“若岚有自己的想法,怎能不征询她,便擅自定夺?”

嬷嬷淡淡一笑:“大人,林二小姐是林府庶女,身籍还记在林家。她的婚事去处,本就该由林家主母做主。何况是太子殿下的征召,天家恩典,哪能推辞?”

齐越一时语塞。

礼法如山,若岚的户籍还在林府,她没有自主抉择命运的权利。

清言缓缓开口:“齐越,你是太子倚重的幕僚。如今正是要紧关头,朝堂暗流涌动,无数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一旦拒绝,旁人会揣测,是不是你舍不得,所以刻意阻拦?”

“到时候,流言坐实。太子会怀疑你的忠心,丞相一脉也会觉得你不堪托付。你赌得起吗?”

每一句话,都像重石砸在齐越心上。

他是寒门崛起,身后没有庞大氏族兜底,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想护若岚,可他身上捆着朝堂、君臣、家族无数枷锁。

怒火慢慢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无力。他胸口起伏,久久说不出话,眼底满是痛楚。

“我想见一见若岚。”良久,齐越低声开口,“这件事,我要亲口告诉她。”

清言略一思索,点头应允:“可以。但你切莫蛊惑她抗命。大势在前,反抗只会招来更大灾祸。”

齐越转身,独自走向西侧静筠院。

夜色笼罩小院,廊下油灯微弱。若岚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齐越沉重的脸色,心头莫名一紧。

“大人许久没来了,这是出什么事了?”她轻声问道。

齐越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清素安静的脸庞,喉间艰涩,半晌才缓缓开口:“林夫人今日来过齐府。你……太子有意召你入东宫,打理药园。林母已经应允,三日之后,送你进东宫。”

若岚手上动作一顿,装草药的竹筛轻轻落在桌上。她怔怔望着齐越,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这件事,你拦不住吗?”

齐越闭上眼,眼底酸涩难忍:“我试过,你的身籍在林家,太子心意已定。我没有办法。”

他拼尽全力,将她从林府救出来,许诺护她安稳。到头来,又要看着她被送入更深、更凶险的东宫囚笼。

若岚安静了许久,唇角浮起一层淡淡的、凄然的笑意。

“原来如此。”她声音很轻,“我还以为,离开林府,便能寻一处安静地方,平平淡淡过完余生。”

“我本想,不打扰你和夫人,安安静静待到夫人生产后,就悄悄离开京城。”她抬眼看向齐越,眼底水光微动,“到头来,我的命运,从来不由我自己做主。”

齐越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又硬生生停在半空。他什么都给不了,前面护她的承诺,此刻都再次碎得彻底。

“东宫凶险,步步陷阱。”齐越声音沙哑,“若是将来在东宫受了委屈,我……”

“你又能如何?”若岚轻轻打断,“你是太子的臣子。我若是入东宫,便是殿下身边之人。君臣之别,往后你连惦念我,都属逾矩。”

她缓缓起身,对着齐越浅浅屈膝一礼。

“不必为难。我明白了。既然推脱不得,我去便是。”

齐越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痛得无法呼吸。他得了权势又能怎样,还是护不住年少时放在心上的那个女孩。

静筠院的这一夜,两人相对无言。

隔日一早,那份写着林若岚名字的履历,由林家派人,送入东宫。太子赵承轩看过文书,淡淡颔首。

尘埃落定。

第十六章

离别的最后一夜,静筠院灯火孤悬,院内静得落针可闻。

若岚坐在灯前,慢慢收拾着寥寥无几的行囊。

她这一生,辗转浮沉,从来身无长物。

认命大抵便是如此,终是逃不开旁人的安排。

二更鼓响,万籁俱寂。院门外极轻的一声落步声响起。

齐越避开下人,孤身而来。他今夜褪去官袍,只着一身素色常衣,

推门的瞬间,晚风携着秋霜灌入屋内,吹动若岚鬓边碎发。

她抬头,对上他通红隐忍的眼眸,停下了手中动作。

“你怎么来了。”

齐越反手合上院门,落闩,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无人打扰的独处。明日之后,君臣有别,宫墙相隔,此生再无单独见面的余地。

他一步步走近,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还有一封叠得整齐、封了火漆的密信。

“这个拿着。”

他将锦盒放在她手边,声音沙哑得厉害。

“盒中是秘制防身丹药、解毒粉末。东宫暗流汹涌,人心叵测,你不懂后宫阴私,随身带着,能保你性命无忧。”

“这封信,你妥善收好,信上写了东宫各方势力深浅、谁可避、谁需防。还有几处隐秘联络通路、危急时刻可求助之人。”

目前他能做的,全都为她做了。

他争不过皇权,拗不过林家,抵不过世人礼法与仕途大局,护不住她自由,只能为她提前铺好东宫求生的路。

“我记下了。”她轻声道。

齐越看着她素净苍白的脸,看着她不争不辩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几乎压垮他所有克制。

三年亏欠。

他将她带出林府,却又将她推入东宫深渊。

“若岚。”他低唤她的名字,“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终只剩这三个字。

若岚轻轻摇头:“不怪你。从一开始,我们就身不由己。”

她太懂事,太隐忍。

可她的懂事,比任何怨恨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咫尺相隔的身影。

前路茫茫,后会无期。

齐越再也克制不住积攒多年的爱意,他俯身,伸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

动作极轻,极缓,在若岚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他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浅浅一吻,温柔、苦涩,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无力。

若岚浑身一僵,眼底瞬间漫上水汽。

她没有躲,也没有推。

任由这个爱了数年、盼了数年、也伤了她数年的人,留下最后一个荒唐、逾矩、却刻骨铭心的吻。

良久,齐越缓缓松开她。

他眼底翻涌着汹涌情绪,却强行压得平静,指尖轻轻擦过她泛红的唇角,声音轻得像叹息。

“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

“往后,我是臣子,你是东宫中人。我绝不逾矩。”

“我不会再私下见你,不会再扰你安宁。”

若岚垂着眼,睫毛簌簌颤抖,一滴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素色衣裙上。

“齐越,就此别过吧。”

齐越深深看着她,将她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许久,才艰难转身。

他没有回头。

他怕回头,便会不顾一切,只想带她远走高飞。

可他不能。

院门轻轻合上,院内再度死寂。

若岚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他微凉的温度。

一夜无眠。

齐府的马车早早候在府门外。

清言起身,站在主院廊下,神色平静。林母安排的接引嬷嬷早已等候在侧只待送人。

若岚背着简单的包袱,走出静筠院。

她路过主院,远远看了一眼立在廊下的清言。

下意识扫过庭院一侧。

齐越不在。

他终究是避嫌,没有出来相送。

也好。

不见,便不痛不舍。

若岚屈膝,对着清言恭敬行礼:“夫人保重。若岚,启程了。”

清言看着她单薄清冷的背影,轻声道:“入东宫谨言慎行,好好活下去。”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齐府。

车轮滚滚,碾过晨霜,一路朝着巍峨堂皇的皇宫方向而去。

若岚掀开车帘,望着京城湛蓝却冰冷的天。

从此——

她是东宫侍奉药园的林氏女。

齐越立在书房窗边,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一站便是整整一个清晨。

眼底荒芜,再无半分暖意。

少年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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