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跳河那天,是他的头七,大雨倾盆。
五公里外太平间里,躺着一个为我而死的男人。
车里遗留着二十万现金,附着一张卡片:
“亲爱的昭南,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义无反顾地爱你,要是我多赚一点钱就好了,你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了。”
我在太平间抱住他,问他为什么丢下我。
我下定决心要和他一起走。
一个穿官差服的男人突然出现,翻开手里的册子,冷冷地问:
“你阳寿到了吗你就来?”
我嚎啕大哭,只是一遍遍重复着说:“我不走,我要和他在一起…”
另一个容貌姣好、神圣的女人,平静地告诉我——
他是泰山奶奶身旁的童子,这一世只是历劫,劫渡完,就该回去了。
1
我叫昭南,招个男。
我爸说,一个家庭只有遭了天谴,才会生女儿,我的出生,就是报应。
我妈说,我应该对他们感恩戴德,因为他们一直心存善念才没有掐死我。
我能活着,就是天恩。
我很理解他们,在这个贫瘠的地方,没有三四五六七八个兄弟姐妹,我是该给他们磕头的。
他们不是不想生,是生了我之后就再也怀不上了。
穷可以忍,没有儿子,决不能忍。
我是独生女,不能自私得只顾自己快活,不为家里分担。
所以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就辍学出去打工。
在小饭馆里工作,早七晚十,一个月一千五。
我爸说:“饭馆包吃包住,你一个女孩,用不了什么钱,留一百够花,剩下的一千四拿回家里。”
我没说话。
心里不是没有不满的。
家里穷,是事实;他们把我养大,也是事实。
我该。
一百块,是无期徒刑。
我不能感冒,感冒了去诊所包点药,二十多块,剩下的日子,就得往嘴里扣。
卫生巾得省,在拼夕夕上买一大包可以用好几个月,可还是怕,怕漏、怕渗,怕内裤上沾了洗不掉,不然又是另一笔开销。
只有衣服不用愁,表姐不要的,都给我。太大的裤子,得先在腰上捆一圈,再把裤脚扎起来。
我不能出任何意外,必须刚好卡在这一百元内。
若我是个男孩,就是能够传宗接代的顶梁柱,不会早早出来打工。
也不会因为每个月生理结构的不同,痛经,流血,花钱,烦恼。
在饭馆里,最幸福的事,就是客人剩得多点。
就这样又冷又饿,饥寒交迫,浑浑噩噩地活了两年。
我时刻记着——我们生你出来,不是让你享福当公主的,是让你学会为家庭出力的。
2
饭馆不大,几张桌子,一个后厨,一个我。
擦桌子、端菜、洗碗、拖地,我什么活都干,因为这份工作是通过表姐介绍来的,对我这种没有学历的人来讲,一定要好好珍惜。
很普通的一天。
我在饭馆里收拾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残局,碗摞碗,盘子压盘子,我用抹布擦桌,手里是剩菜汤混着老油味。
这时候,几个男生闹哄哄地撞进店里。
聒噪得让我下意识抬眼看去。
他们互相推搡着挪椅子、点菜,闹得跟什么似的。
但角落里坐着的男生,整个人非常安静,像是自动与世界隔开了。
他收拾得干净利落,偶尔微微浅笑,眉眼舒展,让人觉得心里踏实,给人一种福人有福相的感觉。
“吃点什么?”我走上前问。
他们自顾自地说,谁都没空看我一眼。
角落里那个男生的目光稳稳地落在我脸上,微微一怔,拍了拍他旁边还在嚷嚷的朋友。
“人家站半天了,先点菜吧。”
我看向他,勉强笑了笑,略略点头。
每个人都点了一份菜,除了他。
我端菜、擦桌子、洗碗,一趟接一趟,没停过。
店里只剩他们最后一桌,我时不时往那边瞟一眼,收拾完这桌,我就能下班了。
不经意了太多次,大概被发现了。
我再看去,正好和角落里的男生对上目光,又只能佯装无事地偏开头。
他们吃完饭起身,我正要上前去收拾,却看见那个角落里的男生,把桌上的垃圾拢了拢,全收进垃圾桶里,还把碗摞得整整齐齐。
竟有人替我把桌子收拾了。
他们离开后,我把摞好的碗端回后厨,又回来把桌子擦了一遍。
那个男生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他直截了当。
我动作一顿,呆呆地看向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觉你身上有一股力量很吸引我,就是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说完,他坦然地看着我。
这种话,不见得多动听,倒像是那些男生搭讪惯用的话术。
我疑惑、错愕,含着苦涩的笑意,内心毫无波澜。
人在极度的贫穷和劳累下,是没有太多的精力去东张西望的。
我每天想的是怎么熬到发工资,其他的,根本不重要。
可我确实没有理由拒绝,没有力气说不。
我身上除了器官,没有其他值得被骗的东西。
3
这个男生,叫凌枝。
我们聊了几个月,他一有空就来找我,每次都不空手,带杯奶茶,带个小蛋糕、烤红薯,不值几个钱。
可他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我问他:“你爸妈知道你天天往我这儿跑吗?”
他告诉我,他家三个男孩,他排行老二。
老大是长子,老三是老幺,他夹在中间。
“没人顾得上我。”凌枝语气里是无可奈何的释然。
我们两个一起散步、打羽毛球,他会给我买各种各样的零食、小吃,偶尔会给我送点小礼物。
他不只是我的光。
他是唯一让我觉得,活着好像也还行。
这天,天气好得很。
凌枝来找我,说去公园走走。
我向室友借了一条白色长裙,抹了点儿她的素颜霜,顺手扎了个高马尾。
我站在镜子面前照了照,自己好像变了。
连我这种人,居然也敢想以后了。
他见到我,眼睛亮亮地映在我身上,舍不得挪,让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沿着公园的小路走,凌枝一直走左边,他会轻轻碰一下我胳膊,让我往里靠。
我们走到湖边坐下。
我很喜欢看这种死水微澜的感觉,像我,没有生气,只是偶尔会荡一下。
凌枝从兜里掏出一个绒布小盒子,酒红色的。
他什么也没有说,打开盒子,拉过我的手,轻轻推上戒指。
他没有松手,就这么握着,缓缓开口:“这戒指两块钱,盒子三块,本是配不上你的。”
“这只是我目前的能力,并不代表别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先戴着。”
我摩挲着手指上的银色戒指,又看着他。
他笑得温柔,是那种内外明澈、净无瑕秽的存在,这种人,竟坐在我旁边。
我也笑了,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湖里扔去。
咚。
死水醒了。
“你看,我就是这石头,没什么价值,又重,掉进去还扰了水的平静。”
他听罢,也弯腰,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扔进湖里。
Duang~
“水要嫌石头重,早就把她推上岸了,但水没推,因为他能兜。”
凌枝像在自言自语,顿了顿,声音很是认真。
“水都没说什么,你替水说什么。”
他嘴唇翕动,像是笑了下,把手里的绒布盒递在我手上。
“水需要石头,就像奶茶需要珍珠...”
“我要你。”他轻声补充。
我流不出眼泪,心里的酸楚一股股上涌,一遍遍退回。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人是真的要我,不为别的,就因为我是我。
4
如果是电视剧的话,到这里就是圆满大结局。
可惜不是,接下来的剧本是,两年之后,我生病了。
不幸中的万幸,医生说,有的治。
万幸中的不幸,住院和治疗需要一大笔费用。
而我,根本拿不出来。
第一时间,我打给了家里。
他们再怎么样,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死。
“妈...”
“你白天不好好干活,打电话干嘛,电话费不要钱嘞?”
“你一个女娃,又赚不了什么钱,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你不想着往家里多寄点,还有闲钱打电话?”
“妈!”我打断了她,“我有事要和你们说。”
电话那头还是不耐烦:“什么?”
“我生病了,子宫瘤。”
电话里安静了。
沉默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这个病死不了?”
“死不了就不治。”
挂了。
她没问多少钱,没问怎么治,没问疼不疼,连会不会死,都没有等到我回答。
原来爸妈是真的不爱我。
这段时间,月经从五天拖到八天,到后来半个月都完不了,拼夕夕囤的那一箱,一个月就见底了。
小腹坠着疼,刚开始我还能忍,后来像有绞肉器在肚子里转拧,疼得我站不起身,没法工作,没法出门。
撑了一阵子,实在撑不住,我又给他们打了电话。
“我太疼了,疼得没有办法工作,我求求你们,先借我点钱...”
我妈不满得很,声音拔尖。
“就你疼就你累,金贵得嘞,你一个月才往家里拿几个钱?钱没挣回来几个,又病了,真是赔钱货!”
我爸抢过手机,劈头盖脸一顿质问。
“你怎么会得这种病,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让我们脸往哪儿搁?”
他竟会这样想。
我如雷轰顶,受不了,挂了电话。
原来生不如死,是写实。
他们只在乎钱和那点脸面,看不见我。
这么久我是一直瞒着凌枝的,他对我好,我知道,可他没义务陪我受这个罪。
谁沾上我谁倒霉。
刚开始他约我,我还能撑着出去,后来疼的走不动了,我就说店里忙,出不去。
再后来,我就把手机关了。
他不知道我怎么了,给我发了很多条消息,问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问我能不能回个话。
我都看了,没回。
我不想成为谁的累赘。
我手写了一篇情书,或者也叫遗书。
写完了折好,放进那个酒红色绒布盒子里,压在了戒指下面。
好笑的是,我连爬都爬不起来,还在想怎么死的时候,凌枝在我没回消息的一个小时里,请假赶来了。
哈哈哈哈哈,没死成。
他进来,瞥见桌上酒红色的绒布盒子,盖子开着,戒指漏在外面。
“对不起。”
我很意外这三个字,说不出话,流着泪摇头。
“我来晚了...”他说走过来蹲在床边,哽咽低声说,“去医院。”
他没等我说话,叫了车,弯腰把我抱起来,动作一滞。
凌枝红了眼眶,喃喃道:“你一个人...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轻轻拍拍他,想安慰,但实在没什么力气。
5
医生预估的费用,得我不吃不喝几年才能攒得下来。
我竟有那么一刻,是理解我父母的。
他们未必不爱我,是爱不起我。
我忽然觉得,算了。
“我不治了,兴许过段时间,它自己就没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真的,有的人就是这样,不治也好了。”
怎么可能。
我表面云淡风轻,心里想死的心,达到了巅峰。
如果这时死的是我就好了,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了。
不会有痛苦,不会有别离。
更不会轮到他。
“好,那就不治了。”
他答得干脆,我都没有反应过来。
血浓于水的亲人都不管我,我哪来的老脸绑架他。
凌枝从兜里掏出盒子,拿出压在下面的那封信,展开,一行行看完。
“你在信里说,你对不起我,”他有些失神,稍顿,“可你走了,就剩我一个人,我要怎么过?”
我的眼泪终于迎来了汛期。
“我对不起你,可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捂着小腹,疼得想把自己撕碎。
他看着我嘴唇惨白,看着看着,像是下定了决心。
“钱的事,我有办法,你安心治,别的不用管。”
他开始打好几份工。
白天在工地里面扛水泥、扛沙袋,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他都干。
只要加钱,他就去。
扛了段时间,直不起腰,手也开始抖,走路的时候脖子往左歪,肩膀一高一低,二十多岁的人,形体比五十岁的人还差。
晚上他还要去送外卖。
工地六点收工,他连晚饭都顾不上吃,直接接单去送外卖。
九点以后单子少了,他就在路边等,等到凌晨单子几乎没有了,才回去。
那天他来医院,脸色阴郁,心神不宁,半晌都不说话。
“凌枝,你是不是太累了,休息几天吧。”
我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他没反应,眼神空洞。
“你不是和我说过,什么事,都不要自己闷在心里。”
他骤然回神,看我一眼,语气很松。
“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兼职,去殡仪馆抬了个人...”
他顿了下。
“说是车祸,和我差不多大,脸都糊了。”
我喉间一哽。
他竟然愿意兼职去那种地方抬死人。
我看着凌枝满脸倦意,黑色的衣衫上一身灰。
“别去了,”我心口堵得慌,“每天累死累活,还要去见这样的场面。”
“我跟个资本家一样,拼命压榨你。”
他露出散漫的笑,试图宽慰我:
“资本家可没有你这么好,我这是自愿上岗,钱到位了,这都不算什么。”
6
他把自己分成了三份,扛水泥、跑外卖、搬死人。
这三份活路,加在一起,只为换我这一条不值钱命。
就靠着他没日没夜地熬,终于凑够了费用。
手术很成功。
我的病,好了。
我这辈子,认定他了。
谁都不能和他比,他是我的全部,也仅是我的唯一。
出院的路上,我们俩走得很慢,没有怎么说话,就是牵着手,看路,看天,看风景。
凌枝只是攥着我的手肘,攥得很紧。
他带我进了厂区附近的城中村出租屋,一床一卫,再无别的,十分逼仄。
可收拾得很干净。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备好的菜,菜叶上还淌着水珠,整齐地码在床边的桌子上。
他没歇着,就蹲在那里,忙活了一下午。
他不让我搭手,我只能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一人,一锅,一铲,他在这个几步路的空间里来回走。
山药排骨汤、番茄炒蛋、萝卜烧牛腩...
他好像做什么都能做好,很厉害。
饭菜香缠在油烟里,浸满整个屋子,所有的窗户全打开,味道都散不出去。
油烟往上升,呛得我们俩直咳嗽。
像是被这些天难捱的日子磨灭了心气,饭都吃得静悄悄的,我们没有说话,只剩筷子碰碗的碎音。
他不停地往我碗里添肉,我没吭声,又一点点夹回他的碗里。
半晌,他忽然开口:
“我们结婚吧,我守你一辈子。”
我手里的筷子在空中停住,浑身瞬间发冷。
我不敢抬头,眼眶里装满泪水,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只能扣着碗,用力点头。
他走到我跟前,我们抛开了世界,紧紧相拥。
熬走了无数个被阎罗上酷刑的日夜。
我们的日子,终于要好起来了。
7
结婚这事儿,终究逃不掉父母这一关,不过我这辈子,好像永远绕不过他们。
一个鸟不拉屎,老鼠都嫌馊的地方,他们张口就是天价彩礼。
“六十六万,吉利。”
我爸说:“一个男人连几十万都拿不出来,你还指望他做什么?”
天文数字啊这是。
“爸,我妈这辈子指望上您了吗?我也从来没有指望你能做什么。”
“但没关系呀!”
我看着他,低低哂笑。
“你还有我啊,你还能啃小,现在至还能指望我,指望我结个婚,卖个好价钱!”
清脆的响声震过窗外。
到嘴的猎物跑了,还回头咬他一口。
他眼睛瞪得圆滚,脸都气歪了。
我妈没料到我这般,一把拧住我的耳朵,口水星子把我当花浇。
“你还是人吗?你是我们亲生的吗?你爸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干活,你不体谅就算了,还为了外面的男的来骂你亲爹亲妈…”
“我是遭了什么孽才生你!你一出生我就该把你掐死扔河里!”
她拍着大腿,嚎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生怕邻居听不到世界上还有我这个孽种。
我走出去,敞开院里的大门,要让过路的老鼠都必须听到。
“你是说我爸早上六点就起来,他图什么?还不是等麻将馆八点开门,好去赌,天天耗到半夜才回家。”
“你指望他养你?说不定他外头的人都养不过来…”
他当初说给我的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我爸瞬间脸黑,拿过锄头,冲着我砸了过来。
见锄头没打中,我妈快步冲过来揪住我,抬手又扯又打。
我倒像是出轨的那个。
我头一回和他们撕破脸大吵,一说完,我就后悔,结婚的事,肯定没得谈了。
家门口站了几个看热闹的。
我一眼就认到了王姨,平时她和我妈走得最近。
“王姨…”
看她凑了过来,我还以为要说什么。
“现在这些娃娃,主意大得很,还自私,根本没把父母放在眼里。”
这话一出,我妈揪得更狠了。
“闺女,你怎么能这么不乖?你妈再怎么不对,她都是你妈。网上可说了,你这种,叫恋爱脑,快看快看,为个男的连亲妈都不认喽…”
她义愤填膺地伸张正义。
看来我妈没少和她抱怨。
王姨嘴上劝我,结果一直在瞟我妈的脸色,再扫一圈周围看热闹的人,看自己说得够不够敞亮。
一个茅坑里分不出两种蛆,一个喜欢拱,一个爱翻。
我钳住我妈的手,她挣不过我,坐在地上委屈极了,越哭越响。
“王姨,你知道我前段时间生了场大病吗?”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亲妈说死不了就不治了,还说我是赔钱货。唉!”
“你说,当妈的,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王姨,你也是当妈的,你该不会眼睁睁看自己的亲女儿没了吧?”
我有意戳她心窝,她那个刚落地的双胞胎女婴,去向,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我补充道:“幸好你养的是儿子。”
“大家都说男孩好,女孩没用对吧。确实,我妈拿不出钱救我,倒是我男朋友没日没夜地打工,给我凑费用。”
“那我分不清了,我爸是男的还是女的?”
来看热闹的都没人搭腔,爱儿如爱己,天经地义。
王姨死瞪着我。
我妈瞬间静了,腾空起身,一下下往我脸上扇。
“你瞎说什么!”
我侧过身推开她,看见屋内一双慑人的眼睛。
我爸怕丢脸,躲在屋里,一直没出来。
8
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凌枝。
他听完格外平静,主动赶来家里,愿意当面和我父母谈。
“叔叔阿姨,我家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但我愿意把所有的钱拿出来当彩礼,剩下的,我以后努力补上。”
他们不接话。
我妈一直撇着嘴,我爸看着别处,不耐烦、不认可,也不看不理。
凌枝实在没有别的法子,重重跪在了地上。
我站在边上,浑身像被细针扎着,扎不穿皮肉,一阵阵刺痛反复往血管上钻。
我站不住了,和他一起跪下。
我爸见状,从鼻孔里哼笑一声,翘着腿,自上而下地看着我们。
“看看你们这个样,招不招笑?”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六十六万,一分都不能少。”
“我见不到钱,就算你俩跪死在这儿,我照样能给你配阴婚!”
我哽住了,脑子嗡嗡乱响,瘫坐下去。
凌枝眼里的光黯淡下来,强撑着,接着开口。
“叔叔,我求您别这样说她。”
“我知道您不信我,嘴上说说,谁不会。”
他顿了顿,呆定在原地。
“可我年轻,我能吃苦,我拿不出这么多钱,但我还有这条命,您给我点时间,我做给你看。”
“我以后挣的每分钱都先往您这送,我是真心的,叔叔。”
我爸懒得继续耗,歪过头,给我妈使个眼色。
我妈快步走来,伸手拽住凌枝的胳膊,用力上扯,再推他的后背。
“走走走,赶紧的,尽说些废话,说再多都没用!”
凌枝重心不稳,被她推得踉跄,她顺着力道,连推带搡,把他往门外赶。
我慌得去拉我妈,刚碰上她,我爸就上前拦住我。
他拽住我的胳膊,把我硬扯进屋,用力关上门,上锁。
我急着摸身上,想掏手机打给凌枝。
手机不在。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不让我再出去上班,我被锁在家里,和外面的世界全断了。
9
日子如履薄冰地熬着,我每天都等着那一丝渺茫的机会。
终于。
舅姥爷八十岁大寿,儿女亲自上门来请。
高寿喜宴是大事,不好推托,他们没办法,只能捎上我一同去。
寿宴上热热闹闹,欢声笑语不断。
他们都说,来沾沾老人家高寿的福气。
舅姥爷坐在堂屋中间,满头银发,晚辈们上前,半跪着和他说话,满耳都是福寿的祝语。
最小的后辈排着队,挨个磕头。
连我爸妈,在这堂屋里,都是孝子。
这个福气,我是沾不到了。
舅姥爷八十高寿,儿孙满堂。
我二十岁,苟延残喘。
凌枝二十三岁,被我所累。
我绕过堂屋,去了后院,见到表哥坐到台阶上。
他和凌枝一样大。
他从小就不爱热闹,嫌人多嘈杂,不爱寒暄客套,被亲戚称之“大狗”。
他瞥我一眼,又接着剥花生。
“你不开心?”
他一眼捕捉。
“我最近听说你的事,没想到你这么猛。”
算是他难得地开句玩笑。
“不过,人百分之百都会死,所以没什么好犹犹豫豫的。”
我点了点头。
在这地方,听到这么一句,也算是有些宽慰。
我试着问:“能不能用下你手机,我想打个电话,不会很久。”
他往两侧看了看,确定没人,才递来手机。
“去里面打,我帮你望风。”
我接过手机,连忙往里跑。
那串电话号码篆进我脑子里,梦里都会反复出现。
我压不住声音,哽咽着说:“凌枝,我可能嫁不了你了。”
“别瞎说,我来想办法,你别担心...更别放弃。”
我能感受到他的坚持,只能相信他。
“好。”
“下周五晚上,你尽量想办法出来,我们见一面吧。”
“我一定找机会出来。”
我肯定地应下,匆匆挂断电话。
我平复好心绪,敛好神色才出去,把手机还给表哥。
他依旧机械地剥花生,突然抬头看我一眼,说了句让我很意外的话。
“珍惜当下吧。别让这次见面,变成最后一面。”
我装着笑了笑,鼻腔被浸得酸涩,我下意识否认。
不至于,怎么会。
10
周五晚上,雨越下越大,天像是破了,直接往下倒。
我大哭大闹,铁了心要出门,可他们态度坚决。
不让,就是不让。
我被绝望裹挟,什么也顾不上,拿起刀抵着我脖子,要他们放我出门。
我妈淡然开口:“那你出去吧。”
我有些庆幸,他们终于怕了。
“你那个男朋友给我们打过电话了,他拿不出彩礼,我们告诉他,让他别再做些无用功。”
我木然抬眼,看向她。
她抿了抿嘴,继续说得又轻又慢。
“我给他说,我们早就把你卖给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了,她不可能见你,要见,就得拿出六十六万全款彩礼。”
“我还说了,你已经被糟蹋了。”
“不干净了。”
她无关紧要地补一句。
内心的崩溃无法扼制,我好恨,好恨。
他们不爱我就算了,可连别人爱我的权利,也要被他们捏个稀碎。
我无助近崩溃,痛哭不止,一直哭到半夜,他们仍不为所动。
这段时间内,铃声反复响起,吵得他们厌烦。
我爸把手机扔我面前。
“大半夜,吵死了,快接你那狗屁男女电话!”
手机显示屏上是陌生来电。
“你好,请问您是凌枝的家属吗?”
“嗯。”
“他出了车祸,在第一人民医院,人快不行了,你赶快来看一下吧。”
不知他怎么出了车祸,我只觉得很意外,不知该如何回应。
唯一的念头是,见他,快去见他。
大雨倾泻,我跟疯了似的冲出去,雨糊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我一路狂奔,失声痛哭。
赶到医院,他们没有带我去病房。
直接领着我去了太平间。
我拼了命想要见到的人终于见到了。
他和平日一样安静,可那满身血肉模糊的样子,一片片撕刮我的心脏瓣膜。
悲恸直冲上头顶,我一下昏了过去。
我醒来,抱着他不住地哭,如活受五马分尸浑身都在疼,反反复复地晕厥。
直到交警找到我。
“你去车里看看吧,里面有二十万的现金。”
我昏昏沉沉地跟着交警,去到指定的暂扣停车场。
一张纸条压在现金上面。
他说,这二十万是他一天打三份工,再加上他父母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
是为了娶我准备的。
也就是说,在我病好之后,没法见面的这段时间里,他依然在没日没夜地打工赚钱。
内里还有一张卡片:
【亲爱的昭南,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永远爱你。要是我能力再强些,能再多赚点,你就不会吃这么多苦了。】
我看到这些,细密的痛感缠上来,堵着呼吸,勒紧心脏。
天塌了。
11
我吃不下东西,没有办法正常过日子,整日整夜地哭。
好不容易勉强睡着,可在梦里还在哭。
再睁眼,发现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才是真的痛不欲生。
我要和他一起走。
在他去世的第七天晚上。
我来到我们村里的小河边,跳了下去。
我快速地沉下去,头发散开,绕着我的脖子,蒙住了我的脸。
水灌进来,呛得我难受。
我手脚越来越重,渐渐没了意识。
不对,没死成。
如同幻梦一般朦胧,我脱离了躯壳,慢慢地往外飘。
我轻盈地离开水面,悬在半空中,低头往下看,河面上飘着个人,一动不动。
那是我。
村里的钓鱼人发现了我,很快又来了几个人,乱哄哄的。
他们把人捞起来,跪在旁边按压胸口急救。
他们在议论、在叹气,可我不想回去。
我只能漫无目的地飘,不知不觉,闯入一片灰蒙之中。
天地交融,没有光亮。
但在前方不远处,立着一道人影。
我明明没有心跳,没有体温,可这一刻,熟悉、亲切的感觉拼命地拍打我。
无尽的悲伤从心口迸发。
我飞快地飘向他,死死抱住。
“你怎么不在了!”
我彻底绷不住,大声哭诉:
“你走之后,老是有人欺负我。我好想你,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昭南…”凌枝轻轻地叫我的名字,“对不起,真对不起…你怎么来了。”
“我舍不得你。”
他满心焦急,又气又怜:“你是不是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快回去!”
这时,凌枝的身后凭空出现个人。
他身着类似古代官服衣裳,眼神硬冷,翻着手里的册子。
“阳寿未尽,岂能来此?”
我歇斯底里地哭喊:“我不走!我要和他在一起!”
他没再多言,请来另一位女子。
她容貌极美,气质圣洁,静静注视着我。
“你们缘分已尽。”
“他本是泰山奶奶的座下童子,入世历劫。劫数已过,自当归位。”
“你若坚持留下,你们两个都会受罚。而他,会被罚得更重。”
“快回去吧。”
她召来两名男子,用锁链扣住我,强行拖拽。
我用尽所有力气挣扎,没半点用。
凌枝跪在我面前,生生望着我离开。
“昭南你要好好活下去,我会一直守护你…”
心口剧痛难忍,可我也明白,结局已定,一切都无力回天。
我们将永远阴阳两隔。
我抓紧这转瞬的片刻,反复和他告别。
“我永远爱你,永远爱你…”
话刚说完,押着我的两个人忽而撒手,把我丢进那口大井里。
12
等我再度睁眼,已经躺在病床上了。
病房里还有别的病人,却没有我的亲人。
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回放,我总在想,是不是濒死时催生的梦。
从出院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这份伤痛被搁置在心里,无论怎样都迈不过去。
但我要带着他的心愿好好活下去。
我开始逼自己吃饭喝水,整宿整宿睡不着,就靠安眠药合眼。
日子总归要过下去。
直到我遇到了车祸。
我过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绿灯已经在闪了。
我小跑着往前赶,准备在变灯前过去。
没料到有辆车右转,速度很野,直接冲向我。
我整个人被撞得腾空飞起,很高,我甚至看到树顶的鸟巢和几只小小鸟。
完了。
快落地时,我清晰地感受到,像是被什么托了一下。
我脑子发懵,迟疑地动了动手脚,撑着地面起身,居然没有任何不适感。
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可我连丝毫擦伤都没有。
这倒把司机吓得不行,急忙下车跑过来查看。
路人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劝我:
“孩子你太瘦了,被撞这么高,看着没事,但最怕内脏出血。”
“去医院检查下,放心些…”
“最好现在就去检查,不然人走了,事后不好说。”
我听大家的劝,和司机一同去医院做全套检查。
所有报告摆在面前,连医生都有些诧异。
反倒是司机不太幸运,刹车太猛,导致颈椎挫伤,膝盖韧带受损。
司机打趣道:“姑娘,你这运气该去买彩票。”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护具。
“倒是我,该去趟普陀山拜拜了。”
13
他,会不会还在我身边?
从医院出来,我镇上老街找到一位得道的先生。
我一进门,他什么都没问,只瞧我一眼,哀叹一声。
“孩子,我看你有些辛苦啊。”
我微微怔,小心翼翼走上前坐下。
他没问我到底要看什么,只是静静看着我。
片刻之后,才开口。
“有个年轻的男孩,经常在你身边。”
我心口一紧,缓缓点头。
先生偏过头,闭上眼,手里握着一支旧罗盘。
“我问他,为什么要跟着你。”
“他说他放心不下你一人,怕你不好过,就想守着你。”
我没说话,泪如雨下。
“天道忌满,人道忌全。人不过只有两只手,能抓到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