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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7 05:01:49

1 引子

我娘祭日那夜,明府正院设了一张供桌。

桌上是我娘的灵位,灵位旁横着我的长刀。院中一张太师椅,我端坐其上,仰面闭目。夜静月圆,庭中金桂开到极盛,香气浓得发腻。

满府的人全被押在院里,跪成黑压压一片。

我的好祖母瘫在仆妇怀里,翻来覆去念着两个字:反了。

「秦姨娘,柳氏,还有老太太。」我开口,声音平得吓人,「里屋桌上,三杯鸩酒都斟好了。自己喝,还是我让人灌你们喝?」

没人敢应声。

十七年前,他们一顶小轿把我娘抬进京,又一纸休书赶出去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夜。

都说明家从乡下接回来的长女是个疯子。没错,我病了,发起病来要见血才快活。可疯的不是我,是这吃人的世道。

我叫明弦,也叫蔺白。

至于我一个屠狗的丫头,怎么走到这张太师椅前……

得从我娘死后讲起。

那年,我娘的祭日还有五天,我踩在一条长凳上,把头往绳套里送。

房梁很旧,木头渣子簌簌往下掉,落在我头发里。

绳子是新搓的麻绳,青棠花了半宿才搓好,搓完她蹲在灶边烧火,一句话不说。

脚下一蹬,凳子倒了。

窒息来得比我想的慢。先是耳朵嗡的一声,像有人贴着耳朵摇铜铃,再是眼睛发胀,舌头根发苦。

我晃在半空里想,娘吊死那夜,也是这样的滋味。

她吊在我们农庄的堂屋里,脚边翻着一条板凳。

桌上用血写了三个字,笔画哆嗦,最后一捺拖出老长。

娘错了。

她错在哪儿呢。我想了三年,没想明白。

「姑娘!」

青棠撞开门冲进来,扑通跪倒,死死抱住我两条腿往上顶。这丫头力气大,胳膊像铁箍,顶得我肋骨生疼。

「姑娘别死!明家来人了,说是接姑娘回京的,咱们进京看戏去!」

我把脖子从绳套里退出来,坐在地上喘气。她眼圈通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抱着我一条腿不撒手,像抱着根救命的桩子。

看戏。

这两个字是前些年我哄她时说的,我说人命苦,得自己找戏看,不然活不到天亮。

她记住了,拿来劝我。

「明家来了什么人?」

「两个嬷嬷,一个管事,说是奉老太太的命,接姑娘回京。」青棠抽噎着,「带了好些箱笼,排场不小。」

排场不小。

我心里冷笑。

娘被休回梁州的时候,明家连句话都没有。如今巴巴地派人接,所图为何,用脚指头也想得出。

可我还是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土。

青棠愣住:「姑娘?」

「收拾东西。」我说,「进京。」

她破涕为笑,一叠声地应着跑了。这憨货不懂。

我答应进京不是想活,是我死之前总想把该看的戏看全了。

第二日晌午,明家的管事领着两个嬷嬷到庄上。

领头的是个穿戴齐整的妈妈,姓冯,鬓角抿得一丝不乱,进门先拿眼角把院子扫了一圈。

院里泥地被昨夜的雨泡得发软,鸡在墙角刨土,晾衣绳上搭着我两条洗得发白的布裙。

她眼底那点东西藏得不好,叫我一眼就捞住了。

轻慢,还有一种如愿以偿的笃定,像来收租的地主看见佃户家果然穷得叮当响。

「大姑娘。」冯嬷嬷福下身去,礼数挑不出错,「老太太念叨您好些年了,这回总算能接您回京团聚。您看,京里连四季的衣裳都备下了。」

她身后的小丫头捧上两只包袱,绸缎在太阳底下晃眼。我倚着门框啃黄瓜,啃得咔咔响,没接。

「我娘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来?」

冯嬷嬷脸上那层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熨帖了:「姑娘说的是哪里话。当年府里也是多事之秋。老太太这些年心里一直记挂着您,饭都吃不安稳。」

记挂。记挂了多年,人也不派一个,银子也不捎一两。

如今我把梁州半个州府的买卖攥在手心里,他们忽然就记挂起我来了。

我丢了黄瓜蒂,拿袖子擦了擦手:「行,礼我收下,心意领了。三日后动身,劳烦嬷嬷先回吧。」

青棠送客回来,气得直跺脚:「姑娘,她们那是什么眼神!好像咱们庄上多腌臜似的!」

「让她们看。」我蹲回廊下继续磨我的刀。

第二日,我去给我娘上坟。

坟头草长得齐腰深,我蹲下来,一根一根拔了,拔完满手是泥。

「娘,明家来接我了。」我说,「我进京看戏去。你要保佑我,让我这趟看得尽兴。」

风从田里吹过来,卷着青草气和粪土气。

远处有佃户在犁地,牛铃叮咚。

这庄子如今是我的了,一草一木都有主。可躺在这里的人,到死也没能做自己的主。

坟上没说话,坟从来没说过话。

当晚青棠收拾出三只箱子。一只装衣裳,一只装我这些年攒的账册地契,还有一只,我亲手装的。

一柄短刀,一柄长剑。

刀是十岁那年屠狗用的旧刀,刀柄让手汗浸得发黑,宰过费忠两口子。

剑是十五岁请人锻的,开过刃,饮过血,我两位好舅舅的命都在上头。

青棠看着那只箱子,小声说:「姑娘,进京是享福去的,带这些做什么?」

「防身。」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

这些年她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早学会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装瞎。

到了京城那种地方,满屋子笑脸,笑脸后头全是刀,我总得带两个信得过的同伴。

人和东西,我向来信东西。

临睡前我又去院里站了一会儿。月亮很好,照得井台发白,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像一条摊开的手臂。

我想,娘,你等着。

等我来陪你。

你要是走得急,没喝上孟婆汤,先别投胎,阿弦还有句话没跟你讲。

哪句话,我到现在也没想好。大约是说,娘,你没错。

可这世上,没人跟她说过这三个字。

梁州城里最贵的狗,是我宰的。

它姓裴。

也有那小傻子一份。

那小傻子本没名字。

他是让人牙子从北边拐来的,卖到梁州城时已经不清不楚了。宋员外家的管事一眼相中了他,洗干净了,是个眉眼过分漂亮的娃娃,买回去当仆童。

宋员外好附庸风雅,给他取名青崖。

可青崖什么都做不好,扫地打碎花盆,端茶泼了客人,唯独吃饭行。偏他力气大得邪门,有一回没吃饱,他徒手把员外家那条咬过人的大狼狗勒死了,剥皮烤了吃。宋员外又惊又气,叫人把他捆起来打了个半死,扔出府门。

那年他八岁,从此住在乡里破庙,靠杀狗宰猫过活。

搬到庄子三年,我统共吃过三回肉。

有一回我循着肉香摸到乡里破庙,看见个蓬头垢面的小傻子,正蹲在个破陶罐前,罐子里咕嘟咕嘟煮着肉,油星子浮了一层。

他比我大不了几岁,赤着一双黑脚丫,看见我,也不护食,傻乎乎地笑,捞了碗肉递给我。

没盐,没酱,腥气冲鼻。我蹲在地上狼吞虎咽,连汤都喝干净了。

那真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肉。

后来我才知道,那罐子肉,是他两天的口粮。

打那起,我跟他混在一处。白天我在农庄装乖,天一擦黑就翻墙出去,跟他走乡串县。他带我钻林子下套子,我跟他学怎么一刀放血不脏衣裳。

最多的一天,我们俩宰了十条狗,剥皮开膛,卖给县城的酒楼,换了钱对半分。

青崖不会数数,对半分是我算的,我说多少就是多少,他从不怀疑。

有一回我多给了他两个,他高兴坏了,第二日用那两个铜板买了串糖葫芦,献宝似的递给我。

「弦弦,甜。」

糖葫芦粘牙,酸得我眯眼。他看我眯眼,以为我喜欢,每隔几日就买来一串,直到我把整串按进他嘴里,说你自己吃,他才罢休。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到头。杀狗,卖肉,攒钱,给我娘买烧鸡。

后来我用卖狗肉的钱,给我娘买了只烧鸡,揣在怀里跑回农庄,热气隔着荷叶包烫胸口。

我娘见了烧鸡先是一愣,问我哪来的钱。我说做买卖挣的。她追问什么买卖,我说你别管。

她不知打哪儿摸出来一根树条子,劈头盖脸就抽我。

「你几日不着家,竟是去做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阿弦,你才多大!怎么就活成了这副样子!」

树条子抽在小腿上,一道一道红棱子。我站着没躲,等她抽累了,一把夺过树条子扔出院墙,捡起烧鸡拍了拍土,撕下一条鸡腿,当着她的面咬了一大口。

她蹲在地上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你认命吧。」我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人掉到井里,先学会的该是凫水,不是喊冤。我当不了京官家的女儿,你也当不回蔺家的小姐,那就得认。这世道,能吃饱穿暖,就是好日子。」

「不是这样的。」她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阿弦,你不该过这样的日子。是娘不好,娘当初就该吊死在明家,也省得拖着你出来受苦……你回明家去好不好,去找你爹,你到底是明家的骨血……」

「算了吧。」我笑出声,「娘,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回了明家,过得能比这强多少?」

「是我的错,全是娘的错……」她哭得没完没了。灶膛里的火哔剥作响,映着她一耸一耸的肩膀。

我叹了口气,撕下另一条鸡腿,蹲下去,递到她面前。

「喏。吃了这条鸡腿,我就原谅你了。」

她愣愣地抬头看我,眼泪还挂在腮上。看了好一会儿,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跟猫吃东西一个样。

太阳落山了,我们俩蹲在门槛上,谁也没再说话,就把一只鸡吃完了。

直到我在青河县城的墙根底下,捡着那只狗。

一只白犬,通体雪白,一根杂毛没有,脖子上套个银颈圈,圈上刻了个「裴」字。那小犬也不怕人,蹲在我脚边摇尾巴,乌溜溜的眼睛斜睨着我。

裴家。

梁州城里谁也不能惹的裴家。

裴老爷在京里做吏部尚书,六部之首;宫里最受宠的裴贵妃,是裴家的大姑娘。

梁州本家的宅子占了半条朱雀街,孙县令那样的官,连人家门房都得赔笑脸。

我把狗装进麻袋的时候,手都没抖。它在袋里叫,叫得又软又急,像谁家小娃娃哭。我把它按进水里的时候,它拿爪子挠我,挠出两道血印子。

血印子现在还在我手背上,淡得快看不见了。

剥了皮的它混在狗肉里,青崖推着小车送进县城最大的酒楼,换回来的钱我们对半分。

鸡的事还没完,祸事就找上门了。

那日青崖照旧去酒楼送肉,在巷口跟我会合,让一帮泼皮堵住了。他们抢了钱袋,还搜身,把我一直揣在怀里的银项圈也撸了去。

那帮泼皮转头就把项圈送进了裴府,想讨赏钱。

三日后,我和青崖被绑进了裴府。

那是我头一回见裴昭。

裴家二姑娘,裴贵妃的亲妹妹,因是祖母带大的,前几年随着告老的祖母回梁州尽孝。

她长我两岁,生一双凤眼,眼尾往上挑,看人一眼,像拿小刀子片肉。

那日午后,她歪在葡萄架下的竹榻上吃葡萄。一个丫鬟打扇,一个剥葡萄皮,剥好了递到她嘴边。

我们被人按着跪在三步外。青崖不懂怕,跪得东倒西歪,被踹了一脚才老实。

裴昭拿眼角扫我们,吐出一粒葡萄籽,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的狗呢?」

「死了。」我说,「捡着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给它烧了三炷香,挖了个坑,坑上插了根柳枝做记号。」

「哦?」她挑眉,「埋哪儿了?」

「城东杨树林,第三棵歪脖子柳底下。后来让野狼刨出来了,我把野狼宰了,给它报了仇。算起来,它还欠我一条命。」

丫鬟们都捂嘴笑。

裴昭不笑,眯着眼看我,像看一只还没长牙的耗子。

「杀了我的狗,还敢编瞎话诓我。」她坐直了些,「小东西,你叫什么?」

「蔺白。」

「蔺家的人?」

「对。我外公叫蔺禄,死好几年了。大舅蔺守拙,二舅蔺牧云,都活着。您要算账找他们,是他们管教无方,要杀要剐冲他们去。」

裴昭这回笑了,咧开嘴,眼睛眯成两条缝,活脱脱一只成精的狐狸。

「有趣。推得真干净。」她转过头,看了看跪在我旁边、嘴角还沾着狗油的青崖,「这傻子跟你什么关系?」

「半道认识的,不熟。」

「弦弦,熟……」青崖眼圈红了,委屈巴巴地看我。

「闭嘴。」我瞪他。

他瘪瘪嘴,把头低下去,手指头在地上抠土。

裴昭饶有兴致地看了半晌,忽然收起了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我的狗死了,总得有人抵命。这样,你们两个里,只许一个走出这个院子。自己选。」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葡萄叶响。

「我。」

我举了举手,答得飞快,眼睛都没斜一下。

「放我走。他是个傻子,死都死不明白,让他死是糟蹋绳子。我还得回去给我娘烧饭。」

青崖猛地抬头:「弦弦,不傻!」他急得快哭了,膝行着往前蹭,「弦弦不傻!弦弦,熟!」

家丁一把将他按回去。

裴昭看着我,看够了,冷下脸:「我看你把我当傻子。伶牙俐齿,一肚子坏水,还想全须全尾地出去?」

我在裴府住了下来,一住十日。

项圈没要回去,泼皮交上去的圈儿是证物,裴昭吩咐银楼照样打了个新的,刻上「裴」字,当着我的面套在我脖子上。铜锁咔哒一响:往后你在本姑娘面前就叫小白。

于是梁州裴府出了桩奇闻:二姑娘养了条狗,是活的,人变的。

她晒太阳,我要蹲在榻边让她摸脑袋,摸得不顺手了还要拍我一巴掌。

啃的是肉骨头,隔两日有一块炖肉。每日黄昏,丫鬟们把我按进浴桶搓三遍,洗得香喷喷的,塞进她被窝,但她只允许我蜷在床尾,给她暖脚。

她跟我说话,我不能讲人话,得答「汪」。答慢了她就拿脚尖踹我。有一回我半睡半醒忘了规矩,嗯了一声,她一脚把我踹下床,笑骂:「狗会说人话,成精了不成?」

说实在的,这日子竟有几分惬意。若不是惦记着我娘,我是真不想走的。

第十日,裴老夫人礼佛回来,我蹭地窜过去,抱着她的小腿,舔了舔她的手背,甜甜地「汪」了一声。

老夫人的佛珠都攥紧了,脸色变了又变,当场把裴昭叫去训了一顿:「传出去像什么话!裴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赶紧撵出去!」

裴昭起先觉得新鲜,十日下来那点兴头也耗得差不多了,撇撇嘴,吩咐丫鬟:「撵出去吧。」

我抱着她的腿汪汪叫,演得声情并茂,死不撒手。

「滚。」

她喝了一声,给了我一脚。

被两个家丁架出裴府大门时,我脸上的不甘心还挂着。大门在身后咣当关上,表情还没来得及换,就僵在了那里。

台阶下蹲着个人。蓬头垢面,鼻青脸肿,一双眼睛肿成两条缝。

青崖蹲在那儿,怀里抱着根打狗棍,看见我,眼睛猛地亮了。

他在这儿蹲了十天。每天往里冲一回,每天被家丁打出来一回,打完躺一躺,接着蹲。

「弦弦,」他咧开嘴,眼泪先下来了,「熟。」

我张了张嘴。

「汪。」

整整十天,我没说过一句人话。我回过神来,呸了一声,恶狠狠道:「熟你娘!」

青崖被我骂得一哆嗦,随即又傻笑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我,嘴里念叨:「熟你娘,熟你娘」,跟背书似的。

「不许学!」

「哦。」他闭上嘴,走了三步,又小声说,「弦弦,想你。」

我没搭理他,走得飞快。日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的影子追着我的影子。

先别管他娘。我娘反正是快急疯了。

往常我至多三日不回家,这回十日,她跑去县里报官,又跑去蔺家磕头,大舅连她的面都没见,她跪在蔺府门前的石阶上,从晌午跪到点灯。我若再不回去,她真能疯了。

可我没想到,五年之后,放我一条生路的裴昭,成了我命里最大的债主。

我更没想到,蹲在我脚边傻笑的这个傻子,日后会提着刀,站在尸山血海上,回头冲我笑。

世事这东西,比戏文离谱多了。

梁州十五县,没人认得明弦,人人都认得蔺白。

但旁人提起我,只有两个字,野种。我娘给我起过小名,阿弦。那就从头说,从我娘说起。

我娘不是明媒正娶进明家的,是被一顶小轿抬回去的。外祖蔺家是梁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商,我娘是娇养着长大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

她出嫁那日,嫁妆装了三条大船,从梁州码头排到江心,两岸看热闹的人挤掉了鞋。

她嫁的是京里的明崇,礼部侍郎家的长子。明老爷子年轻时赶考路过梁州,落魄得卖了冬衣,是我外祖接济的,两人拜了把子。后来我爹及冠,两家口头订了亲。

头三年,日子还算过得。我娘生了我哥,又生了我。

坏就坏在三年后,我二舅进京做买卖,带上了家里那位投奔来的远房表兄。表兄生得白净,会念几句诗,借住在明家,常去后院给我娘请安。

我还不满周岁那年的一个午后,我娘和那位表兄,双双衣衫不整,被人从后院厢房里拖了出来。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午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娘到死不肯说,那位表兄当天夜里就被明家的人打死了,死无对证。

满京城的人说,蔺家的女儿水性杨花,养出来的闺女,指不定是谁的野种。

按礼,出了这种丑事,我娘该一根绳子了结自己,全了所有人的脸面。她真的把绳子挂上了房梁,是我二舅闯进去抱下来的。

他伙同陪嫁丫鬟和奶娘,连夜雇车,把娘儿俩偷运回了梁州。

前脚进门,后脚明家的休书就到了。

我外祖本来卧病在床,捧着那纸休书,一口血喷出来,人就不行了。

外公是被气死的。气他女儿丢人,也气他自己看走了眼,把闺女推进了火坑。

外公走后,大舅当家。我娘在娘家的日子,比在婆家更难过。两位舅母见了她,眼皮都懒得抬,骂她淫妇,骂她败坏门楣,骂她怎么还有脸活着。

大舅家的表兄才十岁就学会了,追着骂我野种,骂完一脚踹在我后腰上。

我都习惯了。人的脊梁骨,从小被人按着捶,捶着捶着就弯了,弯久了,反倒直不起来。

夜里我睡在我娘房里的小榻上。有一天半夜,我被帐子里的响动弄醒了。

床架子吱呀吱呀地响。我娘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急:「阿弦睡了,你轻些,莫吵醒她。」

那男人的声我认得,是我二舅。他一遍一遍地念,阿荇,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阿荇是我娘的乳名。

那时我六岁,不懂这些。只知道天亮以后,二舅母冲进房里,一巴掌把我娘扇得撞在桌角上,嘴里淌血。

大舅母叉着腰站在门口骂,我大舅坐在廊下,一袋烟抽完又一袋,从头到尾没抬头。

出了这样的丑事,得遮。

怎么遮呢,把人挪远些,眼不见为净。

那年我七岁,我娘领着我,被发落到桑陵县乡下的农庄。

庄子是蔺家的产业,管着它的庄头叫费忠,生得肥头大耳,见人先笑,笑里全是算计。两位舅母早吩咐过他了,我们娘儿俩不是主子,是俩吃白饭的累赘。

我们住的院子在庄子最偏的角落。下雨天满地泥泞,屋里漏雨,盆盆罐罐摆了一地。冬天没有炭,被子返潮,我和我娘的手脚年年生冻疮,肿得像发面馒头,夜里痒得睡不着,拿指甲掐。

可我娘那阵子,反倒有了笑模样。

她带着我扫院子,把破桌椅擦得一尘不染,在田埂上掐野花,折柳条,盘成个花环戴在我头上。

她退后两步端详我,眼睛亮晶晶的,说,阿弦,从今往后,娘带你好好过日子。

我从来没见她那么笑过。在蔺家那几年,她的嘴角永远是往下耷拉的,像挂了个秤砣。

花环我戴了半日,趁她回屋做饭,摘下来扔在了地头上。

她出来抱柴,正瞧见,站在田埂上愣了半天,眼圈慢慢红了。我想跟她说,我不喜欢那玩意儿,不是不喜欢她。可她一红眼圈我就烦,皱着眉走开了。她也没问,抹了抹眼睛当没这回事。

有一年夏收后的午后,她抱着我坐在院里晒太阳,摇着蒲扇,哼戏文给我听。哼的是《西厢记》,崔莺莺月下烧香那一段,调子又软又长,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唱的什么?」我问她。

「一个叫崔莺莺的姑娘,命苦,好在她自己拿得定主意。」我娘说着,声音低下去,「阿弦,女儿家要是都能自己拿主意,就好了。」

那时我听不懂。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她哼了一辈子的戏文,哼的是她自己够不着的日子。

她一个娇小姐,跟着庄户学种地。粗布衣裳,锄头把子磨得手心生茧,挑水劈柴,圈了半分地养鸡。闲下来教我念书,教的是《女诫》《列女传》,三纲五常,妇德妇言。

我一听这些就烦。书上写什么「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我听得眉头拧成疙瘩。有一回趁她做饭,我把《女诫》撕了塞灶膛里,火舌一舔,卷成了黑蝴蝶。

我娘冲进灶间,急得直跺脚,伸手去火里抢,烫得她嘶嘶抽气:「你这孩子!纸多贵,书多贵啊!」

「知道纸贵还买这些做什么。」我说,「娘,你看我现在像好人家的女儿吗?」

我发誓,我真没别的意思。我们落到这步田地,愁的是下一顿米,好人家的女儿不当吃不当穿,想它作甚。

可我娘听了这话,脸一下子白透了,转身回了屋。我听见她在屋里压着嗓子哭,哭声像小猫爪子挠门。

我蹲在灶前烧火,没进去。

她太爱哭了,我从小就听得耳朵起茧。

农庄那几年,穷归穷,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往后的荒年里,她省下来的每一口粮都进了我的肚子。她瘦得脱了形,摸上去一把骨头,还在笑,说阿弦多吃点,娘不饿。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到头。

直到昭宁十九年,天不下雨了。

昭宁十九年,梁州大旱。

头一年,斗米值一匹绢。第二年,蝗虫过境,落下来的时候,田里的苗只剩秆子。到了第三年,粟一斛卖到万钱,易子而食,路有白骨。

起初城里还有施粥的棚子,后来世道一乱,有钱的老爷们把余粮锁进地窖,大门一闩,任门外哭爹喊娘。

青崖在桑陵县消失很久了。

我疑心他出外觅食的时候叫人害了。隔壁赤地县已经传出了人吃人的消息,这种年月我也没空找他。

何况他力大如牛,轮得着他死,也轮不着别人先死。

倒是蔺家,大旱之初还接济过我们娘儿俩几回。后来就不行了,任我把蔺府的门环拍烂,喊哑了嗓子,门里连声咳嗽都没有。

我和我娘,整整饿了三天。

第三日黄昏,我一路走回去,腿肚子直转筋。路过胭脂巷,青楼的笙箫还响着,门口立着个浓妆艳抹的鸨儿,拿团扇拍着掌心,冲我笑:「哟,活不下去啦?楼里有口热饭,来不来?」

我饿得眼前发黑。巷子里的风裹着脂粉气和酒气涌出来,熏人作呕。

出了城,野地里有几条红眼睛的狗远远跟着,尾巴夹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好一个天道轮回。从前我为了生计宰它们,如今它们吃惯了路边的尸首,又来盯我的肉。

人跟狗,在这世道里没什么分别,都是各凭本事,抢一口吃的。

我硬撑着走到庄子上,眼前一黑,一头栽在院门口。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一盏豆油灯搁在床头,照得我娘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影里。她端着一个粗陶碗,一勺一勺喂我稀粥,吹凉了才送到我嘴边。

她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桃,神情木木的。

「哪来的粮?」我嗓子哑得不像人声。

「你舅舅。」她别开脸去,声音很轻,「昨日托人偷送来的。城里难民多,他们不敢开门,半夜摸黑送到庄子上的。你大舅……心里还是有我们的。」

哦,是我傻了。我竟还跑去拍门。

喝了粥,缓了两日,我恢复了精气神。人这东西,越是荒年越是能吃,肚子里像有团火在烧,怎么填都填不饱。

那两斗粮,撑不了十天。

我娘把着门框不让我出门,哭着喊:「阿弦!你老老实实待着!粮吃没了,你舅舅还会送的!」

「人饿七日就死,娘。」我把她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别把指望搁在别人心上。别人的心,靠不住。」

腰里别了那把屠狗刀,我出门了。我要去裴府。

当年我杀了裴昭的狗,以她的身份打死我十个都不多。可她放了我,让我全须全尾走出裴府。

我笃定,那身狐狸皮底下,藏着一颗软的。

裴府的门房换了人,不让进。我把银项圈摘下来递过去:劳驾,把这个给你们二姑娘,就说小白来了。一炷香后,我被带到花厅。

裴昭高坐在堂上,眯着凤眼看我。两年不见,她出落得更艳丽,也更像狐狸了。

「小白,外面灾民遍地,饿死的人多得数不过来。」她拨着茶盖,慢悠悠地,「本姑娘凭什么救你?」

我跪下来,磕了个头。

「因为小白是小姐的狗。狗认主。从今往后,小姐指东,小白不往西。」

她嗤笑:「你有什么用处,我要你做什么?」

「小姐出身高门,当高瞻远瞩。小白没好没能,愿效仿冯谖客孟尝君,替小姐积谷防饥,效犬马之劳。日后无论旱涝,愿小姐高枕无忧。」

裴昭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拿葡萄核丢我:「好大的口气。你才十四岁,也不怕闪了舌头。」

「句句真心。如违此誓,天打雷劈。」

「成,我信你三分。」她摆摆手,吩咐账房,「支十石米给她。」

米有了,我又求她借了五两银子。走出裴府时,日头正毒,晒得街面浮土冒烟。

裴昭嘴上说三分信,给的可不止三分。她祖父常说为官之道,先存百姓,大旱三年,捐粮最狠、施粥到最后的都是裴家。她不承认自己是善人,我也不戳破她。

回到桑陵县,我先去了乡里破庙,想寻青崖,庙里只有一堆冷灶灰,人影全无。

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扛着米往回走,离家还有二里地,远远看见院门关着,窗纸上没透出灯光。

这个时辰,我娘该在做晚饭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推开院门,屋门虚掩。我一把推开,一股熟悉的腥甜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混着劣质烧酒的气味儿。

床帐落着。帐钩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晃一下,又晃一下。

我娘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抖得不成调:「求你了……阿弦快回来了……」

有个男人。

那声音我认得。费忠。庄头费忠。

这几年克扣我们娘儿俩口粮、冬天不送炭、背地里指桑骂槐的那位费大管事。

上个月就是他,「替蔺家」给我们送的粮。

原来粮是他送的。原来他每回送粮来,我娘都得拿身子抵。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眼底充血,耳朵里胀得难受,只听得见自己磨牙的声音。

那把屠狗刀自己出了鞘。

我一把撩开帐子。费忠那身白肉还没来得及从我娘身上翻下来,刀已经落下去,从天灵盖劈到后脑,砍进去半个脑袋。

血喷了我一脸,热的。

我娘尖叫一声,一把抱住费忠的脖子,不让他倒下来压着我,或者说,不让我看见更多。

她瞪着我,满眼都是恐惧。

恐惧。她看我的眼神,跟看鬼没两样。

我提着刀站在床前,浑身的血往上涌。我差点把刀架到她脖子上去。

就差一点。

后来我转身出了屋子,扶着墙根,吐了个干净。吐完了,把刀在鞋底蹭了蹭,往庄头家去了。

费忠媳妇这个人,长舌妇,心思坏透了。这几年背地里嚼舌头,说我娘看着正派其实是个娼妇,说我长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警告过她一回,她嘴上应了,转脸又嚼。她是仗着我舅母撑腰,知道我不敢动她。

今天费忠不在,她当是她男人回来了,开门开得高高兴兴,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菊花。

「谁呀?」

门开的一瞬间,我把刀捅进了她肚子。她低头看看刀,又抬头看看我,喉咙里咯的一声,转身想跑。

我从背后又补了一刀。

杀人和宰狗,滋味完全不同。宰狗的时候我心里只有厌烦,图的是那口肉。杀她不一样,每一刀下去,我心里都畅快一分,像三伏天喝了井拔凉水,从喉咙凉到脚底。最后一刀,我抹了她的脖子。

她倒在门里,血流了一地,漫过门槛缝,滋滋地往泥地里渗。我提着刀在她家翻检。地窖里锁着十几瓮粮,腊肉挂了半面墙。荒年里庄稼人把树皮都啃光了,费忠家地窖的米够吃三年。仓里有粮,才养得出那份闲心。

甚好。裴昭的粮,往后也不必去借了。

我把两家院子都锁了门,擦干净刀,回我们自己院子去。一路上晚霞烧得漫天通红,田里的蚂蚱叫得刺耳,一切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推开院门,堂屋的门开着。屋里没人生火了。

费忠的尸体还撂在我娘床上,血把半张床浸透了,腥味浓得化不开。可是我娘不在屋里。

我抬头。

房梁上悬着一个人。绣花鞋,裙摆垂下来,纹丝不动。那双鞋是我去年用攒的狗肉钱给她买的,蓝布面,白千层底,她爱惜得逢雨天舍不得穿。

桌上,用血写着三个字。看得出写的人手一直在抖,最后一捺拖出老长。

娘错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整个农庄万籁俱寂。我站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屋里没有一星灯火。

从今往后,再没有人给我点灯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院子里站了多久,月亮升起来,又移过去。我仰头看着梁上那一团影子,忽然就笑了。

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

我没有娘了。

这世上最后一个会给我留灯的人,被我亲手吓死了。

我提着刀走进屋,搬凳子,把她的身子放下来,擦干净她脸上的血污,给她换上那双新鞋,把她抱到床上躺好。她的脸已经凉透了,眉头却是舒展的,好像睡着了一样。

我蹲在床前,拿袖子擦她的脸,擦了一遍又一遍。

「娘,你错在哪儿呢?」我问她。

她当然不答。

桌上的血书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红的光。我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几个字不是写给我的。

是写给这个世道的。写给蔺家,写给明家,写给费忠,写给所有把她按进泥里的人。

可是这世道不识字。

没关系。它不认字,我让它认刀。

昭宁二十一年,下了雨。

旱灾过去了,田里冒头的青草绿油油铺满山野。旱里死了多少人,没人统计,也没人在乎。

费忠两口子前后脚死了,农庄上下没一个人多问。荒年里能活下来的都是命硬的,谁有闲心管别人家怎么死。

只有我娘的坟前,终于来了亲人。

大舅和二舅踏着露水来的,纸钱元宝带了三篮子。二舅跪在坟前,面如死灰,一跪就是小半个时辰。当年东窗事发,大舅把他看得死死的;后来我娘不肯见他,有一回他摸到农庄门口,隔着门板说了一个滚字,他带来的东西全扔进了臭水沟。

他跪着,我在旁边烧纸。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落在坟头的草上。

「阿弦。」二舅忽然开口,声音哑的,「你娘她……走前提过我吗?」

「提过。」我说。

他猛地回头,眼睛里那点光,像坟前的火星子,倏地窜起来。

「她说让你滚。」我把一叠纸钱添进火里,「原话。」

那点光灭得干净。他直挺挺跪着,半天,低低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肩膀抖起来。

大舅站在几步外,清了清嗓子:「阿弦,跟我们回城吧,你一个姑娘家……」

「我不回。我要这庄子。」

两位舅爷对视一眼。大舅皱眉:「庄子是蔺家的产业,你一个外……」

那个「外」字他没说出口。外孙女,到底是外姓人。

「大舅。费忠家的地窖里搜出十几瓮粮,账我算过了,这些年庄子上的出息,一半进了费家的腰包,一半被人吃了回扣。这些事,要我说给族老们听吗?」

大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到底答应了我。我只要这一座桑陵农庄,没要蔺家城里一根针。他们走得松快,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

旱灾后头一年,万物回春。农庄再没请庄头,收成账我一笔一笔亲自算,哪块田肥哪块田薄,心里门儿清。

佃户们起初不服我,后来服了。租子比费忠那会儿低了半成,但谁也别想短我一粒米。谁拿陈谷子充新粮,我抓一把搁嘴里一咬就知真假。

那年开春,我在县城青石板街口,捡了个快要饿死的姑娘。

她缩在墙根底下,怀里死死抱着一把剑,瘦得脱了形,就剩一双眼睛还有活气。我把手里的半张饼递过去,她接饼的手在抖,抖得饼渣掉了一地。

她说她叫青棠,赤地县人,家里开杂技班子的,旱灾一起逃一路死一路,全家只活了她一个。

「你会剑术?」我问。她点头,抱剑抱得更紧了。

「行。往后跟我,管饭。」

她愣住,随即挣扎着要跪下去磕头,被我一把薅住。她眼里的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冲开两道黑灰。

「姑娘救了我一命,青棠这条命就是姑娘的。」

「别动不动死不死的。」我说,「命是你自己的,谁的也不是。」

可我那时候就知道,自己这条命早不是我的了,是我娘的,她拿命换的,我拿她换的,谁也不欠谁。

青崖是秋天回来的。

消失快三年的小傻子忽然出现在庄子门口,长高了整整一头,身板结实得像堵墙,眉眼愈发好看,站在那儿不像讨饭的,倒像哪家落魄的贵公子。

他看见我,眼睛先红了,瘪瘪嘴,委屈得像被人丢了三年的狗。

「弦弦,」他说,「想你。」

他掏出怀里的东西给我看。一个草编的蚱蜢,让体温焐得发软,还有一根洗得发白的糖葫芦签子。

他说在土匪窝里想我的时候,就跟人学认字,学来学去,只会写一个「弦」字,拿炭条在地上写,写了三年。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他出外觅食让土匪绑了,在匪窝当牛做马三年,喂马砍柴挨打挨骂,前月才寻着空子偷跑出来。说起这三年,他挠着头,笑得没心没肺:「他们管饭。」

我听着,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这世道饿死了那么多人,他倒好,在土匪窝里吃饱了三年。

也好。活着就好。

也是那年,我开始查我娘的死里没算明白的那笔账,托人多方打听,又求了裴昭帮忙,两年后找到了当年的陪嫁丫鬟翠缕。

她被大舅发卖到外省,日子苦。我给了她一笔钱,她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都肯说。

「小姐本不是蔺家的姑娘。」她说。

原来我外祖母当年生下的是个死婴,外公怕她伤心,从外头抱了个孩子回来充数。这事我早隐约知道些。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当年跟我娘互生情愫的,到底是那位表兄,还是我二舅?」

翠缕浑身一抖,哭得更凶了:「表公子对小姐确实存了爱慕,可私下纠缠不休的是二老爷。二老爷那时疯魔了,说要带小姐私奔,小姐吓得告诉了老爷,老爷把他捆起来打了一顿,紧赶着定了亲,才把小姐嫁去京里。谁曾想三年后,二老爷进京做买卖,偏带着表公子住进了明家。那天您才几个月大,奴婢守着您午睡,连小姐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

「事发后,小姐要上吊,二老爷把您偷抱走了,说小姐若敢死,他就把您扔进京里的护城河。小姐没办法,才跟他回了梁州。」

翠缕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但这么多,够了。

我站在她家的破院子里,半天没动弹。太阳晒在脸上,可我冷得发抖。

好一出妙手。二舅拿表兄做筏子,明家拿我娘做筏子,蔺家拿我们娘儿俩遮丑。每个人都得偿所愿,每个人都没损失。

只有我娘,和那位连全尸都没留的表兄。

回梁州的路上下起小雨。我坐在骡车里,我娘从前哼过的《西厢记》在脑子里打转。崔莺莺月下烧香,拜的是月,求的是心上人。我娘求过谁呢?求了一辈子,磕了一辈子头,也没求来一个公道。

他们不肯替她撑的腰,我来撑。他们给不了她的公道,我给。

十五岁这年冬天,青崖带我上了山。寨主姓罗,豹头环眼,见我一个小姑娘家找上门谈买卖,笑得打跌。我跟他关起门谈了一个时辰,出门时他脸上的笑没了。

一个月后,大舅和二舅带商队从豫州回梁州,走到黑松岭,让人劫了。行踪路线是我画给罗寨主的。为拿到准确日子,我特意去了趟蔺家,被大舅母那位娘家表兄阴阳怪气地奚落了一顿,说我娘当年怎么怎么,说我如今怎么怎么。

他骂得越难听,我笑得越客气。商队上下,无一活口。动手的是我。

两位舅舅被绑进山寨,蒙着眼,嘴里塞着麻核。我一个个验看过货,走到二舅面前,扯下他眼前的布条。

他眯眼适应了好半天,才看清我,以及我手里那柄剑。震惊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平静下来,平静得古怪。

「阿弦,」他问,「你和你娘在庄子上那些年,她有没有提起过我?」

「舅舅想知道?」

「想。」

「没有。」我说,「一次都没有。她心里从头到尾,只有我爹一个。」

他怔怔地看着我,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出了眼泪:「可我自始至终,心里也只有她一个啊。」

「是吗。」

我举起剑,剑锋对着他的咽喉,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那怎么办呢,舅舅。她觉得你恶心。」

剑刃压上去的时候,他仰着头看我。人在临死前,眼睛会因为恐惧放得很大。我总在想我娘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他眼里映着的,和我娘眼里映着的,是同一个东西。

一个满脸杀气的,鬼。

我手腕一沉,血喷出来,溅了我半条袖子。

蔺家的商队被劫,惊动了府衙。孙县令亲自带兵剿匪,血流成河,轰动整个梁州。给孙县令递消息的,是裴家二姑娘,官军沿着我留下的标记进山,里应外合,血洗山寨。罗寨主到死都不知道卖他的是谁。

也是在那日,我头一回看清了青崖。那个会为了一根糖葫芦傻笑的小傻子,杀人跟宰狗一样麻利,手起刀落,眼睛都不眨,血溅在脸上就拿袖子一抹,回头冲我咧嘴一笑,那双眼睛干净得吓人。

蔺家垮了。商队没了,顶梁柱断了,没出半年,城里的铺面一间间倒。大舅母、二舅母,还有那位骂过我娘的表兄,在一个冬天的夜里被人绑上一条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对外只道是土匪余孽寻仇。动手的是青崖,回来搓着手问我要赏钱,说想吃肉。

事情闹到府衙,又是裴昭出了头,当着众人的面质问孙县令剿匪怎么剿得不干净。孙县令一头冷汗,一个劲儿地作揖。

因为我知道,那一年,京里传来了裴贵妃暴薨的消息。

裴昭要走了。

走之前她来农庄看我。深秋的田埂上,麦子刚露头。她看我练剑,来了兴致,接过剑随手耍了几个漂亮的招式。

我愣住:「你竟会使剑?」

「几招防身的把戏。教我剑的人叫霍衍,平远将军府的公子,因为我本该嫁给他的。」

这是她头一回跟我说起自己的事。她跟霍衍青梅竹马,两家早默许了,只等她回京议亲。霍衍应过她,娶了她,就带她去塞北,终生只她一人。

「可现在,我姐姐死了。宫里的意思,要我入宫抚养九皇子,我不去,他活不长。」她望着北边,凤眼眯着,「皇上比我爹年纪都大。小白,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我爹说,裴家没你想象的风光,树大招风。可这该来的风,谁也挡不住。既躲不过,不如迎上去。」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狐狸似的狡黠又浮上来:「小白,当年你说愿效仿冯谖客孟尝君,替我积谷防饥,可还作数?」

「作数。」

「好。那今日,你我义结金兰,从今往后,你是我裴昭的义妹。」

我把手递过去。她的手比我大,也比我暖。

「小白,往后你在梁州替我积谷。」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砸得田埂发沉,「我若一朝登顶,便是你最大的靠山。」

裴昭进京时带走了青崖。她说青崖心里没半分世俗的约束,留在我身边迟早出事。分别那日,他抱着农庄门口的老槐树不撒手,最后是裴昭哄他说先进京、过些日子接弦弦来,他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就是知道他会想我,才不能留他。跟着裴昭,他好歹能学些规矩,学学怎么在人堆里活着。

跟着我,只有死路。

那两年我发了狠做生意,梁州的布庄、瓷器、茶叶一项项收进手里,贩粮贩盐也插一脚,豫州、兖州都开了铺面。手里越忙,夜里越静。闲下来我就犯病,癔症上来的时候看什么都想砍一刀。青棠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把我从绳套里抱下来过好几回。

我总跟她说:「蔺家的产业,钱庄的银票,都是裴昭的。我死了,你替我守着。」

她红着眼骂我:「姑娘再说不死的浑话,我就把你的绳子全烧了!」

烧不尽的。想要绳子,腰带撕一撕就是。

十七岁那年,明家来了人。我记不清那是第几回寻死了,只记得青棠的嘶喊撞进耳朵:「姑娘别死!明家来人了,咱们进京看戏去!」

好啊,那就去京城。看看我那好父亲,好兄长。

惹到我头上,可就别怪我了。

动身前,我去了趟县衙。

青河县令姓孙,精瘦小老头,摆卦摊出身,捐了官爬上来的。我进二堂时,他捧着茶碗打瞌睡,茶碗差点脱手。

「姑、姑娘怎么来了?」他额头见汗,慌忙让座。我往太师椅上一坐。

「孙大人,帮我算一卦。」

「姑娘说笑,下官是朝廷命官,哪里会算命。」

「十年前青河街头,孙半仙一卦二十文。乌纱帽一戴,老本行忘干净了?」

他脸上的肉抖了抖:「姑娘有话直说。」

「前几日我娘祭日,我旧病发了,寻了根绳要上吊,偏偏听见明家来了人。我爹明崇,礼部侍郎,他接我回京,做女儿的岂能不从父命?」

「进京前有人给我算过一卦,说我此行见血光。」我笑了笑,「我不信。我十四岁上就见过血,我娘吊死在我眼前,前两年蔺家几十口死在我手里。可这世上,除非我自己想死,谁也取不走我的命。孙大人,你说是不是?」

他汗顺着脖子淌,掏帕子一通擦:「姑娘说得是,姑娘是有大福的人。」

「我的福气,要孙大人成全。」我站起身,「明家接我进京,必会打听我的底细。孙大人知道该怎么回话?」

「知道,知道。」他点头如捣蒜,「青河县只有明侍郎家的大姑娘,跟着寡母在外祖家住了些年,旁的什么都没有。谁敢乱嚼舌根,下官拔了他的舌头。」

走到门口,我又停下:「孙大人,当年我十四岁头一回进这县衙,你可不是这个模样。」

他手一抖,帕子掉在地上。「姑娘,」他弯腰去捡,声音发闷,「下官这官是您给的。您放心走,梁州这边,下官拿脑袋替您看着。」

「我要你的脑袋做什么。」我笑了,「留着,好好做官。」

出了县衙,日头正毒。

京城,我来了。

进京第十日,我在满茶楼的人声里,抽剑划伤了定国侯府的小侯爷。

这事得从头说。

明家的宅子在朱雀大街东,三进三出,朱门铜钉。

我进府那日,满屋子女眷在堂上等着,围着一个紫绸额带的老妇人,左一句「姐儿生得多齐整」,右一句「这都是老太太的福气」。

那老妇人就是我的亲祖母。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目光里透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可怜见儿的。你外祖家遭了难,你也别太伤心,既回来了,明家不会亏待你。」

我觉得好笑。蔺家都死绝两年了,她嘴里还是「此番遭了难」,仿佛那几十口人是上个月才没的。

同父的妹妹有两个,嫡出的明妩,继室柳氏所生,庶出的明娆,秦姨娘所出。

柳氏拉着我的手,声音甜得能滴出蜜:「弦姐儿一路辛苦,你阿兄今日特意告了假,在书房等你。」

还有我爹,礼部侍郎明崇。回京第二日我去请安,他隔着书案看我一眼,那一眼里一闪而过的厌恶,藏得不够深。「回来就好。」他说,「为父事忙,今后不必日日请安,我未必有空见你。」

若不是隔几日亲眼瞧见明妩拽着他的袖子撒娇,他一脸宠溺地拿胡子扎女儿的额头,我差点就信了明曜那句「父亲待子女向来严厉」。

一家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明妩贪嘴嚷着要吃桂香楼的茶饼,明曜敲她脑门:「馋猫,阿兄让人买回来。」

热热闹闹的一家人,真好。好得我牙根发痒,夜里在疏桐院的床上翻来覆去,躁得想砸东西。

这种躁我熟。

进府第五日,明曜把我叫去了书房。

那是我一母同胞的阿兄。我娘活着时年年正月十九偷偷哭一场,我到京城才知道,那天是他的生辰。

书房里焚着香,他立在书案后头,一身月白直裰,眉眼间跟我确实有几分像。看见我,他眉头先皱了一下。

「明弦?」

「是。」

「你是在桑陵庄子上长大的?」

「是。」

「跟她一起?」

那个她字,像根针,扎得我一愣。

我笑了,盯着他:「阿兄有话不妨直说。」

我不卑不亢的调子让他又皱起眉,眼里的冷意浮上来:「你既这么说,我也不绕弯子。我知道她是吊死在你眼前的,你与她母女情深。但你记住,明家不欠她的。当年是她自己犯下错事,落到那般下场,是自食其果。」

好一个自食其果。

我垂下眼。

「明家没有对不起你,也没有对不起她。」他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不管你心里作何想法,既回了京,明弦,你要安分守己。否则,我必不饶你。」

来之前,我对这位阿兄存过一分盼的。想着哪怕他语气硬些,终究血浓于水。

如今这点盼头,凉得干干净净。

我抬起头,眼眶恰到好处地红了。

「阿兄多心了。能回明家,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会有别的想法?」我声音放软,「生于乡野不是我的错,命不由我罢了。桑陵的庄子四野荒凉,起风像鬼哭,冬天又阴又冷,我下地干活挑粪浇菜……阿兄,我也想过好日子,可我没办法。」

他脸上的冷意一点点化开,露出几分不忍。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能回来,我也是高兴的。只是我不仅是你的兄长,还是家中长子……」

「我明白的。」我善解人意地点头,又低低叹了一声,「阿兄这书斋真好,就是博古架上,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哦?缺什么?」

「缺一把剑。」我认真地说。

他愣了下,失笑,那点戒备彻底散了。

告辞出来,我在廊下站了一息。这出戏演得顺手,顺手得让我恶心。可对付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贵公子,眼泪比刀子好用。这一点,我很早就懂。

真正让我发病的,是温令仪。

温太傅的嫡孙女,京中头一份的贵女。那日明曜带明妩去桂香楼吃茶,顺捎上我。二楼雅座,她被众星捧月地围着,掩唇笑的时候,天上仙女一般。

明妩凑过去,一口一个令仪姐姐。温令仪笑着应了,目光扫过我:「这位是?」

「家姐明弦,前儿才从梁州接回来的。」明曜说。

明妩贴着她的耳朵说了句什么,那位仙女儿拿帕子掩了下唇,望过来的眼神里有了嫌恶。

我不用听也知道明妩说了什么。无非是,明弦的娘,就是当年被休的那个淫妇。

我一生,容不得人诟病我娘。想都不能想。

头开始疼,耳朵里嗡嗡地响,眼前的人和桌子都晃起来。我看见明曜朝我伸手,喊我过去见礼。

我过去了。方向错了。

我一把抽出了立在雅座旁的侍卫佩剑,冲着人堆就劈过去。

惊呼声炸开,青棠的喊声撕着嗓子:「姑娘!不要!」

离我最近的是萧珩。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一身玄袍、眉眼冷得像深潭的贵公子,就是定国侯府的小侯爷,温令仪的未婚夫婿。

他反应极快,一把握住我持剑的手腕。我凭着本能挣,剑锋划过,在他小臂上拉开口子,血一下子浸出来。

他反手一掌,把我劈晕了。

醒来时我躺在疏桐院的床上,被青棠念叨手腕上的旧疤,那些疤是癔症发作时我自己划的。明家对外说大小姐水土不服,受了惊,把我关了起来。

无一人来看我。三日里只有饭菜从门缝里递进来,一日凉过一日。

第三日,明曜来了,说要带我去定国侯府赔罪。

侯府的内室敞亮,燃着上好的熏香。萧珩坐在榻上,玄袍衬得肤色冷白,小臂缠着细布,见了我们,眼皮都没抬一下:「明姑娘并非有意,无妨。」

恰逢侍女上前换药。我看着那截渗血的细布,柔声道:「小侯爷的伤因我而起,容我替您换药,也算赔罪。」

他看了我一眼,没拒绝:「有劳。」

我跪坐在案前,一层层解开细布,声音放得很轻:「我幼时在乡里,见过一位郎中治刀伤。他说乡野路边有种九塔草,捣碎敷上,伤口好得比金创药都快。那草贱得很,猪都不吃,可是治病。」

「若都能治伤,药材何来贵贱。」萧珩淡淡地说。

我抬起头,对上他漆黑的眼睛,眼底适时蓄起一层水汽:「小侯爷跟旁人,不一样。」

他没接话,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我继续缠布,缠到最后,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又状似慌乱地握住他的手指。

堂下传来明曜的咳嗽声,冷得掉冰碴:「明弦。回去了。」

马车里,他脸色铁青:「你方才在做什么?」

「我心悦小侯爷,喜欢他。」我摆弄着指甲,头也不抬。

「你疯了。家中已为你定了婚事,你如何比得上温小姐的身份?是嫌明家的笑话不够多么!」

「笑话?」我抬起眼,「什么笑话?接我回来,莫非是明家的笑话?」

「明弦!」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你要安分守己,否则我必不饶你。」

「我记得。阿兄还说过,既回了明家,我便是明家长女,有你在,无人敢欺负我。」我歪着头看他,「才半月,就变了呢。」

他眼里结起霜:「你今日拥有的一切,皆是明家给的。你该感恩,而不是责问。」

「我有什么呀?」我笑出声,「是明妩扔给我的旧衣裳?是父亲的厌恶?还是阿兄咄咄逼人的架势?」

「明家长女的身份,还不够么?」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懒洋洋靠回车壁,「那荣国公府的好门第,怎么不把明妩嫁过去?」

明曜的脸色猛地变了。

遮羞布一扯开,谁都懒得再装。他们把我软禁在疏桐院,送来的饭菜是残羹,茶壶永远是空的,连妆匣里仅有的几件首饰都让下人顺走了。

我也不恼,成日在院里磨刀,磨得锃亮。

青棠蹲在旁边看,压低声音:「姑娘,裴妃娘娘传话,让您入宫见她。」

「刀还没开荤,不去。」

「娘娘说,久安,就是青崖知道你进京了,天天要出来找您,快拦不住了。」

哦,那个小傻子。当年哄他跟着裴昭走,我骗他过几日就去找他。

这一骗,骗了两年。

我想了想,刀刃在磨石上最后过了一下:「让他再等等,快了。」

「姑娘,下个月就是你娘祭日了。」

「我知道。」我用指腹试了试刀锋,笑了笑,「青棠,告诉你家娘娘,祭日那夜,本姑娘要宰狗了。」

他们不知道,每晚熄了灯,我都在黑暗里磨这把刀。刀宰过费忠,剑饮过我二舅的血。到了京城,总得让它尝尝新滋味。

我娘祭日的前五天,郑国公府的满月宴上,我趴在九曲桥的栏杆上打哈欠,对上了一双幽潭似的眼睛。

郑国公府的嫡宗子郑昀添了嫡孙,满朝文武都去贺喜,荣国公府的周骜自然也在。柳氏差秦姨娘给我送来新裁的金锦裙,让我穿上去宴上认认人。

认人是假,周骜前年打死了发妻,带我去相看是真。明家舍不得明妩,哭到最后想起来了,梁州还有一位长女。

我穿着那件金锦裙,跟在柳氏身后,任周骜的目光从头到脚地刮,像给牲口相牙口。他拱了拱手,对货物很满意。

我百无聊赖,溜到九曲桥上透气,那双眼睛就来了。

桥那头,紫袍玉冠,长身玉立。定国侯府的小侯爷萧珩立在柳树影里,身边只跟了一个侍从。生得积石有玉,郎艳独绝,只是眉眼冷得很,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霜。

京里传遍了,太后属意温令仪,年底就要完婚。我原不想招惹他的。可我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温令仪,她正蹙着眉对明妩说什么,眼睛却剜着我。

那眼神我太熟了,蔺家门口,大舅母赶我娘出门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的。

好。那就别怪我手痒了。

我提着裙摆走过去,冲萧珩福身:「小侯爷,您的伤可好了?」

「小伤。」

「可否让阿弦看一眼?也好免我日日挂念。」我低垂着头,声音放得又软又轻。

他身边那侍从极有眼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我便掀开他的紫袍衣袖,指尖抚过那道疤,抚着抚着,就握住了他的手。

「我每天都在想小侯爷。」我仰起脸,眼圈泛红。

他盯着我,喉间动了动,唤了声:「明姑娘……」

我不等他说完,攀上他的脖颈,坐进他怀里,在他耳边呵气:「叫我阿弦。」

他身子绷紧了,耳根红透,抬手要将我推开。

笑话,我从小屠狗,力气多大。

我死死勾着他,不管不顾地去吻他的唇,吻得急切又贪婪。

然后他扣在我脑后的手忽然发力。我以为他要把我甩出去,他却把我往怀里一带,反客为主,吻了回来。两个人在亭台里,险些收不住。还是他先找回理智,按着我的脑袋扣在怀里,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别乱动。」

我偏动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按得更紧了:「明弦。」声音从警告变成了央求。

他缓了半晌,抚着我的唇:「你与令仪一同嫁进侯府,如何?先做妾,日后有机会抬你做平妻。」语调平静,像已敲定了棋局。

真大方。礼部侍郎家出身不明的长女,能换来这句承诺,的确是抬举了。

我弯起眼睛:「小侯爷是要阿弦做妾?您说过,能治伤的药材,没有贵贱之分。那为什么世间女子,偏要分个三六九等?想来女子还不如一株草,任人踩,任人卖,还要笑着谢恩。这笼子挣不破,躲不过,左右是要人认命。」

「没有哪个女子是甘愿做妾的。阿弦情愿跟小侯爷有这一时欢好,得偿所愿便走。因为小侯爷在我心里举世无双,所以我仰望您,哪怕此生不嫁,出家做姑子,想起今日,也算没白活。」

我顿了顿,退开一步,冲他福身。

「可您若要我也认命,把头低下去,那便当我从没认识过小侯爷。君若崑山玉,妾作陌上尘。就此别过。」

走出亭台,我在柳树下站了一息,嗤笑一声。这出戏演到火候了,温令仪的脸色够我痛快一阵子。人呐,总归要良善些,才不至于给自己招灾。

变故是在回廊上发生的。

迎面过来一个人,暗色织金侍卫服,缠棕帽,手握佩剑。那双眼睛直勾勾地钉在我身上,通红,蓄满了委屈和怒火。

青崖。不,如今他叫裴久安,御前带刀侍卫,裴妃娘娘的义弟。

两年不见,他愈发出挑,眼神却一如既往地干净,只看得到我一个人。我以为他会冲过来,像以前一样又急又委屈地喊弦弦。

他没有。他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伸出手,掌心里是一捧盛开的兰花。

「给。」一个字,委屈巴巴,千言万语都在里头。

郑国公府园子里的兰花皆是进贡名品,他连根掐了一捧。我看着他手背上被花刺扎出的血点子,想起多年前在山里逮蛇,他也总爱摘些花草塞给我,我说我不喜欢花,他噘着嘴说好看,下次还摘。

他趁没人,飞快掏出个布包塞给我,压低声音,认真得像在说什么军机大事:

「弦弦,攒了,两年俸禄。等你家的事完了,娶你。」

我捏着那个布包,一时没说出话。满京城的人都在算计我,只有这个傻子,算计的是怎么把我从火坑里捞出来。

「傻子。」我笑了笑,把布包推回去,「谁要嫁你。」

他也不恼,把布包揣好,咧嘴一笑,眼睛亮晶晶的:「不嫁,也给。」

那时候我只当是傻话。很多年后我才明白,这傻子一辈子就认真过两件事,一件护着我,一件娶我。前一件他做到了,后一件,差了半步。

周骜凑上来,堆着笑给这位御前红人作揖:「裴护卫。」

青崖看都不看他,吐出一个字:「滚。」

周骜当众被下了脸,声音阴沉下来:「裴久安,你一介竖子,本世子是不是给你脸了?」

青崖不理他,转头把那捧兰花塞到周骜怀里:「拿着。」

周骜下意识接住,手刚碰到花,青崖脸色骤变,一记刀手把他放倒在地,黑靴对着胸口就是几脚,踹得他一口血喷出来。

「他抢我花。」青崖面无表情地对闻讯赶来的郑昀说,语气认真得像在禀报军情。

那捧兰花安安静静地躺着,被血溅了几瓣。满场的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包括人群后面紫袍玉冠的萧珩。

回府的马车还没停稳,门房就传消息:老爷在前厅等我。

我进得厅来,明崇迎面就是一巴掌。

他的手落在我脸上之前,我腰间的短刀已经出了鞘。刀光一闪,那只手齐腕而断,掉在青砖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明崇捧着断腕惨叫,血顺着腕口喷涌。满厅的人都炸了,祖母瘫在太师椅上直哆嗦,柳氏面无人色,明妩和明娆抱作一团,明曜疯了一样要冲上来。

青棠一步上前,高举一面鎏金令牌,声音清亮:「圣上御赐令牌在此!谁敢造次!」

厅里霎时死寂。

「她怎么会有御赐令牌!定是假的!」柳氏尖着嗓子喊,「拿下她!快拿下她!」

我好笑地看着这一屋子人:「父亲大人贵为礼部侍郎,令牌是真是假,您瞧不出来么?你们不如猜猜,我一个乡下来的丫头,为什么会有圣上御赐的令牌?」

明崇惨白的脸又白了一层。明曜僵在原地,像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今日我乏了。父亲先去包扎。」我收刀入鞘,「过几日,咱们再好好玩儿。」

我带着青棠走出前厅,把身后的哭天抢地丢在风里。离我娘祭日,还剩四天。

不出所料,当夜明崇就告了假,府门紧闭。他们慌了,慌完了就要琢磨怎么弄死我,对外只说大小姐旧疾复发,暴病身亡。

可惜,晚了。

裴昭拨来的两名女侍是宫里暗卫,专管杀人于无形。半夜摸到疏桐院墙根的,没有能囫囵着回去的。

第五日,祭日。

天色未黑,裴久安带人包围了侍郎府,一道懿旨下来,明家满门查封待审。

罪名是厌胜。有人在明府后花园挖出了扎满银针的木偶,埋的位置冲着宫城。圣上龙体抱恙,最忌这个,当年裴贵妃暴薨,传的就是这个死法。

那木偶是我让人埋的,图纸是裴昭给的。

是夜,明府正院设了一张供桌。桌上是我娘的灵位,灵位旁横着我的长刀。院中一张太师椅,我端坐其上,仰面闭目。夜静月圆,庭中金桂开到极盛,香气浓得发腻。

满府的人,上到祖母,下到洒扫的粗使丫头,全被押在院里,跪成黑压压一片。

「秦姨娘,柳氏,还有老太太。你们三个,里屋桌上三杯鸩酒都斟好了。自己喝,还是我让人灌你们喝?」

祖母瘫在地上,指着我,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反了……反了天了……弑父的东西……」

「老太太年纪大了,手脚不灵便。」我吩咐左右,「我孝顺,喂她喝。」

两个侍卫架起老太太往里屋走,她撕心裂肺地嚎起来。

柳氏还强撑着体面,声音发颤:「明弦,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们明家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我重复着这四个字,笑了,「是拿我娘的命换的。你跟我娘好得跟亲姐妹似的,转头就爬上了我爹的床。我娘前脚被休出京,你后脚嫁了进来,明妩只比我小一岁。柳氏,你的肚子倒是争气,一天都没耽搁。」

柳氏的脸,唰地没了血色。这些旧事,是她身边老嬷嬷喝多时说漏的,我花二十两金子买来的。

秦姨娘瘫软如泥,只会磕头,额头撞得青砖咚咚响。

明妩和明娆跪在一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提刀走过去,刀背挑起明妩的下巴。

「哭大声点。」我说,「送送你娘。」

里屋传来杯盏摔碎的脆响,和毒发时挣扎的闷哼。院子里跪着的仆妇们抖成一片。

有人唱起了《西厢记》。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跪在最外头,抖着嗓子,一句一句,唱崔莺莺月下烧香。那调子又软又长,飘在血气和桂花香里。

是我让她唱的。

月色很好。我仰头看天,脸上忽然有热的东西滑下来。

娘啊,看到了吗?

他们不肯替你撑的腰,我撑。他们给不了的公道,我给。

今日,儿是你的刀。

屋里的动静停了。我抹了把脸,提着刀去了刑部大牢。

明曜戴着手铐脚镣,见我进来,疯了一样撞着牢栏:「明弦!我杀了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在他面前坐下,从食盒里取出一只烧鸡,撕下一条鸡腿,慢慢吃着。

「阿兄别怕。我求了裴妃娘娘恩典,明妩和明娆这样的小辈不杀,发落塞北,配给戍边的军户。日子苦是苦些,好歹活着。」

「明弦!你不得好死!」

「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每年正月十九,我娘都要哭一场。」我啃着鸡腿,不紧不慢,「我从前不知道那是什么日子,进了京才知道,是阿兄你的生辰。」

他僵住了。

「她的眼泪都白流了。你自幼被柳氏养大,早把她当成了亲娘。」

「这怪我吗?父亲又有什么错?我们难道不是受人蒙蔽?你要把罪过扣在我们头上,弑父杀兄,赶尽杀绝!你这般的歹毒!」

「阿兄没错,我亦没错。」

我笑了笑,放下鸡腿站起来,「那你们又为何那样待我?既瞧不上我,本该恩断义绝。可惜你们心思龌龊,接我进京,想把我推进周骜那个火坑。对我无生养之恩,还指望我对明家仁善?」

「看在我娘的面子上,今日我亲自送你上路,不让你受别人的脏手。」

青棠递过长刀。明曜还在骂,骂声在刀锋贯胸的那一刻断了,变成一口喷出来的血。

我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黄泉路上若遇着我娘,告诉她,她没有错。」

走出大牢,外头天光大亮。宫里的马车候在路口,裴昭在宫里等我,萧太后那边动了。

娘,还差一个明崇。他中了厌胜的案子,让一个人死太容易了,我要他活着,把牢底坐穿,日日想着那只断手。

雷雨是半夜砸下来的。

我从噩梦里挣醒,满头冷汗。梦里全是血,判官高坐着问我,明弦,你手上这些人命,怎么算。

我赤着脚下地,披头散发,满屋子找刀和剑。没有。青棠把刀剑全藏了,偌大的殿里连根长绳都寻不见。我扯下床帏的白纱撕成条,又嫌不结实,急得直转。雷声滚滚,我跪在地上,抱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淌。

殿门开了。一双湿透的黑靴停在面前,织金侍卫服往下滴着水,黑发湿淋淋贴着脸,眼睫上也是水,不知哪些是雨,哪些不是。

青崖扔了剑,蹲下来,一把将我捞进怀里。

「弦弦,起来。」

他的心跳又急又沉,一声一声砸在我耳朵上。

我慌得抓着他的衣襟:「青崖,他们来抓我了,我要下地狱了……」

「不怕。」他把我抱到床边,用被子裹住,捧着我的脸,额头抵着额头,「我在。我替你杀。」

「我不要你替。」我哭着摇头,「你要好好活着。」

他看着我,眼睛黑得发亮,忽然说:「弦弦,下地狱,我愿意。我想你。我喜欢你。」

一个傻子,也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他的脸。白纱帐子一层层地飘,烛光映着,满室鬼魅的影子。

「等这些事完了,」他忽然又说,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我带你回梁州。娶你。」

跟郑府园子里一模一样的傻话。可这一回,我点了头。

「好。」我说,「我等着。」

他高兴坏了,抱着我在原地转了个圈,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那年他二十四岁,我二十三岁,我们在尸山血海的半道上,许了一桩永远兑现不了的婚事。

我一定是疯了。我把他拖进了我的地狱。

他那晚留在了我的房里。雨水敲着瓦,一声一声,像很多年前农庄屋顶的漏雨。他后背上全是鞭伤,是上月在郑府门前打了周骜挨的廷杖,裴昭说他挨完打就把药碗打翻了,吵着要出宫找我。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把烤好的肉先给我吃,采花给我说好看,被人打死都打不走的。

那夜之后,裴昭召我。

朝阳殿外秋阳正好。她倚着栏杆,两年而已,全然变了个人,眉眼间再没了梁州葡萄架下那股肆意,只剩刀锋入鞘的沉静。

「小白,你如今出息了,连萧珩都敢招惹。」

「阿姐恕罪。招惹他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你天天半死不活,青棠巴不得你找场戏看。」她嗤笑一声,随即正色,「萧太后要促成萧珩和温家的婚事,拉拢温太傅。我跟萧家已经对上了,没有回头路。欲成大事,谁都可杀。你可别糊涂。」

她端详我半晌,笑了,拉我坐在榻边,把头靠过来,华贵的发髻硌在我肩上,沉得很。

「阿姐很累吧。」我说。

「对啊。」她闭着眼,声音轻下去,「跟小白一样累。」

她说给霍衍递了信,塞北大军已开拔,驻在城外。宫里禁卫和长定营都在她手里,只等龙椅上的那位一咽气,就扶九皇子登基。

「我不会输。」她说,「那老东西临死前想唬我,说萧家还有个萧珩。我偏不上她的当。」

萧家确实有个萧珩。

昭宁二十八年,下了入冬第一场雪。老皇帝的身子熬到了头,咽气前攥着裴昭的手,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宜寿宫,诛。

裴昭当夜亲自去了宜寿宫,送走了缠绵病榻的萧太后。

可就在同一夜,裴家反了。

裴尚书,她的亲生父亲,带着整个裴氏一族临阵倒戈,站到了萧家那边。

曾是他们把女儿推上这条路,如今龙椅将空,他们决意换一个更稳妥的赌注。

「小白,你知道为什么吗?」裴昭坐在大殿的椅子上,长长的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反而平静,「因为萧家是萧珩,裴家是裴昭。」

萧珩是萧家嫡长孙,四世三公,门生故旧遍天下。裴昭再厉害,只是个女人。她的父兄宁可要一个外姓的稳妥,也不要自家女儿的血性。

我握着她的手,凉的。

「阿姐,我带你杀出去。」

「杀不出去了。」她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一把刀,是她及笄那年裴尚书给的。她把刀塞进我手里:

「萧珩此刻就在南宫门外。你去,替我杀了他。他至今没娶温令仪,你,有这个机会。」

雪下得正紧。

我穿着裴昭那件白狐裘,干净得纤尘不染。青崖送我到宫门口。我回头看他,他就冲我笑,眼睛亮晶晶的,雪落在他的睫毛上。

那双眼睛里从来只有我。

「青崖,守好她,帮她逃出去。」

他蹙眉,不明白。他从来不明白这些弯弯绕,他只是听话。

宫门开了,又合上。门外,是千军万马。

萧珩立马雪原之中,银甲白袍,眉眼疏冷得像天上落下来的雪。看见我,他挑了下眉,翻身下马,朝我走来,神情一点一点柔和下来。

「明弦。」

「小侯爷。」我颔首,微笑着迎上去。

一步之遥,大氅下的刀,毫不犹豫地捅向他心口。周围的一切仿佛静了。他低头看着那截刀柄,忽然笑了,声音发哑:「第一次见你,你也是这样,一脸杀意地举剑。」

没有刀入皮肉的感觉。裴昭骗了我。那是把机关刀,刀身缩在柄里,捅出去的只是一截钝铁。

我眼神一冷,拔下发簪,朝他咽喉扎去。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那支银簪磕在他护腕上,断成两截。近在咫尺,他眼睛红得吓人:「明弦,你这样下死手,是笃定了我不会杀你?」

裴昭输了。我也输了。

宫变那日,火光烧了半边天。青崖率着禁卫军残部护着裴昭杀出重围,一路向北。我的人马拼死断后,箭矢像蝗虫一样盖下来。

青崖替裴昭挡在身后,中箭的时候还在回头找她,怕她跟丢了。

万箭穿心。

收尸的时候,他的右手还攥着,掰不开。我把他的手捂热了,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他掌心里躺着一枚兰花。

他没有坟。他的爹娘是谁,葬在哪里,他自己都不知道。我把他的刀用白布裹了,带在身边。

我的小傻子,十岁相识,赤脚陪我走遍梁州十五县,烤好的肉永远先给我,摘花说好看,说弦弦不傻,说下地狱我愿意,说等这些事完了,带你回梁州,娶你。

他先我一步,死了。

娶我的那半步,他到底没走完。

世上再没有青崖了。

裴昭逃出去了。霍衍在北境接应,带着她一路往塞北去。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她年少时想要的日子,隔了半辈子,终于摸到个边。

我在定国侯府,待了一年又七个月。

因为我怀了青崖的孩子,快三个月的身孕,只有我和裴昭知道。萧珩初时一心要我落胎,我平静地看着他,一直看着,他先败下阵来。

「那便生下吧。」他说,「我视若己出。」

他做到了。给了我侯府夫人的名分,府里只我一人。七个月后,我生了个女儿,萧珩取名萧宁,安宁的宁。他抱着小小的襁褓爱不释手,一向清冷的眉眼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侯府的嫡长女。」他说。

我的癔症好像很久没犯了,只是我不大爱说话,常一个人望着天上出神。我看着怀里的萧宁,偶尔会想起我娘。我满手是血,一身杀孽,注定当不好一个娘,她养在萧珩母亲膝下,是侯府的娇娇儿,这样很好。

萧宁一岁那年,塞北来了消息。霍衍和裴昭被逼到了绝境,朝廷断了军需,军心散了。最后的情报说,裴昭杀了霍衍和一名羌戎王子,率部突围失败,被羌戎人擒了。她死定了,落到那帮蛮人手里,不死也生不如死。

朝廷派了兵,可没人会救她裴昭。

只有一个蔺白。

我在侯府这两年,萧珩渐渐对我放了心。我联络了青棠,她一直在梁州,替我守着钱庄和商路,用两年的积蓄组建了一支三百人的队伍,粮车草药一应俱全。

当年我说过,愿效仿冯谖客孟尝君,为她积谷防饥。积了五年的谷,是该开一次仓了。

出发那日,萧珩亲自带兵追到了城门外。他勒马拦在官道中央,玄甲染尘,眼睛通红:「你救不了她!去了就是死路一条!跟我回去!」

我勒住马,隔着十步,平静看他。

「萧珩,她不是输给了你,是输给了这个世道。世间女子,从未逊色于儿郎,若不是生而被按着低头,你们未必赢。我阿姐穷途末路,宁可杀了霍衍,也不肯与羌戎人同流合污,这是她的傲骨。她若赢了,为的是天下万民,她若输了,我为她一人。」

「到了生死关头,推她出去送死的正是她的父兄。百年之后你且看着,终有一日,这世间的女子能翻身做主,让你们看清楚,这世道欠了她们什么。」

我让人把萧宁放在了城门内的青石上。孩子睡得正香,襁褓上绣着平安二字。

「对不起,」我最后看了她一眼,「别学娘。」

然后我打马向北。裴昭有她的傲骨,我有我的忠义。

她若活着,我救她出桎梏,她若死了,我给她收尸。

只要我在,梁州桑陵,我带她回家。

我们北行四千里,深入羌戎腹地,血战七昼夜,踏平王帐。

找到裴昭的时候,她已经去了。她被吊在王帐的旗杆上,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脊背却挺得笔直。听降卒说,她至死没求过一声饶,骂了三天三夜。

我跪在马背上,半天没下来。后来我亲自把她从旗杆上放下来,擦干净她脸上的血污,把白狐裘裹在她身上,轻得像怕弄疼了她。

我把她葬在农庄的老槐树下,离我娘的坟隔一个田埂。埋土的时候,青棠问我要不要立碑。

「不立。她不喜欢那些虚的。就这样,能看着远山,能看见我娘,挺好。」

青崖的刀,我埋在老槐树的树根底下。没有名字的人,就不要碑了。树底下那三个,一个是我娘,一个是阿姐,一个是差点娶了我的人。

下葬那天,我在她坟前坐了半宿,哼完了整本的《西厢记》。唱到「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那一段,风穿过槐树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和着拍子。

裴昭,你听见没有。

这世间的女子,是河堤上的柳。谁折都行,谁攀都弯,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我恨它们伏得太快。可把它折下来插进泥里,春风一吹,又活了,绿满一岸。

我恨过你们软弱。后来我才懂,那不是软弱,是命太硬,硬到只能弯着活。

娘,裴昭,你们看。今年的柳,又青了。

十六年后。

一个白衣姑娘牵着马,站在桑陵农庄的田埂上,眉眼像极了一个人,笑起来,左颊有个浅浅的窝。她爹临终告诉她,她娘埋在这里,坟前有棵老槐树。

她还带来一样东西,爹临终交到她手里的,一支断成两截的银簪,断口磨得圆润,显是被人摩挲了许多年。爹说,他这辈子留住的东西不多,这是头一件。

青棠已经老了,拄着拐领她去上坟。姑娘在她娘坟前跪了三个响头,又走到老槐树底下,放了串糖葫芦。

「爹说,我娘有个故人,最爱吃这个。」

一畦春麦,年年发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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