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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7 04:15:36

第一章 减速带

减速带浇过三回。

头一回是水泥的,倒得高,说是拦大车。半个月就让一辆拉砂石的半挂压塌了一角,那角一直塌着,过车的时候后轮要颠一下,颠得车厢里的东西哐一声。第二回铺的是橡胶的,黑一块黄一块,用钢钉钉在地上,不到一个月让人撬走六块,钉在自家院门上挡车。第三回,市政上的人不来了,来的是路对面修车铺的赵师傅。他拖来两桶沥青,自己浇的。浇得不匀,中间鼓起来一块,夏天一晒就软,走上去粘鞋底。

街上人后来说,那不像减速带,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大黑猫。

大黑猫不咬人。它只是让过路的车慢下来。慢到开车的人能把路两边看清楚:小卖部门口那只蓝白条的冰柜,冰柜上贴的红双喜;台阶第三级缺的那块角;墙根底下趴着的两只猫。

灰的叫备胎,黑的叫千斤顶。

名字是赵师傅起的。他修车,铺子里到处是零件,见了活物也照零件叫。他说备胎是留着的,千斤顶是顶事的。两只猫都不认这两个字。认字没用,猫听音。赵师傅喊“备胎”,前一个字往上挑,后一个字往下砸,尾音里带着火腿肠的味儿;喊“千斤顶”,三个字平着出去,意思是有吃的,也可能是别挡道。

赵师傅不养它们。他说养不起,也不养;喂是要喂的,剩饭、肠衣、鱼头,扔在铺子门口的砖上,谁抢到算谁的。

二道沟不长。从东头建材市场的后门,到西头环城路的辅路,二百一十米,空着手走过去三分钟。要是赶上卸货,二十分钟也过不去。

市场后门有一块空地,白天堆钢管和水泥袋子,晚上归货车。谁先到谁停,没人跟谁客气。空地上永远有一层灰,踩上去不扬,一吹就起。风一过,那层灰就从地上站起来,慢悠悠地往街西头走。

王婶的小卖部在街当中,门口一台冰柜。冰柜用了九年,压缩机一响,像有人在外壳里敲铁皮。冰柜上贴着一张红双喜,贴了三年,边角卷起来,卷起来的地方是一圈黑胶印。王婶不撕。她说贴着好看。

6 路的站牌立在杨树底下,一天过六趟。早高峰挤不上,晚高峰更挤不上。站牌底下夏天聚人,冬天聚风。小满等车就在那儿等,一手拎书包,一手刷手机,刷到车来了才抬头。

巷口有一只断尾,是这条街上最老的猫,谁也不理。赵师傅以前养过一条狗,叫大眼,拴在铺子门口,见谁都叫,只有对那两只猫不叫。

两只猫的一天是有表的。

早上,它们睡在赵师傅门口那辆报废面包车的底盘上,那上面有一块被油浸黑的硬纸板。中午,它们挪到小卖部的冰柜侧面,贴着出风口。下午三点以后,太阳斜过来,它们上台阶,趴在第三级那块缺角的阴影里。太阳一落,它们去减速带。

那块鼓包晒了一天,太阳下去以后还往外吐热。沥青的味儿往上熏,熏得人头晕,猫喜欢。备胎先到,往鼓包上一坐,屁股底下发烫,它不动。千斤顶后到,坐在它后面半个身位,尾巴尖搭在备胎的尾巴上。有时候它们不坐着,是面对面,隔半米,谁也不动,尾巴一下一下地扫沥青。

赵师傅见过几百回。他说这两只猫像是每天要开个会。王婶也见过。她说这俩玩意儿闲的。

大车是二道沟的常客。

先是听见,再是看见。听见的不是喇叭,是一种低音,从环城路那边压过来,先从脚底板进人,耳朵才跟上。车到了减速带前头,司机会松一脚油门,车头抬一下,前轮过去,后轮压在鼓包上,货箱里的钢管哐一声,然后司机又把速度拿回来,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四秒。

二道沟的人烦大车。烦归烦,没人拦,也拦不住。赵师傅浇那条减速带就是为了这个。浇完头一个月,他自己蹲在路边数过,一天过十九辆。第二个月他就不数了。

二道沟夏天有四种声音:蝉、冰柜、卷帘门、猫。

蝉从六月叫到八月,叫到人耳朵里发木。冰柜嗡嗡一整天,是这条街上唯一一直在响的东西。卷帘门早上一开、晚上一关,铁皮刮铁皮,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刮一下,一天的开头和结尾就算完成了。

猫的声音不一样。猫不是一直响。猫憋着,憋到某个点上,突然响一声。

那一年的六月,两只猫都一岁半。同窝,一起在这条街上长大。备胎四只白袜子,胸口一块白,右耳缺了一小角,是去年跟断尾打架落的;千斤顶通身黑,只有尾巴尖上一撮白,走路不看两边,只盯着要去的地方。

它们每天傍晚在减速带上坐着,坐那块被太阳晒软又被晚风吹硬的沥青。

那时候没人知道,那块沥青往后会变成什么。

第二章 老吴

二道沟的人听见猫叫,会说一句话:老吴又来了。

这句话在这条街上说了十几年,说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老吴不是人。二道沟没有一个姓吴的。收废品的姓马,修车的姓赵,卖冰棍的王婶娘家姓刘。老吴是一种声音。

猫在害怕、在示威、在虚张声势的时候,会把嘴张开,耳朵压到脑后,从喉咙里往外吐一口气。那口气不长,也不响,起头是平的,尾巴往上挑一点,像有人在你背后很远的地方,用嗓子喊一个名字的前半个字。

一个字是“老”,一个字是“吴”。

头一个音短,平着出来;后一个音长,拖着往上走,走到一半断掉。合起来,就是“老吴”。

老吴不是猫的狠。老吴是猫的怕。

猫要打的时候不喊,喊的时候是已经不想打了。它把身子撑大,把耳朵压平,把嘴张开,喊一声,指望对面那个东西自己走。对面要是走了,这一声就算赢;对面要是不走,它就再喊一声,喊得比刚才长;再不走,它就只能扑上去,或者转身跑。

所以老吴这个声音,说到根上,是虚的。

赵师傅懂一半。他不叫老吴,他说“又在那儿吹牛逼呢”,说完接着拧螺丝。王婶懂另一半。她半夜收摊,听见墙根底下那一声,会嘟囔一句“老吴又来了”,然后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两道。

除了哈气,还有一种声音也被算进老吴里。

春天夜里,母猫在外头叫,那声音不是哈,是拖长了往上走的,一声一声,像哭,也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人。街上人不管这些,反正听着都像老吴。狗听见了会跟着叫,大眼一叫,一整条街的狗都叫。

最早是谁先听错的,已经说不清。三个说法在二道沟流传。

一个是说九几年跑夜班出租的老周,半夜拉着客人在二道沟掉头,听见墙根底下那一声,回头问客人:谁喊老吴呢。客人说没听见。老周到家还跟他媳妇说,这街上有个叫老吴的,半夜不睡觉。

一个是说一个刚会说话的小孩,指着猫喊了一声“老吴”。小孩后来上了大学,谁也想不起是哪个小孩。

还有一个说法是卖煎饼的。他说这街口以前真有个老吴,摆过烟摊,后来没了。谁也没见过。他自己也说不清。

说久了,人就当真有这么个人。

有一年冬天赵师傅喝多了,跟人说老吴是收废品的,骑个三轮,脸上有块疤。第二年春天又有人赌咒,说老吴住在建材市场后头,老婆跑了,一个人过。这些事没人去查,也查不着——你查不着一个声音。可他们说起老吴的时候,语气跟说起街口卖煎饼的没什么两样。

王婶的女儿不信这个。

小满十五岁,手机不离手,刷的都是猫。她刷到过一条视频,说“老吴”是猫叫的空耳,是网上最流行的猫语之一。她举着手机凑到她妈脸前头:妈,咱街这个梗在网上火了。

王婶看了一眼:“啥玩意儿。”

“就是老吴。”小满说,“网上都说是猫喊的,不是人。”

“本来就是猫喊的。”王婶把手机扒开,“我在这条街上听了十几年了。”

小满愣了一下。她妈说得对。这个梗在互联网上流行之前,二道沟已经流行了十几年。互联网是后来的。

后来她又刷到一条,说老吴分两种极端:一种是想见谁,一种是不用再见了。

第一种,是猫隔着纱窗看见外头那只从小欺负它的猫,还是会喊,喊得又急又黏,网上管这个叫“可观测宇宙最温柔的一声老吴”。第二种,是猫对着一个空地方喊,一直喊,喊到嗓子哑——网上管这个叫最痛心疾首的一声。

小满把这条念给她妈听。王婶正洗冰柜的隔板,水哗哗响,头也没抬:“猫哪有那么多事。”

那年六月,两只猫都还在。

那时候没人知道,二道沟这条街上真正会喊老吴的只有它们两个,而且只对着彼此喊。

第三章 词条

小满的手机里存着四百多条视频,三百多条是猫。

她蹲在小卖部的冰柜上吃冰棍,脚够不着地,一只手刷。刷到猫,就多停两秒;刷到两只猫对坐,就把冰棍含在嘴里,两只手捧着看。王婶从柜台后头看过来,说:“眼睛。”

“知道。”

“知道你把手机放下。”

“我看的是猫。”

“猫你天天看,还没看够。”

小满说:“妈,你不懂。”

小满确实懂一点。她刷了两年猫视频,学会了一套说法,并且很快用到了二道沟这两只身上。她给它们解说,就像体育频道解说比赛。

备胎从台阶上下来,往鼓包那边走。她说:“备胎选手进场了,走得很慢,它一贯这样,气势要做足。”

千斤顶从面包车底下钻出来,抖了一下。她说:“千斤顶选手出场,它今天的状态一般,眼睛都没睁全。”

两只隔着半米坐下。她说:“现在进入对峙阶段。”

她妈拿拖把捅了她一下:“你小点声。”

这套说法里,第一个是哈气。网上叫“哈气强化普攻”。意思是哈一下,下一爪子更重,相当于开打之前先给自己加个状态。

第二个是圆头形态。耳朵往后一压,脸就变圆,脖子缩起来。这是猫害怕的样子,也是它不想让你看出来的样子。

第三个是棘背龙形态。背拱起来,浑身的毛全立着,尾巴炸成一根棍。两只猫对着拱背,能从侧面看大出一倍。

第四个是假冲锋。前爪往前一扑,扑到一半停住,停在那里看你。你不退,它就再扑一次;你退了,它就赢了——不用打。

第五个是嚼口香糖回血。打到一半,两边都停,谁也不看谁,喉咙里“嚼嚼嚼”地响,中间夹着“内个内个内个”的低吼。网上说这是在回血、在续状态。小满念给她妈听,她妈说:“那是咽口水。”

第六条,小满说这条是这套说法的根——屎山代码。

她说,天下所有的猫用的是同一套东西,同一套程序,从老虎那儿抄来的,抄了几千万年,补丁摞补丁,谁也改不动,谁也不敢重构。所以美洲狮害怕的时候也拱背,也哈气,也假冲锋,也喊老吴。区别只有数值。

赵师傅蹲在铺子门口抽烟,听她讲了半天,把手里的扳手转了半圈,说:“车也是。”

“啥?”

“车也是这么个玩意儿。”赵师傅拿扳手指了指门口那辆报废面包车,“补丁摞补丁,线接得跟蜘蛛网一样,照样跑。你要真给它按图纸捋一遍,它就不跑了。”

小满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她给这两只猫也定过数值。

备胎:攻击九十六,防御三十,血量中等,技能是“先叫再打”。

千斤顶:攻击四十,防御九十五,血量不明,技能是“不说话”。

两只猫的差别,赵师傅也看得见。他说备胎像个想红的,千斤顶像个修车的。

那年六月,二道沟的日子很平。平到小满宣布了一件大事:她要拍一条能火的。

王婶说你先把作业写了。

小满说她拍到了就写。

她后来确实拍到了,十五秒,横屏,手抖。那条视频到现在还有人看,底下每天都有人问同一句话:

另一只呢。

第四章 嚼口香糖

二道沟的猫有一套规矩,没人写下来过。

不咬喉咙。不追进人家门口。占了吃饭的地方可以打,占了睡觉的地方可以打,剩饭是谁先闻到的就归谁,别的都不许打。打完了各走各的,第二天还能一起晒太阳。

到了真要打的那一步,是有步骤的。

一、占位。 谁先坐上鼓包,谁就占着。备胎总是先到。千斤顶总是后到,因为它出门之前要沿墙根走一圈,把这条街从头闻到尾,像上班的人先打卡。

二、对视。 这个阶段可以很长,五分钟,八分钟。两只猫隔半米,谁也不动,只有尾巴尖在地上扫。人看着像两只猫在发呆。其实这一段最要紧,谁先眨眼、谁的耳朵先抖,都算数。

三、圆头。 耳朵往后压,脸变圆。这一步是给对方看的,也是自己给自己壮胆。耳朵一压,声音就听得少,也就不那么怕了。

四、棘背龙。 背拱起来,毛全立着。备胎的毛立起来比千斤顶明显,因为它胸口那块白毛多。千斤顶立不立毛,看着都差不多——它本来就黑。

五、嚼口香糖。 两边都停,谁也不看谁,喉咙里“嚼嚼嚼”地响,中间夹几声“内个内个内个”。口水是紧张出来的,咽不完,只能一边咽一边低吼。小满管这个叫回血。赵师傅管这个叫“歇会儿”。

六、哈气。 嘴张开,耳朵压平,往外吐一口气。

就是那一声。

“老吴”。

七、假冲锋。 扑到一半停住。

到这一步,百分之九十的对局就结束了。真扑上去咬的,一年碰不上一回。

它们打什么呢?为一块鼓包。

夏天的傍晚,这条街上没有一块地方是凉的。水泥台阶烫,冰柜侧面被王婶泼了水,人来人往站不住,只有减速带中间那块鼓包,白天吸了一天的热,太阳下去以后慢慢往外放,坐在上头不凉不烫,还有沥青的味儿。过路的车到了这儿要减速,车快了颠,车慢了偶尔掉点东西下来:半截肠衣、一块鱼骨头、一个被咬开又扔了的冰棍。

备胎认定这块鼓包是它的。它先来的,它在这儿坐了整个春天。千斤顶不认这个说法,但千斤顶也不争;它早到的时候,也坐。

两只猫打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谁也没伤着谁。

六月十八号的傍晚,这一场没打完。

打到嚼口香糖那一步,环城路那边过来一辆大车。猫怕大车,那声音压在沥青上,从脚底板往身上钻。备胎先散的,窜到台阶上,回头哈了一声——那一声很短,很快,尾巴还是炸的。

千斤顶没回。它站在原地看着备胎,站了两秒,转身往面包车底下去了。

那一声没得到回答。

第二天是六月十九。

第五章 假冲锋

那场架是六月十一号打的,小满记着日子,因为那天她放暑假回家,书包还没放下就开始解说。

下午四点二十,备胎先上鼓包。

它是从台阶上直接跳下去的,落地的时候四只白袜子先着地,稳。它坐下,屁股往后一沉,把身子摆成一个楔子。这个姿势的意思是:我在。

四点三十四,千斤顶来了。它沿着墙根走过来,走到修车铺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赵师傅手里的东西——赵师傅在吃西瓜,把皮吐在报纸上。千斤顶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小满咬着冰棍从冰柜上站起来,压着嗓子:“各位观众,二道沟夏季赛第三场,灰方备胎,黑方千斤顶。现在两位选手已经就位。”

王婶在柜台后头喊:“你搁那儿嘀咕啥呢。”

“解说。”

“解啥说,去写作业。”

“我就看一会儿。”

四点四十,对峙。两只猫隔半米坐着。备胎的尾巴在地上扫,扫得很快;千斤顶的尾巴尖不动,只有最后那一撮白毛偶尔抬一下。中间有一只蛾子从它们正中间飞过去,谁也没看。一辆电动车从街上过,谁也没看。赵师傅的收音机在放评书,放的是《三国》,讲到曹操要杀谁,说得急。

四点五十二,备胎开始圆头。耳朵往后压,脸一下变圆了,整个脑袋看着像个毛球。千斤顶没动。备胎的耳朵尖抖了一下。

四点五十五,备胎拱背,毛全立起来。它侧过身,让自己显得更宽。千斤顶也拱了,但它黑,拱起来也看不出大多少。小满说:“黑方这个形态看不出来,数值全浪费在颜色上了。”

五点,假冲锋。

备胎前爪一扑,扑出去大概二十公分,停住。它停在离千斤顶鼻尖一巴掌的地方。千斤顶不躲,也不动,就看着它。备胎停了两秒,收回去了。

五点零二,第二次假冲锋。这次备胎扑得低一些,落在千斤顶左前方。千斤顶把脑袋往右偏了一点——就偏了一点,像人躲一只飞虫。备胎又收回去了。

五点零五,第三次。这次是假的,但备胎收得慢了。前爪落地时蹭到了千斤顶的前爪,四只白袜子踩在黑爪子上,停了半秒。

小满压着嗓子喊:“打上了打上了打上了——”

赵师傅把西瓜皮扔进报纸,抬头看。

千斤顶没有还手。

它没有躲第二次。备胎的前爪还压在它爪子上,它就把眼睛闭上了,然后整个身子往下一沉,坐下了。

一只猫在打架打到一半的时候坐下,是有讲究的。这是认了——地盘是你的,行,你坐着吧,我歇会儿。

备胎愣在那儿。前爪还举着。它把爪子放下来,又看了一会儿千斤顶,走过去,舔了舔千斤顶的脑袋。

千斤顶没动,任它舔。它耳朵后面那块地方被舔得发亮。

赵师傅说:“这黑的没脾气。”

王婶端着盆路过:“这黑的有点傻。”

小满说:“不是傻,妈,它带的是沉默技能。”

“啥?”

“不说话。”

“猫本来就不说话。”

那天晚上,两只猫睡在面包车底下同一个硬纸板上。备胎蜷成一个圈,千斤顶贴着它的背,尾巴尖那撮白搭在备胎的白袜子上。半夜有一辆大车过去,两个都没醒。

赵师傅后来跟人说,这两只猫打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就为了那么一块沥青。说的时候他自己也笑:一块沥青有什么可抢的。

街上的人都这么想。

只有备胎不这么想。它抢那块沥青,是因为别的东西它抢不着——比如一个被动。

第六章 被动

小满在手机游戏里见过“被动技能”这个词。

她的理解很直接:不用你点,不用你放,生下来就在你身上带着,到点了它自己弹出来。她把这个词用到了猫身上,觉得严丝合缝。

每只猫身上带一个被动。

一辈子就一个。什么时候出来,看条件。条件凑齐了,它就出来;凑不齐,一辈子揣在身上,跟没长一样。二道沟的猫里,见过真出过的只有一个——巷口那只断尾。断尾的被动是“反弹”:谁碰它,它回头就是一爪子。赵师傅被挠过两回,第二回挠完,他拿扫帚把断尾从铺子里赶出去,赶出去第二天又喂。他说这不叫反弹,这叫脾气差。

其实猫分不清被动和脾气。它们也不在乎。

被动是哪来的,有三种说法。

一种是胎里带的。娘胎里就有,生下来揣着,看命。

一种是地方给的。这个说法在二道沟的猫里最流行,虽然没人能证明。意思是:被动不在猫身上,在地方上。一个路口,一条巷子,一棵树,各有各的被动;猫路过,被挑中了,就替这个地方把这个被动背着。所以有的猫在别处活得窝囊,一到某个地方就灵。

还有一种是租的。租的就要还。这种说法一般用在吓唬小猫上:你再往马路上跑,你的被动就让人收走了。

三种说法谁也证不了。猫的日子短,一只猫活到头,能看见的也就自己这一辈子。

备胎信第一种,也信第二种。

它认定自己身上有货。理由是它长得像有货的:四只白袜子,胸口一块白,右耳那个豁口是打架落下的,不是天生的。打过架的东西,一般都有点来头。

为了把那扇门敲开,备胎试过很多。

从赵师傅家墙头往下跳。墙不高,底下是菜地,它压坏了两棵葱,赵师傅骂了它三天。

蹲在小卖部冰柜的出风口前头,蹲到胡子上挂霜,蹲到自己打喷嚏。

让电动车压尾巴。那回不是试,是躲慢了,瘸了三天。它自己把这一回也算进试里。

舔赵师傅碗底的辣油,辣得在院子里转圈,转完坐在减速带上,坐得很庄重。

钻车轮。这一项它做得最小心,只在车停着的时候钻,从后轮进去,从前轮出来,中间底盘那块阴凉是它的。有一回车底盘上那块铁皮掉下来,砸在它背上,砸得它三天不敢从车底下过。

千斤顶一项都不试。

千斤顶做过的、唯一被备胎算进“试”里的事,是从三楼阳台上掉下来。它不是跳,是踩空的。掉在楼下晾的棉被上,弹了一下,又落进花盆里,站起来抖了抖,走了。备胎当场就认定:落地。千斤顶的被动是落地。千斤顶没兴趣争。它那天没吃东西,第二天也没吃,第三天吃了,这事就算了。

凑条件这个说法,是六月十一号那天小满先说出来的。

那天她看完一整场架,冰棍化在手上了。她说:“我知道了,它俩每天傍晚来这一趟,是凑条件呢。”

王婶说:“凑啥条件。”

“就跟抽卡一样。”小满说,“得凑。”

她掰着手指头数:一声老吴。一阵嚼口香糖。还有一个大件从旁边过去。

“凑齐了就出货。”

王婶没理她。赵师傅在门口笑,说小满你这脑袋瓜子搁修车上能顶俩徒弟。

备胎听不懂这些话。它只知道每天傍晚得到那块鼓包上去坐着,坐到天全黑。

它这么坐,坐了两年零七个月。

它不知道,凑齐的日子只剩八天。

第七章 六月十九

那年六月十九号是星期二,晴,三十四度。

早上五点半天就亮了。赵师傅六点开的卷帘门,刮铁皮的声音把两只猫从面包车底下弄醒。备胎先出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按,屁股撅起来,尾巴竖着抖了一下。千斤顶后出来,蹲在门口舔爪子,舔了大概三分钟。

七点,王婶开小卖部。她把冰柜插上,压缩机响起来。她扔了两块饼在砖上。备胎先抢到大的那块,叼着往台阶上跑。千斤顶吃剩下的那块,吃得很慢。

中午最热。两只猫挪到冰柜侧面,贴着出风口趴着,谁也不理谁。小满在柜台后头写暑假作业,写两行看一眼手机。她那时已经在琢磨拍视频的事——她想拍猫打架,但这两只猫每次一见她掏手机就散,跟商量好了似的。她试过三回,三回都只拍到两个背影。

下午四点,天还烫。赵师傅把一辆面包车开进铺子,支起千斤顶——真的千斤顶,铁的,黄色的。那只黑猫从车底下钻出来,绕着那个铁东西闻了一圈,走了。赵师傅说:“这玩意儿跟你一个名。”

四点五十,太阳往西边沉,杨树的影子拉到街中间。备胎上了鼓包。它在那儿坐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干,就看着西边的天。

五点四十,一辆外地牌照的货车从东头进来,是抄近路的,从建材市场后门穿过来,想省掉环城路那一段。车开得不快,从街中间过的时候,把杨树叶子扇了一下。备胎抬了抬头,没动。

六点,小满吃了饭,坐在站牌底下的石头上等车。她要去同学家写作业,其实是想去同学家吹空调。她兜里揣着手机,手机上挂着一条挂绳。

六点二十,千斤顶来了。

它沿着墙根走,走到修车铺门口,看了看赵师傅。赵师傅在收拾工具,把扳手一根一根挂回墙上。千斤顶又看了看,继续走。

六点二十八,备胎和千斤顶隔着半米。

六点三十二,备胎圆头。

六点三十五,两只都拱了背。

六点三十七,嚼口香糖。喉咙里“嚼嚼嚼”地响,夹着两声“内个内个内个”。

站牌底下,小满把手机掏出来了。

她这回没站起来,怕把猫惊走。她把手机架在膝盖上,屏幕对着那两个影子,横着拿。她咬了一下嘴唇。

六点三十九。

环城路那边开始有声音了。

先是一种很低的东西,压在沥青上,从脚底板往人身上进。赵师傅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王婶从柜台后头往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又来了”。

那只大车进了二道沟。

它比二道沟宽。它进来的时候两边都不剩什么了,左边的后视镜擦着杨树过去,右边轮子压着路沿。司机在减速带前头松了油门,车头抬了一下。

备胎张嘴了。

它这一声哈气,是那天里最响的一声。嘴张得很大,耳朵压平,脖子往前伸。整条街都听见了,站在站牌底下的小满也听见了——她后来在视频里能听到完整的这一声,很清楚,起头平,尾巴往上挑。

那一声,人听着像在喊一个名字的第一个字。

然后它的后脖颈子凉了一下。

那点凉从后脖颈顺着脊梁往下走,走到尾巴根。备胎的身子抖了一下。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它在二道沟坐了两百多个傍晚,等的就是这一下,可这一下真来的时候,它以为是风。

大车的后轮过来了。

六点四十。

小满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录了三秒,她想换个角度,又把手机往上抬了抬。

千斤顶后来一直记得这个位置——它站在鼓包的西边,备胎在东边,两只的尾巴都炸着。备胎的嘴还张着,那一声刚出去。

后轮压过来的时候,备胎没有躲。

它不是不想躲。它躲了。

第八章 吸附

躲的那一下,腿没听它的。

不是被压住,也不是被撞飞。是有一个东西从中间伸过来,拎住了它胸口的皮。像小时候被母猫叼后颈,一模一样,那股劲儿不疼,只是把你从地上提起来。四只爪子离开沥青,白袜子在空中蹬了一下。

一半的身子进了轮胎。

它不是钻进去的,是合进去的。轮胎的胶是热的——在柏油路上跑了一整天,能烫手的那种热。热的胶贴上它的背,贴上它的脖子,贴上它张开的嘴,然后往里收。像人把手插进面团,面团自己合上。

它想再哈一声。

气从喉咙里出去了,出到一半,被胶堵住。那半声哈气没地方去,钻进轮胎里,在橡胶里散开。

外面什么声音也没有。

一辆十几吨的车压过一条减速带,最大的一声就是货箱里那点钢管响。轮胎上多了一点东西,对车来说连颠都没颠。司机在驾驶室里往下看了一眼,看的是右边的后视镜,镜子里是二道沟那条窄街,什么也没有。

车往前开了。

后来备胎在那条胎里过了很多年,能把这一分钟拆开看。

它先丢了眼睛。不是黑,是根本没有这个功能了,看不见这回事,像被人从身上卸下去了一样利索。

丢了腿。四条腿还长在它身上,但它摸不着它们了。它试着动一下右前爪,什么都没有发生,一点回音都没有,像往井里扔石头,扔下去就没动静。

留下了耳朵。

它是从耳朵那儿知道自己在动的。沥青在底下跑,刷刷地过,后轮压在路面上,整个身子泡在一种很低很匀的震里。这个震比它听过的任何声音都大,也比任何声音都远。

留下了鼻子。

橡胶、柴油、路面晒化了的沥青,还有一点点从车底盘飘过来的机油味。二道沟的味儿在里头。就那一下,很短,像有人在它鼻子底下晃了一下手又拿开。

它到了环城路上。车速提起来,风灌进胎纹里,整个身子开始嗡嗡地响。它活了两年零七个月,没跑过这么快。

它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它也不知道害怕。

它只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声哈出去的时候,对面那个黑的还坐着,尾巴尖上那撮白没有动。

那局还没完。

——这句话是它心里出来的第一个东西。要是翻成人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还差一下。

车过了环城路,往北去了。

二道沟里,赵师傅把最后一根扳手挂上墙,回头看了一眼减速带。王婶拉下卷帘门,锁了两道。小满坐上 6 路,靠着窗,低头看手机里那十五秒。她还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那块鼓包上,千斤顶站着没动。

它站了很久。

第九章 那块沥青

那天晚上千斤顶没有回面包车底下。

赵师傅收拾完铺子,拉了一半卷帘门,看见它还在减速带上站着。他喊了一声“千斤顶”,那是喊吃的那个音,平着出去的。黑猫没回头。

赵师傅就自己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千斤顶还在那儿。

它没站着,改成了坐。坐的姿势很正,前爪并齐,尾巴盘在脚边。它看着鼓包东边那一小块地方——备胎最后站的地方,离它大概半米。半米,正好是它们俩打架时候的距离。

有车过来,它不动。有电动车按喇叭,它不动。赵师傅把一块饼扔在它面前,饼落在鼓包的边上,它没看。

上午十点,它哈了一声。

那一声很长。起头平,尾巴往上挑,挑到一半没有断,又往上走了走——猫哈气一般到那儿就断了,这一声没断。街上几个听见的人都往外看了一眼。王婶说:“老吴又来了。”

喊完之后它等了一会儿。

它又哈了一声。这一声短,急,像是催。还是没动静。

第三声是在十一点多。这一声哈得又快又碎,喉咙里还夹着那种“内个内个内个”的低吼,尾巴炸成一根棍,耳朵压平,背拱起来——整个一套,从圆头到棘背龙,全做了一遍,做得很全,很标准。

对面什么也没有。

赵师傅蹲在门口看了一上午。他后来跟王婶说:“那猫中暑了。”

王婶说:“中暑了给它点水。”

赵师傅端了个碗过去,放在它旁边。千斤顶看了一眼,没喝。它整个上午都在看那一小块地方,就像那块地方还站着个东西,只是赵师傅看不见。

中午,太阳把鼓包晒软了。千斤顶站起来,走过去,在那一小块地方闻。

它闻了很久。鼻子贴着沥青,来回地闻,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它闻的地方就那么巴掌大。沥青被太阳晒得发软,表面那层黑亮黑亮的,被它鼻子蹭出一点点印子。

它在那块地方躺下了。

躺下以后它把身子蜷起来,蜷成一个圈,把尾巴尖那点白收进怀里。这是猫睡觉的姿势。它就在备胎最后站的地方睡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小满回来了。

她一下车就看见那只黑猫躺在那儿,一身的灰。她过去蹲下,摸了摸它的背。千斤顶没躲,也没抬头。她摸了两下,站起来,问赵师傅:“备胎呢?”

赵师傅说:“没见着。”

“昨天还在。”

“今天没见着。”

“跑出去了?”

“猫嘛。”赵师傅说,“跑出去几天正常。”

小满“哦”了一声,回小卖部去了。她书包一扔,坐回柜台后头,把手机连上充电线。屏幕上那条视频还停在编辑页面,标题她还没想好,草稿就存着。

她点开看了一遍。

十五秒。前面十三秒是两只猫,一灰一黑,隔半米,一个在哈,一个在嚼。最后两秒,镜头往下扫了一下,扫过地面。

那块地上什么都没有。

第十章 三万条评论

视频是六月二十一号晚上发出去的。

小满本来想剪一下,加个音乐,后来没剪。她就把那十五秒原样发了,标题写了七个字:二道沟两只猫打架。

头一个小时,二十个赞。她刷了一会儿,没意思,睡了。

第二天早上,手机在枕头边上震。她眯着眼看:一千三百个赞,四百多条评论。

到中午,一万。到晚上,三万。有人转发,配的字是“二道沟猫语大师”。有人在底下问这是哪个城市,是不是北方;有人说这个哈气太标准了,是教科书级别的哈气强化普攻;有人逐帧截图,把两只猫的姿势做成了表情包。

小满一整天没写作业。

王婶问她手机怎么了,她说:“妈,我火了。”

“啥火了。”

“视频。三万个赞。”

“赞能当饭吃?”

“能。”小满说,“有的能。”

王婶拿抹布擦柜台,没再问。

评论里最多的是两种。

一种是看热闹的:这俩猫有仇吧、这是世仇、灰的那只明显要输、黑的太稳了、黑的是不是傻。

另一种是懂一点的:上一秒还在回血,下一秒就开大;圆头形态好评;这声哈气起码值两百伤害。

小满最喜欢的一条是:

“黑的那只从头到尾没出过手。这是高手。”

她把这条截图存了。

只有一条评论不太一样。那条评论很短,就六个字,发出来的时候沉在底下,没人点赞:

“另一只被轮胎吃了。”

小满看见这条的时候笑了一下。她点开那个人的主页,什么也没有,头像是个灰的默认头像,名字是一串数字。她把这条评论往下翻了翻,没人回。第二天再去看,那条评论还在,还是没人回。

她当时想的是:这人怎么知道的。

后来她把这条评论忘了。忘了很多年。

第三天上头有人找过来,说想跟她合作,让她多拍,拍了给钱。她答应了。她拍了三条别的猫,都不行,点赞最多的一条是四百七。有人说:还是二道沟那两条好看。她说那两条现在不打。

再往后,热度过去了。视频留在网上,每天早上还有人点开看,一天几百个赞,慢慢涨,涨到很多。

视频底下每天都有人问同一句话:另一只呢。

小满那时候已经知道另一只没了——不是知道怎么没的,是知道没了。

她从来没回答过那条评论。

她也没删。

第十一章 虚空索敌

那年夏天剩下的日子,千斤顶没离开过那条街。

它的作息变成了一张表。

早上六点,赵师傅卷帘门一响,它从鼓包上下来,去砖上吃饼,吃两口,回头看一眼鼓包,再吃两口。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它在鼓包东边那块地方坐着。那是备胎最后站的地方。它就坐那儿,什么也不干,有时候晒得受不了,挪到台阶的阴影里,但一定把一只前爪留在那块地上。

中午,它哈气。一声,长的那种。

下午三点,再一声,短的。

傍晚六点四十,它进全套:圆头,拱背,尾巴炸开,喉咙里“内个内个内个”,最后哈一声。这一声是那天的气最长,最响,最像人喊名字的一声。

喊完,它会等。

等到六点四十五,它转身去面包车底下睡。

这条街的人都看见了。赵师傅拿水泼过它一回,说“醒醒”;王婶拿鱼头引过它一回,它吃了鱼头,回原地坐着;大眼那条狗有一天凑过去,被它哈了一声,吓得退回去三步,从此绕道走。

赵师傅跟来修车的老客说过这只猫的作息。老客说:“这猫比上班还准。”赵师傅说:“上班还有歇的时候。”老客说:“那它图啥。”赵师傅说:“你问我,我问谁。”

小满给它这个行为起了个名字。

那天她刚打完一局手机游戏,屏幕上是“虚空索敌”四个字,她抬头看了看外头那只黑猫,说了一句:“这不就是虚空索敌吗。”

她妈问:“啥是虚空索敌。”

“就是你打一个根本不在那儿的敌人。”

“那不就是疯了吗。”

“不一样。”小满说,“疯了是不知道在打什么。它知道,它就是够不着。”

这话赵师傅听见了,记住了。第二天有人问起那只黑猫,赵师傅说:“那是虚空索敌呢。”

那人问:“啥意思。”

“就是对着空气使劲。”

后来整条街都这么叫。谁家的猫对着墙角炸毛、对着窗户哈气,都叫虚空索敌。再后来这个词用远了,谁干了没用的事,也说是在虚空索敌。

只有千斤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它做的事,用赵师傅的话说,就是对着空气使劲。用更准的说法是:它不是在跟空气打架,它是在按一个地址索敌。

那个地址上的东西早就没了。它按的地址没有错,地址里的内容被回收了,它不知道——这套代码里没有写这一条。

代码里写的是:目标锁定,不得解除;目标不见,就等。

千斤顶就那么等。

那年六月一过,二道沟的人陆续发现了一件事:备胎真的没了。

不是跑出去两天又回来的那种没。是连个影子都没有的那种没。赵师傅数过,这条街上的猫一共六只,断了尾那只,巷口两只小的,小卖部后头一只黄的,加上这两只。现在剩五只。

没人去找。一只猫不见了,在二道沟连件事都算不上,说一句“那灰的八成让人抱走了”,也就算了。

只有那只黑的还在那儿坐着,按点哈气,像上班。

那年夏天,那辆冀牌的大车,再没来过二道沟。

第十二章 断尾

七月里的一个早上,赵师傅在路沿上找着断尾了。

它侧着躺在那儿,四条腿都伸着,眼睛睁着,身上没伤,嘴角有一点点血。看那样子是晚上过马路的时候没躲过去,也可能就是老了,走着走着倒下了。它在这条街上活了九年,谁也不知道它确切多大。

赵师傅蹲下看了看,拿手在它眼前晃了晃,然后站起来,去铺子里拿铁锹。

他在后墙根下挖了个坑。那块地方平时堆着废机油桶,挖之前他把桶一个个挪开,挪的时候骂了两句。坑挖了半米深。埋之前他回铺子里拿了一小把石灰,撒在猫身上,又扔了一根火腿肠进去。

他说:“行了。”

然后点了一根烟,蹲在坑边上抽完了才回土。

整条街没人来看。王婶从柜台后头看见了,问了一句“埋了?”,赵师傅说“埋了”。

千斤顶来了。

它是从后墙那边过来的,走到坑边上,闻了闻新土,闻了很久。赵师傅让它闻,没赶它。闻完了,千斤顶绕着那块地方走了半圈,走了。

它再没回过那儿。

小满那天晚上在柜台后头写作业,写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什么,问她妈:“断尾死那天晚上,你听见猫叫了吗?”

王婶正在算账。她想了想,说:“叫了。”

“叫了几声?”

“一声。”王婶说,“拖得挺长。我当是老吴呢。”

小满没说话。她把笔放下,看了一眼窗外。

那天晚上,二道沟的猫都叫了。断尾是老猫,这条街上别的猫都跟它有点旧账,也都有点旧交情。那天夜里,从西头到东头,陆陆续续地响,一声接一声,谁听着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一个名字。

第二天,千斤顶照常上了鼓包。

它照常坐在那块地方,照常哈气。

赵师傅这天蹲在门口看了它很久。他后来跟王婶说了一句:“怪了。”

“啥怪了。”

“断尾死了,它去闻了一回就走了。”赵师傅说,“那个灰的,它一天去三回。”

王婶说:“那不一样啊,断尾有个尸首。”

赵师傅想了想,说:“对,有个尸首。”

猫这个东西,是认味儿的。死了的东西有味儿,味儿散完,事就完了,它们就忘。这是它们那套老代码里写着的,几千万年都这么跑,没出过错。

一只猫要是没有尸首,没有味儿,没有一件能收尾的事——那套代码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它只能接着索敌。

第十三章 胎上的印子

备胎在那条胎上过的第一个月,学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时间。它不是按天亮天黑算的,是按路算的。上高速,轮胎就嗡得匀,那是长途;进市区,走走停停,一会儿凉一会儿烫,那是卸货。一天里最静的时候是夜里两点到四点,车停在服务区,发动机熄了,整条胎慢慢冷下来,冷到能感到夜里的湿气往橡胶里渗。

第二件是磨。

它每天都在掉东西。

一条胎的胎面是有沟槽的,跑起来的时候,那点胶一点一点从它身上磨下去,掉在路上,变成灰,被后面的车卷起来,散了。它看不见自己掉,但它知道。最开始它觉得自己很厚,厚到不知道自己有多厚;跑到第三个月,它开始觉出薄了,就像猫在冬天觉出自己的肋骨。

它慢慢接受了这个事。二道沟的猫也这么过,一天掉一点,掉到最后一天。

它开始记住一些别的东西。

雨天最好。雨一落下来,路面上的沥青味儿就起来,那股味儿和减速带那边一个味儿。它一闻见这个味儿,就会想起那块鼓包是软的、热的,想起屁股底下的热,想起对面那撮白毛。

服务区的狗最烦。有条黄狗在它身上撒过尿,还咬过它一口。它想哈气,哈不出来,橡胶里边没有气。

有一回在停车场,一只野猫从车底下过,看见了它——那只野猫踩着轮胎往上爬,爬两步,闻了闻,突然炸毛,哈了一声跳下去跑了。

它听见了那一声哈气。

它想回。

它什么也回不出来。整个身子用力,只有一点点吱声从胎里漏出来,很细,像新鞋磨地板的声音。

那一夜它一直在练这个声音。

练到后半夜,它能让轮胎吱一声,长短自己定。

它想练到跟哈气一样长。

到了八月,老贾在服务区蹲下来看过它一回。

老贾下车吃饭之前习惯绕车一圈,踢踢胎,看有没有软的。踢到右后最外那条的时候,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那条胎的侧面上有一块地方比别处光,形状有点怪,不太像蹭的,也不太像扎的。

他拿手指头抠了两下,抠不动。

老贾三十九岁,跑车跑了十四年,胎上的事儿他见过的多了。他站起来,拍了拍那条胎,说了一句“再跑一趟”,就去吃饭了。

第十四章 老贾

老贾三十九岁,跑车跑了十四年。

车是他自己买的二手半挂,冀牌,头两年还清贷款,第三年换的挂。车上有三样东西不离身:一个保温杯,杯漆掉了一半;一双布鞋,开车的时候脱了鞋踩踏板;还有一张照片,用透明胶贴在驾驶台上,是他儿子的,照片上孩子大概六七岁,现在孩子十四了。

他一个月回一趟家,待三四天,剩下的时间在路上。他媳妇说他这人回家跟来做客一样,进门先看冰箱,再修水龙头,第三天就想走。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老贾有个习惯,每次到地方,绕车一圈,踢踢胎。

胎上那点事,他懂。哪条胎亏气,哪条胎磨偏,哪个轮毂发烫,他踢一脚就知道。这个习惯救过他两回命。

八月里,他第一次注意到右后最外那条胎。

那块地方在胎侧靠上的位置,巴掌大,比别处光,颜色浅一点点。不是蹭的——蹭的是顺着的痕,这道是团着的,形状怪,一头宽一头窄。他抠了两下,硬的,抠不动。

到了卸货那边,他绕到修车摊上,让补胎的师傅看一眼。

师傅姓刘,干这个干了二十年。他拿手电照了照,用手掌按了按,又拿小锤敲了两下,说:“不是扎的。”

“那是什么。”

“也不是蹭的。”刘师傅说,“像烙上去的。”

“烙?”

“就跟有人拿个模子往上压了一下似的。”刘师傅直起腰,“你这条胎没事,硬得很,跑吧。要是心里膈应,回来我给你换一条。”

老贾说:“多少钱。”

“六百八。”

老贾没换。六百八够他跑一趟的油钱。

从那以后,他不踢那条胎了。他改成用手拍。每次下车,他都绕到右后,拍一下,像拍一个干活的人的肩膀。

夜里在服务区睡的时候,有时他躺在卧铺上还没睡着,会听见车底下响一声。很细,像新鞋磨地板。他以为是减震,或者是铁皮在凉下来。服务区里跑长途的都知道,车熄了火会自己响,热胀冷缩,哪儿都在响。

那年九月,车队里问谁愿意跑一趟西北,去的时候拉钢构,回来拉煤,来回一个月,钱给得多。

老贾接了。

他接这个活还有个原因,他没跟人说:他想让家里多攒点,孩子明年上高中,要去城里上。

出发那天早上,他从二道沟过。他不常走这条路,走这儿是因为建材市场后门直接上环城路,省三公里。过减速带的时候他松了油门,车头抬了一下,后轮压过去,货箱里的钢构哐了一声。

他没看见路边有只黑猫站起来,跟着车走了两步。

他也听不见,在右后轮最外那条胎里,有一样东西正贴着橡胶,跟着他一起上了路。

第十五章 悬空指针

那年秋天,二道沟变了几件事。

建材市场的生意淡了,空地上的车从每天五六辆变成两三辆。裁缝店的老太太不干了,卷帘门拉下来,门上贴了张纸,写着“外出”。6 路改线,站牌没撤,车不来了,站牌底下就剩了风。

街西头那两棵杨树被砍了一棵,说是挡住路灯。砍下来的树身横在路边躺了三天,赵师傅量了量,说这树得有四十年。第三天晚上有人来拉走了,地上剩一层木屑,被风扫着走。

千斤顶什么也没变。

它的作息还是那张表。上午在那块地方坐着,中午哈一声,下午哈一声,傍晚进全套。天冷了以后,它把时间往后挪了挪——冬天的太阳落得早,它改在六点二十进全套。

它瘦了一阵,后来又胖回来。赵师傅喂它,王婶也喂它,谁家吃鱼都给它留一块。它吃得不挑,但也从来不多吃。它睡觉还在面包车底下那块硬纸板上,纸板换了三回,都是赵师傅换的。

有人劝赵师傅把它抱回家养。赵师傅说他住的那间屋朝北,冬天冷,猫在家里憋屈。

其实这条街上的人心里都清楚,这只猫是不会进谁家的门的。它的门就在那块鼓包上,开着,一直开着。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鼓包冻得硬邦邦的。千斤顶照样躺上去。沥青不吸热了,它就靠着窝着,把鼻子埋进尾巴里。赵师傅搬了个纸箱出来,里面垫了旧棉袄,放在鼓包旁边五步远的地方。它不去。

赵师傅骂了一句,把纸箱挪到鼓包上,压在它旁边。这回它进去了。天一亮,它又出来,坐回那块地方。

小满上了高中,住校,一个礼拜回来一趟。

她回来的第一件事还是去小卖部后头找那只猫。她蹲在鼓包边上,摸它的背,看它的耳朵,看它走路。她跟她妈说:“它认人。”

王婶说:“认谁了。”

“认我。”

“它谁都认,谁给它吃的它都认。”

“不是。”小满说,“它看见我,耳朵会动。”

这话是真的。千斤顶的耳朵会动一下,就一下。动完它把脑袋转回去,接着看那块地。

小满那阵子已经不再拍猫了。她手机里那条视频还挂着,一天几百个赞,评论一直在涨。她偶尔翻到底下,翻到那条六个字的评论,看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一年很快。

到第二年的六月,那件事整整过去了一年。

千斤顶还是那张表。早上吃饼,上午坐着,中午哈一声,下午哈一声,傍晚进全套。整套动作跟一年前一样,一个音都不差,长短都一样。

赵师傅跟王婶说过一句:这猫像上了弦。

王婶说:“它记性真好。”

小满说:“妈,猫的记性没那么好。”

“那它记什么。”

小满想了想,没说出来。她想说的是:它不是记性好,它是没收到“结束”这两个字。

那天她在柜台后头做题,做到一半,抬头问了一句:“赵师傅,猫能活多少年?”

赵师傅在外头拧螺丝,头也没抬:“看命。十来年吧。”

小满把笔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十来年。

她低头继续做题。

第十六章 来拍猫的人

视频火了以后,二道沟来了一批人。

第一批是三个大学生,骑共享单车来的,背着包,包里是相机。他们下午三点就到了,蹲在小卖部门口等,等到六点半,黑猫上鼓包,他们激动得直跺脚,相机快门响成一片。

第二批是拍短视频的。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的,带了灯,带了支架,还带了猫条。他把灯架在减速带旁边,把猫条撕开,举着往镜头那边引。猫没理他,他就自己对着镜头说话,说了二十分钟,说了好几种说法:被主人抛弃的猫、等去世奶奶的猫、得了抑郁症的猫。

第三批是直播的。一个女的,支架上两个手机,一个拍猫,一个拍自己。她蹲了两个钟头,跟直播间里的人说,你们看,它又在哈气了,它每天这个时候都哈气,它等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她那场直播收了两千多块钱的礼物。

那几天小卖部门口总有人站着看。一个卖菜的跟王婶说:“她跟猫说话呢。”王婶说:“她跟看手机的人说话。”卖菜的说:“她说猫在等死去的主人。”王婶说:“她咋知道。”卖菜的说:“她粉丝多。”王婶说:“粉丝多就啥都知道。”

第四批是个中年男人。他开了辆面包车来,带了个编织袋。他蹲在减速带旁边看了半个钟头,然后站起来,跟王婶说这猫跟他有缘分,他要带回去养,家里院子大。

王婶把他拦住了,喊了一声赵师傅。

赵师傅从铺子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扳手。他没骂人,也没动手,就在那儿站着,看着那个男的。那个男的看了他两眼,把编织袋收了,上车走了。

小满那年十六。

这些人来的时候,她也不写作业了,坐在台阶上看。有人问她,这猫在这儿多久了;有人问她,它等的是谁。

她头一回说“另一只猫”的时候,那个人愣了一下,问她,那另一只猫呢。

她说:“被轮胎吃了。”

那个人笑了,说小姑娘挺有意思,然后回去剪视频了。

那条视频第二天发出来,标题是《猫在等死去的主人,每天黄昏对着空气说话》。播放量两百多万。底下最高赞的评论是:破防了。

小满看完那条视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趴了一会儿。

王婶那年夏天多挣了点钱。来的人多,冰棍一天能卖四十根,比过年那几天卖得都多。她一边数钱一边说,这猫还挺能干活。

赵师傅不让人靠近鼓包。他说别踩着它,它认地方。有人不服气,说一只猫认什么地方。赵师傅说,你不认,它认。

到第二年春天,来的人就少了。

到夏天,就没有了。

那半年里,那只猫什么都没变。它还是六点三十八上鼓包,还是圆头,拱背,哈气,还是在六点四十五去面包车底下睡觉。人站在它跟前它不管,人拿灯照它它不管,人举着机子拍它它也不管。

它的事跟这些人没关系。

第十七章 街上的猫

第二年春天,二道沟还有五只猫。

断尾还在,那时候它还没死。巷口那两只小的长大了,一只黄的,一只黑白花,瘦,胆子小,见人就窜。小卖部后头还住着一只老黄,公的,脸上有抓痕,是这一带的老大。

千斤顶不讲老大。它只占那块鼓包,占得稳,谁也不去跟它抢。老黄跟它打过一回,打了十秒,老黄走了,从此绕着减速带走。

巷口那两只小的,蹲在墙头上看它。

猫是从小看着学的。小猫看大猫怎么扑、怎么咬、怎么上树,看几回就会。这套东西比它们自己想的要老得多,老到不用教。

那两只小的看了半年,学会了一件事。

它们开始对着东西哈气。

先是花花——那只黑白的——在墙根底下对着一只空罐头哈了一声。哈完它自己吓了一跳,退了两步,又凑上去闻了闻罐头,罐头是空的。

小满当时正好看见,笑出了声。

过了几天,两只小的在巷口对着一个塑料袋哈气,哈得此起彼伏。过了半个月,老黄也开始哈——它是对着一辆停了三天的三轮车哈,车主人来骑的时候,它从车底下窜出来,哈了一声才跑。

赵师傅说:“这东西还带传染的。”

小满说:“它们这是抄作业。”

“抄谁的。”

“抄那只黑的。”

那年三月的一个傍晚,小满看见花花上了鼓包。

它没敢坐千斤顶的位置,坐在鼓包边上,瘦瘦的一小条。千斤顶六点三十八上来的时候,花花跳下鼓包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蹲在路沿上看。

它看完了一整套。圆头,拱背,哈气,收工。

第二天傍晚,花花又来了。第二天,第三天。

到第四天,千斤顶没赶它。

它蹲在离鼓包一米的路沿上,看那只黑猫哈完气,然后自己也张开嘴,很轻地哈了一声。

那一声又细又短,一点也不像老吴,像小猫打喷嚏。

千斤顶听见了。它转过头,看了花花两秒。

然后它跳下鼓包,去面包车底下睡觉了。

小满那天在台阶上写作业,写完抬头看见这一幕。她在作文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又划掉了。

后来她想起这件事,觉得那一行不该划掉。

她写的是:这东西会传下去。

一只猫不知道自己在学什么,它只是把动作记住了。等这只黑的没了,这条街上还会有别的猫上那块鼓包,对着那块沥青哈一声。

它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第十八章 跨环城路

第二年的九月,一辆大车从二道沟过。

那天下午下了点雨,路面是湿的。千斤顶在鼓包上坐着,忽然把头抬起来——从环城路那边过来的那种低音,从脚底板进人,跟那天一模一样。

它站起来了。

车从街中间过去,车头已经出了西口,往环城路上拐。千斤顶从鼓包上跳下来,跟着跑。

赵师傅正在铺子里给一条内胎打气,听见动静出来,只看见一个黑影子窜出了街口。他喊了一声“千斤顶”,那个音是喊吃的那个音,平着出去的。黑猫没回头。

环城路是双向四车道,中间有隔离带,车流不断。

千斤顶是钻着车缝过去的。它贴着地面跑,跑得很低。一辆面包车在它前头急刹,轮胎在湿地上拉出一声长响,司机把头探出窗骂了一句。一辆出租车从它身后过去,风把它的毛吹倒了一片。

它跨过了第一条车道。

第二条车道上有一辆电动车。骑车的是个送外卖的,雨衣兜着头,看不清路。等看见的时候已经晚了,车把刮到了千斤顶的左后腿。

它在地上翻了半圈,站起来,接着跑。

它跑到第三条车道,那辆大车已经过了路口,在前头等红灯。

千斤顶追上它了。它绕着那辆车的后轮转,从最外那条胎闻起,一条一条地闻。它闻得很快,鼻子贴着胎壁往下扫。

那不是那条胎。

牌子的颜色不对,胎的花纹不对,味道不对。车上什么味儿也没有,就是一辆车。驾驶室很高,司机在里头打电话,压根不知道车底下有个东西。

绿灯亮了,车走了。

千斤顶站在路中间,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尾巴垂着。它的左后腿在地上点着,不敢使劲。

它没有追。

它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四条车道,中间的隔离带比它高。它蹲在路沿上,等了大概十分钟,等出一段空档,一瘸一拐地过去了。

它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师傅是在街口找着它的,找了两个钟头,手电筒都换了电池。它蹲在减速带西边的路沿上,浑身是水,左后腿悬着,耳朵上全是灰。

赵师傅把它抱起来。它没挣扎。他抱回铺子,用毛巾给它擦,擦完把它放在暖气片边上——铺子里那台老暖气片一入秋就烧上了。

第二天,赵师傅用电动车带着它去了宠物医院。

兽医姓孙,很年轻。他捏了捏那条腿,说是软组织挫伤,没断,上点药,养半个月。他问了一句猫几岁,赵师傅说不知道,捡的。

孙兽医又问它平时怎么样。

赵师傅说:“吃饭正常,睡觉正常,就是天天对着一个地方哈气。”

“哈气?”

“就那儿,减速带上,一块地。它一天去三回,对着那儿哈,哈了一年多。”

孙兽医一边写单子一边说:“应激。猫应激的时候会有刻板行为,重复动作。多陪陪它,给它换换环境,慢慢就好了。”

赵师傅“嗯”了一声。

他掏了一百二十块钱,药拿了三样,一管抹腿的,一管滴耳朵的,还有一包不知道干什么的粉。

出来的时候他跟电动车后座上的猫说:“多陪陪你。我陪你,谁陪我。”

那天晚上,千斤顶回了鼓包。

它走得有点歪,后腿点地,走三步要停一下。

它在那块地方坐下,哈了一声。这一声跟往常一样长。哈完,它把左后腿小心地收进身子底下,趴下了。

从那天起,二道沟的人管它叫“那个瘸的”。

它自己不知道。它每天照旧上那块鼓包,哈它的气。

只是它走路开始有点歪,从那以后一直都是歪的。

第十九章 赵师傅不扔东西

赵师傅四十七岁那年浇的那条减速带,五十岁那年还在。

他的铺子叫“赵师傅修车”,招牌是他自己用红漆刷的,刷在铁皮上,风吹雨淋,现在只剩“赵师傅”三个字认得出,“修车”两个字黑成一片。他修汽车,也修电动车,补胎,换油,焊铁架子。

铺子后墙根是个垃圾场。旧胎摞着旧胎,旧电瓶码在墙角,断了的链条挂着,拆下来的电机三台,铁皮桶六个,还有一台旧电扇,王婶家换下来的,扇叶断了一片,他留了。

他说这些东西都能用上。

王婶说你用上过什么。

他说都能用上。

他这话说了十年,用上过的东西一共两样:一个电瓶,给他自己那辆面包车换上了;三个铁皮桶,割开做了两个炉子,一个给王婶。

他媳妇是八年前走的。

跟一个跑建材的走的,走的时候是春天,把冰箱也拉走了,剩下那台洗衣机他留着,一直没插过电。街坊都知道这事,谁都不提。王婶提过两回,说要给他介绍一个,他两回都说不用,第二回加了一句:费事。

他有个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回,回来待两天,走的时候他给塞两千。

猫他是不养的。

他这话从年轻说到现在。他说养不起,也不养。可这条街上的猫都知道他铺子门口的砖上有东西吃,一天两顿,一顿不落。冬天他烧暖气片,铺子里有一小块地方是热的,猫愿意进就进。他不轰。

小满问过他为什么不养。

他说:“我不养。”

“那你喂它。”

“喂是喂,养是养。”

“有区别吗。”

赵师傅想了想,说:“养了就得管。喂不用管。”

那只黑猫出事以后,他也没管。他不抱它,不哄它,不跟它说话。他只做了一件事:那三只猫窝里垫的硬纸板,一个月一换,换的全是他铺子里拆包装的纸壳。

有一回一个修车的老客看见那只黑猫在减速带上哈气,说赵师傅你这猫疯了,你得拿绳拴上,或者送到乡下。

赵师傅正在拧一个轮子。他说:“拴上它哈谁去。”

老客没听懂,笑了笑,走了。

那年夏天,来拍猫的人里,有一个人跟赵师傅聊了半天,说这猫岁数不小了,你养着吧,养着能多活两年。

赵师傅说,它在这儿活了四年,比在我屋里强。

那人走了以后,赵师傅在门口蹲了一会儿。他看着那只黑猫从台阶上下来,走到鼓包跟前,坐下,圆头,拱背。

他跟它说:“你也就这点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他跟那堆旧胎说话一样。

第二十章 姓吴的

第四年春天,街西头搬来一个收废品的。

五十来岁,矮,瘦,开一辆电动三轮,车斗上焊着铁架子,架子上捆着纸壳和铁丝。他姓吴。他脸上有一块疤,从左边眉毛斜着下来,到颧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三天之内,整条街都知道了:老吴真来了。

王婶第一天看见他就跟小卖部门口的人说:“你看,脸上真有块疤。”

赵师傅听见了,手里的活停住了。他说:“那是我喝多了瞎说的。”

“你瞎说的?”

“我那年喝多了,编的。”

“编的也编得太准了。”王婶说,“你编的时候怎么知道他姓吴。”

赵师傅答不上来。他那天下午一直在铺子里不出来。他不是个迷信的人,他修了三十年车,什么邪门的响动都听过,可这件事他说不清。

吴师傅不知道这些。

他从外县来的,老婆跟人走了,儿子在外头打工,一年打一个电话。他一个人租了街西头那间平房,房租一个月一百八。他每天早出晚归,收纸壳、收废铁、收旧家电,一天挣个七八十。他不喝酒,不抽烟,晚上回来得很早,自己煮挂面。

第三天傍晚,他在减速带那儿看见了那只黑猫。

猫抬起头,哈了他一声。

那一声很长,起头平,尾巴往上挑,挑到一半断掉。吴师傅当时愣在那儿。他在二道沟住了三天,还没人跟他说过话。

第二天他拿了个鸡腿过去,蹲下,伸手。

猫又哈了他一声。

他笑了,说:“哎。”

他把鸡腿放在地上,退开两步。猫没吃,走了。等他一走,猫又回来,把鸡腿吃了。

过了半个月,吴师傅听小卖部的人说了这个梗。王婶学得很像:“老吴——老吴——”学完她笑,说这猫在喊你呢,你是它老吴。

吴师傅那天晚上回去想了很久。

他这辈子没当过谁的老吴。他儿子小时候喊他爸,后来就不喊了。他媳妇倒是喊过他名字,喊了十几年,最后那两年也不喊了,走的时候只留了一张纸条。

从那天起,他每天傍晚都去减速带上坐一会儿。

他不靠近,就坐在五步以外的路沿上,看那只猫对着那块地哈气。他有时候会应一声——猫哈一声,他“哎”一声。他一应,猫就扭头看他,看他一眼,继续哈。

小满那年暑假回来,看见了这一幕。

她坐在小卖部的台阶上看了半天,走过去跟吴师傅说:“叔,它不是在喊你。”

吴师傅说:“我知道。”

“它是在喊以前那只猫。”小满说,“那只是它的兄弟,前几年在这儿没的。”

吴师傅点点头,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应它。”

吴师傅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夹在手里。他往那块鼓包看了一眼,天已经暗了,那只黑猫还坐在那儿,尾巴尖上那点白在晚风里抖。

他说:“它喊我,我就应着。”

小满没说话。

她那天回去把这句话记在了作文本的最后一页上。后来那个本子丢了。

第二十一章 吴师傅的屋

吴师傅租的那间屋在街西头,八平米,朝南,一个月一百八。

屋里一张床,一个电饭锅,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墙上有两张挂历,一张是二〇一一年的,一张是去年的,都是从废纸堆里捡的——他不看日子,他就是觉得墙上空。

床头有个铁皮盒,里头是螺丝、钉子、一卷胶带,还有一小叠钱,压在最底下。手机是老年机,声音大,一个月响不了两回。响的那两回,一回是移动公司,一回是儿子。

儿子在浙江,进厂,二十四了。春节有时候打电话,说两句就挂:爸,今年不回去了。他说行。挂了电话他坐一会儿,然后去煮挂面。

他一天说的话,一半给了那只猫。

早上去收东西,路过减速带,他会说一句:“我走了。”那只猫不看他。中午回来,他说:“今天收了三十七。”猫也不看他。傍晚他坐在路沿上,猫哈一声,他应一声“哎”。

猫哈的是别人的名字。这事小满跟他说过,他自己也知道。

他知道,他还是应。

他这辈子被人喊过很多叫法。小时候他娘喊他小名,上班的时候工友喊他老吴,他媳妇喊过他大半年“哎”,后来连“哎”也不喊了。他儿子喊他爸,从三岁喊到十四岁,十五岁那年去了南方,回来喊得就少了。

现在喊他的是只猫。这猫一天喊他三回,风雨不误,喊得又长又黏,像真有事找他。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这猫喊的是他,那他就得应着;如果喊的不是他,那更得应——人家喊了半天,总得有个东西应一声。

那年秋天,他买了第一包火腿肠。

他以前给猫吃的是鸡皮、剩饭,从哪儿要来的。那天他在小超市里站了半天,最后拿了一包肠,六个,五块八。收银的问他给谁吃,他说给猫。

以后就成习惯了。他自己吃挂面,挂面一块八一把,能吃两天;猫吃肠,一天一根。他有个小本子记账,收废铁多少,收纸壳多少,加油多少。本子最后一页,写着两行字:

肠 3 根 6 块

电费 12

那年冬天冷,他买了件军大衣,四十块,二手的,肩膀那儿磨破了一点。他穿着那件大衣坐在路沿上,一坐一个钟头,不动。

有一次他给儿子打电话,打了三回没人接。第三回他挂了以后,站在街上愣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减速带。

那只猫正在哈气。

哈完了,他“哎”了一声。

猫扭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转回去了。

他站在那儿,把手揣进军大衣的口袋里,站到天全黑。回去以后他煮了面,吃了,睡了。

第二天早上路过减速带,他说:“我走了。”

第二十二章 回血

第四年的夏天,千斤顶学会了偷东西。

它偷的是口香糖。

起因是一张包装纸。有人在站牌底下吐了一块嚼过的口香糖,纸扔在地上。千斤顶从那儿过的时候停下来,闻了一下,就一下。

那是凉的,甜的,从人嘴里出来的味儿。

它在纸边上站了很久。然后它抬起头,往街两头看了一圈,像在找什么。街两头什么也没有,小卖部的卷帘门拉着,赵师傅的铺子关着,太阳正毒。

从那天起,这条街上的口香糖开始丢。

王婶的小卖部柜台最下面一层摆着口香糖,两块五一包,进得不多。她头一回发现少,是有一天早晨擦柜台,看见货架底下有一个被咬开的纸盒,盒子空了,旁边地上一道白印子。她骂了一句耗子,第二天在柜台底下放了个夹子。

夹子夹着一只猫。

千斤顶的右前爪被夹了一下,它没叫,把爪子抽出来,叼着一包口香糖走了。王婶追出去,看见那只瘸猫叼着东西一拐一拐地往减速带走,走到鼓包上坐下,把口香糖放下,压在两只前爪底下,坐得很正。

王婶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这猫疯了。”

赵师傅后来也丢过。他的口香糖放在面包车驾驶台上,那盒放了大半年,早干了。有天下午他上车拿东西,盒子空了,盒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扁了。

他拿着空盒子出来,看见减速带上那只猫正在啃什么。他走过去一看,猫脚底下是几片压扁的、干透的口香糖,摆成一小排,跟码货一样。

赵师傅说:“你吃这个?”

猫哈了他一声。

“行。”赵师傅说,“你吃。”

到那年秋天,面包车底下那块硬纸板旁边,攒了一堆东西:口香糖,嚼过的,没嚼过的,带纸的,不带纸的,还有几片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已经硬成石头的老糖。二十来块,码得整整齐齐,像有人收在那儿等什么用。

小满放假回来,扒开纸板看了一眼,愣在那儿很久。

她把赵师傅叫过来,说:“你数数。”

赵师傅数了,二十六块。

小满说:“它攒这个干什么。”

赵师傅说:“猫喜欢甜的?”

“猫尝不出甜。”小满说,“赵师傅,猫尝不出来甜味。”

赵师傅不说话了。

他们两个蹲在面包车旁边,看着那只瘸猫从街那头回来,走到减速带,把自己的位置站好,然后开始那一整套动作:圆头,拱背,哈气,然后自己走到东边那块地方——那是另一个的位置——站两秒,再走回来,喉咙里“嚼嚼嚼”地响,低低地,“内个内个内个”。

它在自己跟自己打。

它在把两个人都扮上。

赵师傅看了半天,说:“它是不是觉得,只要它把这些都做全了,那一个就回来了。”

小满没接话。她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那只猫是不是已经知道,它缺的不是动作。

它缺的是一个能嚼口香糖的人,和一个大件,在同一个傍晚,从旁边过去。

第二十三章 内个内个内个

第五年,千斤顶开始盯人的嘴。

它不看人的脸,不看人的手,看嘴。谁从小卖部门口过,它蹲在台阶上,眼睛跟着那个人的下巴走。小满吃东西的时候被它盯得发毛,把包子举起来给它看,它不看,还是看嘴。

王婶说这猫中邪了。赵师傅说它想吃东西。只有小满知道它在找什么。

它在找凉甜。

它要凑三样。第一样是它自己的:一声哈气,它每天都有。第三样它得等:一辆大件,得从那条街上过去。第二样最难——那得是个人,得嚼着口香糖,还得在它哈气的时候刚好在跟前。

它开始拉人。

先拉的是赵师傅。

那天下午,它叼着一块口香糖进了修车铺。赵师傅正躺在车底下换刹车片,听见响动出来,看见地上放着一块糖,猫站在糖后头,看着他。

他说:“又给我送礼。”

他把糖捡起来扔在台子上,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猫又叼了一块来,还是放在地上,还是站在后头看他。这回它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赵师傅这才觉出味儿来。他站起来,跟着它往外走。猫走在前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一直走到减速带上。它坐下,坐得很正,哈了一声,然后抬头看他。

赵师傅站在那儿,什么也没懂。他以为猫要吃的,回铺子拿了个鱼头,扔在它面前。

猫没吃。

第三天它又来拉他,一天拉两趟。第四天赵师傅烦了:“我不去,你自己玩去。”

它就去拉王婶。王婶更干脆,拿扫帚挥它:“滚,我忙着呢。”

它最后拉的是吴师傅。吴师傅肯跟它走,因为它压根不用拉——他每天傍晚自己就坐在那五步以外的路沿上。

可吴师傅不嚼口香糖。

不是不嚼,是没这个习惯。他收废品,一天在外头跑,嘴里干,不嚼那个。千斤顶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半个月。有一回吴师傅从兜里摸出一块硬糖,是别人给他的喜糖,他放进嘴里含着。猫站起来,往前凑了半步,鼻子往他脸那边探。

吴师傅把糖咬碎了,说:“咋了。”

猫又坐回去。

含的不算。含的没有“嚼嚼嚼”那个动静,也没有那股凉气往外冒。

第五年冬天,吴师傅牙疼,去拔了一颗牙。医生说拔完别嚼东西。他跟猫说:“听见没,大夫说了,不让嚼。”

猫看着他。

小满那年冬天回来过年,看见那只猫趴在面包车底下,旁边一堆口香糖,二十几块,还在添。

她蹲下去,跟它说了会儿话。她说的都是废话——你干嘛呢,你冷不冷,你要不要吃鱼。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掉在那块硬纸板上。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就一下。

第二十四章 高考

小满高考那年,千斤顶六岁。

考试在六月,她考完在家躺了两天,第三天就被她妈赶去小卖部看店。她坐在柜台后头,看那只猫从街这头走到那头,走两步歪一下,走两步歪一下,最后坐上减速带。

她那年十八岁,觉得自己懂了很多事,其中包括那只猫的事。

她试过一些办法。

第一个办法是拿手机放那段视频给猫听。她蹲在鼓包边上,把音量开到最大,放它自己两年前的画面:两只猫,一只灰一只黑,哈气,嚼口香糖,最后镜头扫过地面。猫听着,耳朵动了动,站起来,往声音那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下。

它停下的地方,离手机大概一米。

它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后来一转身,走了。

小满把手机收起来。她明白了:它认得出那一声哈。但它听不出那来自哪儿——手机这东西,在它那儿,是一个平的、没有味儿的方块。

第二个办法是找那条评论。

她翻出那条六个字的评论:“另一只被轮胎吃了。”账号还在,头像是灰色的,名字是一串数字,点进去什么也没有,没有动态,没有关注,什么都没有。她试着私信,发出去一个“你好”,过了半个月没人回。

她在网上搜“猫 钻进轮胎”,搜出来的都是猫躲进备胎、猫卡在轮毂里、消防队救援之类的新闻。她搜“大车 带走 猫”,搜出来的是一堆吵架的帖子。

她甚至去过一次建材市场后门的空地。她站在那儿看那些停着的货车,一辆一辆地看后轮,蹲下来看胎侧。有三辆车的轮胎上有泥,有划痕,有一个贴了补丁。什么也没有。

她那天回家,觉得挺荒唐。她一个要上大学的人,蹲在一堆大车轮胎前面,信一只猫。

通知书来的时候是八月。她考上了外省的一个学校,坐火车要九个小时。王婶高兴了三天,把通知书复印了一份贴在小卖部的冰柜上,跟那张卷了边的红双喜并排贴着。

走的那天,是赵师傅开面包车送她去车站。

小满上车之前,去跟那只猫道了个别。她蹲在鼓包旁边,说:“我走了。”

猫在哈气。它一天里的第二声,短的那一声。

“我上完学就回来。”她说,“你别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对——让一只猫别等,跟跟谁说呢。

猫哈完了,把脑袋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小满站起来,走了。

那年秋天,宿舍里熄了灯,她躺在上铺,把那条视频又翻出来看。三万赞变成十一万了。底下最新的评论还是那句:另一只呢。

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等毕业了,她要给这件事找个说法。不管是真的假的,她得给它写下来。

她那年十九岁,记性很好,什么都记得。

等她毕业的时候,她二十四岁,还记得的就不多了。人就是这样,这不是记性的错。

第二十五章 收费站那只

那条胎跑过的地方,后来它自己也说不全了。

跑得最多的是国道和省道,一年里有一半时间在路上。它认得几种路面:新铺的沥青是软的,安静;老水泥路是硬的,一格一格地响;山路是斜的,斜得久了会有一边磨得快;雨天是滑的,胎纹里挤满了水,整个身子泡在水里跑。

第四年冬天,车开始常在一个服务区过夜。

那个服务区在河北,地方不大,一个加油站,一个小超市,两排停车位,厕所后头堆着几个废油桶。老贾跑这条线习惯了,晚上十点进服务区,睡到早上五点,再走。

那个冬天,有一只白猫常来。

它不大,看着半岁多,瘦,尾巴断了一截。它每天夜里贴着那条胎睡觉——靠在胎壁上,蜷成一团,把身子埋进车底下的那块黑影里。

胎是热的,跑了一天的胎到夜里一两点还温着。

胎里那个东西第一次感觉到那个分量的时候,以为是自己想事想岔了:胎壁上多了一点热,一点重量,很轻,像一只手搭上来。

第二天夜里,那个分量又来了。

它趴在那儿,开始呼噜。

猫的呼噜是一种震。人听得见,那是声音;从轮胎里听,那不是声音,是一种很匀的抖,一刻不停地往胎壁里灌。二十五下一秒,不快,也不慢。

胎里的东西听了两个钟头。

它这些年一直在练一件事:让橡胶响。它练会了长短,练出了一点点力气。那天夜里,它用那点力气,在胎壁上震了一下。

外面那只白猫抬起头,看了看轮胎。

然后它把脑袋往胎壁上蹭了蹭,接着呼噜。

——它没有跑。

它在那个服务区待了一整个冬天。有时候老贾车不在这条线上,隔个三五天回来一趟,它还在。有一回老贾把车停得远了一点,那只白猫在停车位上转了半天,最后找到了。

那年三月,老贾换跑南边的线,三个月没去那个服务区。

夏天又去的时候,那只白猫不在了。

秋天再去,还是不在。

胎里那个东西从那年开始,每天夜里都等一个分量。

它等的方式,和几百公里以外那个黑的,是一样的:把身子放在那儿,不动,等着那个东西自己上来。

它等了一个冬天,两个冬天。

第二个冬天,那只白猫回来过一回,待了三个晚上,又没了。

第三个冬天,没来。

它要是能想明白,大概也就想明白了:这世上的东西,说不来就不来,不用跟谁商量。

它想不明白。它有的只是那点力气:让橡胶响一下。

那点力气它一直留着。

留着给一个再也不会来的分量,也留着给几百公里以外那只,每天傍晚都要哈一声的黑猫。

第二十六章 两块钱一包

第六年的六月,老贾又开始走二道沟了。

他换了活。西北那条线钱多,但一趟一个月,他儿子那年上了高中,在城里住校,一个月回家一次,他要是跑长线,父子俩一年见不上面。他跟车队说了,改跑短途,拉板材,建材市场来回卸。

短途的走法,就是走二道沟后门。

六月十九号傍晚,他拉着一车细木工板从环城路拐进来。

那天街上没什么人。天热,王婶把冰柜挪到门口,坐个小马扎守着。赵师傅在铺子里换一条刹车油管。吴师傅坐在减速带西边五步以外的路沿上——他那个位置已经坐了一年多,路沿上有块地方被他坐得发亮。

小满刚放暑假回来,穿着拖鞋坐在小卖部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半根冰棍。

黑猫蹲在鼓包跟前。

那天的仪式它做得比往常都慢。它先是在西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东边——那是另一个的位置——站定,转了个身,像在等谁。等了大概半分钟,它走回自己那边,坐下。

吴师傅从兜里摸出一块口香糖。

那是小满下午塞给他的,她说叔你尝尝这个,薄荷的。他揣在兜里一直没吃,这会儿闲着,就剥了纸,放进嘴里。

猫站起来了。

它走到吴师傅面前,坐得离他不到一步,抬头看他。

吴师傅嘴里还在嚼。他低头看着这只猫,看它盯着自己的下巴,一下一下地看,像在数他嚼了几下。

“咋了。”他说。

“叔,”小满在那头喊,“你再嚼两下。”

吴师傅就又嚼了两下。

猫的耳朵动了。

它转过身,往鼓包那边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它一直走到东边那块地方,站定,把身子压低,尾巴炸开。

六点三十九。

从环城路那边上来一辆车。

那种低音先从脚底板进人。赵师傅手里的扳手停了。王婶抬头往街口看了一眼。吴师傅嚼口香糖的动作慢了下来。

车进了二道沟,两边不剩什么。它比街宽。过减速带之前,司机松了油门。

那只黑猫把嘴张开,耳朵压平,脖子往前伸。

它哈了一声。

那一声很长。起头平,尾巴往上挑。

哈完之后,它的后脖颈子凉了一下。

那点凉顺着脊梁往下走,走到尾巴根。它的整个身子抖了一下,四只爪子在地上抓了一下,像有人从背后拎了它一把。

一辆十几吨的车从它面前过。

后轮最外那条胎,从它鼻子前面不到两米的地方滚过去。胎壁上有一块地方比别处浅,形状怪,一头宽一头窄。

胎滚过去的时候,那块地方响了一声。

很细,很短,像新鞋磨地板。

——

赵师傅那天晚上跟王婶说:“你听见没有。”

“听见啥。”

“那车过去的时候,响了一声。”

“车过去哪有不响的。”

“不是那个响。”

王婶没接话,锁卷帘门去了。

小满那天在台阶上坐着,她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上是录制界面。她本来是想拍猫的——她拍猫的习惯一直没改,只是不发网上了。她录了四十秒,录完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段视频她后来看了七遍。里面有她妈挪冰柜的声音,有赵师傅收音机里的评书,有一只黑猫对着空气哈气,有一个中年男人嘴里嚼着口香糖。

还有一声很细的响。她每回都听到那儿,就停一下,然后接着往后看。

她没把这段视频发出去。

第二十七章 别等了

那辆车在建材市场后门的空地上停了一夜。

晚上十点,街上没人了。王婶的卷帘门拉下来,赵师傅铺子里那盏灯也灭了,只剩街口那盏路灯,灯泡上有半圈虫子。

千斤顶去了空地。

它这五年去过空地很多回。空地上停过各种各样的车,它一辆一辆地绕,一条胎一条胎地闻。大多数时候它闻两下就走。

这回它走到那辆车的右后轮跟前,停下了。

它先闻。鼻子贴着胎壁,从下往上,慢慢地走。走到那块浅色的地方,它停住了,鼻子贴在上面不动,贴了很久。

然后它把两只前爪抬起来,搭在胎壁上。

猫的爪子底下是能感觉出东西的。人听不见的响动,猫能从脚底下觉出来——地板在震,冰箱在震,楼上有人走路,都从砖缝里上来。

它搭上去的时候,那条胎是凉的。

凉了一会儿,胎里传来一下很轻的震动。

不是风,不是车的动静。车熄了火,热胀冷缩的响一般是“嗒”的一声,脆的。这一下不脆,是闷的,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它把脑袋贴上去。

——

里面那个东西已经不太会想事了。

它这几年一直在练那一口气。它把橡胶吱出来的声音拉长,一天拉长一点,拉到能跟一声哈气一样长。它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它只知道对面那个黑的,每天傍晚都要哈一声,那一声它隔着两层铁和一层胶,能收到一点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了一下桌子。它得回。

它没法哈,它只能吱。

那个晚上,隔着胎壁,来了两只爪子。

它认得那两个爪子的分量。右边那只落在稍微靠下的位置——那只左后腿不好,落地的力道一直比右边轻一点。

它用尽了那点还剩的力气,把身子震了一下。

——

外头那只猫,把爪子从胎上拿下来,退后半步,坐下了。

然后它张开嘴。

它哈了一声。这一声它哈得比这五年里的任何一声都长,长到最后没气了,还在往外挤。它的耳朵贴着脑后,尾巴炸着,整个身子往前压。

胎上那块浅色的地方,又震了三下。

那三下,要是翻成人话,大概是这个意思:

不疼。

就是薄了。

这局算平了,你别等了。

——

小满和吴师傅在二十米以外看着。

是吴师傅先觉出不对的。他那天晚上本来已经回屋了,听见街上猫叫得不对,出来看,看见那只黑猫站在空地上那辆车的后轮边上,站在那儿跟人说话似的。

他把小满叫了出来。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看。看了一会儿,小满说:“它找着它了。”

“找着谁了。”

小满没回答。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只猫把爪子搭在轮胎上,一次,又一次。

后来那只猫把脑袋往胎壁上蹭了一下。蹭得很慢,从眼睛一直蹭到耳朵。

这是猫的记号。它把味儿留在上头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那辆车开走了。

千斤顶跟到街口。它站在减速带的西边,看着那辆车上了环城路,拐弯,看不见了。

它没有追。

它回来,在那块鼓包上坐下,哈了一声。短的那一声。哈完,它转身去面包车底下睡了。

从那天起,它的作息表上多了一件事。

每天傍晚哈完气,它就往空地走。空地上停着别的车,它一辆一辆地绕,一条胎一条胎地闻,闻完回家睡觉。

刮风下雨也去。

第二十八章 磨平

那年冬天,胎上那个东西开始忘事。

先是忘了人。它记不住脸了。它本来也不是靠脸认人的,是靠味儿:赵师傅身上是机油和烟,王婶身上是冰柜的霜和酱油,小满身上是洗衣粉。这些味儿一个一个地淡下去,像衣服洗了很多回。

再是忘了地方。二道沟的味儿它还记得——沥青、杨树、炒菜的油烟,还有下雨时墙角那股潮味。可它慢慢想不起来这几样东西是怎么摆的:小卖部在鼓包的东边还是西边,台阶是三级还是四级,它想不起来。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样。

对面那撮白。

尾巴尖上那一撮,白的,很小,风一吹会动。它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就还记得这个。它拿这个当路标,在每天上千公里的路面上,靠着这个不至于散掉。

第六年六月,老贾跑了一趟山西。

去的时候是白天,回来的时候赶上下雨。走的是国道,一段老路,一边是山,一边是沟,弯多,坡陡,限速三十。夜里十一点,雨下得最大,雨刮器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

老贾挂的是六挡,车速五十出头。下那个老弯的时候,他先踩了一脚刹车。

那脚刹车踩得有点急——弯道对面亮着两个灯,是辆逆行的摩托。

后面的挂车带着十七吨钢构,推着车头往前顶。牵引车四个轮子有六个点着地,右后最外那条胎是受力最大的。

在雨里,那一段路面上有一层泥。

轮胎开始滑。

——

胎里那个东西感觉到路面没了。

不是没有路,是路和它之间隔了一层东西,滑的,抓不住。它这一辈子(连猫那一辈子算上)从来没抓过什么东西,它只能抓一样:路面。

它把那点剩下的自己全按了下去。

按下去的那一下,轮胎在泥上咬住了。

车身往左扯了一下,老贾反手打了方向盘,挂了低挡,发动机制动加上刹车,车头慢慢正回来。挂车在后头甩了半下,稳住了。

从踩刹车到车停住,一共十一秒。

车停在弯道内侧的排水沟边上,前轮离沟沿不到半米。

——

老贾在驾驶室里坐了大概两分钟,手一直在抖。他先摸出烟,点了两次没点着。雨打在顶上,声音很大。

然后他下车,打着手电,绕车一圈。

四个轮子都在冒白气,橡胶的热气混着雨,腥得呛人。右后最外那条胎磨得只剩一层,中间有一块地方露出了线,白花花的。

那块磨白的地方,形状怪,一头宽一头窄。

老贾蹲在雨里,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胎是烫的。

他说了一句:“谢了。”

雨很大,这句谁也没听见。他自己也没跟人说过。

——

六天以后,那辆车停在二道沟修车铺门口。

老贾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冲铺子里喊:“赵师傅,换条胎。”

赵师傅出来看了一眼那条胎,又看了一眼老贾。“你这是从哪儿开回来的。”

“山西。”老贾说,“差点栽沟里。”

赵师傅拿脚踢了踢那条胎,蹲下,用手掌摸了一遍。摸到那块磨白的地方,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手拿开,又放回去,摸了一遍。

“咋了。”老贾问。

“没事。”赵师傅站起来,“有胎,七百八。”

“能不能便宜点。”

“七百五。”

换胎用了四十分钟。赵师傅卸下来的时候,把旧胎立在墙边。老贾结完账,正要上车,看见赵师傅把那条约莫百十来斤的旧胎往后院拖。

“你要这破胎干啥。”

“占地方。”

老贾笑了一声,上车走了。

赵师傅把那条胎拖到后墙根,那儿已经堆了十几条旧胎,有的摞着,有的立着,里头长了草。他把这条推到最里头,靠着墙立好,拍了拍手,回铺子洗手去了。

他洗到一半,出来看了一眼新换上的胎,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留着它。

那天傍晚,千斤顶从鼓包上下来,往修车铺后头走。

它绕着那堆旧胎转了一圈,一条一条地闻。闻到最后那条立在墙根的,它停住了。它把两只前爪搭在胎壁上,站了很久。

天全黑透了,它才回减速带。

回去以后,它照常哈了一声。那一年的六月十九号已经过去了,它还是每天哈。

第二十九章 另一只被轮胎吃了

小满上大学第二年的冬天,又开始查这件事。

起因是加班到半夜,回家的路上看见一只猫从车轮底下钻过去。她站在路口愣了两秒,回到家,把电脑打开,搜了六个字:另一只被轮胎吃了。

她把这句话翻了很多种说法。

“猫 被吸进轮胎”。

“车 压 猫 胎上 印子”。

“猫 钻进轮胎 消失”。

“跑长途 猫 轮胎 怪事”。

搜到的东西不多,但比她想的多。

第一条是一个卡车司机的论坛,帖子是二〇一三年发的,标题叫《跑夜车压过一只猫,轮胎上多了个印子》。楼主说他在国道压过一只猫,当时听得清清楚楚,下车看,路上什么都没有,轮胎上多了一块印子,像猫,抠不掉,跑了两个月,那块印子才磨没。底下二十七条回复,前二十条在说楼主你编得不错,后面几条在说你别吓人,最后一条是“猫呢”。

第二条是知乎上的一个问题,叫《你们有没有见过猫被吸进轮胎》。三个回答,两个是开玩笑的,有一个很长,答主说他以前在收费站干过,夜里见过一只猫在货车后轮边上没了,他说他至今不敢跟人讲,因为讲了没人信。那个回答下面有四十多个赞,最高赞的回复是四个字:编得挺好。

第三条是一张照片,发在一个本地论坛上,拍的是一条货车轮胎,胎侧有一块深色的斑,形状说不清像什么。发帖人说这是他换胎的时候发现的,问有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底下有人回:猫胎。有人回:楼主这胎是哪儿买的,我也想要一个。帖子第二天就被删了。

第四条是一个短视频,标题是《轮胎里的猫》,点开显示“该视频已删除”。

小满一条一条点开,看到后半夜两点。

她把能打开的链接都存了下来,一共十一个,存在手机备忘录里,标题写了三个字:二道沟。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她也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她没法证明,这些人互相不认识,年份不一样,地方不一样,说的是真是假都不知道。这些人自己也不当真,说完就完了,底下笑一笑,翻篇。

可是把这些说法放一块儿看,有一件事是能对上的:这件事不是只发生在二道沟。

它一直在发生。就是在马路边上,在国道边,在那些猫追虫子、猫过马路、猫蹲在车轮旁边乘凉的傍晚。发生了,没有尸首,没有声音,谁也没看见,第二天那块地上什么也没有。

然后就会有一只猫,留在原地,开始哈气。

小满那晚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去洗了个澡,第二天照常上课。

那个备忘录她后来又打开过两回。

第三回换手机的时候,没有导过去。

第三十章 搬家

第七年春天,街西头那排平房要拆了。

修辅路的工程总算动了工。蓝铁皮从建材市场那头一直围过来,围到街西口,把八间平房圈在里头。墙上贴了通知,红章,写着限期搬离。

那八间房住了五户人,吴师傅是里头租得最便宜的,一个月一百八,八平米,朝南。他不是房主,拆迁的钱跟他没关系,工程办给了他五百块搬家费。

他那点家当,一趟三轮就拉完了:一张床板,两把塑料凳,一个电饭锅,一个铁皮盒,两卷挂历。折叠桌是房东的,他没拿。墙上的钉子他拔了,窟窿留着。

安置房在六公里以外,一片新盖的六层楼,他分到一楼一间,二十平米,有暖气,有自来水,一个月三百二。他给儿子打电话说了这事,儿子说挺好,有暖气。他说嗯。

搬过去第三天,他就骑车回来了。

电动三轮充满电能跑四十公里,来回十二公里,够。他每天下午四点半收工,回家把车充上电,五点出来,六点到二道沟,把车停在修车铺门口,走到减速带西边那个路沿上坐下。

坐到七点半,天全黑了,他起来,骑车回去。

赵师傅头一回看见他回来,以为他是来拉活的。

第二回、第三回,赵师傅就明白过来了。有一天他搬了把塑料凳出来,放在铺子门口,说:“你坐这儿,那儿凉。”

吴师傅说:“我坐那儿。”

“那儿有啥好坐的。”

吴师傅没答。

后来赵师傅不劝了。他每天傍晚把铺子门口的灯拉开,让那一段路亮一点。他没跟谁说这是给谁留的。

小满那年暑假回来,看见吴师傅还在。她问他新房子怎么样。

他说:“有暖气,比原来强。”

“那你怎么天天回来。”

“它不知道我搬家了。”吴师傅说。

小满站在那儿,没接上话。

那年夏天,二道沟更空了。裁缝店门口那张“外出”的纸被雨泡烂了,糊在玻璃上。储蓄所那两扇铁门上的锁换了第三把,还是没人来开。6 路的站牌倒了,不知道谁弄的,躺在地上,被草埋了半截。王婶的小卖部还开着,货架上的东西少了三分之一,她说进货的车不往这儿跑了,费劲。

只有修车铺还跟以前一样。赵师傅的收音机每天下午放评书,那只黑猫每天傍晚哈气,吴师傅每天六点坐到七点半。

这三件事,在那条街上稳得像三根钉。

第三十一章 铺路

第八年秋天,二道沟重新铺了路。

辅路工程修到街口的时候,来了三辆工程车:一辆铣刨机,一辆摊铺机,一辆压路机。铣刨机前头是个大鼓轮,上面镶着一圈牙,往旧沥青上一压,那条路就没了。

赵师傅站在自己铺子门口看了一上午。

他看那台机器从东头一路啃过来,啃到减速带那儿,牙轮抬了一下——鼓包比别处厚,机器顿了一顿,接着啃。沥青碎成一小堆一小堆,被铲走装车,露出底下灰色的老水泥板。

赵师傅说:“浇了三回,一回就让人刨了。”

王婶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说:“那以后车不慢了。”

“不慢了。”

“那猫咋办。”

赵师傅没说话。

那天千斤顶被关在铺子里。

这是它这辈子头一回进铺子。赵师傅早上把门一拉开,它就往减速带跑,赵师傅一把把它捞回来,塞进铺子,把门关上。它在里头抓了一整天的门,从左边抓到右边,门板上留了一溜印子。中午赵师傅给它扔了个鱼头,它没吃。

傍晚机器走了,人散了。赵师傅把门拉开。

千斤顶出来,直接往减速带跑。

那儿什么也没有了。新铺的沥青是平的,压得实,站在上面看不出来哪儿高哪儿低。整条街从头到尾一个颜色,黑得发亮,跟刚刷的鞋油一样。它跑过去,低头闻。

闻了半天。

它在那一段路面上来回走,走了大概五六趟。它走的范围慢慢缩小,缩到最后,就剩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它在那儿站着。

站着,鼻子贴着地面。

新沥青还软,还热。整个街面都在往外冒热气,那个味儿比原来的鼓包冲得多,整条街都是这个味儿。

它在那块地方哈了一声。

那一声哈完,它又哈了一声。那天晚上它一共哈了四声,比它八年里任何一天都多。

赵师傅在铺子门口蹲着看。他跟小满说(小满那天正好在家):那它以后上哪儿哈去。

小满说:“地方没了。”

赵师傅说:“地方没了,它还认。”

从那以后,千斤顶晚上不睡面包车底下了。

它睡到修车铺后头那堆旧胎里去了。那条立在墙根的胎,它钻进去,把身子蜷起来,一睡一整夜。

有时候白天它也进去。下雨天进去,刮风天进去。

有个来补胎的司机看见它从胎里钻出来,问赵师傅:“它在里头干啥。”

“睡觉。”

“胎里能睡?”

“你看它睡得挺好。”

司机蹲那儿看了半天,说:“这猫是不是攒装备呢。”

赵师傅笑了一下,没接话。

街上的人后来提起这只猫,说的是同一句话:那是只认地方的猫。

他们说得不全对。

它认的不是地方。

它认的是一个地址。地方可以刨掉,可以重铺,地址不改。

第三十二章 轮胎堆

又是三年。

二道沟安静了。辅路通了车,大车都走那边,从这条街上过的只剩电动车和谁家的面包车。建材市场后门那块空地围了两年,砂石搬走了,如今空着,长了草。

赵师傅的铺子还开着。他快六十了,头发白了半边,眼睛还行,穿针不戴镜子。他修的车里,现在一半是电动车。

千斤顶老了。

它的左后腿落地的时候往外撇,走三步要停一下。冬天上鼓包要分两回:先跳上台阶,再从台阶上跳上鼓包。它嘴边上那一圈毛也开始白了。它还是那张表——早上吃饼,上午坐着,中午哈一声,下午哈一声,傍晚进全套。

空地上没车以后,它傍晚改去街西口。

它坐在路沿上,看环城路。环城路上的车在三百米以外,跑得很快,看不清。有大车过去,它把耳朵往前转一下;有小车过去,它不动。它一天在那儿坐一个钟头。

环城路上的大车压过接缝的时候会响一声,很闷。它一晚上能听见几十声。

小满那年大学毕业了,在市里找了份工作,一个月回来一趟。

回来的第二天傍晚,她坐在小卖部的台阶上,看见那只老猫哈完气,没往街口去,而是绕过修车铺,往后墙根走了。

她跟着看了看。

后墙根那堆旧胎还在,比三年前多了几条。轮子摞着轮子,里头积着雨水,长着草。最里头贴着墙立着的那一条,边上有一层绿。

猫走到那条跟前,前爪搭上胎壁,后腿蹬了两下,把自己拉了进去。

胎是圆的。它蜷起来也是圆的,正好。

小满站了一会儿,去问赵师傅。

“它什么时候开始睡那儿的。”

“三年了吧。”赵师傅说,“就你上大学那年冬天,它开始往里钻。头一年我还赶它,赶了两回,第三回我不赶了。”

“为啥不赶了。”

赵师傅正在拧一个螺帽。他拧完,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说:“你看那条胎。”

“看了。”

“你仔细看。”

小满回去看。

那条胎磨得只剩一层,中间有一块地方露着线,白花花的。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以为是蹭的,第二次看,她把它记下来了:一头宽,一头窄,边上有一点像耳朵的地方翘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橡胶硬的,凉的。

她在那堆胎边上坐了很久,坐到蚊子开始咬人。然后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条视频底下。评论现在有十几万条了,她一直往下翻,翻到底,翻到最后那一页。

那条六个字的评论还在。

“另一只被轮胎吃了。”

她回了一句。

“你说对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那个账号从那年起就没动静了,灰头像,一串数字,像一扇早就锁上的门。

她那天晚上回家,吃不下饭。王婶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坐车累。

半夜她起来上厕所,从窗户往外看。街上黑着,只有街口那盏路灯亮着。

修车铺后头那堆旧胎里,有一团更黑的东西。

它在里头睡着,睡得很沉。

第三十三章 能摸了

这件事是从一个送外卖的小伙那儿传出去的。

那天下午他等单,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蹲下来,伸手。他就是想逗一下——这条街上谁都知道那只猫碰不得,谁碰谁挨哈。

他的手指头碰到了那只猫的背。

猫没动。

他愣了半秒,往下摸了一整条:背,脖子,耳朵后头。猫趴着,眼睛半闭,尾巴尖上那撮白抖了一下。

小伙站起来,打开骑手群,发了一条消息:

二道沟有只猫,哈了九年,现在能摸了。

群里回了一串:真的假的/你摸的是不是另一只/二道沟在哪儿/摸猫涨不涨单量。

然后是王婶。

她放下鱼头,顺手在猫背上摸了两把。猫没哈她。她回柜台后头站着,站了一会儿,出来又摸了一把。

那天晚上她跟赵师傅说:“它让我摸了。”

“你摸它它不哈你?”

“没哈。”

赵师傅第二天自己试了一回。他蹲下去,手伸过去,停在半空等了一下——他等这个反应等了好几年。这回没有反应。

他摸了三下,站起来,回铺子拧螺丝。中午来了个老客,他跟老客说:“养了九年,今天头一回。”

老客说:“是不是快死了。”

赵师傅说:“你才快死了。”

老客笑,走了。

小卖部对面有个修鞋的摊子,摊主姓刘。刘师傅那几天见人就说这件事。他说给一个放学的学生听。

学生第二天说给同学听,原话是:“就天天哈气那只猫,现在能摸了。”

同学说:“不可能。”

“真的,我刚摸了,整个背都摸了一遍。”

同学站着想了一会儿,说:“那完了。”

“咋了。”

“灭霸要是知道无限宝石掉这儿了,就没有复联三了。”

“啥意思。”

“哈九年不带停的,这玩意儿比宝石厉害。”

那学生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那阵子来二道沟的人又多了一波。这回不是来拍哈气的,是来摸猫的。有人在门口等两个钟头,就为了伸手摸一下。有人摸完发朋友圈,写的是:它终于放下了。

那条底下点赞排了一长串。评论大致是这样的:

——九年的执念,今天放下了,愿所有的等待都有回音。

——不是放下,是没劲儿了。

——别瞎说,它才多大。

——九年了还小?

——谁把无限宝石扔猫窝里了。

——我哭死。

——哭啥,猫又没死。

——这条街的人说话都挺毒的。

赵师傅看见那条"它终于放下了",把手机还给人家,说:“它没放下。”

那人说:“它都不哈人了。”

赵师傅说:“它不理你,那是它没力气轰你了。”

那人愣了一下,说:“叔,你这人挺扫兴。”

赵师傅说:“我修车的。”

小满那年冬天回来,也摸了。

她蹲下去,把手放在它背上。它的毛比前几年硬,脊梁骨一节一节能数出来。她摸了一会儿,那只猫把头往她手心里顶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她坐在旁边,抬头看了看天。

那天傍晚六点三十八,那只猫照旧上了那块地方——那儿早没有鼓包了,就是一段平路——照旧圆头,拱背,哈气。

哈完了,它照旧绕过修车铺,往后墙根走,照旧钻进那条胎。

小满站在后头看着。

她心里想的是:它什么也没放下。

它只是老了。

街上的人到现在还说,那只猫最后是让人摸的。这话不算错。它只是把轰人的力气省下来了,留着哈那一声。

第三十四章 内圈

那条胎在后墙根立了三年。

它立在一堆旧胎的最里头,靠着墙。下头是土,下雨的时候积一点水,天晴了水渗下去,胎壁上留一层绿。夏天草从它旁边长上来,长到一半被人踩倒,又长。

它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胎还是猫了。

它剩下的东西不多。它认得出温度:白天晒着的那一面是热的,靠墙的那一面是凉的,早晚的凉热有差别,它靠这个知道一天过去了。它认得出震动:路上过车,铺子里敲铁,卷帘门拉下来,它都收得到,但那些震动跟它没关系了,像远处的雨。

真正跟它有关系的东西,一天来一次。

每天傍晚,有一个分量上来。

先是一下很轻的碰,是前爪搭上胎壁;然后是一整个身子压上来,压在内圈上,把内圈占满;再然后,是那只左后腿落地的时候比右边轻一点的那点差别。

那个分量上来以后,会待很久。有时候半个钟头,有时候一个多钟头。

它在里头,什么也做不了。它只能待着,让那点分量压在自己身上。

它攒着力气。

力气这个东西,它以前不知道还能攒。它跑过几十万公里,磨掉了自己一大半,剩下的那点,现在只够做一件事:在胎壁上震一下。

一下就够了。

它把这件难事等了三年。它不知道为什么要等,也不知道震一下有什么用。它只是还记得一件事,那件事它记得最牢,别的都忘了,就这个没忘:

对面有一撮白。

那撮白,风一吹会动。

它靠着这个过日子。一整个冬天,它都在想那撮白的样子。它想不出来具体的样子了,只剩下一个印象:白的,小,会动。

它不知道那个东西每天傍晚都到它身边来,压在内圈上,陪它待半个钟头。

它要是知道,大概会高兴。它不知道。它就在里头,攒着力气,等着有一天用一下。

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那个分量又上来了。

这回上来的分量比往常沉,也比往常慢——它上来之前歇了两回,第二回歇的时间很长。

它进了内圈,转了两圈,把身子蜷起来,尾巴垂在外头。

然后它哈了一声。

那一声隔着一层橡胶传进来,很短,也很小。

里头那个东西,把这三年攒下的力气,全用出去了。

第三十五章 最后一声

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二道沟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小卖部的冰柜换了一台新的,旧的拉走了,新的不响。王婶还在柜台后头,胖了些,算账要戴镜子。她照样扔两块饼在砖上。

赵师傅的卷帘门照样六点开,晚上八点关。他铺子里那台老暖气片还在。

吴师傅的三轮车换了电瓶,人还是那个人。他五十五了,脸上的疤让太阳晒得更浅了。他那个位置还在——减速带西边五步的路沿,那块地方被他坐得发亮,比旁边的石头光滑一层。

六点三十五,那只黑猫从台阶上下来。

它不跳了。它一级一级地走,走到最下面一级,站住,歇了一会儿。

六点三十八,它到鼓包跟前。它先站着,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天边有云,云边上有一点红。然后它坐下。

圆头。耳朵往后压。它压下去的时候没什么力气,脸比年轻时候圆,也可能只是老了。

拱背。它的背拱到一半,抖了一下,停住,又拱了一次。

哈气。

它把嘴张开,耳朵贴平,脖子往前伸。

哈了一声。

这一声比九年前短了。起头还是平的,尾巴往上挑,挑到一半断了。街上听见的人,还是那几个——王婶在柜台后头,赵师傅在铺子里,吴师傅坐在五步以外,小满站在台阶上。

吴师傅应了一声:“哎。”

他每天都应这一声,应了五年。

那天有两个骑手在街口等单,一个靠着车站着,一个蹲着,都在看那只猫。

蹲着的问:“它天天这样?”

“天天。”

“图啥。”

“不知道。反正比我准时。”

蹲着的看了两分钟,站起来,接了个单,走了。

哈完,那只猫没有马上去街口。它在鼓包上又坐了一会儿,坐够了,站起来,绕着修车铺,往后墙根去了。

小满跟在后头,隔了十几步。

她看见它把前爪搭上那条胎的胎壁。它老了,第一次没上去,滑下来,四条腿在土里蹬了两下。它歇了几秒,又搭上去,这回上去了。

它钻进内圈,转了两圈,把身子蜷起来。

它的尾巴从胎里垂出来一点,尾巴尖上那撮白,在晚风里动了一下。

然后它又哈了一声。

这一声很小,像没往外送。它不是哈给街上的人听的,也不是哈给那块鼓包听的。

胎里回了一下。

很轻,隔着几层橡胶,从胎壁上传出来,落在它整个身子上。一下,就没有了。

——那是最后一下。

那条胎里的东西,到那年夏天,已经薄得没剩什么了。它忘了很多事,忘了赵师傅,忘了冰柜,忘了三级台阶,忘了减速带是什么形状。它只剩下一点,能够认出一撮白的重量,能够在有人把爪子搭上来的时候,勉强动一动。

它动了这一下之后,就再没动过。

它自己不知道这是最后一下。它以为明天那个分量还会上来。

——

小满站在墙根后头,看了很久。

她那天才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一件伤心事。

伤心事是有头的,有头就能过去。这件事没头。它是一只猫在一条街上,照着一个早就没了的地址,一天哈一声,哈了九年。它不是不肯忘,它是那套老代码里压根没写“忘”这个字。

那天晚上,二道沟的人陆陆续续回家。有人骑车,有人走路,有人在小卖部门口坐着不走。

他们都听见了一声老吴。

网上说老吴有两种。一种是隔着纱窗看见谁,又急又黏,是重逢;一种是对着一个空地方喊,喊到嗓子哑,是再没有人了。

二道沟这一只,九年里哈的是同一声。

它不知道那算哪一种。

那一声要是翻成人话,只有两个字:

不平。

那天夜里,街上静下来以后,修车铺后头那堆旧胎里又响了一声。很轻,很短。

像有人拿新鞋在地板上磨了一下。

街上没人听见。

那一声也没打算让谁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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