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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7 03:00:14

1 引子

酿香易,酿情难。

上古熏香,燃则入梦,见孰情。

千年岁月如同浸在冷泉里的薄纱,缓慢、无声地裹住世间万物。桃花林深处的木屋早该朽烂,木梁会被虫蚁蛀空,窗棂在风雨里碎裂,布料腐成泥土里的碎絮。可季阳身上那件蓝衣长袍,依旧平整柔软,色泽只是浅浅褪了几分,没有半点被时光侵蚀的破败痕迹。

指尖抚过衣料,触感细腻,还残留着一缕极淡、萦绕不散的熏香。那香气清和,不浓烈,不甜腻,吸入肺腑时,仿佛整个人浮在云端,风托着躯体,世间所有焦躁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是香月。

是百年之前,那个蓝衣酿香师,一针一线为他备好,细细熏透的衣裳。

季阳垂着眼眸,空洞的目光落在木屋斑驳的木桌上,思绪顺着香气,跌回千年前那片漫山盛放的桃花林。

2 桃林逢仙,初遇酿香

暮春,山风卷着漫天桃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与野草之间。

山下小镇的少年季阳,素来爱往山野间游荡。这日趁着春光正好,他背着简单的布包独自进山,本想寻几株罕见的野花,却越走越深,脚下的小径渐渐被疯长的灌木吞没。

等他察觉不对时,四周只剩下连绵的桃树,枝桠交错,遮天蔽日。夕阳斜斜沉向山后,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林间雾气缓缓升腾,凉意漫上四肢。

“有人吗?小生迷路了,天色已晚,可否借宿一晚?”

少年清润的声音在桃林里回荡,只听见风吹花瓣的沙沙声响,无人应答。季阳握紧腰间的水囊,又往前走了数十步,才看见桃林最深处,藏着一间原木搭建的小木屋。木屋外墙爬着浅绿藤蔓,檐下悬着干枯的香草束,风一吹,细碎的草木香气悠悠散开。

他走上前,抬手轻叩木门。

吱呀一声。

木门向内缓缓推开,一双纤细白皙、指尖带着浅淡草木渍的纤纤玉手,扶着门框。

季阳抬眼,瞬间怔住。

门内立着一位女子,一身素净蓝衣,衣摆绣着细碎银线蝶纹。乌黑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面容清绝脱俗,眉眼干净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山中仙子。彩蝶绕着她肩头翩跹起落,迟迟不肯离去。

一股独特的熏香自她身上漫开,缓缓包裹住季阳。香气不冲鼻,吸入之后,心头所有慌乱焦躁骤然消散,像是整个人轻飘飘浮于长空,枕在蓬松柔软的白云之上,安宁得不可思议。

少女见他呆呆望着自己,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清软如溪涧流水:“我叫香月,是这一带的酿香师。公子可是迷了路?”

季阳猛地回过神,耳尖微微发烫,连忙拱手,朗朗一笑:“在下季阳,家住山下小镇。方才进山游玩,不慎迷失方向,叨扰姑娘了。”

“无妨,山中入夜难行,公子不妨暂住一晚。”香月侧身让出通路,邀他进屋,“进来歇歇吧。”

木屋内部干净整洁。靠墙立着一排高大木柜,无数大小不一的瓷瓶、陶瓶整齐排列,瓶身贴着小木签,写着各类香料名字。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木案,案上放着研香用的青石碾、铜勺、绢筛,还有半篮刚采撷回来的鲜花与草本。空气里交织着数十种香料的淡香,层次丰富,却一点也不杂乱。

香月引季阳在木凳落座,转身给他倒了一杯山泉水。

“季公子上山,只为游玩?”香月坐在对面,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小巧的香瓶。

“正是。山下小镇待久了,想来山中看看春景,不料误入这片桃林。”季阳环顾满屋香器,眼中满是好奇,“姑娘方才说,你是酿香师?我只听过香铺卖香,从未听过酿香师这个名号。”

香月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神秘:“季公子,你可知我们山下小镇,最有名的是什么?”

季阳微微摇头。

“是香。”香月轻声道,“熏香之术,传承千年,古人燃香祭天地、安神静心、祛秽驱虫。久而久之,便诞生了酿香师这门行当。世间香料千百万种,草木、花瓣、树脂、甚至山石津液,皆可入香。而酿香师,便是撷取天地灵物,调和配比,炼制出独一份熏香之人。”

“酿香师还分品级?”季阳追问。

“没错,一共五品。五品最浅,只能炼制简单单方香;四品可调和两三种香料;三品能制复合香;二品已是世间难得;一品为至好,天地万物,只要想酿,便没有炼不出来的香。”香月浅浅一笑,“我,便是一品酿香师。”

季阳眼中满是惊叹。他从前只当香是市井铺子售卖的寻常物件,万万没想到,酿香一道,竟藏着这般广阔天地。

二人围坐木案,聊了许久。从草木习性,聊山间四季,聊小镇的风土人情。香月见识广博,说起香料时眼里带着光,言语鲜活生动。季阳听得入迷,只觉时间过得飞快。

夜色渐深,香月收拾好案上香具,指了指隔壁偏屋:“那间屋子收拾好了,公子今夜就在那边歇息。被褥都是晒过的,安心休息。”

季阳道谢,走入偏房。屋内干净,枕被上也熏过淡淡的安神香,躺下之后,心神安稳,很快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光大亮,暖阳穿透窗棂落在地面。季阳睁开眼,穿好衣衫走出木屋。

院中的花圃边,香月正蹲在地上采花。乌黑长发没有挽起,尽数披散开来,垂落至腰际,阳光落在发丝上,泛着柔和光泽。她微微垂首,指尖小心掐下盛放的花瓣,放进手边竹篮。

季阳站在门边静静看着她。风卷起她蓝衣衣角,花瓣落在她发间。那一刻,心底悄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温柔又酸涩,是从前从未体会过的情愫。

香月似有所感,忽然站起身,转过身来。四目相撞。

她看见季阳正望着自己,脸颊唰地染上一层绯红。她慌忙低下头,提着装满鲜花的竹篮,快步转身跑进屋里。

季阳愣在原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心底泛起暖意。他本想开口叫住她,问问下山的路,可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舍不得就此离开。

于是,他留了下来。

一日,两日,三日。

季阳借口山中路途难辨,在桃林木屋一连住了数日。白日里,他跟着香月去山间采撷花草,看她研磨香料,看她称量配比,看她静坐炉边,小火慢烘,静待香气缓缓从瓷炉中升腾而起。

香月教他分辨草木:哪一种花瓣甘甜入香,哪一种草根性凉安神,哪一种树脂香气持久。季阳学得认真,偶尔也会笨拙地帮她分拣花瓣,常常惹得香月低笑出声。

桃林的日子缓慢温柔,桃花开得热烈,风永远带着花香。两颗年轻的心,在朝夕相伴之间,一点点靠近。

直到第七日,远处传来呼唤他名字的声音。

季家的家丁,寻上山来了。

季阳的父亲,也一同前来。

3 世俗折情,一诺难守

季父带着仆从穿过桃林,看见了木屋之中的香月。

打量片刻,季父目光淡淡落在香月身上,转头看向季阳,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阳儿,荒山野岭,孤男寡女共处多日,于名声有碍。这女子容貌尚可,不如带回季家,纳作你的妾室。”

季家在山下小镇算得上富庶人家,世代经商,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事。季阳是季家长子,纳一名乡野女子做妾,只要不影响正妻婚事、家族利益,族中不会阻拦。

可香月闻言,轻轻放下手中的青石碾,抬眼直视季父,声音平静却坚定:“多谢季老爷好意,只是香月不愿。我要寻的夫君,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不接受三妻四妾,不愿与旁人分享一人心意。”

一句话,让季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哼!”季父冷笑一声,目光带着轻视,“不过是一个乡野村姑,我季家愿意纳你入府做妾,已是抬举你。不识抬举!你将来必定后悔!”

话音落下,季父挥手示意两名小厮,上前拉住季阳。

“爹!”季阳大惊,奋力挣扎,“不要!凭什么替我做主!我不同意!”

他拼命想要挣脱束缚,想去香月身边。可两个小厮力气极大,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季父不再停留,转身便往桃林外走,强拉着季阳一同下山。

季阳不断回头,望向木屋门前立着的蓝衣女子。香月静静站在原地,没有追赶,只是遥遥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一行人消失在桃花林尽头。

木屋周遭,重新恢复安静。

香月独自站在院中,风吹起她蓝色衣摆,彩蝶四散飞走。

自那日之后,平静的日子被打破。

山下流言四起。有人听闻桃林里住着一品酿香师,专程上山,重金求购特制熏香;也有不少人,听信闲言碎语,专程上山寻衅刁难。

那日,三名壮汉闯进院子,叉着腰高声嘲讽,污言秽语扑面而来:“就是你这女子?传闻你水性杨花,是不是给季家公子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迷香,勾引他留在山中?”

香月缓缓抬起眼,神色平静无波。她没有争辩,手悄悄探入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拔开瓶塞,轻轻一抖。细碎浅黄的香粉随风飘向三名大汉。

不过片刻,几人浑身泛起奇痒,像是无数小虫在皮肤底下爬动。他们抓挠胳膊、脖颈、脸颊,狼狈不堪,哀嚎连连,再也说不出半句嘲讽话语。

“我的香,只惩戒无端生事之人。”香月淡淡开口,“若是再口出恶言,下次便不会这般轻易放过。”

大汉们又痒又怕,慌忙躬身道歉,连滚带爬逃出桃林。

只是从那天起,上门买香的人日渐稀少。

这日午后,阳光温暖。香月坐在木屋门前的青石板台阶上,百无聊赖,轻轻哼着自己随口编的小调。

“谓香,香熏,香料香……”

歌声轻柔,随风飘散。

树影之后,一道身影静静驻足。是季阳。

他偷偷避开家中仆从,独自一人,翻山越岭,悄悄上山来看她。

季阳静静望着台阶上的少女。阳光落在她脸上,嘴角浅浅上扬,朱唇贝齿,黑眸清澈,长发如瀑布般铺洒在肩头。一瞬间,季阳只觉得魂魄都快要被她勾走。

香月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季阳,心底骤然腾起一阵欢喜,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你怎么来了?”香月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惊喜。

“偷偷跑出来的。”季阳笑着提起手里抱着的酒壶,晃了晃,“我自己酿的米酒,特意带来,想请你尝尝。”

香月眼睛一亮,快步走进木屋,取出两只粗陶酒杯。二人一同坐在门前台阶上,把酒斟入杯中。

酒液清透,入口醇厚香甜。

两人酒量都很浅。几杯下肚,脸颊滚烫,意识渐渐朦胧。

他们并肩坐着,低声絮絮交谈,话语断断续续,混着酒气与花香。

季阳忽然拿起酒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蓝衣少女,声音响亮而郑重:“香月!我心悦你!”

香月微微一怔,恍惚之间分不清眼前是梦境还是现实。她傻傻笑着,也拿起酒杯,往杯中倒满酒,仰头喝下。

自父母早早离世之后,香月孤身住在这片桃林。世间来往之人,大多只为求香,皆是匆匆过客。从来没有人,这般直白热烈地告诉她,心悦于她。

季阳忽然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胸膛温热,声音带着酒后的认真:“香月,我真的心悦你。我想娶你,一生只娶你一人。”

香月靠在他肩头,心脏砰砰狂跳,小鹿乱撞。她害怕这只是一场美梦,于是抬手,轻轻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梦。

她眉眼含笑,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排小巧香瓶,挨个摆在台阶上,醉眼朦胧,口齿含糊地介绍:“这个是迷香……这个是痒痒香……还有醒酒香……”

她想伸手去拿那瓶醒酒香,驱散两人酒意。可视线模糊,指尖不听使唤,明明目光落在醒香的瓶身,手却抓错了旁边另一只瓷瓶。

拔开瓶塞的瞬间,一股浓郁温热的香气漫开。等香月察觉气味不对,已经晚了。她手一松,整瓶香粉尽数散在空气之中。

这是之前山下农户向她预定的香,专为牲畜催情所用。

香月愣在原地,欲哭无泪。

夜色慢慢笼罩桃林。

待到天光再次亮起,香月扶着酸痛的身子,缓缓坐起身。

地上散落着撕碎的布料碎片,一旁躺着半裸昏睡的少年。香月抬手扶额,脑海里断断续续拼凑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她怎么偏偏拿错了!居然把牲畜情香撒了出来!

香月脸颊发烫,被自己的粗心蠢得眼眶发热。她慌忙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无人,连忙起身快步跑回木屋。

就在这时,季阳恰好睁开双眼。抬眼,正好看见香月匆匆跑开的背影,俊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低头看向自己,脑袋昏沉发胀。记忆是碎片:记得自己酒后告白,抱住香月,然后浑身燥热,剩下的一切,全都模糊不清。

片刻之后,香月从木屋走出来,抱来一身属于自己的蓝色女装,递到季阳面前:“先凑合穿上吧,等下山,我再给你买合身衣衫。”

香月眼神不自觉在他身上游离,又连忙用力摇头,转身拿起竹篮,借口采花,快步离开。

季阳捧着那件蓝衣,心底觉得眼前少女模样可爱。他低头暗想:香月这般反应,想来心中也是喜欢我的。

他暗下决心,这次回去之后,一定要竭尽全力说服父亲。他要娶香月,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纳其他妻妾。

季阳匆忙穿上那套女装。布料柔软,带着香月身上独有的淡香。他生得本就清隽秀美,换上女装之后,眉眼之间竟透出几分妩媚韵味。

季阳低头看着衣衫,耳尖依旧发烫。昨夜发生的一幕幕,不断在脑海浮现。

他摘下脖子上佩戴的长命锁,轻轻放在台阶青石面上。又捡起一根细木棍,在湿润泥土上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等我回来。

“香月,等我回来。”季阳低声重复一遍,深深看了一眼木屋方向,转身踏上下山的路。

他不知道,这一去,便是整整三年。

4 三载苦候,三香寄情

季阳回到家中,便苦苦与父亲争辩。他反复诉说,非香月不娶,只求一生一妻。

季父态度强硬,断然不肯应允。恰逢季家收到消息,远方有一笔大生意,需要全家搬迁远行,前往千里之外。季父干脆直接决定,举家迁徙。

季阳想要送信给桃林的香月,却被看管起来,书信尽数被扣下。他连偷偷上山的机会,都被彻底切断。

马车一路颠簸,去往遥远异乡。

桃林木屋之中,香月一直在等。

一日又一日,她每天清晨下山,站在小镇路口,拦住往来行人轻声询问:“请问,季家的人,回来了吗?”

得到的答案,永远是没有。

春去秋来,桃花开了三次,又落了三次。整整三年时光,香月守着这片桃林,守着这间木屋,从未离开。

漫长等待之中,她埋首于研香炼香,日夜钻研,耗费无数心血,终于炼成三种绝世香品。

第一种,长生香。点燃之后,吸入烟气,人会陷入漫长沉睡。沉睡期间肉身停驻,不老、不衰、不死。待多年之后,烟气散尽,人自会苏醒。代价是,沉睡之时,世间岁月飞速流逝,睁眼便是沧海桑田。

第二种,忘忧香。闻此香气,心中执念、爱恋、忧愁尽数消散。爱过之人,刻骨往事,都会被从记忆之中抹去,从此不再受情字折磨。

第三种,月香。炼制这香时,香月研磨香料的过程里,指尖被青铜香刀划破,一滴鲜血滴入香材之中,与花草灵物一同熬炼成型。此香奇妙无比,只要闻见香气,眼前所见,便如同看见炼制香的人。见香如见人。

三年期满,季家终于结束外地生意,动身返乡。

季阳归心似箭,马不停蹄往桃林赶。可偏偏,就在季阳抵达木屋这一日,香月下山去小镇打探消息,两人擦肩而过,终究没能碰面。

季阳推开木屋木门。屋内一切,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木案、香瓶、竹篮,甚至床上,静静摆放着香月提前为他备好的衣衫。布料之上,萦绕一缕淡淡的草木香气。

季阳心头一暖,脑海想象着香月为他整理衣物、细细熏香的模样,心中满是期待。他迫不及待拿起衣衫换上。

衣衫上熏着的长生香,藏在布料纤维之间。刚刚穿上身,浓郁柔和的香气扑面而来。季阳只觉得一阵困意席卷全身,眼前一黑,直直倒在床上,沉沉坠入长眠。

他不知道,这一睡,便是上百年。

香月从镇上归来,推开门,看见了倒在床上昏睡的季阳。

她静静站在床边望着他。她清楚长生香的力量,不知道季阳将会沉睡多少年。百年?千年?她无从知晓。

香月没有叫醒他。

她知道,人间寿数短暂。若是季阳醒来,二人相伴短短数十年,等到她寿元耗尽离世,留季阳独自一人,承受生离死别的痛苦。与其如此,不如让他长久沉睡,等岁月流转,再让他睁眼。

香月坐在床边,看着少年安静沉睡的脸庞,缓缓写下一封书信。随后,她将两尊香瓶摆在木桌之上:忘忧香,月香。

她料定,等季阳苏醒,第一眼看见这两罐香。他会以为沉睡只是一场漫长大梦。

等一切布置妥当,香月取走月香瓶内所有香膏,将香膏转入空的忘忧香瓷瓶之中。她要在暗处静静等候。一旦季阳苏醒,闻到月香,便能看见她。

而后,香月继续闭关,耗尽自身全部灵力,炼制最后一炉香——君香。

君香的誓言,刻在香魂之中:君生我生,君灭我灭,君爱我现,君忘我隐。

香月以自身神魂为引炼香。肉身一点点消融,化为虚无,只剩下一缕魂魄留在桃林木屋。只要季阳心中还爱着她,他便能看见她的魂魄,如同看见活生生的香月。倘若有朝一日季阳放下爱意,心中不再念她,香月便会彻底隐匿,再也无法现身。

岁月滚滚向前,百年匆匆而过。

桃林木屋渐渐被附近乡民视作鬼屋。路过之人,常常听见屋内有女子低声喃喃自语,那是香月独自守着空屋,一遍一遍念着季阳的名字,诉说心底思念。

“季阳,我还在等你。”

“什么时候,你才能醒过来。”

5 百年一觉,见孰情

时光流转百年,长生香效力耗尽。

床上沉睡的季阳缓缓睁开双眼。

他茫然坐起身,环顾四周。木屋陈设分毫未变,木桌、香罐、窗棂,和记忆里完全相同。他抬手摸了摸身上的蓝衣,依旧柔软带着淡香。

季阳下意识以为,自己不过是睡了长长的一觉,做了一场盛大的旧梦。梦里全是桃林,全是那个蓝衣酿香师香月。

直到目光落在木桌,桌上静静放着两尊瓷瓶,还有一封折叠好的信笺。

季阳伸手拿起信纸,指尖微微发颤,缓缓展开。

纸上字迹清隽,是香月的笔迹:

季阳:长生忘忧,莫要再忆月。——香月

短短一行字,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心底。

他脑袋一片空白,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疼。目光落在旁边的瓷瓶,那是月香。他拿起瓶身,轻轻摇晃,瓶内空空如也,早已没有半分香膏。

原来不是梦。

原来,他不是睡了一夜,而是沉睡了百年之久。

百年光阴,人间更迭。山下小镇早已物是人非,当年的季家,早已湮灭在岁月长河,所有人都化作一抔黄土。世间,只剩下他一人。

还有香月。

香月一直都在。在暗处,默默看着他苏醒。

季阳指尖收紧,拿起一旁盛放忘忧香的瓷瓶。瓶身冰凉,他想起香月写下的那句“莫要再忆月”。

忘忧香,闻之便可抹去爱恋与忧愁,从此不再承受相思之苦。

可他怎么愿意忘记。

他怎么能忘记桃林初见那抹蓝衣,台阶上醉酒告白,泥土写下的那句“等我回来”。百年沉睡,支撑着他潜意识的念想,全都是香月。

季阳手臂猛地发力,狠狠将瓷瓶摔向地面。

“哐当!”

瓷瓶碎裂,碎片四散飞溅。他抬眼,声音带着颤抖,清晰地开口:“我才不要忘了你。”

话音落下,木屋角落的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一道蓝色身影。

女子长发垂落,衣袂轻扬,彩蝶虚虚环绕在她身侧。她依旧是百年之前的模样,眉眼清绝,容颜未改。

香月缓步向他走来,眼底积攒百年的孤寂,尽数化作温柔泪光。

“君生我生,君灭我灭,君爱我现,君忘我隐。”

她轻声念出君香的誓言,一步一步,走到季阳面前。

“君醒知吾恋,苦守上百年。君终醒来,月终等到。”

季阳站起身,望着眼前魂牵百年的人。那一缕熟悉的熏香,再次萦绕在鼻尖。酿香易,酿情难。世间万千香气都可亲手调和,唯有真心情意,耗费百年光阴,才得以相见。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指尖穿过虚幻的魂魄,触不到实体,却能清晰看见她含笑的眉眼。

“香月。”季阳低声唤她名字,眼眶发热,“我回来了。”

香月轻轻颔首,唇角扬起浅淡笑意。百年等待,漫长孤寂,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处。

木屋之外,漫山桃花再度盛开。风卷花瓣穿过窗棂,落在二人身侧。

香月轻声开口:“世间人都说酿香简单。撷取花草,调和火候,便能成香。可他们不知道,最难酿的从来不是香,是情。”

“我炼得出长生香,炼得出忘忧香,炼得出月香,最后炼出君香。耗费百年,以神魂为薪火,只为酿一份不会被时光磨灭的情意。”

季阳望着她虚幻的身影,轻声回应:“这份情,我从未忘记。百年沉睡,我心里一直记得你。”

香月抬手,虚虚贴在他的脸颊边。

“那便好。只要你心里存着这份爱意,我就永远不会消失。往后岁月,桃林木屋,我陪你。”

6 桃林伴魂,香证长久

百年光阴,山河几度变迁。

山下小镇早已换了数代人。当年认识季阳、香月的人,全部归于尘土。唯有这片桃花林,依旧年年春日盛放,木屋静静立在林子深处。

旁人路过,只当这里是荒废鬼屋,远远避开。只有季阳,长久居住在此。

季阳不会衰老,长生香停驻了他的肉身。香月以魂魄相伴,只要爱意不变,她便一直可以现身,与他相伴。

白日里,季阳会陪着香月一同采花。香月的手是虚幻的,无法触碰花草,只能在一旁告诉他,哪一种花瓣适合入香,如何把控晾晒的时辰。季阳按照她的指引,收集各类香料,研磨、过筛,在香炉之中慢慢熬炼。

香月会站在一旁,看着他笨拙学做熏香,时不时笑着指点他配比。

“香料不可多放一分,多一分香气就会呛人,少一分,味道便单薄。”

季阳一边翻动炉中香材,一边侧头看她:“酿香的法子,我慢慢学。只是我觉得,世间所有香,都比不上当年初见你时,身上那一缕香气。”

香月闻言,眉眼弯起,笑意温柔:“那是我特意调配的安神香。当年在桃林,我怕进山之人内心浮躁惊扰山林,便常年熏在身上。”

午后,二人坐在门前台阶。季阳泡上山茶,和香月闲谈过往百年人间发生的故事。香月百年守在这里,见过战乱,见过太平,见过小镇兴起又衰败,看过一代又一代人出生老去。

香月会和他讲,百年之间,有采药人误入桃林,看见木屋,吓得转身狂奔;有孩童贪玩跑进林子,听见屋内人声,哭着跑回家告诉父母,于是鬼屋的传闻越传越广。

季阳静静听着,偶尔低笑。

到了夜晚,木屋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灯火摇曳。香月坐在木案边,继续和季阳探讨香方。她脑子里藏着无数失传古老酿香配方,一点点讲给季阳听。

“有一种寒梅香,寒冬采摘初开梅蕊,混合松脂炼制,冷香清冽。可惜百年间,山中寒梅品种渐渐变少。”

“还有静心香,适合心烦意乱之人,不过配方简单,只需要薄荷、金银花少量调配。”

季阳拿起纸笔,认真记录下香方。

偶尔,季阳会试探着问她:“香月,你会不会后悔?当年炼君香,散尽肉身,只能以魂魄存在。若是当年选择忘忧香,放下这份情,你不必独自苦守百年。”

香月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漫天星光:“我不曾后悔。酿香易,酿情难。世间香品千千万万,随手可炼。可一份两心相悦、跨越百年依旧不变的情意,何其难得。若是当初选忘忧香,抹去对你的念想,那活着,也没有意义。”

“我炼君香之时,早已做好决定。若是你醒来,心中无爱,我便消散在天地间。若是你还记得我,我便陪你,岁岁年年。”

季阳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指尖依旧穿过虚影。他低声道:“我永远不会忘记。”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

桃花落了又开,草木枯了又生。

有时,季阳会带着香月,在山林远游。他走在山路之上,香月的魂魄跟在身侧,彩蝶环绕着她的虚影。山间溪流、悬崖野花,他们一同去看。

只是,旁人看不见香月。在外人眼中,只有季阳独自一人,对着空气说话。偶尔山下村民远远看见,都觉得这名住在鬼屋旁的男子有些古怪。季阳毫不在意。

他不需要旁人理解。只要香月在,便足够。

某个落雨的夜晚,木屋外面雨声淅沥。

香月坐在木案前,看着案上残存的一点月香余烬,轻声开口:“还记得当年,我们初次醉酒,我拿错香的那件事吗?”

季阳一怔,随即失笑,耳尖微微泛红:“自然记得。我一直很好奇,那瓶牲畜情香,后来你还有留存吗?”

香月掩唇轻笑:“早就丢弃了。那次之后,我分装香瓶,都做了格外醒目的标记,再也不会拿错。说起来,也是那一场意外,让我们心意相通。”

窗外雨打桃花,淅淅沥沥。

香月垂眸,轻声吟诵起开篇那句:

“酿香易,酿情难。”

季阳接下后半句:“上古熏香,燃则入梦,见孰情。”

香月抬眼看向他,眼底有星光:“世人以为,燃香入梦所见是幻。可我们,在百年之后,于梦境一般的岁月里,见到了彼此的真情。”

季阳望着她虚幻却清晰的容颜。

万千熏香,皆可炼成。唯有情,要熬过人间别离,跨越百年沉睡,历经漫长孤寂等待,才得以相见。

世间人总以为香气难得,殊不知,一份不改初心的情意,才是天地之间最难酿造的珍宝。

往后无尽岁月,桃林木屋,熏香袅袅。一人一魂,相守不散。

酿香易,酿情难。历尽千载,终见孰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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