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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7 04:41:54

十五岁桃花树下,他接下赐婚圣旨时偷偷勾住我的指尖。

十八岁他平定边关,用战功向皇上求来我们的婚期。

我曾以为,我会是京城最幸福的新嫁娘。

直到一纸谋逆罪状落下,我的慎喻被判斩立决。

同日,我被迫穿上嫁衣,踏上通往别人府邸的花轿。

喜乐声里,我攥紧他送我的木兰玉佩。

后来我才知道,哪有什么通敌叛国。

不过是帝王心术,鸟尽弓藏。

可我的少年将军,永远留在了说好要娶我的那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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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永和十三年的春。

御花园里的桃花才刚结出花苞,浅浅的粉点缀在枝头,尚未形成一片绚烂的云霞。

太后在这春意初萌时,于御花园设下了诗歌会,邀京城中有才名的世家子女共赏。

那一年,我十五岁,是御史中丞白府的嫡女,白晓柔。

我本不愿参加这类喧闹的聚会,奈何母亲说,我即将及笄,该多露面,为日后婚事考量。

御花园内,贵女们珠环翠绕,公子们谈笑风生,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与酒香。

我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只盼着宴会早些结束。

轮到作诗环节时,我本欲推辞,却拗不过太后身边女官的热情相邀。

望着那初绽的桃枝,想起前夜读到的诗句,心有所感,便提笔写下了《春江吟》。

诗成,满场寂静。

我忐忑不安地垂首而立,听得太后抚掌轻笑:「好哇好哇,白御史家这位千金,不仅容貌出众,才情更是难得。哀家听闻你琴棋书画亦是不俗,可是真的?」

我连忙行礼:「太后娘娘谬赞,臣女不过略通皮毛,不敢当不俗二字。」

皇上含笑点头,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席间一位身着靛蓝戎装的少年:「慎喻,你今年也十五了吧?朕看你和白家千金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慎喻。

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小麦色的肌肤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与棱角。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与我对视时,我仿佛能看见他眼中映出的、我那略显慌乱的身影。

「臣但凭皇上做主。」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些许沙哑,却异常沉稳。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如擂鼓般急促起来。

脸颊绯红,再不敢抬头看他。

就这样,一纸婚约,将素未谋面的我们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宴会结束后,父母亲显得格外高兴。

回府的马车上,母亲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柔柔,你可知道那慎家?慎家是京城有名的将门,世代忠良,慎老将军战功赫赫,慎夫人出身江南书香世家,最是知书达理。慎喻虽是次子,不必承袭爵位,但年纪轻轻就已随军出征过两次,听说很得皇上赏识,前途不可限量。这门亲事,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我低头不语,手中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中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蜜。

那个少年的身影,已然在我心中留下了印记。

2

三日后,慎喻正式登门拜访。

父亲和哥哥在正厅接待他,我则按捺不住好奇心,拉着贴身侍女云珠,悄悄躲在了厅堂的屏风后。

透过屏风的缝隙,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侧影。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少了几分那日的凛冽英气,多了几分儒雅。

与父兄谈论兵法政事,他言谈举止从容得体,引经据典,见解独到,完全不像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

「听闻慎将军日前在远疆,曾以百人之力击退吐蕃千余扰边之敌,不知可是真的?」

哥哥白晓寒问道,语气中带着钦佩与试探。

慎喻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冲淡了些许他眉宇间的锐气:「白兄过誉了。不过是借助地利,以逸待劳,侥幸取胜罢了。若非将士用命,百姓支持,单凭我一人,又如何能成事?」

他语气谦逊,并无半分骄矜之色。

父亲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赏。

我正听得入神,哥哥突然朝屏风方向喊道:「柔柔,既来了,何必躲躲藏藏?出来见见慎将军。」

我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云珠的偷笑和父兄促狭的目光中,我不得已,低着头,挪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慎喻站起身,向我拱手行礼,目光温和:「白小姐。」

「慎将军。」我还礼,声音细若蚊吟,几乎听不见。

父亲和哥哥相视一笑,借口要去书房鉴赏新得的字画,便将我们二人单独留在了厅中。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不知该说些什么,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

倒是他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那日在诗歌会上,白小姐的《春江江吟》令人难忘。意境深远,哲思渺渺,不似闺阁少女能写出来的胸怀。」

我惊讶地抬头:「慎将军也懂诗词?」

话一出口便觉失言,连忙补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并未介意,反而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武将之后,就不该懂这些么?」

我急忙摇头:「不是,我……」

「开玩笑的。」

他的笑意更深了些:「家母出身书香门第,从小便督促我读书习字,诗词歌赋虽不精通,却也略知一二。只是我天资愚钝,在这上面,终究不及白小姐万一。」

「将军过谦了。」我抿唇轻笑,心中的紧张感因他这番风趣的言语而渐渐消散。

那天,我们聊了许久。

从诗词歌赋谈到边塞风光,从京城趣闻说到家中琐事。

我发觉这个少年将军不仅见识广博,胸有丘壑,而且幽默风趣,体贴周到,与我想象中严肃刻板的武人截然不同。

他告诉我边关的月亮似乎比京城的更大更亮,却也更显孤寂。

告诉我大漠的黄沙如何在风中起舞,如同金色的波涛。

告诉我那些戍边的将士们,是如何在艰苦的环境中,依然保持着对家国的忠诚与对未来的期盼。

我听得入了迷,仿佛随着他的讲述,去到了那片我从未踏足过的广阔天地。

时光飞逝,转眼已近黄昏。

他起身告辞,我心中竟生出几分不舍。

临走时,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我:「这是我前日在市集上看到的,觉得这上面的木兰,清雅高洁,配得上白小姐的气质,望不嫌弃。」

我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上雕着精致的木兰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这太贵重了。」我下意识地想推辞。

「只是一点心意,白小姐若不收,便是看不起在下了。」慎喻目光诚恳。

我只好收下,轻声道谢:「多谢将军。」

他笑了笑,再次拱手告辞,转身离去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后来,哥哥才告诉我,那枚木兰玉佩,是慎喻母亲的遗物,他自幼佩戴,从不离身。

得知此事,我将玉佩紧紧握在手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悸动。

3

自那日后,慎喻便时常来府上拜访。

有时是与哥哥在演武场切磋武艺,刀光剑影间,尽显少年英姿。

有时是与父亲在书房讨论朝政,侃侃而谈中,展露不凡抱负。

但无论为何而来,他总会寻个机会,与我说上几句话。

我们也常在各种宫宴、诗会、花会上相遇。

他总是能精准地在人群中找到我,然后趁人不注意时,朝我微微一笑。

一次,太后召我入宫陪伴,直到日落西山才放我出宫。

轿子行至宫门外,我掀开轿帘,竟发现他骑着一匹骏马,等候在夕阳的余晖里。

「你怎么在这里?」我惊讶地问,心中却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听闻白小姐今日入宫,特来护送回府。」他勒马走在我的轿旁,身姿挺拔,晚霞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

我脸上微热,低声道:「这不合礼数,若是被人看见……」

「我知道。」

他俯身靠近轿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只是今日在军营操练,看着天边的流云,突然就很想见你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你回府的轿子,也是好的。」

我的心怦怦直跳,如同小鹿乱撞,忙放下轿帘,隔绝了他那过于灼热的目光,却掩不住嘴角不断上扬的弧度。

那一路上,轿子轻微的颠簸,混合着他马蹄声的节奏,成了我记忆中最美妙的乐章。

我们的感情,便在这样一次次看似偶然、实则用心的相遇中,悄然滋长,日益深厚。

时光荏苒,转眼我们都已过了十八岁。

慎喻已长成挺拔俊朗的青年将军,去年更是独当一面,率军平定了远疆历时数年的叛乱,名声大噪,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将领。

皇上对他愈发器重,赏赐不断,甚至将京畿一部分士兵也交由他负责。

而我也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不仅容貌更胜往昔,才名也愈发远播。

太后愈发喜爱我,常召我入宫说话,甚至让我陪伴处理一些简单的宫务。

京城皆知,白御史家有女,才貌双全,更得太后青眼,是无数世家公子梦寐以求的良配。

然而,我的眼中,只看得到他一人。

每每与他并肩出行,或同乘游船,或策马郊游,总能感受到街上、船上那些世家小姐们投来的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她们窃窃私语,谈论着慎将军的英武,谈论着我们的婚约。

有一次,在秦玥的怂恿下,我忍不住打趣他:

「慎将军如今可是京城多少千金的梦中人呐。听闻昨日李尚书家的小姐,为了看你一眼,特意在你必经之路上守了半日呢。」

他闻言,并未如往常般玩笑回应,而是停下脚步,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郑重地握住我的手,目光深邃而认真:「柔柔,你明知我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那些闲言碎语,莫要往心里去。」

我仰头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所有的不安与试探都烟消云散。

「我知道。」

我轻声回应,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我也一样。」

4

这样美好得如同梦境的日子,却被一纸突如其来的军令打断。

那日傍晚,父兄下朝回来,面色凝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

我端着刚沏好的茶迎上去,轻声询问朝中可是发生了何事。

父亲叹了口气,沉默不语。

哥哥看了我一眼,语气低沉:「吐蕃近来屡犯边境,烧杀抢掠,气焰嚣张。边境守军抵挡不住,连失两城。皇上已命慎喻率兵出征,平定边患。」

我手中的茶盏差点滑落,幸得云珠眼疾手快扶住:「出征?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后。」哥哥答道。

「去多久?危险吗?带多少兵马?粮草可充足?」

我顾不上礼仪,急切地拉住哥哥的衣袖,连珠炮似的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哥哥被我缠得哭笑不得,看着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翌日,他干脆直接将慎喻从军营叫到了府里。

慎喻一身未卸的戎装,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校场出来,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看见我时,眼神依旧温柔。

我顾不上矜持,也顾不上父母兄长还在场,冲上前拉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眼中已盈满水光:「听说吐蕃地势险峻,气候恶劣,部落民风彪悍。你一定要小心,我等你回来。」

他看着我担忧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在我耳边低语:「傻柔柔,放心,你未来的夫君身经百战,定会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他扶住我的肩膀,稍稍拉开距离,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郑重如同宣誓:「柔柔,等我回来了,我就正式来你家提亲,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地迎你过门。我们尽快完婚,好不好?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我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捶他的胸膛:「你说什么呢,也不知羞!」

慎喻朗声大笑,轻抚着我的长发:「我说真的。这次回来,说什么也要把你娶回家了。等得太久,我怕你被那些不识趣的狂蜂浪蝶抢了去。」

「胡说什么!」

我抬起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却低若蚊吟,「我心里只有你一人,从来都只有你。」

他满足地叹息一声,将我紧紧搂住:「我知道,我也是。」

临行前,皇上在宫中为慎喻举办了盛大的饯行宴,以示恩宠与期许。

作为他未过门的妻子,我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席间,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我看着我的少年将军坐在离御座不远的位置,在皇上和众臣面前侃侃而谈,分析敌我形势,阐述用兵策略。

他举止从容自信,目光锐利,言语间充满了必胜的信念,却又毫不居功自傲。

周围的文武百官,皆凝神静听,不时点头表示赞同。

那一刻,我觉得无比骄傲。

这就是我白晓柔未来的夫君,顶天立地,年少有为。

曹易,丞相家那位素有才名的小儿子,因着其父的位份,被安排坐在我旁边的席位上。

他容貌俊朗,气质温文,也曾是太后诗歌会上与我同场竞技的才子之一,望向我的目光中,总是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倾慕。

我知他对我的心意,也曾欣赏他的才华与风度。

但我的心,早已被那个名叫慎喻的少年将军完全占据,再容不下其他任何人。

整晚,曹易都寻着机会与我搭话,从近日读的诗文,谈到京城新开的书画铺子,言辞恳切,态度温和。

我虽礼貌回应,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这一幕,被不远处与同僚饮酒的慎喻看在眼里。

他眸光微闪,随即举着酒杯,步履稳健地走了过来。

「曹公子与柔柔聊得如此投机,可是在讨论什么有趣的诗词典故?」慎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我们耳中。

曹易举杯起身:「慎将军说笑了,不过是与白小姐闲聊几句,打发时间罢了。」

慎喻点头,神色坦然,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又转向曹易:「柔柔才情出众,曹公子又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二位想必很聊得来。」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而又带着一丝亲昵:「等我凯旋,柔柔定要为我好好讲讲你们今日都聊了些什么,也让我这个常年混迹军营的粗人,多长些见识,免得日后与你说话,总嫌我无趣。」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我与他的亲密关系,又给了曹易台阶下,姿态大方,不卑不亢。

皇上坐在上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闻言不由大笑:「慎爱卿过谦了。你若是个粗人,不懂风情,朕这满朝文武,还有几个敢自称文人雅士?你此番为朝廷出征,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所为。朕期待你凯旋,届时,朕亲自为你和晓柔主婚!」

气氛顿时轻松活跃起来。

曹易也顺势与慎喻对饮一杯,说了些预祝凯旋的场面话,方才那点微妙的尴尬,便在这谈笑间化解于无形。

我望着慎喻,他朝我眨了眨眼,眼中带着几分得意与安抚。

5

第三日,是慎喻率军出征的日子。

天色未明,我已然起身。

云珠替我梳妆时,见我眼下淡淡的青影,轻声劝道:「小姐,既然舍不得,为何不去送送慎将军?他定是盼着见你一面的。」

我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了。送行的百姓定然人山人海,我若去了,他见了我,我怕我会忍不住落泪,反而动摇了他的决心。」

我换上一身他最喜欢的鹅黄色衣裙,对镜描眉点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然后,我带着云珠,悄悄登上了离城门不远的一处茶楼雅间。

这里视角极好,可以清晰地看到军队出城的景象,却又不易被人察觉。

辰时刚过,城门大开。

慎喻一身银甲,骑着高大的黑色骏马,出现在队伍的最前方。

道路两旁,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

他偶尔向人群挥手致意,目光却似乎总是在搜寻着什么。

我知道他在找我。

我的心揪紧了,手指紧紧攥着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我多么想冲下楼去,跑到他面前,再好好看他一眼,再叮嘱他一遍要保重。

可是,我怕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怕看到他眼中的不舍,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会让他牵挂,会让他分心。

队伍缓缓前行,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城门外的官道尽头,与那漫天雨丝融为一体。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云珠轻声提醒,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慎喻出征后的日子,突然变得漫长而难熬。

我每日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拉着下朝归来的父兄,急切地询问边境的消息。

「父亲,哥哥,今日朝中可有收到边关的军报?慎喻他们到了吗?战事如何?他可安好?」

我几乎成了习惯,每日守在门口,一见他们回府,便迫不及待地迎上去。

父亲起初还会耐心安慰几句:「柔柔,边关路远,军报传递需要时日,尚无消息便是好消息。」

后来被我缠得无奈,只得摇头苦笑,「你这孩子,女大不中留啊。」

哥哥更是常常被我堵在书房门口,哭笑不得:「我的好妹妹,慎喻是我至交好友,我难道不担心他?可这军国大事,岂是日日都有消息的?你且安心等待,一有消息,哥哥第一个告诉你,可好?」

母亲看我整日忧心忡忡,魂不守舍,生怕我闷出病来,便强拉着我出门逛街散心,选购新到的衣料首饰,还特意派人请来了我的好友,吏部尚书之女秦玥相伴。

秦玥性子活泼开朗,最是善解人意。

见了我,便挽住我的胳膊,笑嘻嘻地道:「瞧我们晓柔姐姐,这才几日不见,怎的清减了许多?可是为那远在边关的人茶不思饭不想了?」

我被她打趣得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我们去了京城最负盛名的醉仙楼。

母亲说,那里新来了个江南的厨子,研发了几道精致的新菜式,味道极好。

果然,菜品鲜美异常,造型也别具匠心。

秦玥吃得赞不绝口,努力想逗我开心,讲述着近日京中发生的各种趣事。

我勉强笑着应和,心中却依旧记挂着远方的他,食不知味。

席间,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站着的,是曹易与他的几位友人。

他的那些朋友们则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带着些许暧昧的揶揄之色。

曹易走上前,拱手行礼,姿态优雅:「白小姐,秦小姐,真是巧遇。打扰二位雅兴了,还请见谅。」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后的友人,略带歉意道,「他们就是爱开玩笑,并无恶意,还请二位莫要介意。」

我微微蹙眉,嘴上说着「无妨」,心中却十分不悦。

我与慎喻的婚约京城谁人不知,他们这般行为,实在轻浮失礼。

秦玥看出我的不自在,立刻起身,拉着我道:「晓柔,我们不是还要去玲珑阁看看新到的胭脂吗?再晚些,怕是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我顺势起身,向曹易微微颔首,便与秦玥离开了醉仙楼。

结账时,小二却告知:「二位小姐,方才曹公子已经替您二位结过账了。」

我转头望去,只见曹易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正望着我们。

见我看去,他朝我点头示意,目光温和。

我亦朝他点了点头,算是表示感谢,心中却打定主意,日后定要寻个机会,将银钱还他,不愿欠他这份人情。

与秦玥在玲珑阁流连许久,买了许多新到的胭脂水粉。

我看着那些鲜艳的色泽,心想,等慎喻回来,我一定要以最美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让他眼前一亮。

6

又过了一个月。

边关依旧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只有一些模糊的传闻,时好时坏,让我的心如同在油锅上煎烤,七上八下。

这日天气晴好,我命云珠在院中的木兰树下摆了绣架。

慎喻出征前,我曾答应为他绣一个鸳鸯戏水的荷包。

之前因心绪不宁,总是绣不好,如今心情稍定,便又重新拾起。

木兰树是我及笄那年,他亲手为我种下的。

他说,木兰花高洁清雅,一如我心。

如今树已亭亭,花开满枝,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

我低着头,一针一线,小心翼翼地绣着。

「小姐,您绣的这对鸳鸯,可真活灵活现!」云珠在一旁奉茶,笑着夸赞。

我脸颊微热,轻声道:「就你嘴甜,也不知他会不会喜欢。」

「慎将军定然喜欢!小姐您亲手绣的,他定会日日带在身边,如同小姐陪伴一般。」云珠笃定地说。

我抿唇笑了笑,心中既甜蜜,又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边疆苦寒,战事凶险,他此刻究竟如何?可曾受伤?可曾想起我?

正神思不属间,忽见侍女兰儿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从院外跑来,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小姐小姐,大喜事!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慎将军他……他打赢了!大败吐蕃主力,收复了所有失地,大军不日就要凯旋回京了!」

我猛地从绣架前站起,手中的绣花针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真的?他可安好?军报上怎么说?」

「安好,安好!军报上说,慎将军用兵如神,我军大获全胜,慎将军立下不世奇功啊!」兰儿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我。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提起裙摆就向正院跑去,想要第一时间告诉父母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父亲和哥哥显然也已得到了消息,正站在院中说话,脸上都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

见我跑来,哥哥张开双臂,大笑道:「如何?我就说慎喻那小子定能凯旋,这下你可放心了?」

我扑到哥哥面前,拉着他的衣袖,又哭又笑:「他真的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到?哥哥你没骗我?」

父亲笑道:「傻丫头,圣旨已下,岂能有假?三日后,大军便可抵京。皇上龙心大悦,说要论功行赏呢。」

母亲也闻讯赶来,看着我这般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拿着帕子替我擦泪:「瞧瞧,瞧瞧,这又哭又笑的,像个什么样子?快别哭了,眼睛肿了,三日后怎么见你的慎将军?」

我这才破涕为笑,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期待填得满满的。

他赢了,他要回来了。

我们的婚期,近了。

7

等待的最后三天,仿佛比过去的三个月还要漫长。

我亲自指挥丫鬟们将我的院子彻底打扫了一遍,又将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四季衣裳、鞋袜、佩饰一一检查过。

那个绣好的鸳鸯荷包,被我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期待着亲手交给他的那一刻。

第三日,天还未亮,我便已起身。

梳洗打扮,我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水蓝色衣裙,对镜照了又照,确保自己每一处都完美无瑕。

京城的长街上,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道路两旁,翘首以盼,等待着他们英雄的归来。

我依旧选择了上次送行的那间茶楼雅间。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清晰地看到军队入城的盛况。

巳时刚过,远处传来了隆隆的战鼓声和嘹亮的号角声。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欢呼声由远及近,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锁定在城门方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高飘扬的「慎」字帅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带着浴血归来的肃杀与荣耀。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骑兵方阵,盔明甲亮,刀枪如林,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然后,我看到了他。

慎喻依旧骑在那匹黑色的骏马上,穿着一身锃亮的银色铠甲,猩红的披风在身后迎风招展。

他比离家时清瘦了些,肤色也更深了些,但眉宇间的英气与自信,却比以往更盛。

他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欢呼的人群,嘴角带着一丝沉稳的笑意。

他的目光,如同有所感应般,扫过了我所在的茶楼窗口。

他的目光在我的方向微微停顿,随即,朝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我们相见的时候,他还要进宫面圣,汇报军情,领受封赏。

但我已经知足了。

他平安回来了,这就够了。

凯旋的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便被云珠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小姐,快醒醒!慎将军来了!就在府门外等着呢!」

我瞬间睡意全无,猛地从床上坐起,心怦怦直跳。

随意披了件外衫,连妆容都未施,便提着裙摆,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

穿过庭院,绕过回廊,我几乎是飞奔着冲向大门口。

晨光熹微中,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长身玉立,正背对着我,仰头望着门口那株开得正盛的木兰。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一下子扑进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

他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双臂收拢,将我紧紧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跑这么急?就这么想我?」

我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点头,手臂环得更紧,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熟悉而又令人安心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丝药味。

我猛地抬起头,紧张地打量他:「你受伤了?伤在哪里?严不严重?」

方才扑过来时没注意,此刻才发觉,他的动作似乎比往常略微僵硬一些。

他不在意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擦去我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花:「一点小伤,不碍事。在肩膀上,早就愈合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

我却不信,执意要查看。

他拗不过我,只得稍稍拉开衣领,让我看到肩胛处那一道已经结痂的狰狞伤疤。

我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手指颤抖着,不敢触碰。

「还说不严重,这该多疼……」

他握住我的手,包裹在掌心,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看到你,就一点都不疼了。」

他顿了顿,转移话题,语气轻快起来:「皇上这次赏赐了许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一柄西域进贡的宝剑。」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心疼,顺着他的话,故作轻松地抬起头:「哼,以后那些,可都是我的了。你整个人,连带你所有的赏赐,都是我的。」

他忍俊不禁,低头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对,都是你的。我的人,我的心,我所有的一切,早就是你的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他还告诉我,皇上特意将离皇城不远的一座前朝亲王府邸赏赐给了他,作为我们的新家。

「那宅子我去看过了,庭院深深,景致极好,尤其是后园有一大片空地,我想着,全都种上你喜欢的木兰花,再建一座小亭,夏日我们便可在那乘凉赏花,冬日煮雪烹茶。柔柔,你喜欢吗?」

我听着他对未来的描绘,心中充满了甜蜜的憧憬,用力点头:「喜欢!只要和你在一起,住在哪里我都喜欢。」

我忍不住又问:「那,我们的婚期呢?皇上可定了日子?」这是我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慎喻眼中闪过一丝歉意,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尚未。我才刚回来,军务需要交接,封赏也要落实,府邸也需要时间修缮布置。而且,三媒六聘,各项礼仪,也都需要时间准备。我已经请示过皇上,他说会尽快让钦天监择选吉日,为我们完婚。柔柔,再耐心等我一段时间,可好?我定会给你一个最盛大、最风光的婚礼。」

我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他说得在理。

皇家赐婚,礼仪繁琐,急不得。

我撅了撅嘴,最终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吧,那我等着。你可要快点,不许让我等太久。」

「好,我保证。」他笑着承诺,低头,在我额间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8

那之后的一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快乐、最充满期待的时光。

慎喻虽然忙碌,但总会抽空来看我,有时是带着新得的稀奇玩意儿,有时是只是一起吃顿饭,散散步。

我们一起规划着新府的布置,讨论着婚仪的细节,憧憬着未来的生活。

他甚至偷偷带我去看了那座御赐的宅邸,朱门高墙,亭台楼阁,比我想象的还要宏伟精致。

我沉浸在即将成为新娘的喜悦中。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我正坐在窗前,仔细描摹着嫁衣上准备绣制的凤凰图样,心中满是甜蜜。

父兄下朝回来了。

我像往常一样,准备迎上去问问今日朝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然而,走进厅堂的父亲和哥哥,面色却是我从未见过的铁青和凝重。

他们一言不发,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母亲正吩咐下人摆饭,见状,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上前轻声询问:「老爷,寒儿,这是怎么了?可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

父亲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只是摇了摇头,颓然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哥哥紧抿着嘴唇,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扫过我,那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痛、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到底怎么了?你们说话呀!」母亲的声音带上了焦急的哭腔,反复追问。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最终,还是哥哥艰难地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有人向皇上递了密折,检举……检举慎喻与吐蕃暗中往来,私通敌国,意图谋反。」

他顿了顿,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最后几个字:「皇上已下旨,将慎喻打入天牢,三司会审后处死。」

处死?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我眼前猛地一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四肢冰冷僵硬。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我面前分崩离析。

「不……不可能……」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微弱得如同呻吟,「慎喻他刚刚为国立下大功,他对皇上忠心耿耿,他怎么可能谋反?」

我猛地冲上前,抓住哥哥的手臂,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凄厉:「哥哥,你告诉我,这是假的!是你在骗我,对不对?」

哥哥任由我抓着,眼中满是血丝,他痛苦地闭上眼,摇了摇头:「皇上那有他与吐蕃往来密信的副本,有他部下将领的指证。甚至,还有他私自扣留部分战利品、蓄养私兵的迹象。」

「那些都是假的!是伪造的!」

我激动地大喊,泪水汹涌而出:「哥哥,你和慎喻是至交,你了解他的为人。他一心为国,胸怀坦荡,他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父亲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一向睿智沉稳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和深深的疲惫。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看透世事的悲凉:「我们都知慎喻为人刚正,绝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但皇上,怕是早有此心。」

他艰难地继续说道:「慎喻此次立下的功劳太大,声望太高。他年纪轻轻,便手握重兵,深得军心,更得百姓爱戴,功高震主啊。皇上,这是忌惮了,害怕了。他怕慎喻权柄日重,终有一日会威胁到他的皇位。所以,借此机会,无论真假,都要除去这个后患。」

我恨!我好恨!

恨那龙椅上猜忌阴狠的帝王,恨那些构陷忠良的好佞小人。

我的慎喻,他满腔热血,为国为民,征战沙场,九死一生,最后换来的,不是封赏和荣耀,竟是莫须有的叛国罪名和冰冷的屠刀。

极致的愤怒和悲痛冲击着我的心脏,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我已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父母、哥哥都围在床边,担忧地看着我。

母亲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刚刚哭过。

看到我醒来,她连忙上前扶住我:「柔儿,你感觉怎么样?别吓娘啊。」

我抓住母亲的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泪水再次决堤:「娘,慎喻是冤枉的,他一定是冤枉的!我们去求皇上,他会明察秋毫的!」

父亲沉重地摇头,脸上是深深的无力:「没用的。皇上既然已经下旨,便是铁了心。此刻谁去求情,谁便是与逆党同流合污,只会引火烧身。」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慎喻去死吗?!」

我激动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口不择言地喊道:「父亲,您是不是怕牵连到您的仕途,怕我们白家受到牵连,所以才不敢去求情?您平日不是常教导我们,要明辨是非,坚守正道吗?如今忠良蒙冤,您就要袖手旁观吗?」

「糊涂!」

父亲猛地一拍床柱,脸色铁青,胸口因愤怒而起伏:「为父在你眼中,就是如此贪生怕死、不明是非之人吗?此事关乎国本,涉及皇权,岂是简单的对错所能衡量?一个不慎,便是满门抄斩之祸!我身为一家之主,岂能拿全族上百条性命去冒险?」

母亲和哥哥急忙拉住我,低声劝慰。

「柔柔,你冷静点!父亲不是那个意思!」

「柔儿,你爹他心里也苦啊!慎喻那孩子,我们谁不心疼?」

我伏在母亲怀里,失声痛哭。

我知道我刚才的话有多么混账,多么伤父亲的心。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已经将我吞噬。

冷静下来后,我挣扎着下床,走到父亲面前跪了下去,泪流满面:「父亲,女儿错了,女儿不该那样说您。女儿只是……只是太害怕了……求求您,想想办法,至少……至少让女儿去见他最后一面……求您了……」

看着我这般模样,父亲的眼圈也红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弯腰将我扶起,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声音哽咽:「傻孩子,为父知道你心里苦。起来吧,父亲会尽力想办法,打点关系,让你……去见他一面的。」

9

等待父亲消息的日子,每一刻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不过短短几日,便迅速消瘦下去。

然而,还未等来父亲安排探监的消息,另一个更沉重的打击,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我的心口。

这天,传旨太监来到了白府。

太监尖细的声音,如同地狱的丧钟,在我耳边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逆臣慎喻,勾结外邦,意图不轨,罪证确凿,已下天牢,不日处决。其与御史中丞白文正之女白晓柔婚约,自此作废。然朕念及白卿家世代忠良,女晓柔温良敦厚,才貌双全,特赐婚于丞相曹文渊之子曹易,择吉日完婚。钦此——」

婚约作废,赐婚曹易。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卷圣旨,仿佛在看一张来自地狱的请柬。

「不,我不接旨,我不嫁!」我失声喊道,声音凄厉而绝望。

母亲死死拉住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我,哭着捂住我的嘴:「柔儿,慎言!快接旨谢恩!」

父亲脸色惨白,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声音颤抖却不得不维持镇定:「臣,白文正,接旨。谢主隆恩!」

传旨太监面无表情地将圣旨放到父亲手中,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白小姐,皇恩浩荡,您可要惜福啊。」

说罢,转身离去。

太监刚走,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再次晕厥过去。

醒来时,我已不知今夕何夕。

窗外天色昏暗,烛火摇曳。

我拉着守在床边的母亲的手,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苦苦哀求:「娘,我不嫁,死也不嫁曹易。求求您,去跟皇上说,去跟太后说。我不能在慎喻……在他……的时候,嫁给别人……我不能……」

母亲泪如雨下,紧紧抱着我:「我的儿啊,娘知道你的心。可这是圣旨!是金口玉言!违抗圣旨,是要杀头的!不止是你,我们全家,甚至九族,都要受到牵连啊!柔儿,认命吧……」

最残忍的是,不久后,我们得知,皇上亲自定下的,我与曹易的婚期,与慎喻的斩首之日,竟是同一天。

这无疑是皇上最冷酷、最直接的警告。

不要再存任何妄念,不要试图营救,不要有任何不必要的举动。

顺从地接受安排,彻底与「逆臣」慎喻划清界限,否则,白家的下场,可想而知。

我们都明白了。

这就是帝王心术,这就是斩草除根。

他要的,不仅是慎喻的命,更是要彻底碾碎慎喻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包括我,他未过门的妻子。

让我另嫁他人,便是最彻底、最羞辱的切割。

我还沉浸在抗旨不遵的绝望和与慎喻生死离别的巨大悲痛中,整日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

府内为备嫁而张灯结彩的红色,在我眼中刺目如鲜血,每每看到,都引得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就在这时,太后宫中的内侍来了,传召我入宫。

我本能地想要拒绝。

可是,传旨的是太后。

那个从我十五岁起便对我青睐有加,时常召我陪伴,真心疼爱我的老人。

在我和慎喻的婚事上,她一直是乐见其成,甚至多次在皇上面前夸赞我们是天作之合。

如今走到这步田地,我知道,她心里定然也不好受。

我无法拂了她的面子。

我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让云珠替我稍作梳洗,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宫装,脸上未施脂粉,苍白得近乎透明。

母亲担忧地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红着眼圈替我理了理鬓角,轻声叮嘱:「在太后面前莫要失仪,万事忍着点。」

踏入太后居住的寝宫,熟悉的檀香气息萦绕鼻尖,往日里觉得宁心安神,此刻却只感到沉闷压抑。

太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正殿的凤椅上,而是在暖阁的榻上等候。

见我进来,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我伸出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和担忧。

「好孩子,快过来,让哀家瞧瞧。」她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充满了真切的关怀。

我缓步上前,屈膝行礼:「臣女参见太后娘娘。」

「免礼,快起来!」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将我带到她身边坐下。

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仔细端详着我的脸,手指颤抖地抚上我消瘦的脸颊和红肿未消的眼眶,声音瞬间哽咽了,「这才几日,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她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痛楚和一种无力回天的疲惫,紧紧握着我的手。

「孩子。」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愧疚,「哀家知道,你心里苦。是我们皇家对不住你,对不住慎喻那孩子啊!」

听到慎喻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我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鼻腔瞬间涌上强烈的酸楚。

太后眼中泛起了泪光,摇着头,声音充满了无奈和苍凉:「哀家去求过皇帝了,慎喻是功臣,是忠良之后,更是你心心念念的良人。可是……可是皇帝他,心意已决啊!」

她用力攥着我的手,指节泛白:「他是天子!他一言九鼎,他权衡的是整个天下!他说慎喻功高震主,军心所向,留之必成后患!哀家虽是太后,是他的母亲,可在这等军国大事,帝王心术面前,哀家也无可奈何啊!」

太后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滴在我冰冷的手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皇上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即便是太后,也难以扭转。

她能为了我和慎喻去求皇上,已然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冒了极大的风险。

我明白,太后是真心疼爱我的,也对我和慎喻的结局感到痛心。

她此刻的眼泪和愧疚,并非作伪。

我点了点头,想开口说一句话,想安慰这个瞬间仿佛又苍老了几岁的老人。

可是,我刚一张口,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所有伪装的坚强在太后这真挚的眼泪和道歉面前土崩瓦解。

积蓄了太久的委屈、悲痛、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瞬间模糊了视线。

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咬着唇,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恸哭。

「我可怜的孩子……我苦命的孩子啊……」太后见我这般,更是心痛难当,一把将我紧紧拥入她温暖却已不再强壮的怀抱中。

像安抚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幼童,一遍遍地,用她苍老而颤抖的声音,重复着这句话,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哭吧,哭出来吧。在哀家这里,不必忍着。」

太后的寝宫里,只剩下我压抑不住的痛哭声,和她一声声苍凉而无力的安慰。

10

又过了两日,在我几乎被绝望彻底吞噬的时候,父亲终于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步履沉重地走进我的房间,眼中满是血丝,显然为了打点关系,耗费了无数心力。

「柔儿,」他的声音沙哑不堪,「为父已经打点好了。明日,你可以去天牢,见他……最后一面。」

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只有一个时辰。而且必须有狱卒在场监视。你好好跟他说说话,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我怔怔地看着父亲,麻木的心,因为这句话,重新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

终于可以见他了,可是,这却是最后一面。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我便起身。

我让云珠为我准备了慎喻最喜欢的那套水蓝色衣裙,那是我第一次与他单独见面时穿的。

我坐在镜前,仔细地梳妆。

我要让他记住我最美的样子,不要让他看到我的憔悴和悲伤。

我准备了食盒,里面是他爱吃的几样点心和一壶清酒。

还有那个,我熬了无数个夜晚,一针一线绣好的鸳鸯荷包。

天牢设在皇城西侧,阴森而隐蔽。

父亲打点过的狱卒,是个面容黝黑、眼神复杂的中年汉子。

他引着我穿过一道道沉重的铁门,走在幽暗狭长的通道里。

两旁牢房里,偶尔传来铁链拖曳的声响和压抑的呻吟,如同鬼蜮。

最终,我在通道尽头的一间牢房前停下。

这间牢房相对干净一些,有一扇小小的、高不可及的窗户,透进一缕微弱的天光。

慎喻就靠坐在那缕光线下。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囚衣,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平静。

除了略显清瘦和苍白,他看起来几乎和往常一样。

仿佛他不是在等待死亡,只是在某个寻常的午后小憩。

狱卒打开了牢门,低声道:「白小姐,只有一个时辰,您抓紧时间。」

我站在牢门口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让他难过。

他听到了动静,抬起头。

看到我,他眼中瞬间闪过无数情绪。

最终,都化为了一个无比温柔、却让我心碎的笑容。

「柔柔。」他轻声唤我,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略带沙哑。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溃了我所有的伪装。

我手中的食盒哐当掉落在地。

我冲进去,扑到他的身前,再也抑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他伸出手,将我紧紧、紧紧地搂在怀里。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听到他喉咙里压抑的哽咽。

「别哭,柔柔别哭。」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沙哑而痛苦,「哭了就不是我那个永远笑着的、美丽的柔柔了。」

「慎喻……慎喻……」我泣不成声,只能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就能改变这残酷的命运,「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是冤枉的,我知道你是冤枉的……」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长发,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动作轻柔而充满怜惜:「我知道,我知道你信我,这就够了。」

我们相拥着,坐在那缕微弱的光线下。

我靠在他怀里,贪婪地感受着他最后的温暖,倾听他沉稳的心跳,恨不得时间就在这一刻永远停滞。

我将带来的点心一点点喂给他吃,他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一小口,便摇摇头,目光始终胶着在我脸上,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我将那个鸳鸯荷包拿出来,放在他掌心:「这个,本来想成婚那天给你的。现在,你带着它,就当作我一直在你身边。」

他接过荷包,指尖微微颤抖,仔细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绣样,眼中水光闪动。

他小心翼翼地将荷包贴身收好,贴近心口的位置。

「对不起,柔柔。」

他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带着无尽的愧疚和遗憾,「这辈子是我负了你。答应要娶你,却做不到了。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还要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等多久,我都要找到你,娶你为妻,补偿今生所有的亏欠。」

我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不要下辈子,我只要今生,我只要你今生娶我。」

他笑了,笑容苦涩而悲伤,抬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珠,可我的眼泪却越擦越多:「那可由不得你。若你下辈子不愿意,我就用强的,把你抢回来,绑也要绑进洞房。」

我被他这话逗得想笑,可嘴角刚扬起,更深的悲痛便汹涌而来,化作压抑的呜咽。

我告诉他皇上取消了婚约,将我指婚给曹易的事。

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不要嫁给他。慎喻,我不要嫁给他。我只想嫁给你,我只想嫁给你一个人啊。」

慎喻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捧起我的脸:「柔柔,听我说。既然皇上下旨,那就无法改变了。不要做傻事,不要去求皇上,不要去闹。这样不仅会让皇上更生气,还会连累你全家。」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地叮嘱:「嫁给曹易后,忘了我。他是个君子,会善待你的。把过去都忘了,把我都忘了。好好跟他过日子,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这是我最后,也是唯一的心愿。」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绝望地摇头,心如同被凌迟般疼痛。

一个时辰,短暂得如同一个呼吸。

狱卒为难地走了过来,声音低沉:「慎将军、白小姐,时辰到了,你们看这……」

我们紧紧相拥,谁也不愿先松开。

最终,还是慎喻轻轻推开了我。

他扶着我的肩膀,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也一同吸走。

「柔柔,保重。」他哑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一步一回头,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模糊了那阴森的牢房,模糊了那缕微弱的天光,也模糊了他站在光影中,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在彻底走出牢门的那一刻,我最后回头望去。

隔着朦胧的泪眼,我看到,一直强撑着平静的他,终于也缓缓流下了两行清泪。

那泪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晶莹的痕迹,在那一缕微弱的光线下,刺痛了我的眼,也彻底粉碎了我的心。

相识三年,相知相许,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他流泪。

11

婚期,转眼就到了。

白府内外,张灯结彩,一片刺目的红。

曹家送来的聘礼,琳琅满目,堆满了整个前院,彰显着丞相府的富贵与权势。

我也准备了丰厚的嫁妆,箱笼摆了满满一院子,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皇上和太后也送来了贺礼,那些系着明黄绸带的锦盒,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看着那些东西,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满腔的恨意和冰冷。

我恨不得一脚将这些用慎喻的鲜血换来的恩典全部踢翻、砸碎。

我日渐消瘦,原本合身的嫁衣,如今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得我形销骨立。

母亲看着我穿上嫁衣的样子,心疼得躲在屏风后,压抑地哭泣。

父亲和哥哥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奈,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们都知道,这是无法抗拒的命运。

秦玥也来了。

她强颜欢笑,想要替我梳妆,可拿起梳子,手却抖得厉害。

替我穿嫁衣时,穿到一半,她终于忍不住,抱着我失声痛哭:「晓柔……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是女子一生中最热闹、最喜庆的一天,我的闺房里,却弥漫着化不开的、如同葬礼般的悲伤。

我只想着,就在此时此刻,就在我披上这身红妆的时候,我的慎喻,我心爱的人,正被押赴刑场。

他的生命,即将在刽子手的屠刀下终结。

喜事,白事,竟要在同一天上演。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残忍。

她们替我戴上沉重的凤冠,珠翠环绕,却压得我几乎抬不起头。

替我盖上鲜红的盖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仿佛隔绝了我所有的生机。

外面传来了喧闹的锣鼓声和鞭炮声,以及司仪高昂的喊声:「吉时已到——请新郎官——」

曹易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走了进来。

他容貌本就俊朗,此刻更显得风度翩翩。

可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或许,那上面也并无多少真正的喜悦。

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生死离别。

他向我父母行礼,然后,按照礼俗,与我牵起了那根联结命运的红绳。

我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被他牵引着,一步步走出房门,走出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坐上那顶华丽无比的婚轿,帘子落下的那一刻,我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下,迅速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我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慎喻送我的木兰玉佩。

轿子晃晃悠悠地前行,外面的喧闹声、祝贺声,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与慎喻的种种过往。

初遇时,他站在桃花树下,朝我微微一笑;

他送我玉佩时,那微红的耳根和闪烁的目光;

在宫门外等我时,他那温柔而坚定的身影;

出征前,他将我搂在怀里,郑重地承诺归来便娶我;

凯旋时,他骑在马上,朝我点头示意;

重逢时,他紧紧抱着我,说以后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

天牢里,他流着泪,让我忘了他,好好活下去……

每一帧画面,都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我的心凌迟。

我好想逃出这顶令人窒息的轿子,逃到刑场去。

我要去看他最后一眼。

就算他死了,我也要冲上去,抱住他的尸体,跟他一起走。

黄泉路上,我们不能分开。

可是我不能。

为了我的父亲、母亲、哥哥,为了白氏全族的性命,我不能这么任性,不能这么自私。

轿子,依旧在吹吹打打的喜乐声中,坚定地向着曹府的方向前行,离刑场,越来越远……

12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下了。

曹易按照规矩,轻轻踢了轿门。

喜娘掀开轿帘,将一根新的红绸塞进我手中。

我被他牵引着,下了轿,踏过了火盆,迈过了马鞍。

曹府内,宾客云集,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像个提线木偶,在司仪的高声唱和中,完成了拜堂的所有仪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婚房内,红烛高燃,跳跃的火光将满室的红绸映照得如同血染。

我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头上的红盖头沉重而闷热。

外面的喧闹声似乎渐渐平息,宴席该是散了。

我的心跳,随着门外逐渐清晰的脚步声,一点点沉入冰窖。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曹易的脚步有些虚浮,带着淡淡的酒气。

他走到我面前,停顿了片刻。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盖头上,带着复杂的审视。

他没有立刻掀开盖头,而是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白小姐……不,夫人。今日,委屈你了。」

我沉默不语,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他似乎叹了口气,终于伸手,轻轻挑开了我的盖头。

烛光下,他看清了我妆容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脸,以及那双红肿不堪、空洞无神的眼睛。

他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痛楚,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你心中悲痛,不愿逼你。」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却又放下,「从今往后,我会好好待你,但绝不强迫你接受我。」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上,声音低沉:「今日……慎将军,已行刑。」

尽管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还是如同被一只巨手狠狠捏碎,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一阵发黑,我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自己晕厥过去。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微微有些褶皱的信,递到我面前:「这是慎将军托人辗转,送到我手中的。他让我在你我成婚之后,再交给你。」

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看向那封信。

慎喻留给我的信?

我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那薄薄的信封。

曹易将信放在我身旁的床榻上,深深看了我一眼。

「你早些休息吧。我今晚去书房。」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我颤抖着撕开了信封。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柔柔: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是红妆加身,为人新妇。而我,也已魂归九泉。

不要悲伤,不要怨恨,更不要为我做任何傻事。好好活着,这是我对你,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请求。

那日御花园诗歌会上初见,你站在桃花树下,风拂过你的发梢,花瓣落在你的肩头。你抬眸的瞬间,我便知道,此生沦陷,非你不娶。你吟诗时眼中闪烁的聪慧与灵秀,照亮了我原本只有刀光剑影的世界。

这三年来,每一个与你相处的瞬间,都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你笑时颊边浅浅的梨涡,你读诗时专注的神情,你为我担忧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你扑进我怀里时羞涩的模样,都深深印在我心里,一刻不敢或忘。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与你白头偕老的日子。在皇上赐的宅子里,种满你喜欢的木兰花,春来赏花,夏夜乘凉,秋日摘果,冬日煮雪。我们会有几个调皮的孩子,男孩像我般习武,女孩像你般学文。我会教你骑马射箭,你会为我红袖添香。我们平安顺遂,相伴到老。

可惜,天不遂人愿。朝堂之争,从来都是如此残酷。功高震主,鸟尽弓藏,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我早该料到,却终究心存侥幸,舍不得你,舍不得我们憧憬的未来。

不要怨恨皇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或许就是我慎喻的命。我只恨,命运弄人,未能与你厮守终身,反而连累你,受此煎熬。

嫁给曹易后,试着接受他。他是个君子,胸有沟壑,品性端方,并非奸佞之徒。他会善待你的。忘记我,忘记过去,开始新的生活。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便是我在九泉之下,最大的慰藉。

但我私心仍盼望,渺茫轮回,真有来世。来世,愿生在寻常百姓家,在太平盛世,没有权谋争斗,没有家国负累。那时,我定会早早找到你,十里红妆,明媒正娶,做一对最寻常的夫妻,补偿今生所有的亏欠与遗憾。

柔柔,永别了。

照顾好自己。

慎喻 绝笔」

泪水,早已模糊了字迹,一滴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痕。

我紧紧将信纸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最后的气息和温度。

信中,他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丝恐惧,字里行间,全是对我的牵挂、叮嘱和深沉到骨髓里的爱意与遗憾。

这一夜,红烛燃尽,喜字成双,而我的人生,却已走到了永恒的黑暗与寒冬。

13

日子,如同没有灵魂的流水,一天天滑过。

我成了曹易名义上的妻子,丞相府的少夫人。

曹易果然如他承诺,也如慎喻信中所说,是个君子。

他尊重我,善待我,从未强迫过我什么。

他给了我足够的空间和体面,甚至帮我挡住了许多来自曹家内眷的探究和闲言碎语。

他试图与我交谈,与我分享他读的书,他写的字,他对于朝政的见解。

有时,他也会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比如皇上如何安抚慎家旧部,比如边境又起了怎样的纷争,比如慎喻被草草安葬在了何处。

我听着,心中已无太多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那个名字,那个人,被我深深埋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敢回忆,那是我此生都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履行着一个妻子表面上的义务,管理内务,侍奉公婆,与各府女眷往来应酬。

我做得无可挑剔,赢得了贤惠识大体的名声。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早已随着那个血色黄昏,死去了。

我依旧会去照料我院中的那株木兰,那是慎喻留下的唯一活着的念想。

花开的时候,洁白如雪,我会在树下站很久,直到夜深露重。

秦玥时常来看我,她已成婚,嫁给了哥哥的一位同僚。

她绝口不提往事,只与我说些家长里短,试图将我拉回现实。

我微笑着回应,但笑容从未到达眼底。

哥哥也偶尔会借着拜访曹易的名义来看我。

他总是欲言又止,眼中带着无法释怀的愧疚和心疼。

我知道,他一直在暗中调查慎喻被陷害的真相,但阻力重重,进展甚微。

一年后,太后薨逝。

那个曾经赏识我、疼爱我的老人,也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入宫哭灵,看着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只觉得冰冷而虚伪。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在我眼中,只是一个为了权力可以随意碾碎他人幸福的刽子手。

又过了两年,父亲因病致仕,带着母亲返回了江南老家。

临行前,他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柔儿,是爹对不起你,没能护住你。你在曹家好好的,爹娘,走了。」

我送别父母,看着他们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感觉自己在这世上的牵绊,又少了一分。

曹易的仕途颇为顺利,他凭借自己的才华和家世,步步高升。

他待我始终如一,温和而疏离。

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有时,我会在深夜醒来,听到他在书房压抑的咳嗽声。

我知道,他也很累。娶一个心有所属、形同槁木的妻子,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折磨?但他从未抱怨过。

岁月,就这样在不痛不痒中流逝。

我的容颜未曾凋谢,甚至因着那份刻骨的冷漠,更添了几分令人不敢亵渎的清冷。

但我的心,早已布满尘埃,再也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泛起涟漪。

唯有在每年的那个忌日,我会独自一人,焚香净手,拿出那封早已被我翻看得边缘起毛的信,和那枚从未离身的木兰玉佩,静静地看上一整天。

然后,在夜深人静时,将那份蚀骨的思念和永世的遗憾,化作无声的泪水,流淌殆尽。

慎喻,你看,我听话了。

我好好活着,嫁了人,过着看似平静的生活。

可是,没有你,这余生,漫长如斯,寂寞如雪。

14

永和二十八年春,丞相曹易之妻白氏柔晓,病逝于京郊别院,年三十岁。

据说,她去得十分安详,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侍女为她整理遗容时,发现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枚雕刻着木兰花的羊脂白玉佩,和一封字迹早已模糊不堪的信。

她终身无所出。

曹易以正妻之礼厚葬了她,墓碑上,只刻了「曹门白氏晓柔之墓」,未有只字片语提及她的生平。

下葬那日,天空飘着凄冷的细雨,像极了多年前那个他出征、亦是他赴死的清晨。

送葬的队伍寥寥,除了必要的曹家人,便只有她的兄长白晓寒与挚友秦玥等寥寥几位旧友。

在她墓穴即将合拢的那一刻,她的兄长白晓寒挣脱了搀扶,踉跄上前。

这个曾经英姿勃发的男子,如今鬓角已染风霜,眼中是难以消磨的痛楚。

他手中捧着的,不是寻常纸钱,而是一束新采的、带着晶莹露水的木兰花。

他俯身,将那束洁白的花轻轻放在冰冷的墓碑前,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墓中长眠的妹妹。

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他也浑然不觉。

他抚摸着墓碑上冰冷的刻字,如同多年前轻抚妹妹的头发,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跨越了十数年光阴的疲惫与无尽思念:

「柔柔,哥哥来了。」

「他没能护住你,是哥哥没用」

「这木兰花是他当年亲手为你种的,如今,替你带来了。」

「下去找他吧,这辈子太苦,他一定等急了。」

雨,渐渐大了,无情地打湿了那束洁白的木兰花瓣,也模糊了墓碑前的身影。

所有未能言说的悔恨,所有无法挽回的遗憾,都湮灭在这迷蒙的雨雾之中。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又仿佛,那一年御花园的桃花,才刚刚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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