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怎么这么黑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七,林昭第一次看见自己的亲妈。
那天早上县城汽车站飘着雪渣子。她从长途车上下来,靛蓝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
站台边上站着四个人。
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女人,烫着头发,手里攥着一方手帕。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她后头半步。一个十八九的小伙子,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往天上看。还有一个穿红格子罩衫的姑娘,站在最中间,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林昭走到他们跟前,站住。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从棉袄看到裤腿,从裤腿看到鞋。
"你怎么这么黑。"
这是她亲妈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妈。"红格子姑娘先开了口,嗓子哑着,"你别这样。"
何淑芬扭过脸去,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我养了二十年,养出个什么来。"她说,"我养的那个,不是我的。"
林昭站在雪渣子里,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她穿来的那天,就全知道了。
——她穿进了一本书里。书里的这个女人叫林昭,一九五九年三月生在齐州人民医院,出生第三天被抱错,在柳树屯长到二十岁。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七被接回城。回城后四年,替那个"妹妹"顶下了一桩挪用公款的罪名,一九八三年冬天死在城郊的一间出租屋里,死的时候三十二斤。
书的名字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看到最后那一段的时候,气得把手机摔了。
现在她站在这儿。
"上车吧。"戴眼镜的男人终于开口,"外面冷。"
那是她爸,林建国。齐州第二中学的语文教员。
小伙子"哼"了一声,转身就走。那是她弟,林晖,十九岁,在县农机厂学徒。
红格子姑娘走过来,伸手要接她的帆布包。
"姐。"她说,"我帮你拿。"
林昭把包往身后一躲。
"不用。"
那只手僵在半空。
林晓的眼圈一下子更红了。
"姐,你是不是怪我?"她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我知道,我占了你的位置,我占了二十年……你要是恨我,你就打我两下。"
何淑芬立刻转过身:"昭昭!你妹妹也是好意。"
林昭看着林晓。
二十岁,白皮,细眉,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袖口干干净净,指甲修剪过。身上那件红格子罩衫是新的,料子挺括,八成是"的确良"。
而她自己:手上裂着口子,指甲缝里是机油洗不净的黑。
"我不恨你。"林昭说。
林晓愣了一下,眼里飞快地闪过一点什么。
"那……"
"我恨不着你。"
林昭弯腰拎起帆布包,往前走。
她走过林晓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雪花膏的味道。
——
林家的房子在槐树巷,一进院,青砖到顶,是齐州城里少有的旧式院子。一九六六年抄家的时候被收走了一半,剩下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说是"落实政策"要还,还了六年,还没还完。
林昭被安排在东厢房。
东厢房是放杂物的一间。一开门,一股霉味。屋里堆着两只旧木箱、一辆拆了轮的童车、几捆旧报纸,靠墙支着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一床薄被。
"先凑合一晚。"何淑芬站在门口,没进来,"明天给你挪。"
林昭把帆布包放在行军床上。
"妈,那怎么行。"林晓跟在后头,声音又软了,"姐刚回来,住这种地方……要不我搬过来,让姐住我屋?"
"你住你的。"何淑芬立刻说,"你那屋朝南,你从小住惯了。"
林昭没说话,蹲下去解帆布包的带子。
林晖倚在门框上,忽然"啧"了一声。
"带这么大个包干嘛,装金子啊?"
林昭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晖被看得一愣。那眼神不凶,也不冷,就是平,平得让他后脖颈有点发毛。
"你那屋朝南。"林昭站起来,看着何淑芬,"我住东厢房。行。"
何淑芬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反而站在那儿不知该怎么接。
"我只有一个要求。"林昭说,"别动我的东西。"
"谁稀罕动你的东西。"
"那就好。"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
灯是十五瓦的,昏黄。
林昭坐在行军床上,把木匣子打开。
匣子里是一套修表的家伙:一把镊子,三只螺丝刀(最小的那支笔杆粗),一个放大镜,一把柳木柄的小锤,两个装零件的铜盒,还有一个自制的油壶。
柳木柄上刻着两个歪字:谢记。
那是谢知远给她的。
谢知远是七一年下放到柳树屯的"老右",在屯里住了八年,住的是牛棚隔壁的半间草房。林昭十二岁那年冬天发烧,烧到说胡话,是谢知远拿一块表贴在她额头上给她降温——表壳冰凉。
后来她问他:这表怎么不走?
他说:坏了。
她说:能修吗?
他说:能。可修表这手艺,得心静。你一个小丫头,心不静。
她就跟了他八年。
八年间,她拆过一百多块表,装回去九十七块。有三块装不回去,谢知远替她装了,罚她抄了三天的《钟表构造原理》。
七九年正月,谢知远平反回城了。走的那天他把这套家伙留给她,只说了一句话。
"手艺人饿不死。"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停在门口,停了很久。
然后门被推开了。
林晓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红格子罩衫,眼睛还是红的。她没进来,就站在门槛上。
"姐。"
林昭没抬头。
"我想跟你说句话。"
"说。"
林晓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
她走到行军床前,忽然跪下了。
林昭手里的镊子停了半秒。
"姐,"林晓的眼泪掉下来,掉得很急,一颗接一颗,"你别跟我抢。我知道我不该占着这个家,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求你,我什么都不要,我不要嫁妆,不要工作,不要我妈给我的东西……我只求你别把我赶出去。"
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我从小就在林家长大,我不会干农活,我什么都不会。我要是走了,我就没地方去了。"
林昭看着她跪在地上哭。
哭得真好看。
——书里也是这么写的。书里写到这一段,用的是"林昭心一软,把她扶了起来"。扶起来之后,这个妹妹转头就把她妈给她的一百二十块钱塞进了自己的箱子,第二天买了一件的确良衬衫。
林昭把镊子放回匣子里。
"你哭完了吗。"
林晓的哭声卡了一下。
"姐……"
"哭完了就起来。"
林晓慢慢站了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姐,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不要你怎么样。"林昭说,"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问。"
林昭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亲妈是谁?"
屋子里静了。
静得能听见外头雪渣子打在窗纸上的声音。
林晓脸上的眼泪忽然就不流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你说什么……"
"我问你亲妈是谁。"林昭说,"你姓林,你弟姓林,你妈姓何。你们一家四口,只有你一个人不对。"
林晓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白得比外头的雪还白。
2 我落我的户
第二天早上林昭是被煤烟味呛醒的。
正房里摆好了饭桌:小米粥,四个窝头,一碟咸菜,一小碗白糖——白糖是给林晖的。
林昭端着粥站在灶间,没凳子。
林昭喝完粥,把碗放到灶台上。
"妈。"
"嗯。"
"我今天去办户口。"她说,"落户要街道开证明。您给我写个单位介绍信吧。"
何淑芬的筷子停了。
"落户?"她抬起头,"你落什么户?"
"我是知青。"林昭说,"七五年下乡,七九年返城。按规定,我该回城落户、安排工作。"
"你下乡了?"
"柳树屯,四年。"
何淑芬的脸色变了。
她当然知道。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的另一头:一个下乡四年的知青,回到城里,是要落户口的,是要安排工作的,是要占一个名额的。
"现在名额多紧你知道吗。"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弟还在农机厂学徒,转正的名额排了两年。你这时候回来——"
"妈。"林晓忽然开口,"姐的户口,是不是要落在咱们家?"
"废话,不落家里落哪儿。"
"那……"林晓低下头,声音小下去,"那我的那个名额……"
屋里静了。
林昭把这三个人的表情看了一遍。
她懂了。
林家接她回来,不是因为想她,是因为祖宅。
林家老爷子一九五八年死的时候留下这座院子,六六年抄家,一半归了房管局。七九年正月落实私房政策,抄走的房子要退——退给产权人,产权人死了退给继承人。继承人有三个:林老太太、林建国,还有老爷子遗嘱里点名的长孙女林昭。
遗嘱上写着"长孙女"三个字,底下只有一行生辰: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七。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三月十七出生的林昭"。
林昭在灶台上放下碗。
"我不占名额。"她说,"我落户,我自己找工作。"
"你自己找?"林晖笑了一声,"你一个乡下来的,你找什么工作?"
"我找得着。"
"吹吧你就。"
林昭没理他,转身出去了。
——
她七五年下乡,四年里做了三件事:学修表;攒钱,攒了三百一十六块;还有一件——十六岁那年她捡到周桂芳的一封信,末尾写着"那丫头我养着呢,你放心,没人知道"。从那天起她偷偷查,查了四年。
她的知青名额是周桂芳七五年花四十块钱托公社的人办下来的。柳树屯的人背后笑周寡妇疯了:一个泥腿子,给捡来的丫头买什么知青。她一个字都没解释过。
——
派出所的户口窗口排了七个人。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材料递进去:知青办的介绍信、柳树屯大队的证明、一张一寸照片。
窗口里的年轻民警翻了两页,抬头。
"你原来的户口呢?"
"七五年迁到柳树屯了。"
"这边销了没有?"
"销了。"
旁边桌上一个男人正在翻一沓旧档案。他听见这句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二十六七,个头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领章。左手戴着一只黑皮手套。
"你是柳树屯的?"
"是。"
"哪个大队?"
"三队。"
男人"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
"那边的户口,三年没销过。"
林昭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把档案合上,站起来走了。
林昭拿着户口本出了派出所,站在门口想了半天。
三年没销过。
——
国营钟表店在中山路上,玻璃柜台擦得锃亮,柜台上摆着三块上海牌手表,价签上写着:一百二十元,凭工业券。
林昭走到柜台前。
"同志,你们这儿招人吗。"
柜台后头的女人抬起眼皮:"招什么人?"
"修表的。"
女人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噗"地笑出声。
"你?"
"我。"
这时候里屋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背着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吵什么呢。"
"主任,"女人说,"这位要来咱们这儿修表。"
"小同志,我们这儿是国营单位。"他说,"修表的师傅都是有级别的,得经过考核、有档案、有工龄。你从哪儿来?"
"柳树屯。"
"那不就得了。"马主任摆摆手,"回去吧。城里不是乡下,不是谁都能拿螺丝刀的。"
林昭没走。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玻璃柜台上。
一块表。
上海牌,581机芯,表壳磕得坑坑洼洼,表蒙子裂了一道缝,指针停在一个位置上:三点十七分。
"这块表,"她说,"你们店修不了。"
马主任的脸沉下来:"你怎么知道我修不了?"
"因为它不是坏在机芯上。"林昭说,"它坏在擒纵叉上,擒纵叉的瓦断了。你们店里没有备件,全齐州都没有。这块瓦得现磨,磨一块要两个钟头,磨完了还得调游丝。"
马主任盯了她三秒。
"你会磨?"
"会。"
"游丝你会调?"
"会。"
马主任伸出手,把表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后盖。
"这表谁的?"
"我师傅的。"
"谢知远。"
"谢知远?"他抬起头,"齐州钟表厂的老谢?"
"是。他七一年下放的。"
"他现在人呢?"
"正月平反,回城了。"
马主任把表放回柜台上,慢慢推回去。
"小同志。"他说,"你这块瓦,磨成了拿来给我看。我看得上的话,我给你在中山路支个摊子——不是我们店的人,是我们店门口的人。"
"行。"
"磨不成呢?"
"磨不成我走。"
——
回到槐树巷已经是下午。
东厢房的门开着。
屋里被人翻过。
行军床上的薄被掀到了地上,木匣子倒在墙角,零件撒了一地。她的棉袄从包里被拽出来,扔在砖地上,口袋翻着。
林晖站在院子当中,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林昭走过去,蹲下来,一样一样捡零件。
捡了四十分钟。
她捡完最后一枚螺丝,把木匣子放回原处,进屋关上门,解开棉袄下摆的暗兜,从里头摸出一张对折的纸。
一张县医院的化验单。
上面写着:林晓,血型 B。
旁边是她自己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林建国 O,何淑芬 A。O+A 出不来 B。
她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去,把线缝上。
然后她打开木匣子的夹层。
夹层里还有一样东西,她昨天晚上没拿出来看。
是一张纸。一九七九年的,很新,边缘还带着毛。上面是手抄的一行字,抄得很工整:
柳树屯东头,王玉兰,一九五九年齐州人民医院助产士。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放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台。
窗台上有一层薄灰。
灰上有一个印子。
半个鞋印。三十八码,胶底,鞋跟外侧磨得厉害。
——不是林晖的,也不是林建国的。
林昭走到窗台前,用手指把那个印子抹平了。
她把工具箱推到床底下,坐下来,开始磨那块擒纵叉的瓦。
后天是认亲宴。
她有一样东西还没拿到手。
3 这张纸是假的
三月十九,认亲宴。
天没亮林昭就出了门。六点四十,第一班车进站,车上下来一个老太太——王玉兰,七十上下,黑棉袄,高腰棉鞋,拄着一根木棍。她头天夜里托人捎了话来:这事儿搁在我心里二十年,我不说,死了闭不上眼。
林昭在站台边上等到了她。
"王奶奶。"
王玉兰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一把攥住她的手。
"说了,我还能回柳树屯吗?"
"回不去,我养您。"
——
认亲宴摆在院子里,三张八仙桌铺着红纸,肉是凭票买的三斤半,酒两瓶"齐州大曲"。
林昭回槐树巷是上午十点,院子里已经坐满了。
"这就是那个……"
"长得一点儿不像。"
十点半,人齐了。上首坐着林老太太。七十一岁,黑缎面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根银簪子别在脑后,手里拄着黄杨木的拐杖。她一直住在里屋,林昭回来两天,没见过她一面。
林建国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今天是我们家的大日子。昭昭回来了。"
何淑芬坐在旁边,用手帕按眼角。林晓穿着一件新的浅灰罩衫,眼睛还是红的。
亲戚们说了七八分钟客气话,然后林晓站起来了。她端着一杯酒,手有点抖。
"姐回来了,我高兴。"眼泪掉下来,"我占了姐姐的位置,占了二十年。这个家本来是她的,我妈本来是她的妈。我明天就去百货公司把这个工作退了,让给姐姐。"
院子里"嗡"地一声。
何淑芬猛地站起来:"晓晓!你胡说什么!"
"淑芬。"林老太太开口了,她一说话,院子立刻静了。
那是一双七十岁人的眼睛,亮得像刀。
"丫头。"她说,"你妹妹要把工作让给你。你怎么说?"
"我不说。"她说,"我先给各位看一样东西。"
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折的纸,展开,放在最近的那张桌子上。
"这是一张血型化验单。林晓,B型。"
何淑芬的脸色变了。
"我托人在县医院验的。验的时候我多验了两个。林建国同志,O型。何淑芬同志,A型。"
"O型和A型的夫妻,生不出B型的孩子。"
没人说话。
"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七,齐州人民医院妇产科的接生登记,我托人抄了一份。登记簿第三页写着:女婴一名,母何淑芬,父林建国,接生王玉兰。"
她抬起头。
"登记簿上还写着一行小字:婴儿左手腕系红绳一根,绳上坠铜钱一枚。"
"姐,"她小声说,"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不是林家的孩子。"
何淑芬尖叫了一声。
"这不是我说了算的。"林昭说,"今天我把人带来了。"
她转过身,朝大门口走去。
"王奶奶。"
王玉兰从大门外走进来。
她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走到院子当中,站在三张桌子的中间。
"我叫王玉兰。"她说,"一九五九年,我在齐州人民医院妇产科当助产士。"
"让她说完。"林老太太说。声音很平。
王玉兰抬起头,看着林老太太。
"五九年三月十七,何淑芬生了个闺女。三月十九,医院里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林昭问。
"那天夜里,我在值班室。有个乡下女人抱着个孩子从后门进来,进了婴儿房。她待了一刻钟。她出来的时候,怀里还是抱着一个。"
"你看清脸了吗。"林昭问。
"看清了。"王玉兰说,"那女人姓周,叫周桂芳。是林家的远房亲戚。"
"她抱进来的那个孩子,"王玉兰说,"手腕上系着红绳。她抱走的那个,也系着红绳。两根绳,一模一样。"
"为什么两根一样?"林昭问。
"因为婴儿房里,只有那一个孩子系红绳。"王玉兰说,"那绳是我们医院的记号,系在产房里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手上。那一年三月十七,第一个是林家的闺女。"
"周桂芳抱来的那个孩子,换进了林家的婴儿床。"王玉兰说,"她把林家的闺女抱走了。"
"你胡说!"何淑芬终于喊出来了,"你有什么证据!你一个乡下老太太——"
"我有。"
王玉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抖开。
里头是一张纸。泛黄,脆,边上缺了一角。
"这是当年的接生登记簿。我撕下来的那一页。"
王玉兰把纸递到上首。老太太接过去,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林昭。那双很亮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这姑娘说得对。"
院子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何淑芬捂着脸哭了起来。
林昭站着没动。因为她看见老太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把什么东西咬住、咬碎了的表情。
"可她不是林昭。"
"林昭死啦。"老太太说,"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七,生下来第三天就死啦。医院给开了死亡证明。"
她把那张泛黄的纸举起来。
"这不是接生登记。这是死亡证明。上头写着:婴儿林昭,女,一九五九年三月二十,死于新生儿肺炎。"
何淑芬的哭声停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老太太一字一句,"林家没有抱走的闺女。林昭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
林昭站在那儿,一动没动。她看着老太太手里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奶奶。"林昭说,"这张纸是假的。"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它是假的。不是它上面的字假。是它这张纸假。"
"这上头盖着章。'齐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怎么了。"
"一九五九年三月,这家医院不叫这个名字。它那时候叫'齐州人民医院'。'第一人民医院'这个名,是一九六五年才改的。我查了医院档案室的老牌子,牌子还在,挂在后院墙上,上头刻着一九六五年。"
"你——"
"奶奶,您手里那张纸,是一九六五年以后才造出来的。"
院子里一片死寂。那张泛黄的纸,从她手里滑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大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老太太,那张纸我看一眼。"
所有人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二十六七,个子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领章。左手戴着一只黑皮手套。
"齐州市公安局刑侦科,傅崇山。"他说,"这张纸我们收了。"
他走过去捡起那张纸,抖开,念了一遍:
"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七,出生登记。女婴一名,母何淑芬,父林建国,接生王玉兰。左手腕系红绳一根,绳上坠铜钱一枚。"
傅崇山抬起头:"你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吗。"
林昭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红绳在。洗得发白了,可还在。上头坠着一枚铜钱,铜钱磨得只剩半个字。
"在。"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她的手腕。
可林昭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她想起周桂芳最后一次给她系这根绳,是她八岁那年。那天周桂芳喝了酒,一边系一边说了一句话。
——招娣,这绳你亲妈给你系的。
——你亲妈姓什么,我知道。
——可你不能问。
那时候她以为周桂芳说的"亲妈",是城里的何淑芬。
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把袖子放下来,转过身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的人还没散。何淑芬坐在台阶上,脸埋在手心里。林晓站在她身后,眼睛红肿,正看着她。
林昭走过去,在林晓面前站住。
"你手腕上,有没有一根绳?"
林晓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林昭说,"你七八岁那年,有人给你系过一根。你解下来没有?"
林晓的手,慢慢地背到了身后。
院子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姐妹俩,这是怎么了。"
林昭没回头。她把左边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那根红绳。
"我这根戴了二十年。你要不要把你那根也拿出来,比一比?"
林晓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一直背在身后。
——
认亲宴散了。亲戚走得很快,没一个人跟林昭说话。何淑芬关在里屋哭,林建国抽了一下午烟,林晖在院子里骂骂咧咧。
4 中山路的摊子
五点多何淑芬来叫她吃饭,站在门外,声音哑得不成样。
"昭昭,你奶奶叫你。"
"你奶奶年纪大了,你别跟她犟。"
"我没犟。我刚才在院子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
天黑透以后,林昭揣着那块磨好的瓦出了门。她走到中山路,钟表店已经上了板。马主任住在店后头的小院,院门虚掩着。她敲了三下。
马主任开门看见是她,愣了一下:"这个点儿了。"
"我磨完了。"
"丫头,这活儿跟谁学的?"
"谢知远。"
他把瓦放回她手里:"明天早上八点,店门口。支摊子——不过话说在前头:你不是我们店的人,不给工资,不出证明,不担责任。"
"行。"
"你那块表修好了没有?"
"修好了。"林昭把表递过去,"走字准。指针我拨回三点十七了——它原来停在哪儿,我就让它停在哪儿。"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林昭在中山路钟表店门口支起了摊子。
一张折叠小桌(借的马主任家的),一块绒布,一盏煤油灯——不是用来照明的,是用来烤油的。
八点半,第一个客人是个抱闹钟的老太太。林昭拆了十分钟,装了五分钟:"好了。两毛。"
老太太走到一半又回来:"同志,手表能修吗?我有个上海牌,人家说要送上海修,三个月,二十块。"
"您拿来。"
那天上午她修了七只钟、两块表,收了三块四。到下午三点,摊子前头围了十一个人。有人说:"比国营店强,国营店要排队半个月。"
四点钟,国营店的玻璃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年轻人,胳膊上戴着红袖标。
"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
"街道革委会的。"他把袖标一扬,"你这属于无证经营,属于资本主义尾巴。"
"同志。"林昭把镊子放下。
"我借问一下,"她说,"今年上头关于城镇个体劳动者从事修理服务行业的说法,你们街道学了没有?学了就该知道,修修补补、服务群众的手工业个体户是允许的。没学,回去问。学过了还来轰我,我就跟你去街道说清楚。"
围观的人里有人"嗤"地笑了一声。年轻人扭头走了。
——
收摊的时候是六点。林昭把绒布叠好,把工具收进木匣子,数了数钱:十一块六。她站起来,看见一个人站在电线杆底下,穿旧军装,左手黑手套。
"傅同志。"
"林昭。"傅崇山走过来,"我说三件事。"
"你说。"
"第一件。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九,齐州人民医院出过一桩报案。报案人是林建国,他说他女儿在婴儿房被人换走了。医院查了三天,没查出来。档案室那份记录,我调出来了。"
"第二件。"傅崇山说,"我在清理旧档的时候,看见了一份死亡销户。柳树屯,周桂芳,一九七六年十一月死亡,销户。"
"周桂芳死了?"
"销户是销了。"傅崇山说,"可我查了柳树屯的粮油本。"
"一九七七年三月,周桂芳名下的粮油本买了一次粮。四斤高粱米,二两油。"
"一九七九年一月,买了一次。五斤白面。"
"死人不能买粮。"傅崇山说,"粮油本在人手里,人就在。要么周桂芳没死,要么——"
"要么有人拿着她的本子在买。"
"对。"
"谁买的?"
傅崇山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纸上是一行字:代领人,周立,系周桂芳之子。
周立。
林晓从小喊到大的哥。周桂芳的儿子。在县砖瓦厂当临时工,一九七七年调到齐州城里的副食店。
"我七五年下乡,七九年返城。"她说,"我在柳树屯住了四年。周桂芳七六年就死了,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傅崇山说。
"一九七〇年到一九七三年,我在柳树屯插队。三队。"
"我认识周桂芳。"他说,"我一进村就是她给我上的户口。她右耳朵后头有一块黑记,说话有点漏风,因为掉了两颗牙。"
"七六年她死了之后,"傅崇山说,"我七九年回来看过一眼。我没看见坟。"
"所以我问你,"他说,"你八岁那年,她给你系红绳的时候,人在哪儿?"
"在我家灶间。"她说,"那天她喝了酒。"
"喝酒?"
"她不喝酒的。"林昭说,"她一滴都不喝。那天她喝了半碗。"
"她说什么了?"
"她说,招娣,这绳你亲妈给你系的。你亲妈姓什么,我知道。"
"她还说什么了?"
"可你不能问。"
——
傅崇山沉默了很久。
"我懂了。"他说。
"你懂什么了?"
"她不是怕你问。"傅崇山说,"她是怕你问了以后,被听见。"
"林昭,我给你一句实话。这个案子没立案,我不能查。我能做的,只有把档案给你看。"
"够了。"
"还有一样。"他说,"你要查下去,会有人拦你。"
"我知道。"
"拦你的那个人,可能就在你家院里。"
林昭拎起木匣子,走了两步又停下。
"傅同志,你七〇年在柳树屯插队,认不认识一个叫谢知远的人?"
傅崇山的手停在半空:"老谢?他教过我打算盘。"
他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你那手修表的活儿——"
"他教的。"
"老谢现在在齐州钟表厂。他上个月还在找你,说在柳树屯收了个徒弟,走得急,没留下地址。钟表厂后院,单身楼二层。要去的话明早八点之前,他九点开会。"
——
那天夜里,林昭回到槐树巷。院子里黑着灯,她推开院门走了两步,脚底下踢到了一样东西——一卷铺盖,铺盖上坐着一个人。
林晓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有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姐。"她说,"你把我赶出去吧。"
"我妈把我赶出来了。"林晓说,"她说她不想看见我。我爸不说话。我弟说我滚。"
"我还没赶你。"
"我知道。"林晓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你不用赶我。他们自己会赶。"
"姐。"
"我要是走了,你能不能……"林晓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林晓抬起头。
"我哥周立,"她说,"他明天从县里来。"
"他手里有刀。"
林晓说完这句,抱着铺盖卷站起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姐,你小心点。"
林昭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进了东厢房,把门插上,从棉袄下摆里拆出那张化验单。
化验单上那一行字她看了无数遍。可她今天才发现,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写的,很淡,是她自己抄的那句:
——林建国 O,何淑芬 A。O+A 出不来 B。
她在乡下抄这句的时候,是从一本书上抄的。
书的名字叫《血型与遗传》,一九五七年出版。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钢笔字。
——赠知远,一九五七年,于齐州。
那两个字是:
淑琴。
5 师傅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林昭站在齐州钟表厂的大门口。她报了谢知远的名字,传达室的老头儿指了指后院:单身楼二层,最东头。
她敲门。
"进。"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桌后,头发花白,厚底眼镜,右手中指上缠着胶布。
"招娣?"
"是我。"林昭说,"三月十七,我回城了。"
"真是你。"谢知远往前走了两步。
"我是林昭。"她说,"我本来的名字,叫林昭。"
谢知远很久没动。然后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个铁皮盒子推到她面前——半盒饼干。
"你十二岁那年,我给你一块饼干,你掰成两半,一半揣兜里,说留着晚上吃。"
——
八点差五分,谢知远带她下了楼。齐州钟表厂一九七四年建的,一栋三层楼,两百多号人。车间里一排排工作台,台灯底下坐着二十几个师傅,戴着放大镜,手里捏着镊子。他把她带到最里头的一间小屋。
"你看看这个。"
林昭打开一个盒子。里头是一块机芯,没有表壳,没有表盘。
"'胜利'牌的机芯。"她指着摆轮底下,"苏联的东西,喜欢把摆轮夹板做厚,防震器用他们的老结构。这块是二号机芯,七八年出的。"
"查过游丝吗?"谢知远问。
"查了。"
"摆轮呢?"
"查了。"
"擒纵呢?"
"都查了。"谢知远说,"厂里三个工程师,查了两个月,查不出来。"
林昭把机芯放在桌上,拿起放大镜,看了十分钟。
然后她伸出手,用镊子轻轻挑起游丝的最外一圈。
"师傅。"
"嗯。"
"你们查的是游丝长短,可问题不在长短上。"林昭把镊子尖点在游丝末端,"在这儿,末端曲线。苏联人做的是单圆弧,半径按他们自己的摆轮频率算的。可我们仿的摆轮,转动惯量跟他们不一样——摆幅小的时候末端蹭到外桩,就快;摆幅一大又脱开,就慢。"
"那怎么办?"谢知远问。
"重做末端曲线,按我们摆轮的惯量重新算这个弧,弯完再调,调完校二十四小时。"
"你会算?"
"会。"
"算过几回?"他又问。
"一回。七七年在柳树屯修过一台播种机的计数器,原理差不多。"
谢知远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闪就没了。
"招娣。"
林昭抬起头。"嗯。"
"这批机芯,你能弄多少块?"
"一天三块。"她说,"我要是调顺手了,一天五块。一百二十块,一个月。"
"我给你开什么价?"
"我不要你的钱。"
"我要两样东西。"林昭说,"第一,我要一个正式的手续。厂里给我出个证明,说我是钟表厂的技术协作者,不是街上的盲流。我要这个证明去办执照。"
"第二样呢?"谢知远问。
林昭抬起头。
"师傅,你那本《血型与遗传》,还在吗?"
——
谢知远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那本书?"
"我在你家书架上拿的。"林昭说,"七六年冬天。我抄了一句话。"
"你抄什么?"
"O型和A型的夫妻,生不出B型的孩子。"
谢知远沉默了很久。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那本书,是淑琴给我的。"他说。
"林淑琴?"
"你认识她?"谢知远猛地抬起头。
"我听说过。"林昭说,"林家的二女儿。林建国的妹妹。"
"她比我小十四岁。五七年她在齐州人民医院当护士,我在钟表厂当技术员。厂里给她修过一块上海牌,她攒了八个月工资买的。"
"五八年她家不同意。我成分不好,我父亲开过铺子,定的小业主。她家说,要么跟我断,要么跟家里断。她跟家里断了。"
"五九年三月她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她要生了。然后就没第二封。我请了三天假去医院找她,医院说林淑琴调走了,调到哪儿不说。"
"她生的是男孩女孩?"
"我不知道。我找了一年。六〇年冬天在火车站碰见她娘家一个远房亲戚,那人喝多了,说淑琴死了,死在甘肃一个农场,孩子也没了。"
"我找了二十年,没找着她的坟。"
"师傅。"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那个孩子可能没死?"
"什么意思?"谢知远问。
"如果你跟林淑琴的孩子是个女儿。"林昭说,"如果这个女儿生在五九年三月十七。"
谢知远的脸色变了。
"如果她没被送走,"林昭说,"如果她被人换进了另一家的婴儿床。"
"你、你——"
"如果她现在二十岁。"林昭说,"住在槐树巷,穿的确良,叫林晓。"
谢知远猛地站起来。
他站得太急,椅子往后倒了。
"不可能。"他说。
"她的血型是B。"林昭说,"林建国是O,何淑芬是A。"
"师傅,"她说,"有一件事我还没弄明白。周桂芳抱走我的那天夜里,她抱的是两个还是一个?"
"什么意思?"谢知远问。
"我是说,"林昭说,"她抱走的孩子,是不是只有我一个。"
——
林昭从钟表厂出来是上午十点。走了两条街,拐进槐树巷。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二十三四,劳动布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捏着一根扁担,扁担另一头是一把一尺来长的杀猪刀,刀刃磨得发亮。
"你就是那个周招娣?"
"我是林昭。"
"我管你叫什么。"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我妈让我来的。"
"你妈是谁?"
"周桂芳。"
"她不是死了吗。"
男人的眼睛红了:"你少放屁。"
他把扁担横在胸前,举起刀:"我妈在城里给我写了信,说你要是再往下查,就让我来跟你说道说道——说道说道你姓什么。"
林昭站在原地没动。
"周立。"
"我认识你妹。"林昭说,"林晓昨晚跟我说你今天来,还说你手里有刀。"
"你妈给你的信上,还说了句别的吧?"林昭往前走了半步,"她说让我别查了——这句话是你妈自己的意思吗?"
"你妈在信上还说,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周立的刀往下一沉。他没有往前扎,忽然转过身往巷子外头跑。
跑了三步。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穿旧军装,左手黑皮手套。
"别动。公安局的。"
他把周立按在地上,从腰后摸出一副铐子。
"同志我错了!"周立挣扎着,"我妈!我妈她——"
"你妈什么?"
"我妈她没死!"
"她在哪儿?"
周立的脸涨得通红。他扭过头,冲着林昭喊:
"她在城里!我见过她!去年腊月我见过她一面,她不让我说——她说要是我说了,就有人要我的命——"
"谁要你的命?"
"我不知道!"
"她在哪个城?哪个区?哪条街?"
周立的嘴张开了。
"她在——"
他刚说出两个字,忽然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脸一下子白了。
"说。"傅崇山说。
"槐——"
6 后罩房
"槐什么?"傅崇山问。
周立把嘴闭得死紧。
傅崇山追问:"槐树巷?槐荫街?"
傅崇山看了他很久,把他拽起来。
"走。到了局里再说。"
他回头看了林昭一眼:"你回去。别一个人去。"
——
林昭回到槐树巷的时候,院子里静得反常。
正房的门关着。她站在院子当中往后头看。
后罩房在最里头,青砖到顶,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你站在那儿看什么?"
林昭回过头。
林老太太站在正房的廊檐底下,拄着黄杨木的拐杖。
"看房子。"林昭说。
"这院子是你的?"
"迟早是。"
老太太眯了一下眼睛:"丫头,说话要凭良心。"
"我这二十年,最不缺的就是良心。"
"我今天跟你说一句实话。"老太太走下台阶,走到院子当中,"你不是林昭。"
"我是。"
"林昭死了。"
"您那张纸是假的。"
老太太笑了。
"你说得清吗?"
"说得清。"
"那你去说。"老太太说,"房管局认文书,不认嘴。你拿不出文书,这院子就还是我的。"
她拄着拐杖往回走,走到廊檐底下停住脚。
"还有一样。你那个修表的摊子,明天别去了。"
"为什么?"
"街道的人来找过我。我说我不认这个人。"她顿了顿,"你要是还想在齐州待下去,就安分点。"
——
那天夜里下起了雨。三月的雨落在瓦上,细得像筛子筛的。
十一点,最后一盏灯灭了。林昭光着脚踩着墙根的砖,走到后罩房门口。
她摸出一根细钢丝——修表用的,比头发粗不了多少。
蹲下去,插进锁孔。四分钟。
"咔。"
她摘下锁,推开门。
土炕上躺着一个人。林昭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被子盖到胸口,底下的人薄得像一层纸。
她右耳朵后头有一块黑记。
林昭走过去:"周桂芳。"
炕上的人没动。她又走近两步:"周桂芳。"
"周招娣。"
"招、招娣?"
"是我。"
周桂芳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抖得厉害。林昭把手伸过去,被她一把抓住手腕,抓得死紧。
"你、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就好……"
眼泪淌进花白的头发里。她哭到喘不上气,咳起来。
林昭扶她坐起一点,拍背:"别哭。我问你几句话。"
周桂芳点头点得很急。
"五九年三月十九,"林昭说,"那天夜里,你在齐州人民医院的婴儿房里待了一刻钟。你把我抱走了,把另一个孩子换进了林家的婴儿床。"
周桂芳的手僵住了。
"你换进去的那个孩子,是谁的?"
周桂芳不说话。
"是林淑琴的?"
周桂芳整个人抖了一下。
"你怎么……"
"你换进去的,是林淑琴的女儿。"
周桂芳闭上眼睛。
"是我。"她哑着嗓子说,"是我抱进去的。"
"谁让你抱的?"
"……"
"周桂芳。你藏在这间屋里藏了三年。你儿子周立说你死了,你的粮油本还在买粮。你被人养在这儿,养到快死。"
周桂芳的眼泪又流下来,声音很小:"她说了……"
"谁说了?"
"老太太。"
林昭的手指收紧了。
"她说,"周桂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淑琴的闺女,不能是野种。所以换进去,换进她哥家,就是正经人家的闺女。"
"那我呢?"
"她说,那个不能留。让我抱走,抱得远远的,别回来。"
"你为什么没把我扔了?"
周桂芳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抱走你那天夜里,下着雪。我抱着你走到城外的河边上,站了半个钟头。"
"然后呢?"
"你冲我笑了。"
林昭站在原地。
"你才三天。"
"我没舍得。"
——
雨下得更大了。
林昭在炕沿上坐下。
"周桂芳。"
"哎。"
"这二十年,老太太给你钱了吗?"
周桂芳没说话。
"你儿子周立,一九七七年进了城里的副食店。一个柳树屯的农民,一九七七年进城当工人。谁给他办的路子?"
周桂芳把脸扭到一边。
"你不用说了。老太太每月给你十五块,你拿这个钱养活你哥嫂,养活周立。你替她养大了林淑琴的闺女,她替你养大了你儿子。"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要是不在这儿,就得出来作证。我一出来,她就完了。"
"所以她把你关在这儿。"
周桂芳忽然抓住林昭的手。
"招娣!"
"嗯。"
"我有一样东西。"她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一点,"我藏了二十年。"
"那年三月十九,我进婴儿房之前在值班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桌上放着一张纸,交接班的记录,上头有签名。"
"谁的签名?"
"一个是接生的王玉兰。"
"还有一个呢?"
周桂芳喘了几口气:"是林淑琴。那天她自己的孩子在里头,林家的孩子也在里头。她自己签的名。"
林昭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那张纸呢?"
"我拿走了。"
周桂芳在被子里摸索了很久,摸出一个小布包,油纸包了三层,塞进林昭手里。
"你拿着这个,"她说,"能要我的命,也能要她的命。"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我不敢。我要是拿出来了,就活不到今天。"
"那你现在为什么给我?"
周桂芳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因为我要死了。我死了,谁都奈何不了我。"
——
外头传来一声响。
林昭猛地转头。门开着一条缝,雨从缝里飘进来,院子里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往这边来。
林昭把油纸包塞进棉袄里子压紧,走到炕前把周桂芳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你等着。我明天带人来。"
她把铜锁重新挂回门鼻上,推门出去。
林老太太站在院子当中,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
"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奶奶。您也早点歇着,您今年七十一了。"
她从老太太身边走过去,回屋,把门插上。
她背靠着门板,站在黑暗里,掏出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张纸,泛黄,脆,折了四折,折痕都快断了。
那是一张表格,抬头印着:齐州人民医院妇产科产房交接班记录。
日期: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七。底下两栏签名:王玉兰。林淑琴。
林昭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钢笔写的,字迹很急,只有一行。
——两个都是女的。我抱走的是先生出来的那个。后一个我动了手脚。
林昭的手开始抖。
她把纸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
雨在窗纸上敲,敲得很急。
她想起谢知远说过的一句话:她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她要生了。
又想起王玉兰说的那句:抱进来的那个孩子手腕上系着红绳,抱走的那个也系着红绳。两根绳,一模一样。
林昭把纸折起来,走到行军床前坐下,把左手腕举到眼前。
红绳还在,上头坠着那枚铜钱,磨得只剩半个字。
她解下红绳放在掌心,摸出修表用的寸镜,借着雨光凑近。
她一直以为那半个字是"通"。康熙通宝,乾隆通宝,都是"通"。
那半个字不是"通"。
是一个"昭"字的左半边。
——昭。
7 二丫
三月二十二她去过一趟公安局,傅崇山不在,值班的人说案子要走程序。她等了三天。
三月二十五,早上七点,她又去了。
林昭拿着那张交接班记录,站在公安局门口。
傅崇山八点才来。他一进大门就看见她,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我昨天夜里进了一趟后罩房。"
傅崇山的脸色变了。
"周桂芳在里面。"
"活的?"
"活的。"林昭说,"病得只剩一口气。她被关在那间屋里,关了三年。"
傅崇山没说话。他把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拉着她往里走。
"周立招了没有?"
"招了一半。"
"招了什么?"
"他承认他妈没死。"傅崇山说,"他承认他每个月替他妈去粮店买粮。他承认他拿了老太太的钱。"
"多少?"
"十五块。一个月十五块,拿了十年。"
两人走到楼梯口。
"可他不肯说是谁把他妈关起来的。"傅崇山说,"他说他说了就得死。"
"那这条链断了。"
"没断。"傅崇山停下脚步,"你手里那张纸,能接上。"
林昭把油纸包递给他。
傅崇山就着楼梯口的窗户,把纸展开。他看得很慢。
看完正面,他把纸翻过去。
他盯着背面那行钢笔字,看了很久。
"两个都是女的。"他念出声,"我抱走的是先生出来的那个。后一个我动了手脚。"
他抬起头。
"后一个是林淑琴的孩子。"
"是。"
"先生出来的那个,是你。"
"是。"
"'我动了手脚'是什么意思?"
林昭看着他。
"意思是,"她说,"周桂芳抱走我之后,对留下来的那个孩子做了什么。"
傅崇山把纸折好。
"我今天去立案。"他说,"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周立的口供,你的证词,还有这张纸——够了。"
"什么时候去?"
"现在。"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当事人。"傅崇山说,"你在场,她会说你逼供。"
林昭站在楼梯口,没动。
"那我在哪儿等?"
"你回中山路摆你的摊子。"傅崇山说,"该干嘛干嘛。今天下午四点,我给你信儿。"
——
林昭回到中山路的时候是九点。
她支起摊子,摊开绒布,把煤油灯点着。
刚摆好,来了三个人。
两个穿制服的,一个戴红袖标。
"你就是在这儿摆摊的?"
"是我。"
"有人举报你。"戴红袖标的人说,"举报你偷东西。"
"偷什么?"
"槐树巷林家的东西。"那人说,"老太太的金戒指,丢了。丢的那天,你在家。"
林昭把镊子放下。
"你们要搜我的身?"
"搜你的屋。"
"搜吧。"
——
东厢房被翻了个底朝天。
行军床掀了,木匣子倒了,棉袄被抖开,里子的暗兜被挑了出来。
那张化验单被搜走了。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翻。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从行军床的床板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他举起来。
是一枚金戒指。
素圈的,内侧刻着一个"林"字。
林昭看着那枚戒指,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笑什么?"戴红袖标的人说。
"我笑它。"林昭说,"这枚戒指,我昨天上午还在老太太的手上见过。"
"你胡说。"
"她昨天上午在廊檐底下晒太阳,手上戴着这枚。"林昭说,"你们可以问刘厨子。昨天他来送碗,老太太给了他两毛钱,就是用戴戒指的那只手给的。"
"你——"
"还有一样。"林昭说,"你们翻了我的床板。床板底下有灰。这个屋子我住了八天,我天天扫地,床底下我扫过三回。"
"那怎么了?"
"那你们看看,"林昭说,"那枚戒指上有没有灰。"
穿制服的年轻人把戒指翻过来看了看。
戒指很亮。一点灰都没有。
"还有一样。"林昭说,"你们可以现在去正房,问老太太,她的戒指内侧刻的是什么字。"
"什么意思?"
"这枚上头刻的是'林'字。"林昭说,"老太太那枚,刻的是'周'字。"
院子里静了。
"那是她男人留给她的。"林昭说,"她男人姓周。"
——
可他们还是把她带走了。
理由是:涉案待查。
林昭被带上车的时候,何淑芬站在院门口,用手帕捂着脸。
林晓站在她妈身后,没抬头。
林老太太站在廊檐底下,拄着拐杖。
林昭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老太太忽然说了一句话。
"丫头,"她说,"你在里头待着,没人给你送饭。"
林昭停下脚步。
"我知道。"
"你出来的时候,"老太太说,"这院子的事,就别提了。"
林昭回过头。
"奶奶。"
"嗯。"
"我在里头待几天?"
"三天。"老太太说,"最多三天。"
"那我待三天。"林昭说,"三天之后,我出来。"
她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老太太的拐杖头在地上顿了一下。
——
拘留室在公安局后院,一间平房,三间屋子连着。
林昭被关在最东头那间。
屋里一张木板床,一个尿桶。墙是白灰的,灰皮掉了一大半。
她坐下来,靠着墙。
墙很凉。
她的手往后摸,摸到墙上有东西。
不是平的。
她转过身,跪在床上,凑到墙根看。
白灰底下,有划痕。
一道一道,竖着,五个一组,划了七组。
有人在墙上数过日子。
数了三十五天。
她顺着划痕往上看。
划痕的最高处,还刻着字。
刻得很浅,是用指甲或者什么硬东西划的。
两个字。
林昭把手举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摸。
摸完,她把手放下来,坐在床沿上。
墙上刻的是:
——二丫。
——
下午三点,隔壁那间屋子里关进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
林昭听见脚步声,听见门响,听见锁落下来。
然后是一阵很轻的声音。
有人在唱歌。
唱的调子很老,很慢,一遍一遍地重复。
林昭坐在床沿上,听着。
听着听着,她的手指攥住了床板。
那个调子她听过。
她八岁那年,周桂芳喝了半碗酒,给她系上红绳的时候,一边系一边哼。
哼的就是这个调子。
林昭从床上下来,走到墙边,把嘴贴在墙缝上。
"喂。"
歌声停了一下。
"喂。"她又喊了一声。
隔壁没动静。
过了很久,一个沙哑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你叫我?"
"嗯。"
"你是谁呀?"
林昭贴在墙缝上,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唱的那支歌,"她说,"谁教你的?"
墙那边安静了很久。
"没人教我。"那个声音说,"我自己会的。"
"你在哪儿学的?"
"我小时候。"
"你小时候在哪儿?"
那边又不说话了。
林昭等着。
等了很久。
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离墙更近了一点,像是把脸也贴上来了。
"我小时候在医院。"那个声音说,"我在医院上班。"
林昭的呼吸停住了。
"你是护士?"
"我是护士。"
"哪个医院?"
"齐州人民医院。"
林昭的手贴在墙上,手指头开始抖。
"你叫什么名字?"
那边静了。
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然后那个声音很慢地说:
"我叫淑琴。"
8 长孙女
林昭砸了十分钟的门。看守来的时候脸很难看:"你砸什么门!"
"我要见傅崇山。他不能见我,那你就跟他说一句话:隔壁关着的那个女人,叫淑琴。林淑琴,一九五九年齐州人民医院妇产科的护士。"
——
傅崇山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隔着铁栏杆看她。
"你再说一遍。"
"隔壁那个女人叫林淑琴。她自己说的,五九年在齐州人民医院当护士,今年四十六。"
傅崇山的手停在栏杆上:"我去查。"
——
他查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他把一沓材料摊在桌上。
"一九六一年八月二十被送进齐州收容遣送站。送她进去的是家里人,登记写的是:家属,林建国。理由四个字:精神失常。"
"多久?"
"十七年零六个月。六一年七月她还在局里拘过三十五天,罪名是扰乱机关秩序,关的就是你隔壁那间屋。旧档每一页都有同一句话:本人自称有一女,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七生,被家中送走。"
"她现在在哪儿?"
"隔壁。"
"我要见她。"
"不行。你得先出去。"他把材料收起来,"金戒指的事刘厨子作证了,老太太手上那枚还在,内侧刻着'周'字。"
"我什么时候出去?"
"后天上午。"
"她在里头待了十七年。"林昭说,"我待三天。"
——
三月二十七上午,林昭从公安局出来。天晴了,阳光打在青砖上,晃眼。
傅崇山在门口等她,身后站着一个头发全白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一直绞在身前。
"她七八年被遣送回原籍,原籍没人接收,在街上晃了半年,上礼拜收进来的。"傅崇山说,"她不肯在局里待,说要跟你走。"
林昭看着那个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淑琴。林淑琴。"
——
堂屋的门开着。何淑芬眼睛肿成一条缝,林建国坐在旁边捏着一封信,老太太坐在上首,看见她进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林昭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展开。
"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七,齐州人民医院妇产科产房交接班记录。上头有两个签名。一个王玉兰,一个林淑琴。"
何淑芬抬起头:"淑琴?"
"您小姑子。您以为她死在六〇年。她没死——六一年八月被送进收容遣送站,登记上的家属写的是林建国。她在里头待了十七年,每个月说同一句话:我有一个女儿,五九年三月十七生,被家里送走了。没人信她,因为她是'精神失常'的人。"
林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没有——"
"不是你。是家里报的名。至于是谁报的,您回头问您妈。"
老太太没有看那张纸,她看着窗外。
林昭把纸收起来,从棉袄里子摸出那根红绳放在桌上。
"这个,我戴了二十年。"
何淑芬把铜钱拿起来凑到眼前。她的手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半个字。剩下的半个磨没了。"
"昭……"
"是昭。这枚铜钱,是生我的人给我系上的。上头刻着我的名字。"
何淑芬的手一松,铜钱掉在桌上。
"妈。您五九年三月十七在齐州人民医院生了个闺女,起名叫林昭。您给她手腕上系了一根红绳,绳上坠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她的名字。"
"那个孩子就是我。"
——
林晓是下午四点回来的。
她进院门的时候,院子里站着五个人:林昭,何淑芬,林建国,林老太太,还有一个头发全白的陌生人。
"妈?"
何淑芬没说话。
林昭往前走了两步:"林晓,我给你看一个人。"
她侧过身。那个头发全白的女人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林晓的脸一点一点失去了血色。
"二丫。"白发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手抖着伸出来。
林晓往后退了一步:"你叫我什么?"
"二丫。你是我闺女。你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七生,生下来四斤二两,哭得像小猫。"
"你胡说!"
"你的左耳朵后头,有一块胎记。"
林晓的手猛地抬起来,捂住左耳后:"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生的你。"
林晓站不稳了。她回头看何淑芬——坐在台阶上捂着脸。看林建国——脸扭开了。看老太太——拄着拐杖不动。
林晓转过身往院外跑。
跑到门口,她被一个人挡住了。谢知远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头发被风吹得乱。
"你、你是谁?"
"我是你妈的一个旧人。"
"我妈是谁?"
谢知远看向那个白发女人。两个人对视,看了很久。
白发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知远。"
谢知远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他往前走了两步,站住。
"你还活着。"
"我活着。"她说,"他们说我找了二十年,找不着你的坟。我没有坟。"
六十岁的人,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是……"
她转过身,朝着老太太喊:"奶奶!你说句话啊!你说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
林晓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你妈是我的闺女。你是我闺女的闺女。"
"因为你不能是野种。我闺女没结婚就生了你,我要是让你进门,你一辈子抬不起头。你大伯家有地位有房子,你在那儿长大,就姓林,就是正经人家的闺女。"
"那我姐呢!"林晓喊起来,"你把她抱走了!你把她扔到乡下了!"
"我没让她扔。"
"你没让她扔?"林晓笑了,笑得眼泪满脸,"你一个月给她十五块钱!你给了十年!"
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周桂芳全告诉我了。她喝多了就告诉我。她一边给我梳头一边跟我说,晓晓啊,你可是拿钱换来的。"
"奶奶,我十九岁那年问过你一次,我到底是不是林家的孩子。你说,你要是敢往外说一个字,就让我妈死。"
林淑琴"啊"地叫了一声。谢知远猛地转过头。
老太太闭上了嘴。
——
四月三日,百货公司来了两个人。林晓那份工作是七七年顶替退休职工进的,手续上写"职工之女,林晓"。那位退休职工姓郑,七九年三月探亲回来说她没有女儿——林晓被清退了。
四月十日,周桂芳被推进询问室,说了四个钟头:周立的工作怎么来的,汇款单谁寄的,死亡证明谁托人开的,这三年她怎么被锁在后罩房。存根傅崇山找到了:六九年到七九年,一百二十张,一万八千块。
——
四月十五日,林老太太被带走。
那天早上下着小雨。她穿着黑缎面棉袄,银簪子别在脑后。
"丫头。你以为你赢了?"
"遗嘱上写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长孙女林昭。"
"错了。"她笑了,那笑很短,很干,"遗嘱上写的是'长孙女'。三个字,没有名字。"
"这三个字我说了算。我说林晓是,她就是。我说你不是,你就不是。"
"房管局认文书。"
"文书在我手里。"
"那我们就看看,房管局认哪一份。"
车开走的时候,雨下大了。林昭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把红绳解下来攥在手心,铜钱硌得生疼。
三天以后,房管局来了个干部,姓王,夹着黑人造革包。他在院子里站了十分钟,从东厢房看到后罩房,然后坐在堂屋里把包打开。
"这个院子,一九六六年收归房管。一九七九年落实政策,退还产权人。"
"产权人是谁?"
"林周氏。"
"那是我奶奶。"
"我知道。可产权人有遗嘱在先。"
王干部拿出一张纸,很旧,边缘发脆,上头盖着红印。他把纸摊开,推到桌子中间。
纸上写着几行毛笔字,最后一行是:
——槐树巷十七号院,由吾长孙女承继。
三个字。长孙女。没有名字。
"谁是长孙女,你们家里自己商量。商量好了,写个东西盖个章,我来办。"
"要是商量不好呢?"
"商量不好,这个院子就先不退。什么时候商量好,什么时候退。"
"给你们一个月。"
9 三十天
四月十六到五月十六,林昭跑了三十天。
第一天,她去了齐州人民医院档案室。管档案的老头儿姓吴:"五九年的东西搬过三回,六六年烧了一批,七二年泡过一次水。剩下的在这屋里,你自己翻。"
林昭翻了两天。第二天下午,她在第三个铁皮柜最底层翻到一个牛皮纸袋:五九年产房记录(残缺)。十九张纸,第九张上有那一行。
——三月十七,产妇何氏,女婴一名,四点十分生,四斤八两。左手腕系红绳铜钱一枚。(据家属要求系上,非院方惯例。)
据家属要求系上,非院方惯例。
这八个字,她看了十遍。
——
第四天,她去了县医院,把认亲宴那天验的血补成了正式单据。医生把三张单子推过来:"O型和A型的两口子,生不出B型的孩子。这个我敢签字。"
——
第七天,她去了柳树屯。王玉兰已经搬去了地区她闺女家,林昭坐车追过去。
王玉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拄着木棍站起来。
"我那天说的话,有一句是错的。"
"哪一句?"
"我说那绳是医院的记号。不是。医院从来不给娃娃系红绳,我干了一辈子助产士,没见过一个系红绳的。"
"那两根绳——"
"是有人在产房外头系的。那天我隔着窗户看见一个老太太进产房待了半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根红绳。那会儿她才五十来岁,穿黑缎子袄,头发上别着银簪子。"
"她系完绳就坐在产房外头的长凳上,等了一夜。"
"她等什么?"
"那天夜里我起夜,看见她还坐在那儿。我问她,您等什么?她说,我等两个都生下来。"
两个。
——
第十二天,周桂芳死了。
那天下着雨,跟她第一次进后罩房那天一样。医院打来电话是早上五点,她赶到医院,周桂芳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林昭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周桂芳。我来了。"
那双眼睛慢慢转过来,手指动了动。
"招娣。"
"我……"她的声音轻得像气儿,"我对不住你。"
"我知道。"
"我没舍得。"
"我知道。"
"我这一辈子,就做对了一件事。"
"哪一件?"
"没扔。"
"我给你办后事,给你立碑。碑上写你的名字,不写别的。"
周桂芳的手指又动了一下。那双眼睛慢慢闭上了。
——
五月,雨停了。
傅崇山从看守所回来,站在公安局门口点了根烟。林昭走过去。
"签了?"
"签了。她什么都没说。看了两个钟头材料,看到那枚铜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然后把笔要过去了。"
"她签了什么?"
"房管局的认定书。她签的是:槐树巷十七号院长孙女,林昭。"
"还有一样。她问了我一句话:那个丫头恨我吗?"
"那你替我回她一句。"
"我不恨她。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这二十年,还得干活呢。"
——
五月十六,房管局的人来了。
王干部夹着那个黑人造革的包坐在堂屋里,把材料一份一份摊开。
出生登记,一张。产房交接班记录,一张。铜钱,一枚。血型化验单,三张。王玉兰的证词,三页。林淑琴的证词,五页。周桂芳的询问笔录,十七页。林老太太签的认定书,一张。
王干部一份一份看完,抬起头:"这些东西,我都认。"
"槐树巷十七号院,产权人林周氏,已故。根据一九五八年遗嘱及现有证据,长孙女为林昭。房产退还,自即日起生效。"
他把笔放下,把本子推到林昭面前。
"签字。"
林昭拿起笔,签了三个字:林昭。
——
王干部走了以后,院子里站了四个人。
林晓站在院子当中,脚边放着两个箱子。
"晓晓……"
"妈。"林晓抬起头,笑了一下,"我不怪你。"
"你、你去哪儿?"
"我跟我妈走。我妈在钟表厂后头租了一间房。"
何淑芬的眼泪掉下来。
林晓拖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姐。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说。"
林晓把箱子放下:"我去哪儿?"
"你妈那儿。"
"我妈那儿住不下,那屋就一间。"
"那你去找房子。"
"我没钱。"
"你有手。"
林晓站在门口看着她。
"姐,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
"那你为什么——"
"因为这二十年,你穿的是的确良,我穿的是补丁。你上的是百货公司的班,我上的是柳树屯的地。你睡的是朝南的屋,我睡的是牛棚隔壁。这些不是你抢的,是你奶奶塞给你的。"
"可你接了。你接了二十年,一天都没问过凭什么。"
"现在你问了。晚了不晚,你自己挣。"
她走到门口蹲下来,从林晓的箱子上拿起一样东西。
是那件红格子罩衫。
"这件你留着。别弄脏了,找活干的时候穿。"
——
五月二十,林昭把东厢房腾空了。
她拆了窗下的半堵墙,装了一扇木板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是她自己写的:
昭记钟表。
底下有一行小字:修表、修钟、修收音机。
六月一号开张,来了十七个人。马主任来了一趟,站在门口看了十分钟,什么也没说,放下一个纸包就走了——两盒进口的擒纵叉瓦。
——
八月,谢知远来了。
他骑着二八大杠从钟表厂骑到槐树巷,骑了四十分钟。进院的时候,林昭正在修一只闹钟。
"师傅。"
谢知远把车支好,从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红头的,盖着章:关于选派技术人员参加部里进口设备培训班的通知。
培训地点:北京。时间:三个月。名额:两人。
"厂里推了两个,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技术科的工程师。我跟厂里说了,我要带你。"
"我?"
"你。手续我给你办了:钟表厂技术协作员,临时工,一个月四十二块。"
"这次进的设备是瑞士的,自动车床六台。厂里没人会开,也没人会修。"
"三个月学得会吗?"
"学不会。可你不去,这辈子就只能在巷子口给人修闹钟。"
"你今年二十,我六十。我这辈子做对了一件事,教了你八年。现在做第二件——把你推出这条巷子。"
——
第二天早上她走的时候,傅崇山来送她,车后座上绑着她的帆布包。
"北京冷。"
"我带了棉袄。"
两人骑到汽车站,停下车。傅崇山把包解下来递给她。
"林昭。我这儿有样东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你给我看看。"
林昭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块表,上海牌,表壳磕得坑坑洼洼,表蒙子裂了一道缝。
指针停在一个位置上。
三点十七分。
林昭的手停住了。
"这是我师傅的表。这块我修过。"
"我知道。我在柳树屯插队时见过这块表。那年我十七,发烧,老谢拿它贴在我额头上。"
"这表怎么在你这儿?"
"七三年我走的时候,战友替我保管,他叫陈明。陈明七九年二月十九死在边境,这块表在他口袋里。部队把遗物寄回来,里头有这个。"
"它停了。"
"停了两个月。我找了三个人修,都说修不了,说机芯里进过水,摆轮锈死了。"
"你找我?"
"我找你。"
林昭把表拿起来凑到眼前。
"三点十七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个时间。"
她把表放进兜里:"三个月。我回来给你修。"
——
汽车开了七个钟头。到了北京是下午四点。
她把手伸进棉袄口袋,摸到那块表。
停着。三点十七分。
周桂芳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后一个我动了手脚。
后一个。
她一直以为周桂芳动的是孩子。
可要是她动的不是孩子呢?
10 九个月够了
北京三个月,林昭学会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看图纸。瑞士人的图纸标公制,老机器上刻的是英制:一个螺距,图纸写0.5,机器上是1/50。她对着一本《机械制图》和一盒螺丝,趴在床上算了两个星期,把六台机器的三千多个尺寸全换算了一遍。
第二样,磨刀。自动车床的刀是成型刀,刀口弧度差一丝,车出来的零件就废。她磨坏了四十把,第四十一把磨成了。师傅拿去车了三个零件,量了公差,说了两个字:还行。
第三样,调凸轮。自动车床靠凸轮控制走刀,一个凸轮管一个动作,六个凸轮要对上,差半秒就撞刀。她撞了三次,第三次撞完车间主任的脸都白了。
第四次她没撞。她调了三个通宵,把六个凸轮的相位全部重排了一遍。
那台机器连着跑了八个小时,车出来四百二十个零件,废品三个。
"你们齐州来的这个丫头,是个干这个的。"
——
十月底,林昭回到齐州。
她下了长途车,出站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站牌底下。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手戴着黑皮手套。
"回来了?"
"回来了。"
傅崇山接过她的帆布包,绑在车后座上。
"学完了?"
"学完了。"
"能用吗?"
"能用。"
两人骑着车往槐树巷走。骑到一半,傅崇山说:"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
昭记钟表的门开着。
林昭走进去,看见桌上放着一样东西——一枚铜钱,跟她那枚一模一样大小,一模一样厚薄。
"这是——"
"林晓给我的。上个月。"
林昭拿起那枚铜钱,翻过来凑到灯下。
铜钱是光的。两面都是光的,一个字都没有。
林昭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周桂芳说的那句'后一个我动了手脚'。我一直在想她动了什么手脚。"林昭说,"她没动孩子。她动的是绳。"
她把自己那枚铜钱从红绳上解下来,跟林晓这枚并排放在桌上。
两枚铜钱一模一样。一枚上头刻着半个"昭"字,一枚光板,什么都没有。
"生我的那个人在我手腕上系了一根绳,绳上坠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我的名字。这是她给我起的名字,她怕我丢了。"
"而周桂芳抱走我的那天夜里,她做了一根一模一样的绳,又找人打了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钱,把那根绳系在另一个孩子手腕上。"
"为什么?"
"因为这样一来,两个孩子手腕上都有绳,都有铜钱。将来要是有人来认,谁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抬起头。
"她没动孩子。她动的是名字。"
"那枚光板的,是林晓的。"
"是。"
"那她——"
"她这二十年,戴着一个假的名字。"
——
十一月三号,林昭开始修那块上海牌。
她把表拆开,摆在绒布上。一百二十七个零件,摆了满满一桌。
摆轮锈死了。锈是从表壳裂缝里进去的水,泡了两个月泡出来的。
她把摆轮泡在煤油里三天,第四天拿出来用柳木炭一点点磨,磨了两天。第六天装回去,校摆幅,校了四个钟头。
第七天下午三点,她把表壳合上,上紧发条。
秒针动了。
"好了。"
他把表拿起来,举到眼前。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他看了很久。
"林昭。"
"嗯。"
"这表停了九个月。"
"我知道。"
"它不是坏的。"他说,"它停的时候,是他死的时候。"
"下午三点十七。"傅崇山说,"部队通知我,他牺牲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这块表,在他口袋里停了。"
"我找了三个人修,都说修不了。"他说,"他们说这表不走了是因为锈死了,锈死了就得换摆轮。换了摆轮,这块表就不是他戴过的那块了。"
"我没让他们换。"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它变成另一块表。"
"它没变。摆轮还是那个摆轮,我没换。锈是我磨掉的,一点一点磨的。这个摆轮,还是他戴过的那一个。"
傅崇山的手停在半空。
"它停在三点十七,因为它停在那儿了。现在它走了,不是因为它忘了那个钟点。"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九个月够了。"
傅崇山低下头,把表贴在耳朵上听。听了很久。他没说话,可林昭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
一九八三年,林昭二十四岁。
昭记钟表在中山路开了第二间门面,屋里摆着四张工作台,四盏台灯。
她收了七个徒弟。第一个是小满,七九年从地区福利院出来的,十九岁,右手有六个指头,切了。第二个是陈明的妹妹陈芳,八〇年从县里来。第三个是一个老头儿的儿子,那老头儿七六年在砖瓦厂压断了腿。其余四个,都是街道推荐的待业青年。
林昭教徒弟有一条规矩:进屋第一天先学拆,拆一百块,装回去,不许问为什么。拆满一百块,才开始讲道理。
小满拆到第三十七块的时候哭了。
"师傅,我装不回去。"
"装不回去就摆着。难看也得摆着。你记住你装不回去的这个样子,等你哪天装回去了,再回头看这一块,你就知道你走了多远。"
——
那年秋天,林晓来过一趟。
她在钟表厂后院租了半间房,在厂里的食堂帮工,一个月二十八块。
她来的时候穿的是那件红格子罩衫,洗得发白,袖口补了一块。
林昭正在修一块罗马尼亚的机芯。
"姐。"
"进来。"
"我不进来了。我就来跟你说一声。"
"说吧。"
"我妈走了。"
林昭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她走的时候,我给她梳的头。"
"你大伯呢?"
"还在二中教书,明年退休。"林晓顿了顿,"你妈……何淑芬上个月还问起你。"
"问什么?"
"问我你吃得上饭吗。"
"她说了什么没有?"
"说了。她说,让我把你那半个字还给你。"
林昭抬起头。
"哪半个字?"
林晓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门槛上。
是她那枚光板的铜钱。
"这个是假的。我妈说,真的那个在你手上。"
"姐。"
"嗯。"
"我现在一个月挣二十八块。我自己挣的。"
"我知道。"
林晓走了。
那枚光板的铜钱在门槛上放着,林昭没有去捡。她把它留在那儿,留了三天。第四天捡起来,收进了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还放着另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
——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
林昭坐在柜台后面,左手腕上系着那根红绳。
门口进来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只座钟:"姑娘,这个钟能修吗?"
"能。"
老太太把钟放在柜台上,看着她的手腕。
"你这绳戴多久了?"
"二十四年。"
"不摘?"
"摘过一次。"林昭说,"摘了三天,又戴上了。"
"为啥又戴上?"
林昭把座钟的后盖打开,看了看里头。
"因为它不是我的记号。"
"那它是什么?"
"是我妈给我起的名字。"
她把镊子拿起来,低头干活。
雪在门外下着。
台灯的光落在绒布上,落在那些细小的齿轮上,落在她左手腕那根洗得发白的红绳上。
红绳上坠着一枚铜钱。
铜钱上刻着半个字。
另外半个磨没了。
可她知道那个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