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宠妻》・民国虐恋|顾聿琛 × 林疏桐
民国十二年,江北督军府。她嫁他,为救父命;他娶她,为掩旧爱。她以为这一生只剩冷眼与磋磨,却不料那满城风雨、刀光剑影之下,他早已把她护进心口最深处。当白月光表妹的阴谋一层层剥落,当误会的刀一道一道捅进她心窝,她才明白 —— 这世上最深的爱,往往藏在那张最冷的脸后面。
民国十二年的冬天,江北的雪下得格外大。
林疏桐跪在督军府正厅的青砖地上,膝下垫着的锦缎蒲团硌得人骨头生疼。她一身素白旗袍,外罩薄呢大衣,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清瘦得像是深冬里一株未开先谢的梅。她低着头,能感觉到满堂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 有打量的,有轻蔑的,有看好戏的。
顾督军坐在主位,捻着茶盏,慢悠悠地开口:“林小姐,你父亲的案子,老夫已经递了话上去。只要你应下这门亲事,令尊性命无虞,官职虽保不住,却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大牢。”
林疏桐抬起眼。她的父亲,前清翰林出身,为人清正,却因为得罪了江北商会的一干巨贾,被构陷贪墨,下了大狱。林家在江南早已没落,她一个弱女子,四处奔走求救,处处碰壁,最后求到了江北督军府的门前。
顾督军的意思很清楚:嫁给我儿子,我保你父亲。
她低声道:“督军,少帅…… 可愿意?”
堂上静了一瞬。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随即是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隔着屏风透过来,像冬日里砸进河面的碎冰:“父亲做主便是。”
林疏桐的心,往下沉了沉。她连那个要娶她的人都未曾见过一面,便已经把自己的后半生,押进了一纸婚书里。
她闭了闭眼,俯身叩首:“疏桐…… 应下这门亲事。”
顾聿琛便是从这一刻起,走进了她的命里。
大婚当日,江北满城飘红。督军府张灯结彩,宴开百席,各路军阀、商贾、洋行买办齐聚一堂。林疏桐坐在花轿里,听着外头热闹喧天的锣鼓与礼炮声,心里却空荡荡的,像被人抽走了什么。
拜堂时,她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丈夫。顾聿琛一身玄色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灯下泛着冷光。他生得极俊朗,剑眉星目,下颌线条凌厉,一身军人的凛冽气度,往那里一站,满堂宾客都黯然失色。他看她的眼神却淡淡的,像看一件摆在案上的瓷器,好看,却与他无关。
夫妻对拜。她弯腰,他也弯腰,礼数周全,没有半分失仪。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像是隔了一整个冬天。
洞房里,红烛高烧。林疏桐坐在床沿,等了很久,等到红烛燃去了半截,才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顾聿琛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酒气,却没有看她,只走到窗边,解开军装的领扣,望着窗外茫茫的雪夜,沉默了许久。
“林小姐。”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这门亲事,是你应下的,也是我应下的。往后你便是顾家的少夫人,该有的体面,我一分不会少你。只是……”
他顿了顿,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只是我心里有一个人。你…… 不必爱我,也不必等我。你我各自相安,便好。”
他说完,没有上床,而是拿了军大衣,转身出了门,往书房去了。
红烛噼啪一声,烛泪滚落。林疏桐坐在床沿,望着那扇合上的房门,指尖一点点凉透。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大红绣金的嫁衣 —— 母亲生前替她绣的那套,针脚细密,龙凤呈祥。她本以为自己会像寻常女子一样,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生儿育女,安稳一生。可如今她才知道,这一嫁,嫁的是一座华丽的冷宫。
新婚第一夜,她是一个人守着红烛坐到了天亮。
婚后第三日,林疏桐依例去给顾夫人请安。
顾夫人是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她看林疏桐的眼神,说不上恶,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冷:“既然进了顾家的门,便守着顾家的规矩。阿琛政务繁忙,你要懂得体谅,莫要缠着他,误了他的正事。”
“儿媳明白。” 林疏桐垂着眼,低低应道。
她走出正厅,穿过回廊,忽然听见花厅里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她脚步一顿,顺着声音望过去,便看见花厅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生得极美,眉眼弯弯,一头烫着大波浪的卷发,穿着一身洋红的呢料连衣裙,颈间坠着一串红宝石项链,正拉着顾夫人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姨母,我这一走三年,您都不想我么?我从法国带回来的料子,您试试合不合身。”
顾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她的手:“知瑶,你这一回来,姨母这心里才算踏实了。”
林疏桐站在廊下,忽然听见身旁的丫鬟低声议论:“那位就是孟小姐,督军府的常客,少帅青梅竹马的表妹。听说当年两家差点结了亲,是孟老爷嫌少帅带兵太凶险,才作罢的。如今孟小姐留洋回来,怕是……”
丫鬟的话没说完,便看见少夫人立在廊下,连忙噤声,低头退开了。
林疏桐立在廊下,看着花厅里那对笑语盈盈的 “母女”,心里像被人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凉。
孟知瑶也看见了她。她站起身来,踩着细高跟鞋,款款走到廊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位便是新嫂嫂吧?知瑶有礼了。我小时候常来督军府住,跟阿琛哥哥最要好,往后咱们也算一家人了,嫂嫂可别见外。”
她话说得亲热,可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林疏桐看得清清楚楚。她微微颔首,淡淡道:“孟小姐客气。”
孟知瑶走后,林疏桐才知道,她已经在督军府住下了。顾夫人说,知瑶刚回国,在江北没有落脚的地方,便先住在督军府里,也好有个照应。
当夜,顾聿琛从军部回来,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明显的情绪 —— 他走进花厅,看见孟知瑶,脚步微微顿住,眼底的光,亮了一瞬。
那一点光亮,刺得林疏桐心口发疼。她坐在饭桌另一头,看着他与孟知瑶你来我往地说笑,看着顾夫人含笑替孟知瑶布菜,看着孟知瑶熟稔地唤他 “阿琛哥哥”——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误闯进别人家宴里的客人,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书房里,孟知瑶的声音隐约传来:“阿琛哥哥,我走的时候,你说会等我,可我等回来的,是你成亲的消息。”
她听见顾聿琛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知瑶,有些事,身不由己。”
林疏桐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那一点温热的泪,无声地洇进了枕巾里。
孟知瑶在督军府住了下来,日子便一天比一天热闹。
她晨起去陪顾夫人散步,午后在花厅弹钢琴,傍晚拉着顾聿琛谈法国的见闻,谈诗歌、谈音乐、谈她这些年走过的路。她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总能逗得顾夫人开怀大笑,总能让顾聿琛眼底那一点冷意,化开片刻。
林疏桐则守着顾家少奶奶的本分:晨昏定省,操持内宅,打理账目,替顾夫人分忧。她本是将门之后,诗书传家,管家理事样样来得,可顾夫人从不让她插手督军府真正的核心事务,只让她管那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有一回,顾夫人病了,林疏桐衣不解带地伺候了三天,煎药、喂粥、守夜,样样亲力亲为。顾夫人的病好了,却只淡淡说了一句:“知瑶也守了我两天,那孩子,是真心疼我。”
林疏桐没说话。她垂着眼,把药碗收好,转身退了出去。
第四日,江北的报纸上忽然登出一篇文章,标题赫然写着:《督军府新妇不善,婆媳失和,顾夫人病中独念表小姐》。
文章写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说林疏桐嫁入督军府后不敬公婆,冷落夫君,督军府上下都不待见她,顾夫人病中想起的,只有青梅竹马的表小姐孟知瑶。一夜之间,满城风雨,人人都知道督军府的少夫人是个不得宠的薄命人。
林疏桐看着那张报纸,指尖发凉。她不知道是谁把督军府的家事捅给了报馆,可她知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消息传得这么精准的,满府上下,没有几个人。
当夜,顾聿琛回来,第一次主动走进了她的房间。他手里捏着那张报纸,眉头紧锁:“疏桐,这上头写的,是你让人传出去的?”
林疏桐一愣,随即心口一凉:“我没有。”
“我知道你不会。” 顾聿琛把报纸放在桌上,声音低了几分,“但你要明白,督军府的家事,一旦上了报,便是整个江北的笑话。父亲很生气,让我彻查。”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审视:“疏桐,你进了顾家的门,便要守顾家的规矩。府里的事,我不想再闹到报纸上去。”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疏桐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满城的雪,都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仿佛已经成了一个心机深沉、搅弄家宅的坏女人。
而花厅那边,孟知瑶正依偎在顾夫人身边,柔声说:“姨母,嫂嫂还年轻,不懂事,您别同她计较。往后有我在,我替您盯着她,绝不叫她再惹出乱子来。”
顾夫人拍拍她的手,叹道:“知瑶,还是你贴心。”
窗外又下起雪来。林疏桐坐在灯下,翻着账本,忽然听见门外青禾压低的声音:“小姐,我打听清楚了。那篇报纸文章,是孟小姐托人送去报馆的。她在府里安了人,专盯着小姐的动静。”
林疏桐手上的笔,顿住了。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青禾,往后咱们在府里,要步步小心了。”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入冬后,林疏桐时常犯恶心。她起初以为是天寒受了凉,青禾却喜得直搓手:“小姐,这症状,像是有了!” 她连忙请了府里的西医上门,诊脉之后,果然 —— 林疏桐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消息传出去,顾夫人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到底是顾家的血脉。” 顾督军也难得露出笑意,吩咐府里好生照看着。
顾聿琛得知消息那夜,在书房里坐了许久。他走进她的房间,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声道:“疏桐,这孩子…… 我会好好待他。”
林疏桐躺在床上,望着他,忽然有些恍惚。这是他成亲以来,第一次用这样柔和的声音同她说话。她轻轻 “嗯” 了一声,眼眶却有些发热。
孟知瑶得知消息那夜,砸碎了一整套法国带回的瓷盘。
第二日,她便挽着顾夫人的手臂,笑盈盈地端着一碗汤走进林疏桐的房间:“嫂嫂,你怀了孩子,可要好好补身子。这是我特意让厨房炖的安胎汤,用的是上好的乌鸡,加了红枣枸杞,你趁热喝了。”
林疏桐看着那碗汤,没有立刻接。她想起青禾说过,孟知瑶在府里安了人,处处盯着她。她轻声笑道:“多谢孟小姐费心。只是我这几日胃口不好,大夫说虚不受补,这汤,怕是不能喝。”
孟知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来:“嫂嫂说的是,是我疏忽了。那我让厨房改炖些清淡的。”
她转身走了,背影窈窕。林疏桐望着那碗汤,让青禾端下去,悄悄送去城里的西医处查验。
当夜,青禾带回来的结果,让林疏桐浑身发冷。那碗汤里,掺了一味极猛的活血药 —— 藏红花。剂量不大,寻常人喝了无碍,可孕妇若是连喝几日,必会滑胎。
“小姐!” 青禾声音发抖,“这是要害您,害您肚子里的孩子!”
林疏桐坐在灯下,攥着那张查验的纸笺,指尖抖得厉害。她心里清楚,这碗汤,是孟知瑶端来的;她也清楚,就算她拿着这张纸笺去告状,也没有人会信她 —— 孟知瑶是顾夫人的心尖子,是顾聿琛的白月光,而她,只是一个用一纸婚书换来的、不得宠的少夫人。
她咬着唇,把那纸笺藏进贴身的口袋里,低声说:“青禾,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从今往后,我吃的喝的,样样都要先查验。”
可她还是没能防住。
腊月里,顾夫人设宴款待江北的名流太太。席间,一位太太的丫鬟端着一盘热汤,经过林疏桐身边时,脚下一滑,整盘汤兜头泼了下来。林疏桐避闪不及,被烫得惊叫一声,随即小腹一阵剧烈的绞痛。
她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醒来时,她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小腹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什么。顾聿琛站在床边,脸色铁青。他开口,声音沙哑:“孩子…… 没了。”
林疏桐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滚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想起那碗被泼翻的汤 —— 烫,却不致命;真正致命的,是那汤里,或许也掺了别的东西。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追究了。她的孩子,那个还没成型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顾聿琛在床边站了很久,终于开口:“疏桐,我让人查了,那丫鬟是厨房新来的,端汤时滑了脚,是意外。”
“意外。” 林疏桐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闭上眼,“少帅说是意外,便是意外吧。”
她没有哭。可那一声 “意外”,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地扎进她心口。她忽然明白,在这个督军府里,她失去的,不只是孩子,还有她最后一点,对这个家的念想。
第五章 诬陷私通,心死如灰
流产后,林疏桐在房里躺了半个月。顾夫人送了几支人参来,算是体面;孟知瑶来看过她一次,握着她冰凉的手,叹道:“嫂嫂,你要想开些,孩子还会再有的。”
林疏桐看着那张美丽的脸,忽然想笑。那碗安胎汤里的藏红花,那盘泼翻的热汤,那一夜夜枕边听来的笑声…… 她什么都记得,可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只是抽回手,淡淡道:“多谢孟小姐关心。”
孟知瑶站起身,款款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林疏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半个月后,又出事了。
这一回,是林疏桐的贴身丫鬟青禾,被人在她房中搜出了一封信 —— 一封 “情书”,字迹娟秀,落款是 “桐”,抬头却是写给一个陌生男人的,言辞暧昧,句句诉说着不得相守的相思之苦。
顾夫人拿着那封信,气得浑身发抖:“好啊!我顾家的少夫人,竟敢背着少帅私通外男!”
孟知瑶站在一旁,假意劝道:“姨母,或许是误会。嫂嫂素来本分……”
顾夫人把信摔在林疏桐面前:“你自己看看!这字迹,是不是你的!”
林疏桐捡起那封信,一眼便认出 —— 那字迹,确实像极了她的字。她练过几年簪花小楷,笔锋圆润,落笔收势都极好辨认。可那封信,她从未写过。
“这不是我的信。” 她抬起头,声音平静,“这字迹虽像,却不是出自我手。”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狡辩!” 顾夫人冷冷道,“来人,把少夫人关进后院,等少帅回来发落!”
当夜,顾聿琛回来了。他看完那封信,又看了跪在地上的青禾,最后看向林疏桐。
林疏桐站在灯下,面色苍白,却腰背挺直。她没有辩解,只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顾聿琛沉默了很久,终于问了一句:“疏桐,这封信,是不是你的?”
林疏桐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尽的悲凉:“少帅若信我,不必问;少帅若不信我,问了,也是白问。”
顾聿琛没有立刻答话。他捏着那封信,看了许久,最后说:“我让人查笔迹。在此之前,你先回房休息,莫要出府。”
林疏桐转身,走了。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她没有哭,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觉得这一生,仿佛从来没有这样冷过。
她不知道的是,顾聿琛当夜便去了报馆和城里的笔迹鉴定师处,让人连夜比对。他也去查了那封信的来源 —— 信纸是江北新开的一家洋纸行进的,府里只有孟知瑶买过同款的纸。
他捏着那几张纸,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天光微亮时,他烧掉了那封信,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可这些,林疏桐都不知道。
笔迹鉴定的结果还没出来,顾夫人便先下手了。
她在顾督军面前哭诉,说少夫人不守妇道,督军府的脸面都丢尽了。顾督军虽然偏信了几分,却到底念着林父的案子,没有做得太绝。他只是冷冷道:“让她先回林家老宅住一阵子,等这事查清楚了再说。”
林疏桐接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落了满地的雪。她平静地站起身,收拾了几件衣裳,把那封信的事,一个字都没有提。
青禾哭着跪在地上:“小姐,是我没看住那封信,是我连累了您!”
“不关你的事。” 林疏桐弯下腰,扶起她,“那封信,是有人放进来的。你我防不住。”
她走出督军府大门时,雪下得正大。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府邸,朱红大门缓缓合上,像是把她的前半生,关在了门里。
她没有回林家老宅 —— 那里早已破败,只有一两个老仆守着。她让人去城外林家祖坟边的小院安顿下来,那是她祖父当年读书的地方,虽然荒废,却清净。
当夜,雪越下越大。她坐在小院的灯下,忽然听见院门被轻轻叩响。她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披着满身风雪,是顾聿琛。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她,许久没有开口。最后,他低声说:“疏桐,那封信,我查过了。不是你写的。”
林疏桐望着他,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
“你……” 顾聿琛微微皱眉,“你知道,为什么不辩解?”
“辩解有用么?” 林疏桐望着满天的雪,声音很轻,“我辩解过,可母亲不信,满城的人也不信。只有等您查出来,才能证明我的清白。我若吵着闹着辩解,只会让人觉得我心虚。”
顾聿琛看着她,看着她清瘦的身影立在雪地里,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上前一步,想说什么,林疏桐却往后退了一步。
“少帅,天冷,您请回吧。等那封信的真相查清楚,我自会回府,给您一个交代。”
她说完,关上了门。
顾聿琛站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才转身离去。雪落在他肩头,积了厚厚一层。他忽然想起成亲那夜,她一个人守着红烛坐到天亮;想起她端茶奉水,被母亲冷落,却从不喊冤;想起她失去孩子时,躺在病床上,那一声平静的 “意外”……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林疏桐在城外的小院住了下来。她每日读书、写字、侍弄花草,日子过得清冷而平静。她没有去打听督军府的事,可外面的消息,还是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孟知瑶住进了督军府主院,以 “照顾姨母” 为名,成了顾夫人身边的红人。江北的报纸上,开始出现孟知瑶陪顾夫人出席宴会的照片,标题写着《督军府表小姐贤淑,深得顾夫人欢心》。字里行间,仿佛她才该是顾家的少夫人。
青禾急得直哭:“小姐,您再不回去,督军府都要姓孟了!”
林疏桐放下书,淡淡道:“青禾,我若现在回去,便坐实了心虚。等该还我清白的人,还我清白。”
她等的人,没有让她等太久。
半个月后,顾聿琛亲自来了。他一身玄色军装,站在小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走进院来,把文件放在她面前:“疏桐,你父亲的案子,我让人重新查了。当年构陷你父亲的证据,是伪造的。证人翻供了。”
林疏桐猛地抬起头。
“你父亲,是被江北商会的杨会长联合官府,栽赃陷害的。” 顾聿琛看着她,声音低沉,“因为他们想要你祖父留下的那几幅字画,还有林家在江南的两处祖宅。你父亲不肯卖,他们便把他下了大狱。”
林疏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了。
“我已经让人把杨会长扣下了。你的父亲,明日便能出狱。” 顾聿琛顿了顿,又说,“还有那封信。我让人查了,是孟知瑶让人仿了你的笔迹写的。信纸的出处、经手的人、她身边的丫鬟,口供都对上了。我已经把她…… 送走了。”
林疏桐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她为父亲奔走求告,受了多少冷眼,忍了多少委屈;她嫁进督军府,以为能救父亲,却把自己搭进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冷遇里。如今,父亲要出来了,害她的人也伏法了,可她的孩子,却再也回不来了。
顾聿琛看着她落泪,心里像被什么揪住了。他伸出手,想替她擦泪,手悬在半空,却终究没有落下去。
“疏桐,” 他声音沙哑,“对不起。”
林疏桐抬起头,看着他。她眼底还带着泪,声音却平静得惊人:“少帅,您查清了父亲的案子,查清了那封信,我该谢您。可我的孩子,是那碗安胎汤里的藏红花害的,是那盘泼翻的热汤里,掺了的别的药害的 —— 那些,您查了么?”
顾聿琛浑身一震。
顾聿琛把林疏桐的话,反复想了一整夜。
他想起她失去孩子那夜,她躺在病床上,说的那一声 “意外”;想起她端着药碗,被泼翻热汤时的惊叫;想起孟知瑶住在府里的那些日子,处处殷勤,处处体贴…… 他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第二日,他亲自带人,翻查了流产那日的厨房记录,盘问了端汤的丫鬟。那丫鬟一开始咬死说是意外,后来熬不住审讯,终于哭着招了:那碗汤里,掺了一味比藏红花更狠的药 —— 是孟知瑶给她的,让她在宴席上装作滑倒,把那碗汤泼在少夫人身上。汤里的药,透过衣料渗进皮肉,一样能让孕妇滑胎。
顾聿琛听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让人把证据一封一封收好,然后去了顾夫人的院子。
顾夫人听完,脸色惨白,手里的佛珠 “啪” 地断了线,珠子滚了满地。
“知瑶她…… 她怎么会……”
“母亲。” 顾聿琛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您疼她,护她,把她当亲女儿。可她的手里,沾着我儿子的血。”
孟知瑶被从江北的一处洋房里 “请” 了回来。她跪在督军府正厅,看着顾聿琛,眼泪簌簌地落:“阿琛哥哥,我错了,是我一时糊涂,我太爱你了,我不想看你娶别人……”
顾聿琛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怜悯:“知瑶,你害死的,是我的儿子。你诬陷的,是我的妻子。你让我母亲冷落她,让满城的人笑话她 —— 你说你爱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捅我的心口。”
他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从今往后,你不再是顾家的表小姐。你做的那些事,证据我已经封存了。你若安分,我不再追究;你若要闹,我便把那些证据,送到报馆、送到法院去。”
孟知瑶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她忽然发现,她费尽心机,算计了这么久,到头来,那个她以为从不曾爱过林疏桐的男人,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把林疏桐护进了心口最深处。而她,不过是一场笑话。
消息传到城外小院,林疏桐正在灯下写字。青禾念完报纸上的消息,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小姐!孟知瑶被赶出督军府了!顾夫人也病倒了,报纸上都在说,督军府少夫人是被冤枉的!”
林疏桐放下笔,望着窗外渐渐停了的雪,沉默了很久。
“青禾,” 她轻声说,“替我收拾东西吧。”
“小姐要回府了?”
“回府。” 林疏桐站起身,“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 我父亲的案子,该彻底了断了。”
林疏桐回府那日,江北的雪终于停了。
督军府的大门为她重新敞开。顾夫人病中让人传了话来,说她错怪了儿媳,要当面赔罪。林疏桐没有推辞,她走进顾夫人的院子,看着病榻上面容憔悴的婆婆,垂着眼,淡淡道:“母亲身子可好些了?”
顾夫人握着她的手,眼泪簌簌地落:“疏桐,是母亲糊涂,错信了人,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你父亲的事,我也听阿琛说了,是我们顾家对不起你……”
“母亲言重了。” 林疏桐抽回手,声音平静,“过去的,便过去了。往后,我依旧是顾家的少夫人,该守的规矩,我一样不会少。”
她没有哭,也没有诉苦,更没有借机拿捏。她只是平静地,把这一页翻了过去。可顾夫人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 —— 她看着这个曾经被她冷落、苛待的儿媳,忽然觉得,这个瘦弱的女子,骨子里藏着一股她当年都比不上的坚韧。
夜里,顾聿琛走进她的房间。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坐在灯下翻书的侧影,忽然有些不敢迈步。他想起她嫁进来的第一夜,他让她 “不必爱他,也不必等他”;想起她端茶奉水,被母亲冷落,他袖手旁观;想起她失去孩子,他轻描淡写地说那是 “意外”……
他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林疏桐手里的书,顿住了。她低下头,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疏桐,” 他声音沙哑,“是我错了。我从前,心里装着别人,辜负了你。我让她住进府里,让她伤了你,害了我们的孩子…… 我从没有好好待过你。我不敢求你原谅,只求你……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往后所有日子,来偿还你。”
林疏桐望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张了张嘴,想说 “不必了”,可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几乎要碎掉的光,那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顾聿琛,我不恨你。我只是…… 怕了。”
“我知道。”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我不逼你。你慢慢来,我等你。”
那之后,江北的人都说,督军府的少帅,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夜宿书房,而是日日回府,陪林疏桐吃饭、散步、听她弹琴。他命人把城里最好的裁缝、最好的厨子请进府里,只为她做一身合意的衣裳、炖一盅合胃口的汤。她在灯下看书,他便坐在一旁批公文,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底是从前从不曾有过的温柔。
有人打趣他,说堂堂少帅,成了个 “妻管严”。顾聿琛也不恼,只淡淡一笑:“我亏欠她的,怕是用一辈子,也还不完。”
满城的太太小姐们,都羡慕林疏桐命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条路,她走得有多苦。
孟知瑶被逐出江北后,辗转去了上海。她在租界的舞厅里,靠着从前积累的人脉,勉强维持着体面的日子。可她的名声,早已臭了。江北的圈子都知道她做过什么,上海那边,也渐渐有人说起督军府那桩旧案。
有一回,她在一场舞会上,听人议论:“听说江北顾少帅,如今把他太太捧在心尖上,走哪儿都带着。前阵子他太太生辰,他包下了整条街的灯,放了一夜的烟花。”
孟知瑶攥着酒杯,指节发白。她想起自己费尽心机,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成全了那个她最看不起的女人。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绞痛,眼前一黑,手里的酒杯 “啪” 地摔碎在地上。
她被送进医院,诊出是心疾。大夫说,是郁结于心,气急攻心所致。她在病床上躺了很久,想起顾聿琛看林疏桐的眼神 —— 那眼神,她从前在顾聿琛看她的眼神里,从未见过。
原来,他从来不曾爱过她。她争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争的不过是一个镜花水月。
没过多久,江北传来消息:孟知瑶在上海病逝。据说是心疾复发,抢救不及。她临死前,手里攥着一枚当年顾聿琛送她的旧怀表,那怀表里,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 —— 是许多年前,他们还是少年时,在督军府院子里拍的。
林疏桐听到消息时,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她放下水壶,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青禾,给她家送一份丧仪去吧。到底…… 也是相识一场。”
她不是不恨她。可恨一个人,太累了。她只想把这一页,彻底翻过去。
终章 岁岁年年,红烛再燃
又一年冬,江北又下起了雪。
督军府里,红烛高烧。林疏桐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已经不再苍白的脸。她身后,顾聿琛站着,手里捧着一支白玉簪子,小心翼翼地替她簪进发髻里。
“明日是你生辰,”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支簪子,是我让人从云南寻来的老玉,请师傅雕的。你喜欢么?”
林疏桐望着镜中那支白玉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嫁进顾家的第一夜,凤冠压得她脖颈酸痛,却没有人替她卸下。而如今,这个男人,会记得她的生辰,会为她寻一支玉簪,会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学着去爱她。
她眼眶微微发热,轻声说:“喜欢。”
顾聿琛像是松了口气,忽然又低声问:“疏桐,我…… 可以抱抱你么?”
林疏桐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烛光里,眉目依旧清俊,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淀的温柔。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顾聿琛,” 她声音很轻,“往后,我们一起,好好过。”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地下着。满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些血与泪、误解与伤害、算计与背叛,都随着这一场大雪,慢慢掩埋。而她终于明白 —— 这世上的深情,有时候藏得很深,深到要用一场又一场的风雪,才能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