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穿书不是千金就是女配,就我穿成了三个崽子的后妈。
别人的老公,慷慨大方。
我的老公,无比抠搜。
明明是驻岛军官,每月却只往家里寄三毛钱生活费。
三毛钱。
连袋盐都买不起,更何况还要养活三个孩子。
我一个十八岁大学生哪过过这种苦日子。
可是三个娃嗷嗷待哺,我咬紧了牙。
算了,三毛就三毛,孩子照样养。
买不起粮油,我就天不亮去海滩上赶海挖蛤蜊、开荒种苞米。
孩子夜里发高烧,我拿草绳绑在背上,连夜跑十里山路送卫生所。
为了给三个娃缝入冬的棉袄、凑开春的学杂费。
我白天上工挣工分,夜里就着煤油灯纳鞋底编草席。
一年后,陆沉休假回家。
看着满身补丁的三个娃,和桌上吃剩的野菜,当场掀了桌子。
“我每个月寄回来一百块津贴,外加各种肉票布票,加起来少说也有两千块。”
“你就是这么给我养孩子的?吃的连猪食都不如!”
“钱都花哪儿去了?不给我一个说法,咱们就离婚!”
我蹭的站起身,攥紧满是冻疮的手。
“不是每月三毛钱吗?”
什么一百块津贴?肉票?
这些好东西我可连见都没见过。
……
“温宁,陆团长这个月又给你寄钱了,赶紧签个字。”
邮递员老赵跨在二八大杠上,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里透着几分羡慕。
“海岛守备团的军官津贴就是高,你嫁过去可算是掉进福窝了。”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盖着红色邮戳的绿纸片。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收款金额:叁角整。
后面跟着寄款人姓名:陆沉。
我盯着那张汇款单,足足看了五秒。
三天前,我还是大一的新生,连熬两周赶期末作业,一睁眼就穿到了这具同名同姓的身体里。
原主刚嫁给死了前妻的军官陆沉三个月,接手了三个干瘦如柴的孩子。
原主满心以为军官工资高,结果三个月加起来,拢共收到了九毛钱。
活活饿晕过去,才换来了我。
“借下笔。”
我拿着钝铅笔,在签收栏签下了名字。
三个孩子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绿纸片。
最大的陆大毛七岁,二毛五岁,最小的女娃三丫才三岁。
大毛嗓子干得像砂纸摩擦:“后娘……买粮吗?我想吃肉。”
我没说话,拉开米缸的木盖。
缸底只剩下一小把发霉的苞米茬子,两只米虫慢吞吞地爬过缸壁。
灶台上连半滴油星都刮不出来。
供销社的一盒火柴两分钱,一斤最粗的盐都要一毛五。
三毛钱。
别说买肉了,连买一斤掺了沙子的玉米面都不够。
我把汇款单揣进洗得发白的粗布兜里,转身出门去大队供销社。
正值晌午,供销社里聚了不少歇脚的社员。
柜台后的王大婶正嗑着瓜子,瞧见我进门,眼珠子骨碌一转,笑着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哟,这不是陆家新媳妇么!”
王大婶撑着柜台探出身子,满脸堆着八卦的笑意,压低声音打听:
“听说刚才老赵又骑车往你家去了?陆团长这个月又寄大钱回来了吧?”
旁边几个社员一听,立刻围了上来。
“肯定是寄大钱了!我大侄子当兵每个月都往家里寄十块钱,陆团长一个月少说几十块呢。”
“温宁,今天打算称几斤大米,还是割二两肥膘给娃们开开荤啊?”
王大婶用胳膊肘顶了顶旁边的人,冲我挤眉弄眼。
“那是自然,陆团长在前线流血流汗,每个月大把的津贴寄回来,家里还能差了肉吃?要不再扯两米棉布,我看那三个娃衣服都短了。”
我没接那些玩笑话,伸手摸出那张皱巴巴的汇款单,连带着兜里捂得发热的钢镚,一起搁在玻璃柜台上。
“买一斤粗盐,剩下的钱,换两盒火柴。”
柜台前突然静了一瞬。
王大婶脸上的笑容僵住:“就这些?”
我点了点头:“就这些。”
“你手里攥着陆团长那么厚的津贴,就给家里买一斤盐两盒火柴?”
王大婶的声音尖锐起来,旁边原本看戏的社员也开始抱不平。
“大毛二毛那几个孩子都瘦脱相了,你手里攥着大钱不肯松手,这么抠搜着克扣孩子的口粮,做后娘的也不能心这么狠呐!”
我将桌上的单据和钢镚往前推了推,平静地开口。
“我没开玩笑,也没藏钱。陆沉每个月寄回来的就只有三毛钱。”
“我浑身上下就这么点,只能买得起盐和火柴。”
王大婶拿起那张薄薄的绿纸片,依旧满脸不信。
“陆团长那么大一个军官,怎么可能才给家里寄三毛钱?谁信呐!”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了起哄和嘘声。
“扯谎也不打个草稿!堂堂团长寄三毛钱,糊弄鬼呢?”
“就是,不想给前房的孩子吃肉就算了,还编出这种瞎话来。”
“手里攥着大把津贴装穷,心眼真多,可怜那三个娃摊上这么个后娘。”
大婶也认定了我在撒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把粗盐包和火柴往柜台上一摔。
“行行行,你乐意装就装吧,反正饿的不是你自己肚皮。”
我把盐包和火柴收进兜里,没再多说一句,顶着身后刺耳的议论声走出供销社。
回到家,三个孩子依旧坐在门槛上等。
三丫肚子叫得咕噜响,眼巴巴地看着我的空手。
没有粮食。
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我扯出一丝笑意,摸了摸三丫的头哄着:“咱今天不吃肉,吃鸡蛋好不好?”
大毛一把拍开我的手。
“小姨说了,我爹寄了大钱,是后娘把钱吞了!后娘这是要饿死我们!”
二毛咬着干裂的嘴唇,眼底全是防备和怨毒。
我深吸一口气,把盐包拍在灶台上,从铁盒子里拿出之前的三张收款单。
加上今天的,一共四张。
“你们也认字,自己看看,我有没有骗你们。”
“还不信的话,我也没办法。”
大毛将信将疑的拿起单据,眼神逐渐变得沉重,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我没时间管他,扭头从墙角拎起生锈的铁铲和破竹篓。
既然穿过来了,我就不可能饿死在七十年代。
靠那个抠搜到骨子里的便宜老公,全家都得进棺材。
我要活着。
还要带着三个孩子一起活着。
退潮的哨声在大队喇叭里响起来。
我带着竹篓,一头扎进腥咸刺鼻的海滩烂泥里。
穿越前刷到的赶海视频此刻派上了用场。
礁石上的野蛎子密密麻麻,外壳锋利如刀。
我没有手套,徒手用铁铲往下撬。
泥水灌进单薄的草鞋,冰冷刺骨。
手指被划破一道道口子,海水浸进去,疼得钻心。
天黑透的时候,我拖着半篓海蛎子和一兜挖出来的泥蛤蜊回到土屋。
点上煤油灯,把海蛎肉一个一个剔出来,掺上切碎的野菜,煮了一锅没有油的杂烩汤。
香味飘出来的那一刻,三个孩子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二毛依旧梗着脖子:“不吃你的东西!”
我没理,只是照旧盛出四碗,不管他们喝不喝,只顾着自己大口大口往下咽。
温热的汤水滑进胃里,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气。
“就这些,不吃倒掉。”
我撂下碗,拿出原主留在抽屉里的记账本,记下今天的账:
【某年十月十二日,收到汇款三角整,购盐一角五分,火柴四分,结余一角一分。】
三丫看了看两个哥哥,到底没忍住,捧着碗舔了个精光。
大毛和二毛也红着眼,把剩下的菜渣吃得一干二净。
吃完,大毛把碗刷得干干净净,默默放在灶台边。
他依然不跟我说话,但看我的眼神少了几分警惕。
眼看h到了腊月,海风卷着大雪扑打在破窗户上。
大队放了冬假,工分停了,海滩结了一层薄冰,连蛤蜊都挖不出来。
半夜里,炕上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了我。
我披上破棉袄翻身坐起。
三丫缩在被窝里,浑身烫得像一块烙铁,牙关咬得咯咯响。
“三丫?”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大毛,醒醒!”
大毛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三丫口吐白沫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
“妹……妹妹抽筋了!”
这是高烧惊厥。
在现代,这需要立刻物理降温和退烧药,若处理不当会烧坏脑子。
“去打凉水来,找块干净破布!”
我语速飞快,从柜子里翻出仅剩的半瓶劣质烧酒。
我解开三丫的破夹袄,用酒给她擦拭手心、腋下和脚底。
酒精挥发带走热度,三丫的抽搐稍微平缓,但温度依然没降下来。
“得赶紧去公社卫生所。”
我扯下一根搓得结实的草绳,把三丫牢牢绑在自己背上。
扭头嘱咐两个男孩:“你们两个在家等我,把门插好,”
外面是大雪没过脚踝的夜路。
十多里山路,没有手电筒,只能就着雪地的白光往前挪。
刺骨的风像刀子往脖领里灌。
草鞋在雪地里走透了,脚趾麻木得失去知觉。
好几次踩进雪坑,膝盖磕在冻硬的石头上,皮开肉绽。
但我不敢停。
捡了根木棍硬撑着继续走。
后背上的三丫发出微弱的哼唧声,呼出的气息打在我的耳后,烫的灼人。
我扭头颠了颠背上的小人:“三丫,别睡,跟后妈说话。”
“后妈……我冷……”
背上的小身子越来越软,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我咬紧牙,曾经连八百米都跑不下,硬生生靠着两条腿,不到半小时跑完了五公里。
胸口像吞了一把烧红的碎玻璃,每吸一口气都疼得发颤。
到了公社卫生所,天刚蒙蒙亮。
值班的李大夫披着白大褂出来,测了体温,脸色一沉。
“怎么才送过来?”
“肺炎引发的高热,必须打退热针,再开两天的安乃近和青霉素。”
“一共两块四毛钱,先交钱。”
我解开身上的草绳,把三丫放在病床上。
从内衣兜里掏出那个缝得死死的小布包。
倒在桌上,全是毛票和分币。
一分、两分、五分……
还有两张发黄的三角钱汇款单存根。
加在一起,只有九毛六分钱。
“大夫,我身上就这么多钱,能不能先给孩子治病,剩下的钱我先赊着行吗。”
大夫的脸当场拉了下来。
“你男人是守备团的陆团长,每个月工资津贴少说也有大几十块,你跟我说拿不出两块四?”
“孩子烧成这样你才送来,现在又说没钱。”
“温宁同志,我知道你是后娘,可也不能这么不把孩子当回事!”
“两块多钱都不舍得给孩子拿出来?”
门外候诊的几个社员听见动静,纷纷朝屋里张望。
“不会吧,连两块钱都不肯出。” “听说是后娘,不是自己的娃就是心狠,。”
我被这些话刺得心口发紧,手指攥紧了那个破布包。
深吸一口气,我抬起头,眼神没有躲闪,平静地看着张大夫。
“张大夫,你说得对,陆沉是守备团的团长。”
“但他每个月给我寄回来的钱,只有三毛。”
“我身上这九毛六,是我三个月攒下来的全部。”
张大夫一脸不信。
我没有辩解,只是从布包里抽出那两张汇款单存根,摊开放在他面前。
“这是公社邮电所转交给我的汇款单,上面盖着邮电所的章。”
“每张三角整,一分不多。”
“我是后娘没错,但我没有故意不给孩子看病。”
“求您先救孩子。”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再多言,转身去配药。
退热针打下去,三丫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下午,雪停了。
我把退了烧的三丫重新用草绳绑在背上,走回家似。
刚进门就听见一道一道尖细的女声。
"温宁!"
一个穿着崭新红呢子大衣、脚踩锃亮小皮鞋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白秀秀。
陆沉前妻的亲妹妹,在公社邮电所工作。
她看见我背上的三丫,眼圈一红。
“我听人说三丫头生病了。”
紧接着就是拔高了声音的质问。
“温宁,陆沉哥每个月寄那么多钱回来,你就是这么照顾孩子的吗?”
“可怜我姐留下的孩子,摊上个这样的后妈。”
说着白秀秀还想上来推搡我。
“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嫌三个孩子是拖油瓶是不是!”
隔壁院子的几个长舌妇听到动静,立刻围在矮墙头上看热闹。
“陆沉哥在海岛那么苦,你在家里就这么作践他的孩子?”
“咱们让村里人都来评评理!”
白秀秀又哭又闹的样子,让门口很快挤满了人。
“大伙来看看,这几个娃,穿得破衣烂衫,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三丫都病成什么样了!”
“要不是今天我在卫生所的朋友跟我说,三丫生病了,她连医药费都拿不出来。”
“我都不知道三个孩子过得是什么苦日子。”
白秀秀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温宁,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嫌陆沉哥带了三个拖油瓶。”
“可你也不能把陆沉哥寄回来的钱,全偷偷寄回你城里的娘家啊!好歹给三个孩子留点。”
“可怜我姐姐走得早,留下这三个苦命的娃,跟着你遭罪!”
围观的邻居顿时炸了锅。
“我就说嘛!陆团长怎么可能不给钱!”
“原来全被这小娘们补贴娘家了!”
“城里来的知青心眼就是多,这是要绝陆家的后啊!”
污言秽语像雨点一样砸过来。
换做原主,此刻早就委屈得大哭,或者结结巴巴地自证清白。
但我没有。
我把三丫解下来,放进大毛怀里,让他们进屋。
然后我拍了拍棉袄上的落雪,走到白秀秀面前。
“白秀秀你口口声声说我贴补娘家,证据呢?”
“你知道陆沉每月寄回来多少钱吗?”
“我又贴补了娘家多少?”
白秀秀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继续狡辩。
“我怎么知道你贪了多少。”
“谁不知道我姐夫每月都寄钱回来,既然你没把钱花在孩子身上,肯定是补贴娘家了呗。”
“你不知道,但我知道。”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破烂的记账本,还有夹着的票根。
“过去一年,陆沉一共寄来十二张汇款单,每张三角整,累计三块六毛。”
“每一张单子我都留着大队的收条存根。”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之前温宁总说没钱,我还以为是骗人的。”
白秀秀沉默了半天就挤出来一句:“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做戏。”
旁边一个看戏的大娘说了一句:
“那三个孩子好歹穿的是棉衣,看看温宁大冬天就穿个单衣,连棉花都没打,手上全都是冻疮。谁家虐待孩子还做这么足戏。”
周围人纷纷点头。
我看向白秀秀:“白秀秀,你在公社邮电所上班,对吧?”
白秀秀愣了一下:“是又怎么样?”
“你一身红呢子大衣要三十块,脚上的皮鞋要十五块。”
“我倒是想问,你在邮电所一个月工资十块,不吃不喝,哪来的钱打扮得像个贵太太?”
村民们的目光顺着我的话,齐刷刷落在白秀秀光鲜亮丽的衣服上。
白秀秀的脸唰地白了:“温宁,你休想攀扯我。”
她恼羞成怒,扬手去打我手里的账本,没打着,反而顺手掀翻了灶台上温着的破瓦罐。
哗啦一声!
那是昨晚熬剩下的最后半碗鱼汤,洒在雪地上,冒出一股白气。
二毛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
白秀秀慌了神,指着我大骂。
“温宁,你等陆沉哥回来,看他不撕了你的皮!”
“不用等以后。”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
厚重的军靴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
院门口,人群后出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陆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大衣,风尘仆仆,肩头还落着未化的积雪。
他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军用帆布包,下颌线紧绷,整个人透着一股凌厉的气质。
这是我穿来之后第一次见到,我名义上的丈夫,陆沉。
白秀秀看到陆沉的一刹那,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踩着皮鞋飞奔过去,声音带着哭腔。
“姐夫!你可算回来了!”
“你再不回来,这三个孩子就要被活活折磨死了!”
刚被人群吸引来的村支书皱了皱眉,跟着附和。
“陆沉啊,秀秀说得对,你这个后娶的媳妇,确实有些不像话,村里反映好多次了。”
陆沉眉头紧锁,伸手挡开了扑过来的白秀秀,目光扫过院子。
地上是砸碎的瓦罐,雪水里混着几根鱼刺和野菜末。
三丫被大毛抱在怀里,冻得直打哆嗦,身上的夹袄破得露出了黑棉絮。
三个孩子瘦得眼眶深陷,皮包骨头。
陆沉大步走到土灶前,一把揭开锅盖。
锅里空空如也,只有几片发黄的烂菜叶贴在锅底。
那一瞬间,陆沉的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我身上。
“温宁。”
“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我每个月寄回来一百块津贴,外加各种肉票布票,一年加起来少说也有两千块。”
“你就是这么给我养孩子的?吃的连猪食都不如!”
“钱都花哪儿去了?不给我一个说法,咱们就离婚!”
轰的一声。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月一百块!
在这个一年到头挣不到几十块钱的海岛农村,一百块简直是天文数字!
白秀秀眼底划过一抹得意。
“陆沉哥,你别怪温宁姐,三个孩子毕竟不是她的亲生骨肉,她不上心也是情理之中。”
“就是我心疼啊,大毛他们仨可是我姐拿命换来的!”
“三丫发着高烧,她连看病的钱都不愿意出。”
陆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冷的能吃人。
我没有害怕,从容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我日日贴身装的小布包。
整整齐齐十二张绿色的汇款单存根,展现在冰冷的空气中。
我指着第一张,声音冷得像雪地里的冰棱。
“陆团长,你说你每月寄一百?”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邮电所每个月送到我手里的,到底是多大的一笔巨款!”
陆沉低下头,目光触及那张汇款单的瞬间,脸色猛地一僵。
上面的取款金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三个大字:
叁角整。
而在经手人盖章的那一栏,赫然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红印章。
陆沉的视线在“叁角整”三个字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他的指节用力的几乎将纸张穿透。
“不可能。”
他飞快地翻阅十二张汇款单。
每一张,数额全部是“叁角整”。
整整十二个月,总计三块六毛钱。
陆沉抬起头,眼神里除了愤怒,
“我每个月从营部财务科扣除一百块,直接电汇到公社邮电所,怎么可能变成三毛?”
“这是假的!”
我点了点汇款单右下角:“可章是真的。”
经手人盖章的那一栏,赫然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红印章——
公社邮电所。
陆沉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猛地转头看向白秀秀。
“我寄回来的钱都去哪里了?”
白秀秀脸上的哭相瞬间凝固,整个人面无血色。
她显然没想到,温宁居然把每一次的三毛钱汇款单都留得好好的。
“我怎么知道,姐夫你别信她,这肯定她伪造的,还想诬陷我。”
白秀秀尖叫起来,伸手就想去抢那些汇款单。
“她在城里读过书,心眼多得很!这章肯定是她自己刻萝卜印盖上去的!姐夫,你别被她骗了!”
她的手还没碰到纸角,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手腕。
陆沉的力道大得惊人,白秀秀疼得瞬间倒吸冷气,眼泪真掉了下来。
“姐夫……你抓疼我了……”
我理了理衣服,冷静的说道。
“是不是伪造的,去邮电所查底根就知道了。”
白秀秀一听,脸色大变:“姐夫,你不相信我?”
我勾起嘴角:“白秀秀,造假或者侵占军人津贴,你知道什么罪名吗?”
白秀秀瞳孔猛地一颤:“我不知道钱去哪里了,你应该找温宁!”
陆沉沉默了几秒,松开白秀秀的手腕,吐出一个字:“走。”
白秀秀眼神闪烁,突然捂着肚子往后退。
“我……我肚子疼,我不去!这是你们家的事情,凭什么扯上我!”
二毛突然突然出声。
“我见过小姨的钱。”
“昨天我看见小姨在村口吃大白兔奶糖,兜里掉出来一张大团结。”
小孩子的声音清脆响亮,瞬间穿透了整个院子。
全场一片死寂。
大白兔奶糖,那是县城供销社才有的稀罕玩意儿,一张大团结更是普通人小半年的收入。
一个邮电所的员工,哪来这么大的排场?
陆沉拍着桌子站起来,
“今天必须查清楚,钱到底被谁领走了。”
第七章
公社邮局所。
陆沉面无表情地掏出军官证,“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
“海防守备团,陆沉。”
“调取过去十二个月,从军区汇往本所、收款人为温宁的全部汇款存根。”
所长看着军官证上的级别,吓了一跳,赶紧亲自去档案柜里翻找。
不一会儿,厚厚一沓签收单摆在了柜台上。
随便翻开一张,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
【一月十二日,汇款人:陆沉,金额:壹佰圆整,附带肉票伍市斤,布票贰丈。】
取款人那一栏填写的字迹娟秀纤细,清晰可见。
我指着那个名字。
“陆团长,来看看你夫人的‘亲笔签名’。”
陆沉低头看去,瞳孔骤然紧缩。
上面清楚写着“白秀秀”三个字。
陆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转头死盯着局长。
“不是本人来领,你们凭什么把军属津贴发出去?”
局长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连连解释。
“陆团长,这可不能怪我们违规啊!白秀秀同志是您的亲小姨子,她每次都拿着您的亲笔信,说是代陆家嫂子领的。”
“亲笔信?我从未给她写过什么信。”
陆沉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全部暴起。
我看向白秀秀,本以为如今证据确凿,她翻不出什么浪。
没想到她擦了一把脸,指着我的鼻子。
“姐夫,是她!是她逼我的!”
“她嫌乡下日子苦,让我帮她把钱存起来。她想攒够了钱,丢下几个孩子跑回城里去!我拦不住她啊!”
围观的群众开始对着我指指点点。
白秀秀见状,腰杆挺直了几分。
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信纸,拍在柜台上。
“姐夫你看,这是她让我代写的保证书!她说只要我帮忙领钱,每个月就分我五块钱封口费。我不敢不听啊,她平时在家里连饭都不给孩子吃,恶毒得很!”
我看着那张漏洞百出的保证书,连一句多余话都懒得说。
如果陆沉连这把戏都信,我真的会质疑他怎么当上团长的。
我直接拉起那件洗得发白、短了一截的袖子,露出干瘦如柴、布满勒痕的胳膊。还有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
“我拿着两千块钱,连一瓶一块钱的冻疮膏都舍不得买?”
我盯着白秀秀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天天去海滩挖蛤蜊,顿顿吃野菜,大冬天穿着塞芦花的袄子,就为了存钱回城?”
“我得先能活到回城吧?”
人群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那双手的惨状,是任何谎言都掩盖不了的铁证。
陆沉没有看信,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白秀秀手腕上的表和身上那件衣服上。
“这块梅花表一百二,你身上这件羊绒大衣少说八十。你一个月二十二块钱的死工资,你买得起?”
白秀秀慌了,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
“这、这是我自己攒的……”
陆沉冷笑一声:“之前我收到过我夫人的信,她说想要表和大衣,我托人买了给她捎回来,跟你身上穿的戴的一模一样,你说巧不巧。”
我愣了一下:“我没问你要过衣服和表,我只想多问你要点生活费,但你一次都死没回过我。”
白秀秀脸色煞白,还想狡辩。
我突然想起,掏出自己收到的十二张一毛取款单,递给所长。
“查查这十二张取款单是谁办的。”
谁办的,谁经手的邮局所必须都有留存。
很快就查出来。
经办员:白秀秀。
陆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的手垂在身侧,青筋暴起,整个人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戾气。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白秀秀。
白秀秀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墙壁上。
“姐夫……姐夫你听我解释……”
白秀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试图搬出最后的护身符。
“我是为了孩子们好啊!温宁是个外人,她早晚要回城的!我是孩子的亲小姨,我才是真心待他们的!”
“那些钱我都存着呢,我是想等孩子们长大了再给他们……”
“真心待他们?”
陆沉一把掐住她的衣领,硬生生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真心待他们,让他们一年四季吃野菜糊糊?”
“你真心待他们,让三丫发高烧差点死在家里?”
“我陆沉在海岛上顶着台风守礁石,拿命换来的津贴,就是让你拿来穿皮鞋、吃奶糖、糟践我的骨肉?!”
陆沉扬起手。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巴掌会狠狠扇下去。
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最终没有打下去。
“侵占、伪造军人家属特快津贴,数额巨大,情节极其恶劣。”
“证据确凿。”
“按照战时军属保障条例,移交县公安局和部队保卫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白秀秀听到“公安局”和“保卫处”几个字,彻底吓瘫了。
她爬到陆沉脚边,死死抱着他的军靴。
“姐夫!我错了!看在我姐的份上,看在我姐生了三个娃的份上,你饶了我这次吧!”
“我把钱全退出来!我一分都不要了!”
“我姐要是活着,她不会看着我坐牢的啊姐夫!”
陆沉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痛惜,只有极致的冰冷和厌恶。
“你姐要是活着,今天会亲手剥了你的皮。”
陆沉抽回腿,甚至不愿让她的眼泪弄脏自己的裤管。
冰冷的手铐直接铐在了白秀秀纤细的手腕上。
路过我身边时,白秀秀抬起头,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
“温宁,你以为你过上好日子了?给三个拖油瓶做老妈子,有你受的。”
我站在柜台旁,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他们不是拖油瓶,他们三个现在是我的孩子。”
“以后我们过得怎么样就不用你操心了。”
“你就在牢里慢慢算你的下半辈子吧。”
白秀秀被上车,警笛声渐行渐远。
邮电所里重新安静下来。
村支书叹了口气,拍了拍陆沉的肩膀:“陆沉啊,回去好好对温宁,这一年……这闺女不容易,比亲娘还尽心。”
人群渐渐散去。
屋里只剩下我和陆沉两个人。
那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钢铁汉子,此刻却站在原地,弯下了腰。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我。
目光落在我满是冻疮的手上,落在破了洞的草鞋上,最后落在我那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泛黄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愧疚、懊悔、自责,几乎要将这个七尺男儿压垮。
“温宁……”
他喊出我的名字,声音哽咽。
“是我的错。”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你不知道我每天天不亮去赶海,不知道我夜里编草席编到手流血,不知道大毛懂事得让人心疼,更不知道三丫差点死在那个夜里。”
陆沉闭上眼,眼角滑下一行滚烫的泪水。
“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填不饱肚子。”
我从柜台上拿起属于陆沉的军官证,递回他手里。
“回吧,家里那张桌子被你掀翻了,还没人收拾呢。”
回到土坯房时,院子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摔碎的瓷片被扫成一堆,倒在地上的方桌被扶正了,尽管少了一条腿,用半块砖头垫着,勉强立在那里。
大毛带着两个弟弟妹妹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望着路口。
看见我们回来,三个孩子立刻站了起来。
二毛有些怯生生地看着陆沉,又转头看向我。
陆沉大步走过去,猛地蹲下身,把三个孩子一起揽进了怀里。
“爹对不起你们。”
这个流血不眨眼的汉子,把头埋在孩子单薄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三丫伸出瘦弱的小手,摸了摸陆沉粗糙的脸颊。
“爹不哭,后妈挖的蛤蜊可甜了,晚上让后妈给你煮蛤蜊吃。”
陆沉抱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他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我面前。
“这是我这次休假的全部工资,还有部队提前发放的立功奖金,一共三百八十块。”
他看着我,眼神坚定而郑重。
“以后我所有的工资津贴都交给你。”
“部队在大院给我分了随军家属房,这次假期结束,你带孩子们跟我一起随军,再也不用住四面漏风的土坯房。”
我没有立刻接那个信封。
“陆沉,我嫁给你,不是图你的工资和津贴。”
“我知道。”他哑声道。
“我知道你对孩子的好是真心的。”
“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我用后半生好好对你和孩子。”
我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毫无保留的真诚,沉默了片刻。
在这个年代,一个大学生带着三个孩子独自生活并不现实,随军是最好的出路,也是给孩子们最好的人生起点。
我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信封我收下了。”
我把信封塞进贴身的衣兜。
“不过现在有件事得先办了。”
陆沉一愣:“什么事?”
我指了指那张缺了一条腿的破木桌。
“买细粮,买棉花,买猪肉。”
我看着他,“今天晚上,我要吃肉,要吃大米饭。”
陆沉眼圈一红,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释然。
“好!买肉!买大米!”
“爹去公社买整整半扇猪肉!”
大毛二毛和三丫高兴得在院子里蹦了起来。
炊烟再次从土坯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这一次,锅里飘出来的不是苦涩的野菜味,而是浓郁的米香。
海风依旧呼啸,但屋里的风,终于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