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惊变
张知府的五十大寿,半个江城的权贵都聚齐了。
知府衙门里,灯火把厅堂照得透亮。堂上一溜摆开几十张八仙桌,桌上冷盘热菜叠了三层,酒香混着脂粉香,熏得人发晕。堂下伺候的丫头小厮穿梭来去,脚步碎,一点声响都不敢弄出来。
台上,一个穿青衫的女人甩着水袖,唱《贵妃醉酒》。嗓子清亮,又带着点沙,像茶馆里泡到第三泡的茶叶,苦味里沁着香。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水袖甩起来,满堂的人都觉着那袖子扫起的风,凉飕飕贴着面门过去。
四姨太,柳眉清。
主位上坐着京城来的钱尚书,从一品的大员。他眼睛死死粘在台上,那模样恨不得把柳眉清生吞了。酒杯歪了,酒水顺着官袍往下淌,淌湿了半截袖子,他没觉出来。
张知府挨着他坐,身子往前探了探,压着嗓子说:"大人,这眉清从前是江城的名角。不光戏好,人更……"
钱尚书摸着下巴,笑得一脸褶子:"张大人,有心了。这一趟江城,你办得漂亮。"
台上,柳眉清的唱腔往上顶。她身上那件旧戏服料子发暗,金线斑驳,水袖翻起来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布料底下钻。有两回,台下的看客觉着那水袖甩得邪性,影子在地上闪一下,比人还快出半步。
一曲唱罢,满堂叫好。叫好声里,钱尚书拍桌子的动静最大,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跳。
张知府站了起来:"眉清,还不下来给钱大人敬一杯酒。"
柳眉清走下台。步子慢,腰软,戏服在灯下泛着暗光。她端着一杯酒,挪到钱尚书跟前,杯里的酒液微微晃着,映着满堂灯火。
钱尚书腾地站起来,手伸出去接酒杯,指头还往她手背上勾:"有劳美人……"
眼看要碰上了。
柳眉清把手缩了回去。
满堂的人还没缓过神,她手腕一翻,满满一杯酒,兜头泼在钱尚书脸上。
"哗——"
酒水顺着钱尚书的脸颊往下淌。他脸上的笑冻住了,眼睛瞪得溜圆,浑黄的酒液滴在他那件绣着云纹的官袍上。有人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老远。一个正在倒酒的小厮,手一抖,酒壶里的酒浇到了自己鞋上。
柳眉清抬手指着他鼻子,声音又尖又利,扎穿了整个大厅:"你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身居高位,净干些敛财贪色的勾当!今日你惦记我的身子,跟那姓张的暗通款曲,逼我投怀送抱,你们俩猪狗不如!"
"你——!"钱尚书惊得半晌说不出话。他脸上的酒水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案上。缓过劲来,他扭头冲张知府吼,"你给本官备的好惊喜?!"
张知府腿早就软了,"扑通"跪下,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大人明鉴,下官不知啊!她、她这是中了邪!来人!快把这疯妇拖下去!"
柳眉清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下巴还微微抬着。张府的家丁抄着棍棒扑过来,那棍棒带起的风扫到她发梢,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钱尚书气得浑身哆嗦,由着随从手忙脚乱地擦脸,重重哼一声,甩袖子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了句狠话:"张启年,本官记着你了。"
其他宾客见势不妙,一个接一个托辞告辞。这个说"家里还有事",那个说"犬子身体不适",谁也不想沾这摊子晦气。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满堂的人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屋子残羹冷酒,和一地没收拾完的果皮。
好好一场寿宴,成了闹剧。
张知府瘫在地上,死死盯着柳眉清,牙都快咬碎了。他打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贱人,我要你死。"
2 孽海
事情得从半月前说起。
再往前数三年,柳眉清是江城头一号刀马旦。那年她随崔家班在城里最大的戏楼登台,一折《穆桂英挂帅》唱下来,满城都知道了她的名字。台下看客从一楼挤到三楼,茶钱翻了倍都有人往里涌,戏楼掌柜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崔班主捡了块宝。
那天台下,坐着微服出行的知府张启年。他穿一身不起眼的绸衫,混在人群里,眼睛没离开过台上一刻。
张启年是个色中饿鬼。台上英姿飒爽,台下一张脸又媚,他一眼就惦记上了。先是派人送金银,抬了满满两箱子,明晃晃的,抬到戏楼后头。柳眉清看也不看,让来人原样抬了回去。
张启年又使第二招,拿戏班的前程要挟。托人带话:柳眉清再不上道,崔家班往后在江城别再想开锣,有戏唱也没人敢给你捧场。
这招戳中了柳眉清的软肋,也戳中了崔班主的心病。可她还是不点头。她当着带话人的面把话撩了回去:"我柳眉清卖的是艺,不卖别的。张家老爷要听戏,正门买票就是。"
张启年气得不轻。一个下九流的戏子,敢跟他一个知府顶着来?
他就使了狠招。
那天散戏,柳眉清在后台卸妆。铜镜里映着半张涂了一半油彩的脸,她拿湿帕子一点一点擦。班里的小徒弟连滚带爬跑进来,喘着气,话都说不囫囵:"眉清姐,不好了!柱子……柱子让官府的人带走了!"
柱子,是她乡下那个十岁的弟弟。爹娘死得早,姐弟俩相依为命,她出来唱戏挣钱,把弟弟寄在乡下二婶家。
"啪"一声,铜镜从她手里滑下去,摔在妆台上,没碎。
柳眉清那一下没站稳,撑着妆台才没倒。她追出去,正看见弟弟被两个穿官衣的塞进一辆马车。柱子从车帘缝里伸出脑袋,扯着嗓子喊:"姐!姐你别来!"
喊到第三声,被里头一只手按了回去。
张启年的人留下句话,不阴不阳:"知道去哪儿要人。知府衙门,后门。"
柳眉清没去衙门。她知道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她在戏楼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坐了一宿。露水把戏服裙子打湿了,冷得她直打颤。后半夜落了霜,她哈出口气,一团白雾散在夜色里。
天蒙蒙亮,她站起来,一个人走到知府衙门后门,敲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柳眉清站在门口,字是一个一个凿出来的:"我进。放了我弟。"
为保弟弟,柳眉清脱了戏服,洗净了油彩,进了张府的门,做了张启年的第四房姨太太。
进府那天,她只带了一样东西——戏班一个姐妹塞给她的一小包,里头是一把木梳子。梳子是柱子用边角料给她磨的,齿都磨钝了。
这三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没人能说清。正房夫人刻薄她,下人们看人下菜碟,张启年新鲜劲儿一过,把她丢进了后园最偏的小院,再没来过。
那小院青苔满地,屋顶漏了半角,一下雨就滴滴答答到后半夜。有一次下暴雨,漏得厉害,她拿脸盆接水,接满了一盆又一盆,最后抱着那盆水,坐到了天亮。
她也想过跑。可弟弟还在张启年手心攥着,跑了,孩子就得没命。她托人往乡下带过几回信,问柱子怎么样,回话总是一句:"好好的,姑奶奶放心。"就这六个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
日子就这么熬着。熬得她有时候照镜子,都认不出镜子里那副木呆呆的脸,是当年名动江城的名角。
直到半个月前,张启年为了自己的官路,又想起了这颗棋子。
那天,丫鬟翠屏低着头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四姨太,大人吩咐了,寿宴那天,要您亲自登台唱一出。"
柳眉清没抬头,手指把衣角绞紧了。
"大人还说……钱尚书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最懂行。只要钱大人高兴了,大人的前程就有着落了。大人让您……好好准备,务……务必让钱大人满意。"
"满意"两个字,翠屏说得极轻,轻得像怕惊着了什么。
丫鬟声音越来越小,柳眉清的心越来越沉。
在这深宅大院里,"满意"两个字是什么价钱,她拿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呦,妹妹好福气。"正房夫人王氏摇着团扇,晃进来。她脸上堆着笑,眼里全是刀子,"老爷肯把妹妹当件礼物送出去,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妹妹可得好好捯饬,别丢了咱张府的脸。"
柳眉清没应声。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榆树上落了只麻雀,在枝上跳来跳去。
王氏讨了个没意思,哼一声,扭着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句:"哟,妹妹这是给脸不要脸呢。也好,我等着看妹妹的好戏。"
夜里,张启年喝得醺醺的,踹开柳眉清的房门。一股酒气扑进来,呛得柳眉清皱了眉。
他一把捏住她下巴,把她脸掰过来对着自己:"眉清,本官的前程可就压你身上了。钱尚书要是高兴了,你乡下那个弟弟,本官给他寻条好路。要是出了岔子……"
他停了停,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利得像刀:"你们姐弟俩,就下去团圆吧。"
门"哐当"一声摔上,震得窗纸嗡嗡响。
柳眉清闭上眼。后槽牙咬得发酸,指甲掐进肉里,都感觉不到疼。好半天,她松开手,掌心四个半月形的血印子,渗着血丝。
3 戏班
第二天,崔家班进了张府。
崔班主四十多岁,长脸,眼窝深,两道眉拧着。他在梨园行里滚了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张知府点名要柳眉清登台,这哪是唱戏,这是送上门的肉。他进了府门,抬头看了看那朱漆大匾,心里就凉了半截。
可他不敢不应。张启年一句话,能让崔家班在江城开不了锣,也能让全班老小喝西北风。开不了锣,几十张嘴,都得饿着。
头一天排练,摆在后园那个半新不旧的戏台上。柳眉清旧伤犯了——那是常年练功落下的腰伤,一到阴天就犯——再加心里堵得慌,台上连连出错。水袖甩不到点上,唱腔带着颤。一折《游园惊梦》没唱完,她自己先乱了套,忘了一句词,站在台上愣了好一会儿。
张启年坐在台下,脸黑得像锅底。他手里攥着个茶盅,越攥越紧,最后"啪"地摔了个粉碎,当着满府的人吼:"柳眉清!你再这么不上心,别怪本官不给你留脸面!"
碎瓷片崩到柳眉清脚边,有一片擦着她鞋面飞过去。她咬着嘴唇,硬挺着腰板接着排,冷汗把里衣都湿透了。崔班主坐在琴师后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鼓板,一下都没乱。可柳眉清听得出来,那鼓点,比平时重。
当夜,她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躲开人,摸到了崔班主屋里。
崔班主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子烧得噼啪响。他见她进来,没说话,先把门掩上了。
"班主……"柳眉清嗓子发哑,"我这腰……怕是撑不到寿宴那天了。张启年他……要把我送给那钱尚书做玩物。我死不要紧,可我弟还在他手里攥着……"
她说到"弟弟",声音低了下去。
崔班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灯下,他看见自己当年一手教出来的台柱子,瘦得眼窝更深了,下巴尖得能戳人。
他咬了咬牙,转身朝自己那口从不离身的旧木箱走过去。
4 祖物
崔班主把徒弟们都轰出去,闩了门,又拿衣裳把门缝塞了。他点上三炷香,对着木箱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响了三下。
然后,他掀开箱盖,从最底下、压在最沉的一摞旧行头下面,捧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戏服。
料子暗沉,金线斑驳,上面浮着一层说不出的幽光。那幽光在油灯下忽明忽暗,像一件活着的东西。房间里的烛火跟着晃了几下,一股凉气顺着后脖颈往上爬。
"这是崔家班历代班主私传的一件旧戏服。"崔班主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怕劲,"穿上它,人轻如燕,唱功通神。可你记牢了,这法子不传六耳。不是要命的时候,万万不能动……动了,会遭反噬。"
柳眉清瞅着那件戏服,后脊梁冒寒气。那东西不像衣裳,倒像一双蹲在暗处、瞅了她百来年的眼睛。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在门板上。
"班主,这……"她犹豫了。
"拿着。"崔班主叹了口气,"祖上有训,这物有灵,只护梨园子弟。你如今是入了火坑,可骨子里还是咱戏班的人。钱尚书跟张知府狼狈为奸,你这一去是凶多吉少。这戏服,兴许能救你一命。"
他说到这儿,喉咙滚了滚,像还有半句话咽了回去。柳眉清想问,看他脸色,到底没开口。
她接过来。料子凉得冰手,可一贴上掌心,那凉气就慢慢变了,温温的,像冬天焐热了的被子。她腰上磨了多年的痛,竟也压下去几分。
"明日先穿上试试。记住了,别声张,对谁都别提。"崔班主又叮嘱一遍。
柳眉清点头,把戏服抱在怀里,勒得死紧。走出门去,天上月亮正圆,照着怀里的戏服,那金线闪了一下,像眯了眯眼。
她心里"咯噔"一声,没敢回头。
5 试演
第二天,张府后园的戏台。
柳眉清在排戏,按崔班主说的,把戏服穿在里头,外头罩了件衣裳遮着。那戏服贴着肉,凉丝丝的,她却觉着踏实。
戏服贴上皮肤那一下,她浑身一个激灵。一股凉气顺着脊梁直蹿头顶,冷得她牙关一抖。跟着,腰上磨了多年的老伤,忽然不疼了。胳膊腿轻得没分量,跟要离地飞起来一样。
乐师拉起胡琴,柳眉清抬手就是水袖。
这一抬手,人就不由她自己了。一举一动,一字一句,连眉毛怎么挑,眼角朝哪儿瞧,全都水到渠成。嗓子里的沙和累没了,换成一口清亮高亢的腔,字字都往人骨头缝里钻。
那是个她练一辈子都没够着的境界。她在台上唱,自己却像站在台下看。看那个"自己"把一折《贵妃醉酒》唱得寒气森森,字字句句都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台下的人全看直了眼。有个上茶的丫鬟,端着托盘忘了放下,茶水顺着盘沿滴到自己鞋上,她都不知道。琴师拉错了一个音,也没人听见。
张启年那张黑脸一下亮了,腾地站起来:"好!好!眉清!没叫本官白等!赏!重重赏!"
柳眉清心里直发毛。她人是醒着的,可身子不听使唤。手脚不是自己的,嗓子也不是自己的。有什么东西借着她这身皮囊,在唱,在哭,在吼。那腔调里的悲,比她自己的冤屈还要深,还要远,像一锅熬了几十年的苦水,从她嗓子里往外倒。
排完,她脱了戏服,人回来了。腰又隐隐作痛,脚也沉了。
她满头是汗,逮住崔班主,把他拉到背人的角落:"班主,这戏服邪门。我听见……有个声音,在哭,在恨。"
崔班主眯起眼,慢吞吞说:"那是祖师爷借你的身子,唱他没唱完的戏。别怕,它不害你。熬到寿宴那天,它自会渡你过去。"
柳眉清还想问,崔班主摆摆手,走了。走几步,又回头补了句:"这几天夜里别脱,贴身穿着睡。它认人。"
那天夜里,柳眉清真就穿着戏服睡了。黑夜里,她觉着那戏服像是贴着她,慢慢热起来,把她裹住。她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看不清脸的老人,在空荡荡的戏台上唱戏,唱了一整晚,台下一个人都没有。
6 暗流
寿宴前三天,钱尚书到了张府。
张启年摆酒接风,席面办得比过年还排场。席上,钱尚书一双眼睛光往内院里瞟,酒没喝几口,话也没说上几句,心思全不在酒菜上。张启年会意,叫柳眉清出来敬茶。
柳眉清端了茶,低头递过去。
钱尚书一见人,眼珠子都不会转了。那色眯眯的劲,恨不得当场把人按倒。他接过茶,没喝,先拿手指在柳眉清手背上蹭了两下,才慢悠悠说:"张大人,此女只应天上有啊!"
他捋着胡子,一点不藏着掖着,那嗓子油得发腻。
张启年赶紧陪着笑:"钱大人喜欢,是她的福气。下官早就想把这贱内送给大人,只盼大人往后在朝里,多照应照应下官。"
两人一唱一和,像在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柳眉清立在一旁,听他俩把自己当货物一样讨价还价。茶壶里的水汽往上冒,热烘烘扑在脸上。她指甲嵌进掌心,都掐出了印子。等敬完茶退下,她掌心里那四个老印子,又新添了一排。
当夜,张启年把她叫进书房。书房里没点灯,只案上一盏,照着张启年半张脸,阴恻恻的。
"寿宴那天,你敢出半点岔子,或是不能让钱大人满意,你乡下那个弟弟的命,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他撂下话,顿了顿,又加一句,"崔家班那帮人,也跑不了。"
柳眉清没说话,看了他一眼,退了出去。
回到屋里,她站在衣架前,看那件挂在架子上的旧戏服。黑漆漆的,上头暗纹像活了,慢慢蠕,一明一灭。
她不怕了。心里反倒生出一股近乎疯魔的盼头来。
"祖师爷。"她跪在戏服前头,压着嗓子,"您要真有灵,就借徒儿这双手,把这两个祸害,一并除了。"
那戏服上的暗纹,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应了。
7 登台
寿宴正日,张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门口车马排出去半条街,送礼的挑夫一个接一个。
柳眉清在后台上妆。铜镜里的脸越来越花,油彩一道道描上去,她看那张脸,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妆画到一半,她的手突然停住,镜子里,那双眼睛不是她的。
她把这身祖传戏服套上。这一次,她清楚地觉出,一股沉甸甸的念头顺着戏服灌进脑子里,像一缸冰水,兜头浇下。
一个苍老、悲愤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带着压不住的恨。
眼前画面一帧帧闪过:三十年前,崔家班有个唱功绝了的老班主,嗓子能唱得满城落泪。那时候的钱尚书,还是江城下面一个姓钱的知县。钱知县要老班主去唱堂会,老班主不肯受那口窝囊气,没去。
钱知县怀恨在心,构陷老班主"聚众滋事",把他下了大狱。老班主在狱里,被活活打死。咽气前,他把一辈子的怨气和功夫,都凝在了这件戏服上。这件戏服从此一代代传下来,等着有缘人替他把这口冤,讨回来。
钱尚书,就是当年那个贪赃枉法的钱知县。
三十年,这家仇在戏服里焐了三十年。
柳眉清瞳孔一缩。她不是一个人在拼了。祖师爷的火,烧在她血管里,烫得她眼眶发酸。
前头,丝竹响了。
"有请四姨太登台——"管家的嗓子拖得老长,尾音在院子里荡开。
柳眉清定了定神,抹掉眼角那点酸,甩开水袖,上了戏台。
8 惊魂
那是一出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戏。
唱腔忽而冲上九霄,忽而低回婉转,字字都像蘸了血。她唱的是《精忠记》,忠臣蒙冤,奸佞当道。唱到"风波亭"那段,柳眉清自己都觉着嗓子在抖。那不是她的哭,是老班主的冤,从她嗓子眼里往外顶,顶得人胸口发闷。
台下的人听得迷迷瞪瞪,大气不敢出。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戏迷,听到一半,偷偷抹起了眼泪。
钱尚书听不出门道,只盯着人看,连声叫好,眼里全是占有她的火。他冲张启年点头,那意思分明:这货色,本官要定了。
张启年脸上的笑,堆得都快掉下来了。
一曲唱完,张知府催她下台敬酒。
柳眉清端着酒杯,一步步朝主位走。步子看着软,落地却一步一个分量。满堂的目光都追着她,静得能听见她绣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嗒,嗒,嗒。
到了钱尚书跟前,她看清了这张贪婪丑恶的脸。就是这张脸,三十年前害死了老班主。脑子里那些画面又涌上来,老班主在狱里受的苦,一件一件砸过来。
那冤魂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那杯酒,泼了出去。
(后来满城都在传:知府家的四姨太,一杯酒泼了尚书,当众掀了天。)
她指着钱尚书,用一口清冽又凄厉的嗓子,当众掀了他的画皮:"你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身居高位,净干敛财贪色的勾当!三十年前,你害死崔家班老班主,如今又想逼良为娼!今日你惦记我的身子,跟那姓张的暗通款曲,你们俩猪狗不如!"
满屋死寂。死得能听见屋角那串风铃,被风吹得"叮"了一声。
钱尚书脸白得没一点血色。那句"三十年前害死老班主",像根针扎进他耳朵里。他浑身哆嗦,指着张知府吼:"好你个张某人,敢给本官下套!"
张知府魂都吓飞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出了血:"大人,下官不知啊!这贱妇是中邪了,中邪了!"
钱尚书甩袖就走,走得又急又怒,差点被门槛绊一跤。满堂宾客也跟着作鸟兽散。寿宴,砸了个彻底。
9 炼狱
钱尚书一走,张知府的邪火全冒出来了。
他抄起桌上一个酒壶,"哐"地砸在地上,酒和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把那贱人给我扔进柴房!不许给水给食!"
吼完,他又朝崔家班那帮人一指,眼睛都红了:"还有这群下九流的戏子,准是他们串通一气!给我打!往死里打!"
张府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崔班主和徒弟们被打得皮开肉绽,叫喊声响成一片。打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张启年才解了气,把人当夜逐出江城,撂下话:崔家班的人,永不许再踏进江城一步,见一个打一个。
崔班主走的时候,被两个家丁架着,两条腿都是血。他回头往内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口血沫啐在墙根下,被人推着出了门。
柳眉清被拖进了柴房。
柴房在后园最深处,比茅房还低矮。阴冷,潮湿,墙缝里漏着风。地上铺一层发霉的干草,草窠里有老鼠窸窸窣窣,听见人进来,四散逃了。
她脱下那件戏服,人像被抽空了,瘫在地上。那戏服离了身,方才借她的那股劲也没了,她又变回那个身上有腰伤、脚下没根的女人。
张启年冲进来,把戏服夺过去,狠狠摔在墙角,像摔一块破布。然后他抄起鞭子,劈头盖脸抽下来。
那鞭子落在她背上、肩上、胳膊上,一下一下。鞭子是浸过水的牛皮,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他一边抽一边骂,骂她贱人不知好歹,骂她毁了自己的前程,骂她猪油蒙了心。
柳眉清咬着牙,一声不吭。疼得实在挨不住,她就咬自己的袖子,把牙咬得咯咯响。
身上越疼,她心里越痛快。
她清楚,钱尚书那种睚眦必报的人,绝饶不了张知府。那句"三十年前害死老班主",是根钉子,已经钉进钱尚书的肉里了。这一关,张启年别想轻易过去。
张启年打累了,扔了鞭子,踹了她一脚,摔门走了。
那几天,她就在这漆黑漏风的柴房里挨着。没人给她水,她舔墙缝里渗出来的潮气,土腥味刺鼻。也没人跟她说话,只有老鼠和墙缝里的风。
墙上有条缝,漏进一线天光。她每天就靠那条缝数日子。光从那条缝挪进去,又挪出来,一天就过去了。她从这条缝数到天全黑,数到第三天,外头忽然乱起来。
有人喊,有火把的光从门缝外一拨一拨地扫过去,脚步声杂沓如雨。
10 风雷
半个月后,江城炸开了锅。
钱尚书回到京城,在朝堂上被人往死里参。寿宴上"逼良为娼"的丑事传遍了京城,成了满朝文武的笑柄。更狠的是,三十年前他在地方上贪赃枉法的旧账,也被人翻了出来,一条一条,证据确凿。
皇帝震怒,革了他的职,下了大狱。
钱尚书倒了,张知府是他同党,头一个倒霉。抄家的官兵在一个深夜里围了张府,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张府上下哭喊连天。张启年被人按在地上,反剪着双手,脸贴着冰冷的青砖。那副昔日作威作福的样子,全成了灰。府里的金银细软被一箱箱抬走,连正房夫人王氏压在枕头底下的私房钱,都被搜了出来,散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
王氏披头散发地哭天抢地,哪有半点平日摇团扇的气派。
柳眉清就是趁这一宿乱的。
抄家的官兵砸开柴房门的当口,火把的光晃得她睁不开眼。丫鬟翠屏从人群里挤进来,一把拽住她胳膊:"四姨太,快走!趁乱!"
她俩贴着墙根,躲过几拨官兵,从后园一个小角门钻了出去。外头的夜风冷得刺骨,像刀子往骨头缝里扎。柳眉清赤着脚,脚底板踩在碎石路上,生疼,一步一个血印子。
跑出两条街,翠屏在一条小巷子里停住,喘着气,塞给她一个小布包。包里两个硬馒头,几枚铜钱,还有那把小木梳子。
"四姨太,这梳子……是你进府时带来的吧,我替你收着了。"翠屏说,"往后自个儿保重。我也走了,回乡下去。"
两个女人在巷口分了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没再回头。
柳眉清没走。
她等在巷子里,等到天快亮,又折回张府外头的柴房墙角。那件旧戏服还躺在那儿,灰扑扑的,沾了泥,还被踩了几个脚印。她蹲下去,把戏服捡起来,拍干净上头的土,仔细叠好,抱进怀里。
那戏服贴着她胸口,冰凉凉的,可她的心,竟然奇异地安定了。
她就那么抱着戏服,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出了江城。
11 涅槃
出了城,日子更难。
柳眉清身上没钱,脚上没鞋。她一路往南边乡下走,到处打听崔家班的下落。有人说崔班主带着人往西边的镇子去了,有人说往南。她一家一家问过去,问错了,就折回来再走。
盘缠没了,她帮人浆洗衣裳,换几个铜板。那水彻骨地凉,泡得她手皮发白,起了冻疮。洗衣棒槌一抡就是一整天,胳膊酸得像灌了铅,晚上躺下,腰疼得翻不了身。
夜里睡破庙,拿那件旧戏服裹在身上当被子。说来也怪,那戏服贴着她,腰上的旧伤倒也没再大闹过,只偶尔阴天时隐隐作痛,提醒她别忘了自己是谁。
她走了快半年。鞋磨穿了三双,脚底板的血泡结成了茧,又磨出了新的。
人瘦脱了形,原先那副唱青衣的好身段,如今皮包骨头。衣裳挂在身上,空落落的。
一个偏得不能再偏的小镇上,她听见巷子里有人吊嗓子,跑调了,嗷嗷的。那嗓门一听就是梨园行里教出来、又没教利索的娃娃。
她顺着声找过去。
小院里,几个半大孩子正压腿。有个孩子压得龇牙咧嘴,疼得直抽气。崔班主背对着门,正拿鼓板给一个打小锣的孩子纠调子,嘴里念着:"鼓点,鼓点,你那是赶大车的声,不是唱戏的声!"
"班主。"柳眉清站在门口,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崔班主回过头,手里鼓板停在半空。他看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瘦脱了相的女人,愣了好半天,才从那双眼睛里,认出了人:"你……四姨太?"
"班主,别叫四姨太了。我还是柳眉清。"她笑了笑,把怀里的旧戏服递过去,"我来还您衣裳。"
崔班主接过戏服,手抖了一下。那双手,当年执鼓板的手,如今骨节都凸出来了。
他把她让进屋,倒上热茶。粗陶碗,茶是碎叶子泡的,颜色褐黄。柳眉清捧着茶碗,暖意从掌心漫上来,一口一口地,把这半年的苦说给他听。
说到钱尚书倒台、张府被抄,崔班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憋了几十年似的。他眼里有泪,在眼眶里转了半天,到底没掉下来。
"报应,这就是报应啊。"他摩挲着那件戏服,神色复杂,"老班主这口气,等了三十年,总算出了。"
柳眉清放下茶碗,憋了许久,问了出来:"班主,那日我寿宴上失控,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祖师爷显灵?"
崔班主半晌没吭声。他一下一下地摸着那戏服,末了说:"那事出了以后,我暗里查过。崔家班早先有位老班主,跟一个姓钱的知县结了死仇。那老班主嗓子好,性子也烈,不肯给人唱堂会。后来钱知县怀恨,构陷他,老班主含冤死在狱里。这件戏服,就是那时候留了下来的。算日子,那钱知县,就是倒台的钱尚书。"
他叹气:"怕不是老班主的魂附在戏服上,借你的身子,见了仇人,发作起来。我等了半辈子,没等到戏服认的人。它自个儿,等到了你。"
柳眉清听着,半天说不出话。茶碗里的热气,渐渐散了。
过了好久,她猛地起身,直直跪在崔班主面前。膝盖磕在破砖地上,生疼。
"班主,眉清如今无家可归,张府那几年,跟做了场噩梦似的。您要是不嫌弃,我想留下,在班子里混口饭吃。祖师爷在上,眉清这份心,天地可鉴。"
崔班主赶紧扶她起来,一双老眼里,那点光亮又烧起来了。
"留下吧。"他拍着那件旧戏服,扭过头看院里练功的娃娃,"你底子极好,又趟过这么一场生死。往后,你就是我崔家班的衣钵传人,把这门手艺,传下去。"
"至于祖师爷——"崔班主把戏服轻轻搁回她手里,"戏服认了你,他的意思,已经摆明了。你收着。"
柳眉清没说话,眼泪砸在戏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院子里,那个打小锣的孩子又敲错了点,"咣"的一声。崔班主腾地站起来,冲外头吼:"小石头!鼓点!鼓——点!"
孩子吓得一缩脖子,抱着小锣,可怜巴巴地瞅着屋里。
柳眉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里有泪,眼泪和笑一块儿往下掉,掉在那件旧戏服上。
崔班主也笑了,笑着笑着,抬手抹了把脸。
窗外日头正烈,光从门帘子缝里挤进来,照在那件旧戏服上。暗沉沉的纹路被晒得发亮,暖烘烘的,像一个人,终于能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