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潞城等了五个月。
没等到言辛,等到的却是京中父亲派来的人。
他们道父亲年岁大了,想念我这个女儿,要接我回家。
我不愿,他们用外祖逼我。
领头的那个人威胁我要拆了外祖的药堂,砸了招牌。
那是外祖一辈子的心血,我只能跟他们踏上去往京城的路。
外祖两眼含泪,握着我的手:“宁宁,那药堂我不要了,你不能去京城!”
我轻轻摇了摇头:“祖父不必担心,我此去,还想寻一人。”
1
意外救下言辛,是八个月前的事情。
外祖是医师,我自小跟着他长大,自然学的也是治病救人的本事。
那天我如往常般去郊外的山上采药,来时明明晴空万里,却在我准备回家时落了雨。
不过上山采药遇到突发情况是常有的事,我驾轻就熟地来到我经常用来歇脚的一个小山洞中。
阴雨绵绵,乌云遮日,洞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忽有微弱的呼吸传来,隐约还伴有血腥味,我神经紧绷,恐怕是什么受伤躲避的小兽,于是我背过身来悄声后退,立刻准备离开山洞。
却在此时听到极轻的咳嗽:
“谁?”那人警惕地问道,声音干哑而虚弱。
医者的本能使我冷静下来,一边观察,一边向前慢慢走去。
靠得近了,隐约能看到一个轮廓,身上似乎是盔甲,他倚在山壁上,不知伤势如何。
“你是逃兵?”
大衍朝已和北部游牧民族交战数年,潞城离边界又近,看着他身上的盔甲,我有些狐疑。
也许见我是个女子,他放松了警惕,缓缓道:“不是,我受伤掉队了,姑娘可有水?”
他穿着我大衍朝的服饰和盔甲,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人,我解下水袋递给他,顺便为他把脉。
他咕噜噜喝了半壶水,讶异道:“你会医术?”
他伤的很深,内伤极重,我正在思索如何救治,只低低回道:“嗯。”
他像是终于看到了希望,语气也中带着一丝雀跃:“求姑娘救在下一命,日后定当重谢。”
自小外祖就教我,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心,不求回报,所以他说的话我也并未放在心上。
他伤得太重不能行动,我只好让他在洞中等着,我回家中寻了一辆板车将他拉到了外祖的药堂。
2
那日将洞中的人拉到药堂后,他已经昏迷。
外祖直呼这人伤得太重,需得用上好的药材医治,老人家拿出珍藏多年的老参,心疼得要掉泪。
我笑道:“祖父,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心。”
外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研究药方救人,我在一旁打下手,顺便给那人擦洗一番。
擦去他脸上的污渍和血印,又重新为他束了头发,看着他的脸,我心中惊叹:这人生的好生俊俏。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出头,面如冠玉,鼻梁高挺,比我在潞城见过我的任何一个男子都好看,我看呆了,外祖连叫我几声我都没听到。
亲自走过来喊我去煎药的外祖看到这一幕,揶揄道:“豁,好一个小白脸,等他醒了,让他给我们宁宁做上门女婿吧?”
我摸了摸通红的脸,跑去煎药:“小老头别瞎说!”
有外祖精心研制的汤药和吊命的老参,还有我在一旁悉心照顾,第三天,他终于醒了。
他说自己叫言辛,是大衍镇朔军军队的一个骑兵,不久前与北方游牧部落作战时,他们小队领命去追击一队想趁乱绕后进入潞城的游牧军,中了游牧军埋伏,他们与敌人苦战多时,才终于击退敌军,逃出生天。
但是他伤得太重,不宜再移动,其他战士只好将他藏在洞中,准备待他们与大部队汇合后再来接他,奈何他等了两天也不见有人来,在他以为自己也许就要枯死洞中时,我出现了。
他虽然醒了,但右腿却伤得严重,难以行动,外祖老神在在道:“你这条腿啊,差点就废咯,还好……”
言辛紧张道:“还好什么?”
“还好我遇到了老头子我还有我家宁宁。”外祖捋着小胡子得意道。
外祖医术高明,我又什么好药材都舍得给言辛用,半个月后他的腿终于有了起色,可以不借助拐杖自己慢慢走动了。
3
一日,他随我去城外山坡上山采药,我寻了一棵矮树让他坐在树下:“你在此歇着,我就在前边,有事你喊一声我就能听到。”
言辛听话地应了是。
此时正值暮春,草木茂盛,尤其前些日子连着几场雨后,很多药草都长势喜人,我背着药篓采了个够。
快到午时,我回到言辛身旁,他扶着树干站起,突然从背后拿出一个花环,轻轻扣在我头上,双目直直盯着我半晌:“楚宁,你真美。”
我羞得耳朵通红,忙转身要走,他却扯住我背后的竹篓:“我来背。”
他腿还伤着,我如何能肯,但最后争执不过,竹篓到底让他抢了去。
外祖看到我戴着花环,他背着草药携手而归,呲牙一笑:“你小子,挺会讨姑娘喜欢。”
小老头又胡说八道了。
我将花环摘下,抢过药篓:“我、我去晾药了。”
夜里却将那花环放在床头,看了一遍又一遍。
言辛,我少年时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心动。
4
日子过得很快,自从救了言辛,眨眼已经过了两个月,他的腿也已好的差不多了。
这天外祖出诊回来,跟我们嘟囔道:“城里来了好些人,到处巡视,也不知在找什么。”
我当时在低头撵药,并没在意一旁帮我筛药的言辛,只胡乱答道:“我们又没藏什么东西,找也找不到我们这来。”
所以我也错过了言辛眼中片刻的惊乱。
晚上,他来敲我的门。
他不肯进屋,站在门口,认真道:
“楚宁,我家在京城,父母皆已亡故,亲近的长辈中只有一个姑母在世,我家世清白,家中还算富足,我在军中也是正当差事。”
我如何不懂他的意思,却低着头不敢看他,轻声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他声音也小了下去:“我知道贸然说这些有些唐突,但是我怕……楚宁,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的话太过直白,但是如玉的脸上一双眼又亮得吓人,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这样充满希冀的眼神望着我,我说不出拒绝的话:“那我要带着祖父。”
闻言他脸上出现一瞬的迷茫,随之是狂喜,接着扬起手似是要抱我,最后却也只克制着抚过我的发顶:“你愿意?你愿意嫁给我?”
我笑骂道:“呆子。”
他笑得愈发大声,然后从脖子上摘下一物递给我:“这是我家祖传的玉佩,我从小便戴在身上,楚宁,你等我,待我了了军中之事,就来向你提亲。”
我借着月光仔细看那玉佩,翠色的玉石质地上乘,雕刻的小巧精致,呈一个鲤鱼的形状,鱼眼睛的位置做成了镂空,栓根皮绳便可挂在身上。
我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好。”
东厢房传来外祖的声音:“大半夜笑什么笑,让不让人睡觉?!”
言辛立时收了音,无声地朝我露出一口大白牙。
5
但是我没想到时,第二日,我采药归来,外祖递给我一封信:“那小子让你亲自打开。”
是言辛留下的。
信上道,他的同袍来寻他,他要回军中去了,让我等他三个月,这场战事了结,就来与我提亲。
于是我从夏天等到秋天,又从秋天等到入了冬,五个月,最终没等到言辛。
战事上个月也已结束,那些部落终于被打服,与大衍签订了归属条约,外祖与我讲,起码十年内,他们不会再来犯。
我总在发呆时拿起青鱼玉佩,看了一遍又一遍,外祖格外生气:“早知道那小子和你爹一样是个骗子,说什么我也不救他!”
我摇头:“他如何行事是他的事,我们治病救人却是出于本心。”
外祖叹气道:“丫头长大了。”
父亲就是这个时候派人来接我的。
他们用外祖的药堂威胁我,让我跟他们去京城。
外祖担心我受委屈,宁愿不要药堂也不让我去,但是这次我没有听外祖的话,手指隔着衣服抚上胸口的玉佩,我摇头:“祖父不必担心,我此去,还想寻一人。”
6
潞城离京城不近,一路颠簸数日才终于看到了京城的城门,巍峨壮观,比潞城那破败的城墙气派了十倍。
我掀开马车的帘子向外看,大街同十年前一样,宽阔,熙攘,繁华。
我拿起一直握在手心的青鸟玉佩,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放进随身携带的包裹最底层:“言辛,我要你一个解释。”
进入常府,生父常知明和继母李氏已都在堂上等着了,一旁还有李氏所生的一对子女,不知道这一家子要给我摆什么鸿门宴。
见过礼后常知明开门见山道:“宁儿,你年纪也不小了,我与你母亲为你寻了门好亲事,婚期下个月初六。”
我站得挺直,一口回绝:“我不嫁。”
他向来不喜我,摔了手边的茶杯,怒道:“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不得你拒绝。”
李氏一言不发,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我想了很多种可能,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竟然是让我嫁人。
常知明乃光禄寺寺丞,他在这位置上坐了许多年不曾动弹,也许是想借助儿女亲事再上层楼。
我不卑不亢道:“既然是门好亲事,为何不给常锦?”
常知明顿住,脸色有些难堪:“锦儿还小,她的婚事过两年再论也不迟。”
常锦明明只比我小一岁,早已及笄,这个借口并不成立,我垂眸片刻,冷静下来,装作乖顺的样子问道:“那我总要知道我要嫁给谁吧?”
常知明看我顺从的模样,满意了三分,语气也不似先前那般:“安北将军谢辞,此人年纪轻轻官至三品,当今太后乃是他姑母,皇上是他表哥。”
谢辞此人我自然听过,就是他带领镇朔军打败了北方部落,为大衍朝换来安宁,据说此人不过二十多岁,少年将军,意气风发。
不过,我也听说过,他在战事中失去了一条腿。
我心中冷笑,盘算着如何脱身,口中却道:“果然是门好亲事。”
李氏假情假意地劝说我:“自然,这样好的门庭,我本是想给锦儿的,你爹偏要留给你,你就安心待嫁吧。”
我被常知明派人看住,院外十二个时辰有人轮班值守,院内只有一个小丫头照顾我。
7
离下个月初六还有二十天不到,我也从小丫头口中套出了整件事的始末。
原来当时谢辞凯旋后,皇上为谢辞赐婚,皇上的圣旨上写的是常家女,但是相传谢辞一条腿已废,常锦如何都不愿嫁给他,李氏才想了让我替嫁这个法子。
当年常知明与我母亲乃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待到了年龄便按部就班成了婚,母亲和外祖更是极力支持父亲学业。
但常知明中举入仕后却越发觉得外祖和母亲对他毫无助力,竟勾搭上了吏部侍郎的庶女李氏,非要娶做平妻不可,母亲气不过,与他和离后带着我回了潞城投奔外祖。
外祖将我养大,再加上我已改了母姓,所以我一直以祖父相称。
而后,常知明便顺理成章地娶了那庶女做续弦。
有了吏部侍郎的助力,他一路自从八品太仆寺主簿升至正六品光禄寺寺丞,但他本就资质不高,当年那届科举排名也靠末端,已经许多年未再有过晋升。
十年前,我母亲郁郁而终,她临终前,交给我一物,让我还给常知明。
那是父亲年少时,送给她的一支银簪,她在潞城等了许久,父亲始终没有回来寻她。
那时我才七岁,也很想见见自己的亲生父亲,央求外祖带我来见他一面,我和外祖在常府门外等了一整天,常知明却一直没有出现。
祖父又带着我回去了,马车上,我看向越来越远的京城,心想,京城真的好大好繁华啊,比潞城漂亮很多很多。
8
常知明在京中算不得什么人物,皇上为何挑中了常家为谢辞赐婚呢?
但是那丫头太小,其他事她都不清楚,只说谢将军瘸了条腿,以后再也不能上战场了,他家又没有其他人,只他光棍一个,好不可怜。
我翻了个白眼,心想,他哪里可怜,突然被迫嫁人,我才可怜呢。
常知明看得太严,我想了很多办法,都不能从常府逃出去。
直到初四的时候,外祖竟然来了。
常知明不得不让我出来见人,寒暄过后,外祖将他赶走,只剩我们二人在屋中。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你刚走没两天我就收到了那小子的信,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再加上我心中又惦记着你,于是我就将药堂关了门,来寻你了。”
外祖已经快六十岁,还要为我这些事日夜赶路,我心疼不已,眼中有泪落下:“楚宁不孝,连累祖父担忧。”
外祖将胡子吹得老高:“哪的话!”
我将京中与常府的事与外祖说明,然后拿出言辛的信,信很长,光是思念之言就写满了两页纸。
信上最后道:楚宁,吾京中有事耽搁,请卿务必等我,若我失信,不得好死。
他信誓旦旦,我想逃出去的意愿更加强烈:“祖父,你帮我。”
9
外祖果然有法子,他给了我一瓶蒙汗药:“这药可使人昏睡两个时辰,今夜亥时你将此药混入酒中想办法让看守你的那些人喝下,从后门逃出去,我在外接应你。”
“多谢祖父。”
入夜,我从院中的小厨房中找出了一坛酒,又把蒙汗药混入其中,给门外刚换过岗的家将送去:“两位大哥这些日子辛苦了,这是我外祖带来的潞城特产十里香,我特意温过了,你们尝尝?”
他们对视一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小春,拿两个碗来。”我让小丫头拿了碗,给二人满上,那酒太香,在这样寒冷的夜里,实在难以拒绝。
他们将那小坛酒分着喝了,对我也客气几分。
我安静转回屋中,坐在桌边等待片刻,外边果然传来噗通声,那两个家将已经昏倒在地上。
我给小春的茶中也放了一点药,她不是我的人,我不得不这样做,但是茶中的药剂量很小,不到半个时辰她就会醒。
我带上紧要的东西,从后门出去,沿着街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我看到了外祖。
外祖已准备好了马车和路上所用的衣物:“宁宁,快上车,我们先回潞城去。”
“好。”
我来京中本是想寻找言辛,既已收到他的信,我便回潞城安心等着就是。
10
“姐姐这是想去哪?”
一只脚刚踏进马车,妹妹常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外祖不管那么多,将我一推送入马车,长鞭一挥就要驱马而去。
常知明带着许多人赶来,他骑马拦在车前:“岳父,要带小女去哪里?”
外祖不甘示弱:“可不敢担这一声岳父。宁宁是我亲孙,我想带她去哪就去哪。”
“她是我常知明的女儿,自当留在常家。”
我打开车门,与他对视:“当年母亲带我走的时候,你可当我是你的女儿?我和祖父在常府门前站了一天却等不到你的时候,你可当我是你的女儿?现在需要我这块‘砖’帮你的亲女儿垫脚了,总算将我当做你的女儿了。”
“而且我早已改随母姓,我现在姓楚,不姓常!”
他被我的话气到,手中长鞭向我挥来:“逆女!”
外祖挡在我身前,将鞭子接下,衣服险些被鞭烂,他痛倒在我身前,我将他抱在怀中,对常知明恨道:“你怎敢伤我祖父!”
他好像找到了我的弱点,脸上闪过了然,对那些随从道:“去,将岳父接回府中,好好招待。”
我们一老一少根本斗不过常知明,他将我们捆了重新带回常府。
马车上,坐在对面的常锦笑道:“姐姐,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的吗?”
我不欲与她攀扯,便闭目不语。
她一边欣赏自己涂得鲜红的丹蔻,一边道:“小春胆小得很,随便吓唬几句就愿意给我做卧底呢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很刺耳,我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好像不满意,又接着道:“听说谢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罗,十五岁上战场,从南打到北,手下亡魂不计其数,北面这场仗打了将近三年,虽然最终胜了,他却失去一条腿。”
“姐姐,这是报应。他天降煞星,嗜杀成性,六亲缘薄,克死至亲,我听说,身上有疾的男人最容易心理变态了,你说,他会不会折磨你?”
听到她这些可笑的话,我终于有了反应:“谢辞十五岁上战场,从未有过败仗,乃少年英豪,他手下亡魂,皆是他国敌军,没有一个无辜之人,若他不沙场死战,你又如何在这京中高枕无忧?可笑。”
我说的话,常锦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是讥讽道:“哟,姐姐还没与谢辞成婚呢,就开始替他说话了。”
若不是我现在手脚被绑,我定要扇常锦几个巴掌,也不知常知明是怎么教女儿的,竟教出这等不忠不义之辈。
11
我忧心外祖,只能向常知明低头,答应他不会再逃,他才允我给外祖治伤。
外祖还有力气骂人:“这个兔崽子,虎毒还不食子呢,这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老夫当年真是看走了眼,待我好了,一包药全给他们毒死!”
我安慰道:“好了祖父,你好好休息,我没事的。还好现下穿的厚实,这伤不严重。”
外祖心痛道:“如何没事?那谢将军少了一条腿不说,行军打仗的脾气估计也不咋好,可怜我的宁宁啊……”
我苦中作乐道:“我看未必,外人都道谢辞骁勇善战,意气风发,在他腿伤之前,想嫁与他的贵女不知凡几。我想他应不是坏人,到时候我与他商议,允我和离,再不济,祖父就帮我从将军府逃走,他一个瘸子,还能追上我不成?”
外祖看我如此乐观,只能叹息:“哎。”
12
只是我没想到,常知明和李氏还不放心我,竟在初六那日给我下了使人手脚无力的药,我被人折腾着上了妆,换了嫁衣,浑身瘫软地靠在床头。
常锦来了。
她鲜红的指甲划过我的脸:“姐姐长得真美,想必你生母也是极美的。”
我冷哼一声,不想与她搭话,我母亲是当年潞城有名的美人,不然常知明那般功利的人如何愿意娶一个没有任何背景势力的女子?
待我母亲年岁渐长,再加上生了我之后容色憔悴,他就毫不留情的将人撵走。
她接着道:“再貌美如何,还不是输给了我母亲?”
“姐姐,其实小时候我见过你一次。”
我终于抬眼看她,母亲带我走时,我才几个月大,她更是还在李氏肚子里,如何能见我?
“那年我好像是六岁,同母亲从外归家,看到你和你外祖在门前站着,母亲便带着我从后门入府,还让人去衙门等着父亲,说若父亲下值就带着他也从后门回府,父亲回来后便一直陪着‘生病’的我,不曾离开半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那年我没见到常知明,并不是意外,是他们母女的蓄意而为。
我冷眼看着常锦在我面前表演,攒了许久的力气, 才开口对她道:“你以为你能比我好到哪去?”
她眯着双眸,有些紧张却不解:“姐姐是什么意思?”
我阖上双眼再不理她,与其和她费这口舌之争,不如省些力气想想如何与谢辞交涉。
13
将军府的花轿到了,我被人一路被人搀扶着上了轿子,通过两旁闲言碎语听到,原来谢辞本人竟没有来接亲。
是不愿被人看到腿疾?还是这桩婚事也非他所愿?
我将双鱼玉佩攥紧在手中,心怀忐忑的上了路。
常府离将军府有些距离,轿子晃晃悠悠了半日才到,一直到拜堂的时辰,谢辞还是没有出现。
太后与皇上竟都赏脸露了面,我独自一人跪在下首,许久,我听到太后对皇上低声道:“他不肯,你为何非要逼他,他是哀家的亲侄儿,你们自小一起长大,你还不了解他……”
我看不清皇上的脸,只听他语气不善地打断太后:“母后不用再说了,来人,将谢辞给朕押来。”
一阵凌乱后,谢辞依旧没有出现,皇上拂袖而去,他身边的太监对将军府的管事道:“直接将夫人送入洞房便是。”
太后走下来握住我的手拍了拍:“好姑娘,别怕,有哀家给你撑腰。”
说完她留了个姑姑给我,也匆匆追着皇上离去。
那姑姑费些力气才搀扶我起来,话中带疑:“夫人怎地如此娇弱。”
我咬唇不语,随她进入卧房,静静等待身上的药效过去。
14
谢辞最后还是被押了来。
屋内人都退去,还贴心地关了门,只剩我们二人,他声音虚弱沙哑,断断续续:“常小姐,在下已有心上人,我答应过要娶她,恕我不能与你拜堂……待过些日子我会与你和离,到时你可再……觅良缘。”
正合我意,我干脆痛快地点了头。
他竟笑了一声:“没想到常小姐也是性情中人,常知明那个老匹夫倒养了个好女儿。啊,不好意思,不应该当着你的面骂你爹。”
看来这谢辞也并非什么煞星,脾气也不错,此种情境下,还有心情玩笑。
我正神游,他又道:“这段时日就委屈你了,你住在这里便可,有什么事就找管事,我今晚就会搬走去城西的另一处别院。”
他倒是想得周到。
他说完便起身准备离去,却只听哗啦一声摔倒在地上。
我想到他一只腿有疾,可能行动不便,情急之下就想起身去扶他一把,却忘了自己也身中迷药,竟也噗通一声趴在了地上。
什么东西从我袖口掉出,咕噜噜滚到谢辞眼前。
看着地上的青鱼玉佩,谢辞睁大了眼。
15
不等我有所反应,他抢先捡起了玉佩:“你怎么会有这个?”
奇怪,这是言辛送给我的,我怎么不能有?
“还我。”我向他爬了两步,想拿回玉佩,动作摇晃间,盖头也终于掉了下来。
两个人都趴着,四目相对,画面看起来有些滑稽。
但我们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茫然,不可置信,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惊喜。
“楚宁?怎么是你?真的是你?”
我心中虽喜,却疑惑更甚:“你是谢辞?那言辛……”
他不好意思道:“我怕用真名太过扎眼,惹来敌军,便用了个化名,我母亲姓言。”
我又看向他的腿:“你的腿?”
他慌忙扶着凳子站起来,然后又来扶我:“我的腿没事,全好了,一点事也没有,外边传的都是假消息,我为了引诱敌军故意放出去的。”
我与他一同坐在床边,我给他讲述了自他走后所发生的事,他听了后悔不已:“对不起,楚宁,我该早些告诉你的我真实身份。”
我摇头:“无事,我总算找到你了。你呢,这是怎么回事?”
他身体看起来很虚弱,声音也沙哑不堪,以至于我方才没有第一时间听出来是他。
他也给我讲了战后之事。
原来那日我去出采药,军中的人寻到了他,告知前日敌方突然袭击镇朔军大营,他战事十分紧急,他来不及与我告别,只能留短信一封迅速赶回军中作战。
后来打了胜仗,他原本计划先拐去潞城接上我和外祖一起回京城,皇上却让他即刻回京不得有片刻耽误,无法,他只能先回来复命。
谁料,皇上竟当场直接给他赐了婚。
他苦笑:“皇上年轻,刚刚继位,他怕我功高震主,早就拟好了圣旨,给我寻了官位不大的常知明做岳家。可我明明有心悦的女子了,我与他说你也只是个普通医女,他却敢做不敢当,不敢承认自己的目的,一句常家女温柔贤淑,堪为良配就将我打发了。”
皇上怕谢辞逃婚,将他拘在宫中,派了许多人看守他,他绝食抗议,又生了一场病,所以才如此虚弱。
说到这里我才发现,他今天竟连婚服都没换,随意穿了身玄色长袍。
我对他道:“我本想逃跑,却被他们发现了,他们拿祖父威胁我,还给用了药,我无法行动。”
他揽过我的肩膀:
“都怪我,让你受苦了。常知明……楚宁,你想不想报仇?想不想救祖父出来?”
我用力点头:“当然!”
16
在将军府调理了两日,身体总算好多了。
第三日是回门的日子。
谢辞与我同上了马车,去往常府。
前一日,谢辞对我道:“你不喜欢那里的话,我们可以不去。”
我摇头:“外祖还在常府,我要去将他带走。”
还未及府门,我便透过车帘看到常锦得意的嘴脸,还有李氏等着看笑话的神情。
直到谢辞打开车门,伸手扶我下车,两人神色突变,恨不能立时将我关起来问个清楚。
常知明脸上也是青白交加,最终稳住迎我们进去。
常知明与李氏虽不喜我,但礼数也不能少了,早已备好了酒席,请谢辞入座。
寒暄间我开门见山直道:“我祖父呢?”
常知明道:“他还在休息。”
我还欲说些什么,谢辞挺身而出:“岳丈大人,我听夫人说,是祖父将她带大的,我想给祖父敬杯酒,还请岳丈将祖父请来。”
他说话明明细声慢语,却充满威压,可能是常年征战练出来的气魄。
没有办法,常知明只能差人去请外祖。
外祖过来时本哭着喊我:“宁宁哟……”
谁料下一瞬竟看到谢辞在我旁边站着,他顿住:“你、你你你!”
谢辞对他郑重行礼:“这位就是宁宁提到的祖父吧,晚辈谢辞,见过祖父。”
外祖转哭为笑,又气又喜,用力拍打谢辞的肩膀:“哼哼,好小子,好小子啊!”
一顿饭桌上的人各怀心事,心不在焉,常锦更是一直在给常知明打眼色,常知明开口道:“贤婿,可否随我来书房,有些关于小女的事我想交代一二。”
谢辞担忧的看着我,我微微一笑道:“无事,去吧。”
他与常知明前脚刚离开,常锦后脚就忍不住对李氏道:“母亲,谢辞竟然没有瘸!他还,他还生得这样好看,我要换回来,我要和楚宁换回来!”
她从小胡闹惯了,常知明和李氏都护着她,只要是她想要的,都会让她如愿,可是如今,她想要的,是我的谢辞。
泥人也有三分火,我厌恶道:“当初要我替嫁的是你,现在想换回来,我、不、同、意。”
17
常锦仗着有常知明撑腰,根本不把我的话放在眼里:“谁管你同不同意,父亲一定会为我做主的。”
一直在旁的小弟常玉也道:“楚宁,你怎么总是抢我姐姐的东西,你识相点,快点和我姐姐换回来,不然我一定让你好看!”
他今年已十二岁,竟如此是非不辨,常家彻底完蛋了。
外祖道:“要换也得谢辞同意啊,你们在这跳什么脚?不敢找谢辞的麻烦,就会欺负宁宁。我看啊,谢辞可喜欢宁宁了,你们都小心点。”
常锦:“老头子胡说什么!谢辞怎么可能喜欢姐姐这么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
争吵间,谢辞与常知明已回来,常知明脸色不怎么好,谢辞一言不发。
直到看到我,他快步走至我跟前:“夫人,我们该回府了,对了祖父,我想邀您到府上小住几日,您收拾下东西随我和宁宁一起走吧。”
常知明把祖父当做拿捏我的利器,自然不同意:“不可,此番不合礼数,若你们想念外祖,来府上看望他就是。”
谢辞再没有客气:“常大人,据我所知,祖父现在与你并无任何关系,他想去哪里不需要征求你的同意吧?还是说,需要我去求姑母,让她下道懿旨,才能让寺丞大人放人?”
常知明无奈,谢辞身份太高,他无法抗衡,只能放了外祖和我们走。
祖父拉着我就走:“我没什么东西,咱们直接走就行,走走走。”
常锦忙跟上:“姐姐,我送你!”
她脚下不稳,直接倒向跟在我和外祖身后的谢辞身上,谢辞一个闪身躲开,常锦趴在了地上。
我们没有再回头,向外走去。
马车上,我问谢辞:“常知明和你都说了什么?”
谢辞嗤道:“没什么,老匹夫异想天开想让我将你换回去,娶常锦。”
我还没说什么,外祖点点头表示肯定:“狗东西确实异想天开。”
我被他俩左一句老匹夫,右一句狗东西逗笑了。
18
谢辞突然忙了起来,早出晚归,有时一日也见不到面。
将军府中只剩我与外祖相伴。
这天,太后招我进宫说话,我顺手为她把了个脉,并缓解了困扰她多年的顽疾,她时常头痛,我用从祖父那学的手法为她按摩,症状果真缓和了不少。
趁着她高兴,我将真实身份和遭遇交待了,她没有责罚,还让人赏了我不少东西:“也是个苦命孩子,既是常家的女儿,倒也不算欺君,无事,有哀家给你担着。”
回府时,我竟在一座假山后看到了谢辞。
意外地是,同他站在一起的,还有常锦。
常锦盛装打扮,此时她眸中带泪,看起来楚楚可怜:“将军,当初圣上赐婚的明明是我,是姐姐听说了此事,生生把这门亲事要了去。”
谢辞:“哦?她要你们就会给?”
常锦:“父亲愧对姐姐生母,也怜惜姐姐,便让我将婚事让给姐姐,可是你也看到了,姐姐根本不敬重父亲,不爱护我与弟弟,她根本配不上你!”
“我心中早已爱慕将军,要不是父亲的命令,我定不会让出婚事。如今我实在不忍将军受此蒙骗,请将军拨乱反正!”
谢辞语气严厉道:“我与夫人一见钟情,我觉得我夫人好得很,美丽又聪慧。你口说无凭,妄想挑拨我们夫妻关系,此事日后不必再提,还请二小姐自重,来人,送客!”
他说完抬步就要走,常锦心中急切,直接伸手要抱住谢辞,谢辞同回门那天一样,一个转身躲开,常锦直接撞到了假山上。
谢辞:“二小姐脚下怕是有钉子,总是站不稳,你姐姐就很好,站得很稳。”
常锦胸口撞得生疼,手掌也擦破了,她气得直跺脚,不明白站得稳怎么就很好了。
谢辞终于看到了我,欢天喜地地向我走来:“夫人,我听管事说你去宫中陪姑母了,我刚要去接你,你妹妹突然跑出来说些胡话,你说说该怎么办?”
我没听明白:“什么怎么办?”
“你妹妹耽误了我去接你,你要补偿我。”
我哭笑不得,怎么还成了我的错:“你要我如何补偿?”
谢辞将脸凑过来:“你亲我一口我就不追究了。”
常锦看着我们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恨得指甲都快被掐断:“就不打扰姐姐姐夫了,妹妹告辞。”
我们无人理她,向院中走去,我问谢辞:“你这些天在忙什么?”
谢辞将我拉至屋中,神神秘秘道:“宁宁,我问你,你真的要报仇吗?他毕竟是你父亲。”
常知明吗?他早就不是我父亲了。
19
我对谢辞道:“我七岁那天,没有等到他,他在我心里死了一次。后来,他不顾我意愿,用祖父威胁我,给我下药,逼我嫁人,又在我心里死了第二次。”
谢辞心疼地抱住我:“我知道了。”
20
没过几日,御史台便检举常知明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伪造文书,采办浮销,克扣官银中饱私囊。
更兼苛待原配,虐待亲女,私德有瑕。
于公于私,皆有罪状。
他本就人微言轻,这次被检举,皇上只随意看了物证就交由刑部定了罪。
最后判定,常家抄家,家产收入国库,常知明革去官职贬为庶民,流放岭南,常家男丁全部充军,女眷没为官奴。
谢辞为我求情,我已嫁人,且早与常家划清关系,罪不及出嫁女,皇上默默允了。
我边吃着谢辞为我剥的葡萄边道:“这案件办理的还挺快呢,才不到一个月已尘埃落定。”
谢辞为我擦去唇边的汁水:“皇上巴不得我的妻子没有外家,这么一个小小的光禄寺寺丞,他都觉得碍眼,这个档口给他递刀他当然接得快。”
接着他又道:“宁宁,这件事总算了了,还有一事,我一直想同你说。”
他难得扭捏,我追问道:“何事?”
谢辞目光灼灼:“我总觉得,成婚那天不够圆满,我想重新与你拜一次天地。”
我不置可否:“好,你选个黄道吉日便是。”
他又道:“那重新拜过天地,我能不能搬回来住……啊,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就还住在书房。”
新婚夜我与谢辞相认后,他自觉对不起我,便一直与我分开住,后来也一直在忙着查常家的事,就一直没有搬回来。
我像在潞城时那般骂道:“呆子。”
21
常知明下月就要上路,我去狱中看他。
他口不择言地骂我:“逆女,不孝女竟联合外人来害自己的父亲!畜生!”
我离得远了些:“你早就不是我的父亲了,而且,是你亲手把我送给谢辞这个外人的,你不记得了吗?常知明。”
他气得呕出一口血。
我转身离去,叹息道:“可惜,李氏与你和离回了侍郎府,逃过一劫,但是日后的事,也说不好,只是可惜了我那一双弟妹,啧。”
身后常知明还在破口大骂,忽而又大笑:“玉儿以后定会为我报仇的,逆女给我等着哈哈哈哈!”
我将一支银簪砸在他身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想做的事。
做完后我转去关女眷的地方,常锦蓬头垢面,再不复往日趾高气扬的模样,她恨恨地盯着我:“楚宁,你不得好死!”
这种话根本不会影响我一分一毫:“那也是你死了以后的事。”
她哭喊道:“父亲和母亲一定会想办法救我出去的,你等着,我一定不会饶了你!”
“常锦,你还不知道吧?”
她顿住:“什么?”
我靠近她,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栅栏:“你娘已经和你爹和离,回李家了,没有人管你呢。”
她不信,声嘶力竭道:“不可能,不可能!爹娘最疼我了,不可能!”
我又下了一剂猛药:“哦对了,常知明和李氏多方走动,最后通过你外祖的关系,给你找了个夫家,你外祖会尽快安排,祸不及出嫁女,这样就能救你了。”
她脸上出现一丝雀跃:“我就知道他们不会管我。”
“听说那人是你外祖的顶头上司,吏部尚书张大人。我还听说啊,张大人今年已六十七岁,有一房正妻,五个妾室,九个子女。”
常锦方才还雀跃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缝,她拼命摇头:“你骗我!怎么可能!父亲怎会让我嫁给一个老头子!一定是你骗我的!”
我笑她天真:“且不说你现在是罪臣之女,普通百姓谁敢娶你?再说了,只有你嫁给尚书大人,才能将你的好弟弟常玉也救出去啊。”
常锦片刻后才明白我的意思,失神地跌坐在地上,口中一直念叨着“不可能”、“不会的”诸如此类的话。
我伸出手,拍了拍她脏污的脸:“看来我从前与你说的话,你一句也没放在心上。常锦,你还不明白吗,在常玉面前,你我都是常家的棋子罢了,常知明和李氏苦心经营,不都是为了常玉的前途,现下只要能保住常玉,我算什么?你又算什么?”
说完我不再看她,出了天牢。
牢内阴暗潮湿,脏乱不堪,外边却是一片晴空,积雪消融。
我长舒一口气,胸中积攒了十年的郁气烟消云散。
22
谢辞如他所说,为我们重新准备好了礼堂和婚服,我们跪在外祖膝下:“今我谢辞在此立誓,往后余生,定待楚宁如初,如违此誓,人神共愤。”
我想止住他,却被外祖踢了一脚衣摆:“不准动,我就不信这次我还能看走眼。”
拜过堂,他牵着红绸那端,带我一步一步走向婚房。
我坐在床边,等着谢辞用玉如意揭开盖头。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粘在我身上,双颊微微发红:“宁宁,你好美。”
我羞涩地低下头:“喝合卺酒了。”
谢辞连忙端过酒杯,与我挽臂同饮。
他颤抖着手将酒杯收走,然后拥着我倒向床榻:“我终于娶到你了。”
23
后来我听谢辞说常锦在牢中自尽了。
常知明疯了一般口中一直喊着:“完了,完了,全完了!”
后来常知明在流放的路上不堪折磨,自杀了。
他们都不知道,常锦自尽的毒酒,是我托人送进去的。
被李侍郎送入庵中出家的李氏,也因病亡故。
他们也不知道,李氏病故也是我做的,我找人在她的饭食中做了手脚。
本就是罪人,他们的死,无人深究。
24
后来许多年,谢辞一直待我很好,就像我们初见那年一样。
我们一同给外祖养老送终,一同养育儿女。
只是谢辞打仗时留下的旧伤终归还是伤了他的根本,他比我先离开。
临终前,谢辞握着我的手:“宁宁,你要好好活下去。”
谢辞走后,我跪在外祖坟前:“祖父,这次您没有看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