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人人都知道,当朝丞相沈临是大雍最狡猾的老狐狸。
他膝下的两嫡女,长女沈薇蔷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
嫡次女沈薇凝嫁给皇帝最宠爱的三皇子,成了三皇子妃。
一门两重亲,连着皇家最炙手可热的两位储君人选。
可别人不知道的是,其实嫡长女沈薇蔷,当初是沈临许给当今六皇子临安王为妃的。
当年六皇子,有望储君人选,可现在渐失圣心。
嫡长女沈薇蔷自然不愿意嫁给六皇子。
六皇子虽不受宠,可丞相也不敢得罪于他。
于是把府里平时最听话,最乖巧的五女儿沈薇婉替姐嫁给了临安王萧珩为妃。
谁知三皇子谋反,被皇上关进死牢,终生不得出。
太子也因贪腐案被查,削去了太子头衔,无望帝位。
自尽于东宫。
而临安王萧珩因平叛有功,被皇帝大加赞赏,得到了众多朝臣的拥护。
1
花朝节刚过,府里的山茶花便有了颓败之相。
我叫来侍女若锦,剪去干枯的枝丫,又浇了水。
没过两日,便有了生还迹象。
我开心极了。
总能在出嫁之前将小娘生前最喜爱的景色多留住片刻。
替长姐嫁给临安王,从未有人问我愿不愿。
因为在这个府里,除了小娘和若锦,从未有人在意过我。
我也从不和其她姐姐妹妹们争宠。
我记得小娘还在世时,我亲手做了爹爹最爱吃的栗子酥。
爹爹吃过后对我赞不绝口。
没几日,小娘便挨了嫡母的毒打。
临走时,嫡母告诫小娘不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否则没有好下场。
自小我便知,要想活命,一定要乖巧,不能强出头。
每次爹爹办完差回来,大姐和二姐都对爹爹嘘寒问暖。
爹爹也总夸她们懂事。
而我这个毫不起眼的女儿,此时能为爹爹分一份忧,也算还了一点父女的恩情。
2
与我一同嫁进临安王府的,是姜尚书的嫡女姜晗月。
爹爹告诉我,虽是替姐出嫁,但是于我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婚事。
其实我想告诉爹爹,他大可不必说这些话宽慰于我。
我愿意嫁给临安王。
只是没想到,嫁进临安王府的不只有我一人。
姜尚书和临安王走得近。
我知道,从我进入王府的那一刻,注定是要被冷落的。
但是没有关系。
因为从小到大我都是备受冷落的。
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新婚夜。
放下蒲扇的那一刻,临安王萧珩望向我的第一眼,有一瞬间的愣神。
我手足无措。
他风神俊朗,有天人之姿,如果不是嫡长姐成全,我确实不该肖想此生能嫁给这样的夫君。
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
从昨夜到今晚滴米未进。
萧珩差人送来了食盒。
我依礼对他致了谢。
他眼波流转,望着我出神。
“殿下,可是妾身有失礼之处?”
我紧张地问。
“不曾,只是看到你,想起一位故人。”
他的神情略带惆怅。
“可是对殿下很重要的人吗?”
我把吃完的糕点盘子收回食盒。
“是,很重要,只是她已经离世了。”
他眼底难掩悲痛。
关食盒的手猛地一缩。
“对不起,殿下。是婉儿的错,让您想起难过的事。”
我赶紧起身,躬身致歉。
“不是你的错,“
他语气舒缓,
“你坐下吧。”
“只是,我对沈相的女儿不会有太多期许,望你好自为之。”
他的语气里带着警告。
“妾身明白。”
“妾身,只愿殿下万事顺遂,不必为妾身费心劳神。”
我语气温和,话里全是讨好之意。
他转身走了。
一夜未归。
我想他一定是宿在了姜晗月的房里。
3
庆和十五年。
太子和三皇子纷纷落马。
他们两人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了很多年。
太子与六皇子一母同胞,都是皇后所生。
而三皇子的母妃是深得皇上喜爱的荣贵妃。
六皇子自幼天资卓绝,文武双全。
只因为当年御史案,六皇子为他的老师求情,遭皇帝厌弃,被贬安州,封为临安王。
二皇子封了太子。
自此朝堂上的众大臣,有的攀附太子,看中他储君名分。
有的依附于三皇子,看中他母妃的盛宠与母家的势力。
两派明争暗斗了好多年。
只有爹爹,虽嫁了女儿,却从不站队。
所以在两派倒台后,很多大臣都被抄家流放。
但爹爹却能安然无恙,圣眷不衰。
还把两个姐姐接回了相府,赐了封号。
4
庆和十七年。
先帝驾崩,萧珩承了帝位。
爹爹派人传信给我,让我用些手段,坐上皇后的宝座。
我知道爹爹不是真的为我着想。
只是希望通过我保住沈家昔日的荣光。
我缓缓将信纸焚于烛火前。
纸未烧尽,萧珩来了。
我躬身请安,扫了一眼烛火边的碎屑。
握了握拳,手心里全是冷汗。
“婉儿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
他坐在紫檀木椅上,眉眼间裹着一层冷意,语气带着质问。
我心头一沉,知晓他洞察到了什么。
“妾身身份微贱,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愿陛下千秋万代,福寿永昌。”
我双膝跪地,双手扶额,掷地有声。
“你倒识趣,只可惜沈相全然不顾你的处境,在前朝屡次进言,要求朕早日立后,朕登基未稳,他这般步步紧逼,难免惹朝野非议。”
他缓步走到我身前,垂眸俯视跪在地上的我,语气听不出喜怒。
“爹爹年事已高,一时看不清朝堂局势,一心想要沈家安稳,才失了分寸,妾身请求陛下允许妾身明日回府,劝爹爹谨言慎行,再不提立后一事,陛下若要怪罪,一切罪责,妾身愿一力承担,莫要气坏了陛下的身子。”
我言辞恳切,所言皆是发自肺腑。
他双手把我搀起来,扶到他刚刚坐过的椅子上。
“我知你处境艰难,并不是存心为难于你。”
“只是,朕现在真的还没有想过立后一事。”
他眼底藏着几分疲惫。
我懂他的谋划。
婚后,我和萧珩虽谈不上恩爱,但也并非全然无情。
我喜爱甜食,他便让府里日日备下蜜饯,糕点,从不会忘了我的喜好。
偶尔也会同我一起临帖绘卷,但大多时都是我为他研墨。
因为闺阁时,嫡母并未找夫子教过我这些。
还是小娘活着的时候教我写了几年字。
我的字难登大雅之堂。
在临安王府时,也曾写过一次。
把墨蹭到了脸上,字也写的粗陋潦草,被萧珩取笑了很久。
自此,我再也不愿写了。
5
这是婚后四年里,我第一次回相府。
门前的牡丹开的正艳。
嫡母领着府里家眷,立在阶下相迎。
看我下辇,她们依礼屈膝问安,言辞恭谨。
行完礼,嫡母拉着我的手往府里走。
进了正厅,嫡母让我坐在首座。
在府里时,我是没有座位的。
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殊荣。
我知道,
这些殊荣都是萧珩给我的。
“如今婉儿嫁得如意郎君,是不是还没有感谢我这个姐姐啊。如果当时不是我主动退让,这入宫伴驾的福气,哪里轮得到你?”
长姐的语气透露着不甘与讥讽。
“婉儿自是感念大姐的成全,只是造化弄人,并非我有意抢了大姐的姻缘,还望大姐莫要记恨妹妹,大姐才貌双全,他日必定会再觅得如意郎君。”
我声音轻软,面带微笑正色说道。
“妹妹知道就好,如今得了盛宠,可千万不要忘了,这份殊荣皆是来自相府。”
我垂首应下,指尖攥紧衣角,刚要说话,只听门外传来呵斥声:
“混账东西,娘娘回来乃是我相府天大的体面,你竟敢怠慢失礼,还不下去领罚。”
父亲一身朝服踏入正厅,面色沉冷的扫了一眼长姐,转身向我抱拳行礼。
“微臣参见娘娘,愿娘娘万寿无疆。”
我连忙侧身避让,伸手去扶,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酸涩。
“爹爹何须如此?在家中,女儿不过是沈家婉儿。”
父亲直起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君臣之礼不可废,即便身在家宅,规矩亦不能乱。”
吃了饭,爹爹屏退下人,把我叫到书房。
“娘娘今日回府,可是我信上所说之事,已经有了眉目?”
爹爹的喜色溢于言表。
“婉儿今日正是为了这事回来的。婉儿自知才疏学浅,配不上皇后之位,求爹爹在朝堂之上,体恤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莫要再提立后一事。”
我言辞恳切,刚要再说,一个耳光打在我的脸上。
脸颊骤然灼痛,耳中嗡嗡作响,我手摸着被打的脸颊,眼泪委屈地掉了下来。
“你莫不是以为你能有如今的地位,真的是凭你一己之力,如果不是沈家的扶持,陛下怎会多看你一眼?”
“你要明白,相府才是你的靠山。”
他越说越气愤,
“就算没有你,老夫还有其他的女儿,你如果不想要这个后位,那便让你长姐入宫,这个皇后必须得出自我沈家的女儿。”
父亲威严狠厉,想逼迫我妥协。
“那爹爹便送大姐入宫吧,女儿无德无才,实在担不起国母重责,只求安稳度日,并无其他心思。”
我带着一副听天由命的淡然对着爹爹说。
“若锦,回宫。”
我大声唤道,不想再与他争辩半分。
“无知小儿。”
爹爹厉声呵斥,抬手指着我的背影。
我头也没回。
身后接连响起器物砸落的破碎声响。
入宫时已近傍晚,夕阳的余晖落在钟华宫的宫墙之上,层层叠叠的晚霞间倾泻下缕缕鎏金光晕。
若锦取来了温热的熟蛋,小心翼翼地贴在我挨打的脸颊上,来回滚动着帮我舒缓肿痛。
“相爷下手也太重了些,娘娘如今已是陛下的妃嫔,他怎么还能这样不顾情面?”
若锦一面帮我揉搓,一面不忿地说道。
我闭着眼苦笑:
“在爹爹眼里,只有有用的女儿和无用的女儿,如果我不能为相府挣得脸面,恐怕爹爹便不会认我这个女儿了?”
我苦涩地说道。
“难道娘娘真的一点都不想当皇后吗?其实如果娘娘当了皇后,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娘娘温和守礼,对上体恤陛下,对下也不会苛待宫人……”
若锦越说眼里越是雀跃。
我连忙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休要再说这些虚妄之语,若让旁人听去平白招来祸端。而且我自知平庸,只盼能常伴君王身侧,安分守己的了此残生就知足了,何况后位不是单凭性情便可得到,其中牵扯前朝势力,我本就是爹爹推出来的棋子,哪里敢奢望那个位置。”
若锦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环顾四周,放轻了手中的力道,低声道:
“是奴婢失言了,以后再不敢提。”
我望着殿外沉沉暮色,心中酸涩难言。
爹爹说要让长姐入宫,不知道是真有此意,还是拿来震慑我的说辞。
6
嫡姐是三日后入宫的。
当年太子被废,爹爹借着长姐检举太子一事,在先帝面前求情,先帝便赏了她县主之位。
此番入宫,对外只说是前来教习我宫中规矩礼节。
我心里清楚,爹爹哪里是真的让她来教我礼节。
不过是想伺机博取陛下青睐。
论才情容貌,长姐远胜于我。
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她确实比我更适合待在陛下身边。
这天,长姐画了一幅凤凰图。
笔墨灵动,栩栩如生。
这幅画的用意,我一眼便看透了。
长姐抬眼问我,可懂这幅画藏着的寓意?
我装作全然不解。
她眼底藏着几分得意,轻声提点:
“妹妹进了后宫,怎会不知凤凰意象?凤乃百鸟之主,乃是中宫正位的祥瑞象征。”
她稍作停顿,方才缓缓续道:
“自然,这中宫之位,也不是谁人都当得起的。”
我面上依旧装出懵懂模样,低眉说道:
“妹妹愚钝,不曾深思其中之意。听大姐说完,妹妹便懂了。”
我垂手立在一旁,心底冷意层层翻涌。
这画若让陛下看到,不知作何感想。
长姐摆明了只有她自己才配坐那中宫之位。
等长姐走了,我端起桌上的茶盏,把水泼了上去,墨汁一点点晕开,看不出画的是鸡还是鸟了?
虽泼了水,还是忧心。
我又让若锦拿去烧了。
千万不能让人瞧见。
指尖还残留着茶盏微凉的触感,长姐一心觊觎中宫之位,那幅画便是她无声的宣告。
她从小便被爹爹按着皇后的礼仪教养。
虽因先太子被废,被迫遣送回府。
可那份不甘人下的心思,依旧昭然若揭。
如果陛下真的属意于她,自是万事顺遂。
如若不然,
今日这幅画落到陛下眼中,锋芒毕露,便是祸根。
轻则降罪于长姐。
重则会累及整个相府,恐怕自己也难独善其身。
陛下最讨厌觊觎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何况是他最不信任的沈家。
我深知,今日虽烧了画。
可她心中的野心是烧不掉的。
后来,长姐便有意无意地多次偶遇陛下。
有时是御花园的曲水亭边,陛下闲步赏景,恰好撞见她临水起舞。
她并不刻意攀谈,舞毕便走,只装作没看到陛下。
有时又是在宫中的沁芳阁,陛下偶来闲坐,她便恰好在此抚琴,全然不知帝王在身侧,只沉浸在琴音之中。
我听闻这些传闻,心底沉甸甸的。
帝心难测,我不敢轻易揣度。
7
几月后,长姐当上皇后的旨意,天下皆知。
我扯出一抹苦笑。
原来我惶惶不安,总以为陛下猜忌沈家,才会对我百般不信任。
可到头来才知,他只是不信任我。
一直是我自己杞人忧天罢了。
长姐入主中宫这日,宫内张灯结彩。
我避开宫内的热闹,让若锦温了酒。
今日可以为所欲为一次,这样的日子,陛下自是不会来。
酒液入喉,辛辣烧得我胸口发闷。
我一杯接一杯地饮。
若锦按住酒壶:
“娘娘不能再喝了,烈酒,伤身。”
我抬腕挥开她的手,又斟了一杯,有风拂过,吹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若锦,你说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够好?在府里,爹爹对我淡漠疏离,少有温情。为了争得他的一点疼爱,我替长姐嫁进临安王府,爹爹终于能和颜悦色的和我说话,还时不时的关心我的安危。为什么只要一次不顺他的意,他就毫不留情地将我弃如敝履?”
我的声音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颤颤巍巍。
“还有萧珩,我知道他自始至终都不曾对我动过真心,但他偶尔还会想着我,送来我最喜欢的槐花蜜饯,还有芙蓉酥、桂花糖糕、菱角酥……我以为久而久之的相伴,他至少对我有一丝……有一丝的情意……”
我越说越委屈,越说越难过。
我又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爹爹让我争夺皇后之位,我知晓宫中凶险,他初登帝位,举步维艰,怕他身处高位,孤苦无依。我不求显赫位分,只盼伴他身侧,替他分忧。可他转头立了长姐为后,哈哈……哈哈哈……”
我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一直觉得我不在乎皇后的名头,为什么真到了这一天,心会如此撕心裂肺地痛?
是因为进宫久了,便忘了自己的初心,也开始奢求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虚名。
这时若锦过来抢走我的酒壶。
我真是喝多了,竟然把若锦看成了萧珩。
“萧珩,没想到你竟然是个昏昧无知,识人不明,蠢笨如猪的皇上,哈哈哈……”
真是酒壮怂人胆。
迷迷糊糊中看着这张和萧珩一样的脸。
越看越气,越看越气。
一个耳光不由自主地打到了他的脸上。
摸着他的脸,一个没站稳,倒在了他的怀里。
8
第二日早上,是被若锦叫醒的。
她替我快速洗漱,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一路疾行,可终究还是迟了。
皇后罚我在宫门外跪足一个时辰。
第一日请安就来迟了,实属不该。
喝酒误事啊!
原来宫里的青石板竟如此地硬,起来的时候膝盖处淤青一片,腿脚也不太听使唤,若锦心疼地扶着我跌跌撞撞地回了我的殿中。
不多时,御医署给每个宫内都送来了一些平时大多都会用到的药膏和药粉。
若锦把送来的药箱打开,翻了翻,竟然真有治疗淤青的伤药。
“皇后娘娘今日罚您,分明是……存心磋磨。”
若锦声音放得很低,边上药边心疼地说。
“不可胡说,大姐虽当了皇后,但这宫里人人都知道我们是亲生姐妹,她更不能偏私于我,否则便会落人口舌,成为朝堂上的话柄,我不想让陛下为难。”
我苦笑了一下。
我只愿沈家和陛下皆无虞。
不过半载,宫里便传来了喜讯——皇后有孕。
消息传遍六宫那日,我正倚在窗边,看姜贵妃养的猫把皇后养的鹦鹉追的满六宫跑。
江晗月是在大姐封后第二个月封为贵妃的。
我被封了柔妃。
自此以后,凤印在握的皇后和备受皇帝信任的姜贵妃处处针锋相对,日日在后宫角力。
就连宫里养的这些小东西也不甘示弱地横插一脚。
这天我和姜贵妃来皇后宫里请安,不知怎的,姜贵妃的猫像疯了似地朝着长姐扑了上去,长姐急得用手去打它,它反身在长姐的手背上狠狠地抓了一把,顿时长姐的手背渗出了血,几道血痕触目惊心。
我没来得及多想,一个箭步跑上去,把猫死死地抱在自己的怀里,本来想把它抱出皇后宫里,结束这场闹剧,谁知这猫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凶神恶煞地又抓了我一把,逃也似的跑没影了。
姜贵妃吓得呆愣在原地。
这时,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惊呼道:
“娘娘,娘娘。”
大伙都向皇后望去。
只见皇后脸色铁青,嘴角还有吐过血后的污渍,明显是中毒迹象。
赶紧有宫人去叫了太医。
我也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9
等再醒来时,已经是两天以后。
若锦坐在我的床前,眼眶红肿。
见我醒转,忙俯身过来,嘴里还念着: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娘娘您总算是醒了。”
我感觉喉咙干涩,突然想到了长姐也受了伤,我哑着嗓子问:“长姐如何了?”
若锦闻言,泪水瞬间滚落。
“皇后娘娘……娘娘她,一尸两命,中毒太深,太医到时已无力回天。”
心口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是谁……查出来是谁做的了吗?”
我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是姜贵妃,猫的爪子上喂了毒……”
若锦后面说了什么我听不见,只觉得天旋地转,意识又模糊下去。
后来,江晗月自尽于冷宫。
姜尚书也因此受到了牵连。
夕阳的余晖把我的寝宫笼罩在一片红色的光晕里。
萧珩拿着锦盒笑意盈盈地走到我身边。
“你尝尝,这是兖州来的厨子做的桂花蜜糕,我吃不出好坏,我记得你素来喜爱这一口。”
盒盖掀开,清甜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
我外祖家便是兖州的,所以小娘活着时便常做桂花糕点给我吃。
我轻轻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谢陛下关怀,只是妾身现在胃口寡淡,吃不出口感。”
“身子要紧,等你养好身子,我再命人给你做了送来。”
他收回拿食盒的手,温和地说。
他起身要走。
“陛下……”
我叫住了他。
“我想知道,为什么要留下我?”
我声音颤抖。
“你是真的不知,还是装作不知,因为我从未想过真的害你,我本不该对沈相的女儿动情,但……情难自持。”
他说的落寞,好似在自言自语。
“求陛下饶恕沈家。爹爹只为护佑沈家满门,并无其他意图。”
我从不敢忤逆于他,可见到大姐和姜贵妃的下场,顿觉帝王无情,只希望他念在与我有些许情谊的份上,能放沈家一马。
“只要沈相能安分守己,不再揣度圣意,不再卷入朝堂纷争,我自会保全沈家。”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但不怒自威。
“妾身替爹爹和沈家,谢陛下恩典。”
额角轻抵微凉的青砖,满心都是感激。
萧珩俯身,伸手将我扶起,半搂在怀里。
“沈家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你的安危,他们一直把你当做争宠的工具,你为他们何至于此?”
萧珩不解地问。
“骨肉血亲,爹爹养育我长大,虽没有给过我偏爱,却远比大多数女子幸福许多。后来阴差阳错嫁进王府,陛下也一直待我很好,从未因为我是沈家的女儿亏待于我,已经是妾身莫大的荣宠,我与沈家血脉相连,我不想眼睁睁看着沈家像大姐一样……”
我抬头,看见萧珩的脸色不是很好,便不敢再说。
“你太过心善,什么事都为别人着想。”
“也许,打动我的就是这份良善吧!”
他似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后来爹爹因年岁已高身患疾病,辞了官,带着府中家眷回了禹州老家。
临行前,爹爹来宫里看了我。
见到他的那一刻,恍若隔世。
不到一年的时间,遭遇种种变故,爹爹再没了我印象中的意气风发,多了些落寞和沧桑。
“真不愧是我沈临的好女儿,能把帝王的心稳住,保了沈家满门。好,好啊……”
他声音低哑,有赞许,有愧疚。
我垂眸,轻声回道:
“爹爹辞官归家,便脱离了这漩涡,万念爹爹注重身体,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
“为父明白,只是帝王之心难测。今日盛宠,不知明日又如何。凡事多保全自己,不必再以家族为重。”
他抓着我的手,凝重叮嘱。
他真的老了,鬓边的白发晃得我眼泪都流下来了。
内侍远远上前,低声提醒时辰。
爹爹深深看我一眼,跪下磕头拜别。
“愿娘娘一切顺遂,珍重己身。臣沈临就此拜别娘娘。”
我心头一酸,赶忙扶起爹爹。
这一拜,可能再无相见之日。
10
我出生便注定不凡。
因为出生时,宫中的紫薇花尽数绽放,漫天的花瓣落满庭院。
我三个月时,不是很受宠的母后便被册封为后。
从小二哥便不喜欢我,说母后和父皇都偏爱于我,因为我的出现才夺走了他的宠爱。
论文采,看测论时我能一眼看穿朝堂利弊。
论骑射,我更是百步穿杨,没有皇子能比得了。
论棋道,我让二哥三步他也赢不了我。
父皇总说我,生带吉兆,福运所至。
可我的老师却总是会时不时的提醒我,说我锋芒太盛,不懂得藏拙。
我只把老师的话当成杞人忧天。
没过多久,御史案爆发。
七位御史当庭问斩,而我的老师是御史之首,落得满门抄斩。
我跪求父皇,看在老师从小便是父皇伴读的份上,收回成命。
父皇望着跪在地上的我,声音冷得像地上的寒霜。
“朝堂法度,岂容寻私。他身为御史大夫,竟敢结党营私妄议朝政,罪不可恕。你竟然还敢替他求情,难不成真想现在就坐上这九五之位?”
“儿臣不敢,只是感念老师授业之恩,并无半分觊觎东宫之心。而且老师是父皇给儿臣挑选的,又怎会结党营私,儿臣愿以性命担保…”
没等我说完,身旁的二哥微微躬身。
“三弟自小便异于常人,他身边的人有了不臣之心,也不足为奇,只是父皇如今正值盛年,如果储位之事再起波澜,恐于江山不稳。”
二哥的话,字字珠玑。
未等我再开口,父皇愤怒地说:
“此事不必再议。”
拂袖离去。
我跪在地上大喊:
“父皇,老师冤枉,父皇……”
那日,我站在宫墙之上,远远望见刑场方向漫天扬起的尘土,才忽然懂得老师从前的叮嘱。
自此,我被贬至安州。
再次被宣旨回京时,二哥和三哥都已两败俱伤。
父皇没多久便病逝了。
我也顺理成章继承了皇位。
11
我和绵绵自小一起长大。
她是老师的女儿。
老师还不是御史大夫时,便带着她和我一起学习。
她总是能别出心裁地把老师讲的话歪曲成别的意思,气得老师吹胡子瞪眼,又拿她无可奈何。
我的老师是个不苟言笑的先生。
只有在他把绵绵带来的时候,我才会觉得,他讲的课别有一番风味。
我们二人伏在同一张案几上研墨读书。
她会在宣纸的边角上画些花花草草。
还会在困了时,强撑着画老师拿着戒尺横眉冷脸的样子,觉得不像,再给老师加两撇山羊胡子,画完后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来。
后来我们暗生情愫,偷偷在桌几下面牵手。
然后都不自觉地红了脸,她的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
我曾暗自许诺,来日时机成熟,便向父皇请旨,娶绵绵为妃。
可是时机还没成熟。
她便和老师一同上了断头台。
可惜我自恃聪明,大殿之上连保全她的法子都想不到。
见到沈薇婉的第一面,我恍若隔世。
因为她与绵绵长得太像了。
我有一瞬的错愕。
是命中注定,
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后来才知是沈临无奈之下,让庶女替嫁。
与沈家的亲事是父皇的旨意。
我不敢有半分违逆。
只是在她入府时,母后把她最信任的姜尚书的女儿也一同纳入了王府。
母后一直不喜欢二哥,虽然他也是母后亲生的。
但是因生二哥时,母后位分低,所以二哥自小没养在母后身边。
后来回到她身边时,母后身边已经有了我。
她觉得她所有的殊荣都是我带给她的。
二哥虽被封为太子,但母后觉得他平庸狭隘,难登九五之位。
12
沈薇婉入府后,一直小心翼翼。
因她容貌酷似绵绵,我便时不时地偷偷去她的寝殿外面看她。
好似曾经的那个人又回来了。
可我知道,她不是她。
因为沈薇婉喜爱甜食,可绵绵从小就不喜欢。
说太甜腻,容易长智齿。
沈薇婉一个人能吃一盘子的甜食,我差人送去两盘子点心,她们主仆二人很快就能吃完。
狼吞虎咽的样子,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她写字画画无一能行。
我给她送来笔墨纸砚,给她研好了墨,她撸了撸袖子,像模像样地写了几笔,我凑近一看,字迹歪歪扭扭,画的画也看不出画的到底是什么?
还把自己的脸蹭上了墨汁。
我实在想不到沈临这只老奸巨猾的狐狸,怎么能养出这样的女儿。
时间久了,我发现。
她也不是一无是处。
她的毽子踢得很好。
无论毽子怎么飞起,她都能稳稳接住。
有时用内足接,有时外侧勾挑。
身边的侍女给她数着个数。
她唇角笑意盈盈,鬓边的碎发也跟着晃动。
我立在廊下,静静看着。
临安王府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我有时会恍惚,是不是绵绵不忍我过的这般索然无味,所以才派了这么鲜活的人来慰藉我?
可她是沈临的女儿。
当年参老师的奏本里。
也有他的手笔。
13
爱上沈薇婉,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像坐上皇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二哥和三哥的倒台,本来就是父皇和母后的算计。
父皇属意的人一直都是我,他让二哥和三哥两虎相争。
最后让我渔翁得利。
可我对他没有一点感激。
他说想坐稳这个位置,心就一定要狠。
不能给别人一点可乘之机。
然后磨练我性子的第一步就是拔掉我的软肋和感情。
老师和绵绵便成了我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这些年,我在安州收敛了锋芒。
对帝王之术也深谙其道。
母后想立姜晗月为后。
我自不会让她看出我的心意。
自从登基后,姜尚书居功自傲,仗着有从龙之功,竟然联合女儿,想给沈薇婉下绝子汤。
探子传来消息的时候,我怒不可遏。
他们竟敢胆大至此。
回宫后,我便知沈薇婉在相府时生活不易。
他们竟然对这个毫无威胁的人下此狠手!
可这个傻姑娘这时正让父亲威胁着争夺皇后之位,对自己危险的处境浑然不知。
她处处为我着想,既不想违抗父命,又不想让我为难。
可谓是绞尽脑汁。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不想当皇后。
我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他回府去见了沈临,回来以后半边脸都肿了。
我看了属实心疼。
后来,沈临把他的大女儿安排进了宫里。
他的意图昭然若揭。
我突然就想到了办法。
于是,沈薇蔷顺理成章的被封了后。
大婚那天,我忍不住去看了沈薇婉,看着她喝多的样子,我突然感到很欣慰,因为我知道在她的心里也是有我的,不是只把我当成君王。
她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我有点措手不及。
看到她熟睡,我掖了掖被她踹跑的被角,才转身离开。
后来沈薇蔷完全不顾姐妹之情,让她跪了一个时辰。
还在宫里密谋如何除掉姜晗月和沈薇婉。
而她还在为她的姐姐罚她跪去找借口。
我真的被她蠢笑了。
我差人为她送去了最好的药膏。
怕做的太明显,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我便每个宫里都送了一些。
渐渐的,母后的前朝势力被我一点点地清除。
我在朝堂上也掌握了足够的话语权。
不久后,我便安排人让沈薇蔷有了身孕。
顺便让宫人告诉了母后,当年二哥本来是不必死的,是沈薇蔷在父皇面前添了把火才逼得他自尽。
母后虽不喜二哥,但毕竟是她亲生的孩子。
她只是想让我做皇帝,并不想让二哥死。
用母后的手解决沈薇蔷嫁祸给姜晗月,本来一切做的天衣无缝。
谁知道沈薇婉这个傻女人横插一脚,打乱了我的计划。
我只能去求母后要解药,本来可以借着这个由头把姜家彻底拔除,但为求解药,只能暂且放姜家一马。
都说沈临聪明。
死了个女儿还看不明白。
还要把他的二女儿安排进宫。
真把我这皇宫当成他沈家的收容所吗?
我告诉他,死了一个女儿还不甘心吗?
他吓得连连后退,我告诉他沈薇蔷怀的孩子并非龙胎。
而朕的孩子只能出自柔妃的肚子。
他退出朝堂之时便是柔妃封后之时。
他立刻心领神会。
看到他瑟瑟发抖的样子,应该也能体会得到为人所迫,身不由己的感觉了吧。
我告诉他,饶他只是看在柔妃的面子上,让他时刻感恩戴德,庆幸自己生了个好女儿。
后来沈临辞了官,临走时,我允许他再见沈薇婉一面。
我走后,听说站在御书房的他,难以置信,然后哈哈大笑。
14
如今皇后宫里的山茶花开了。
萧珩着人带好了刚进宫的梅子酒和桂花糕,一同送往皇后宫里。
沈薇婉斜躺在萧珩怀里,指尖捻一片花瓣。
抬手放在他的发间。
萧允贞手里拿着一只木雕小兔子,从廊下跑了过来,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带着几分委屈,嗔怪:
“父皇有什么好吃的,都只想着母后,从来不想着贞儿?”
沈薇婉低低笑出了声:
“你这小馋猫,惯会向你父皇讨好处。”
回身拿了一块糕点放进萧允贞嘴里。
沈薇婉以替嫁之身走到萧珩身边,
又因像他曾经的挚爱得到他的眷顾,
最后因自己的体贴和良善得到了他的心。
以前她总怕这是一场无边苦海。
相伴之后才懂,人生从不是非此即彼。
沈薇婉从未想过能得到帝王的垂爱。
如今也只希望岁岁年年,
夫君在侧,孩儿安康。
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