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总跟着我
黄包车的铃铛在细雨里响起来时,我正站在青石板路旁等车夫找零。
我穿着淡青色学生装,齐耳短发别在耳后。我知道自己这张脸天生冷,不爱笑,看谁都像隔着一层雨。可我不在乎。
“知微!”
我脊背一僵,随即又松开。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沈砚,我说过很多次,别在我出门的时候跟着我。”我声音凉。
他从巷口转出来,深灰长衫,手里也有一把伞,却没撑,雨把他肩头打湿一片。嘴角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眼神却亮得逼人。
“顾伯伯让我多照看你。城里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出门,总归不安全。”
我哼了一声,接过车夫找的零钱,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这城里,能伤我的人还没出生。”
沈砚低笑,跟上来。“是是是,顾大小姐身手好,不把宵小放眼里。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从小到大,我们就是这样。他说,我不听;他追,我走。十多年了。
顾家小院藏在深巷尽头,青砖灰瓦,门前两株海棠开得正盛。外人不会知道,这里住着前清重臣顾鸿章的孙女。
我推开朱漆门,把伞挂廊下,回头看他。
“不进来喝杯茶?我爸今天去学校讲课,傍晚才回。”
沈砚摇头,目光却扫向巷口。一辆黑色汽车一闪而过。
“不了,书局还有账。你早点关门,谁叫都别开。”
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眉头皱起来。“又是那些人?”
“南京方面的,像是杜月笙的人。”他压低声音,“你爷爷虽然隐居西山,可各方势力都没死心。顾老爷子在朝在野的门生故旧太多。”
我轻轻叹了口气。前清没了以后,爷爷拒任民国官职,隐居著书。可顾家反而成了香饽饽。北洋、南方革命党、军阀、日本特务,都想通过爷爷的关系网伸手。这也是我从小被送去习武的原因。乱世里,顾家子孙得能自保。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伸手关门。
就在这时,远处一声枪响,紧接着是汽车急刹。
沈砚脸色一变,一把把我拉到身后,关上大门。
“进屋去!”他声音发紧,眼里那点笑意全没了。
我没动,侧耳听。“不是冲我们来的。两条街外。”
果然,巷外脚步声和叫喊声乱了一阵,又远了。
沈砚松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我的手腕,赶紧松开。
“抱歉。”他低声说,看着我腕上一圈红痕。
我摇头,“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他没再推辞,深深看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后,听见他脚步消失在巷口,才抬手摸了摸手腕。那里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第2章 白海棠
第二天,圣玛丽女子中学礼堂,毕业典礼刚结束。
我拿着毕业证书站在人群里,等我爸来接。周围全是道贺、合影、约庆祝的同学和家长。我站在角落,像一枝不合群的梅。热闹是别人的。
“知微!”
我爸穿过人群过来,身边跟着一个陌生青年。二十三四岁,白色西装剪裁讲究,气质温和,在人群里很显眼。
“爸。”我迎上去。
顾清源满脸笑,拍拍我肩。“恭喜毕业,我的好女儿。”他转向青年,“这位是江南实业会长陆振华的公子,陆子谦。刚从英国留学回来,今天特地来参观学校图书馆。”
陆子谦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顾小姐,恭喜毕业。”他抬头,目光真诚温暖,“方才听顾教授说今天是你的毕业典礼,冒昧前来,望勿见怪。”
我浅浅回礼。“陆公子客气。”
正寒暄,沈砚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捧着一束新鲜白海棠,直接走到我面前。
“毕业快乐。”他把花递过来,语气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我愣了一下。白海棠,我最喜欢的花。每年初夏,家里那两株海棠开花,他总会摘几枝最盛的放我窗前。
“谢谢。”我接过花,声音轻了。
沈砚这才转向我爸和陆子谦,彬彬有礼地打招呼:“顾伯伯,陆公子。”
我爸似乎不意外,笑着介绍:“陆公子,这是沈砚,跟知微一起长大,现在城里开书局。沈砚,这位是陆子谦陆公子。”
两个年轻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彼此打量。气氛莫名有点微妙。
“幸会。”陆子谦先伸手,笑容温润。
沈砚跟他握手,唇角勾了一下。“久仰陆公子大名。听闻陆家近日跟日本商社往来密切,陆公子归国后,江南实业更如虎添翼。”
陆子谦面色不变,眼神却微微一凝。“沈兄消息灵通。商业合作,各取所需,与政治无涉。”
我站在旁边,看得清楚,却不点破,只淡淡说:“爸,我们是不是该回家了?你答应今天亲自下厨。”
顾清源朗声笑:“是极是极!陆公子,不嫌弃的话,一起到寒舍吃个便饭?沈砚也来,正好尝尝我新学的红烧狮子头。”
陆子谦迟疑一下,目光扫过我清冷的脸,微笑应下:“那就叨扰了。”
沈砚耸肩。“顾伯伯相邀,岂敢不从。”
第3章 一桌暗流
顾家餐厅里,四个人围坐一桌。表面融洽,底下暗流涌动。
我爸兴致勃勃说学校趣事,陆子谦彬彬有礼应和,不时提出独到见解。沈砚沉默得多,偶尔插一两句,目光却在我和陆子谦之间转。
“听说顾小姐即将考入北平大学?”陆子谦转向我,温和问。
我点头。“已通过入学考试,九月入学。”
“恭喜。不知选哪一科?”
“医学。”
陆子谦眼中闪过惊喜。“医学?倒是出乎意料。以顾小姐家学渊源,我以为会选文史哲。”
一直沉默的沈砚忽然开口:“知微选学医,是为了找她失散多年的妹妹。”
我握筷子的手一紧,瞥他一眼,怪他多言。
陆子谦敏锐地察觉,立刻转开话题:“原来如此。医学确实适合女子,救死扶伤,仁心仁术。”他顿了顿,“说起来,下周末家父在府上办晚宴,邀请不少学界名流。不知顾教授和顾小姐可否赏光?”
我爸捋须沉吟:“这……”
“沈兄若有兴趣,也欢迎一同前来。”陆子谦转向沈砚,笑容得体。
沈砚挑眉。“陆公子客气。我一介书生,怕难登大雅之堂。”
“沈兄过谦。听闻沈兄的书局不仅是城中文人雅士聚集之地,还有许多珍本古籍,连北平学者都慕名而来。”
我抬眼看陆子谦。他对沈砚的底细知道得不少。
我爸最终应了:“既然如此,我们便叨扰了。”
饭后,我爸因学校有事提前走,留下我们三个。陆子谦的汽车等在巷口,他却不急着走。
“顾小姐可否带我参观府上庭院?久闻顾老先生园林设计独具匠心,今日有幸,想一睹风采。”
我还没答,沈砚插话:“正好,我也该回书局。陆公子,不如一同出门?”
陆子谦微微一笑。“也好。”
我把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眉头轻轻皱起。沈砚对陆子谦有敌意,陆子谦对沈砚也了解得超出寻常。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月色如水,洒在窗台白海棠上。我想起陆子谦看我的眼神,温柔里带着欣赏;又想起沈砚递花时,指尖若有若无的颤。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我瞬间警醒,悄无声息起身,躲在窗帘后,从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两个黑影在院墙上移动。动作敏捷专业,不是普通盗贼。
我眼神一冷,迅速换上短装,把匕首别在腰后,翻窗出去。
我像猫一样落在院中,借树影潜行,很快绕到那两人身后。
“二位深夜造访,有何贵干?”我声音清冷,在寂静院子里响起。
两人猛转身,手里已多了枪。
“顾小姐,我们没恶意。”一人压低声音,“奉上司之命,请顾小姐前往一叙。”
我面色不变。“若我不愿呢?”
“那就得罪了。”另一人上前。
电光火石间,我闪到二人面前,一记手刀劈在一人腕部,枪落地。另一人刚动,被我回身一脚踢中胸口,连连后退。
“好身手!”墙头忽然传来一声赞叹。
我抬头,一个身影悠闲坐在墙头,手里把玩飞刀。
“不愧是顾鸿章的孙女,顾家无影手传人。”那人轻笑着跳下来,三十岁左右,面容普通,眼神锐利如鹰。“在下周启明,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
我瞳孔一缩。“军统?”
周启明挥手让两个手下退下,向前几步,递上一封信。“顾小姐,这是戴局长亲笔信,诚邀顾老先生出山,担任政府顾问。至于顾小姐,我们也可妥善安排,确保您和家人安全。”
我没接信,只冷冷道:“爷爷早不问政事,周组长请回。”
周启明不恼,把信放石桌上。“顾小姐不必急着答复,三日后我再来。”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如今时局动荡,日本人、共产党、各路军阀都对顾家虎视眈眈。单凭顾小姐一人,恐怕难周全。与我们合作,才是明智之举。”
说罢,他转身欲走,又停住。“对了,代我向沈公子问好。”
我心头一震,面上不露。
周启明走后,庭院重归寂静。我站在原地,月光把影子拉长。沈砚跟军统有关?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发沉。
“看来,今晚的客人不止一波。”熟悉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猛转身,看见沈砚从海棠树阴影里走出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好看到你摆平那两个小喽啰。”他走到我面前,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周启明来找你,是为了顾爷爷?”
我点头,直视他。“他让我向你问好。你认识他?”
沈砚沉默片刻,轻轻叹气。“知微,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信我,无论发生什么,我绝不会伤害你和你家人。”
我望着他眼里的复杂情绪,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我被几个大孩子欺负,是瘦弱的沈砚不顾一切冲上来护我,结果被打得鼻青脸肿。从那以后,我发誓要变强,不再让任何人欺负自己和在乎的人。
“我信你。”我轻声说。
沈砚眼中闪过惊喜,伸手想碰我的脸,半空停住,最后只拾起石桌上的信。
“这个,我来处理。”他把信收好,“陆家晚宴,我建议你别去。陆子谦此人,不简单。”
我挑眉。“因为他是江南实业继承人?还是因为他未婚妻是财政部长的千金?”
沈砚一愣。“你都知道?”
“你以为只有你消息灵通?”我转身往屋里走,在门口停住,“周六晚宴,我会去。我倒要看看,这上海滩的水到底有多深。”
第4章 陆家晚宴
周六傍晚,陆家公馆门前车水马龙。
我穿淡紫色旗袍,长发挽成简单发髻,由我爸陪同步入宴会厅。我一出现,立刻吸引不少目光。不只因为脸,更因为我是顾鸿章的孙女。这个身份在上海滩上流社会,有特殊分量。
陆子谦很快迎上来。今天他黑色礼服,更显俊雅。
“顾教授,顾小姐,欢迎光临。”他笑容温煦,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闪过一丝惊艳。
“陆公子,恭喜府上乔迁。”我爸寒暄。
“多谢顾教授。家父在书房跟几位学界前辈聊天,一直盼着与您一叙。”陆子谦示意仆人引路,又对我说,“顾小姐若不介意,我为您介绍几位同龄朋友。”
我轻轻点头,随他在宴会厅穿行。所到之处,窃窃私语不断。我敏锐捕捉到几个词——“顾鸿章孙女”“医学系新生”“陆公子另眼相看”。
“看来,我成了今晚的谈资。”我淡淡说。
陆子谦歉然。“抱歉,上海社交圈就这样,对新面孔格外关注。尤其……如此出众的新面孔。”
我不置可否,目光扫过全场,意外发现沈砚竟已在角落,正跟一位银发老者交谈。今天他穿深蓝西装,跟平日书卷气不同,显得沉稳干练。
似感受到我目光,沈砚转头看来,对我举杯示意,眼神复杂。
“沈兄果然来了。”陆子谦也注意到,语气微妙。
“你们似乎很熟?”我试探。
陆子谦轻笑。“算是旧识。家父与沈家有些生意往来。”
“沈家?”我心头一动。沈砚自幼在孤儿院长大,十岁才被顾家资助读书,哪来的家族背景?
陆子谦眼中闪过讶异。“顾小姐不知?沈砚是苏州沈家长子长孙,虽为外室所生,但如今沈家子嗣单薄,已决定认他回去继承家业。”
我如遭雷击,面上却强撑镇定。沈砚,竟是江南首富沈家的继承人?这么多年,他为什么从没提过?
这时,一阵香风袭来,一个娇俏身影插进我们之间。
“子谦哥哥,原来你在这里!”来人十八九岁,粉色洋装,容貌娇美,大眼睛灵动,“这位就是顾小姐吧?久仰大名,我是林婉儿,子谦哥哥的未婚妻。”
她嘴上客气,眼神却充满审视和戒备。
陆子谦面色微僵。“婉儿,你不是说今晚不舒服,不来吗?”
林婉儿撒娇般挽住他手臂。“人家想给你惊喜嘛。”她转向我,笑容甜美却不达眼底,“顾小姐不会介意我打扰你们聊天吧?”
我淡然道:“自然不会。正好,我看到一位朋友,失陪。”
我转身向沈砚走去。背后传来林婉儿压低的声音:“子谦哥哥,她不过是个破落官宦之后,你别被她装清高的样子骗了……”
我脚步微顿,继续前行。这种话,我早听惯了。
沈砚迎上来,关切看我。“没事吧?”
我直视他眼睛。“苏州沈家大少爷,隐藏得真好。”
沈砚面色一变,伸手拉住我手腕。“知微,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一个清脆女声插进来。鹅黄色礼服的女孩子蹦跳着来到我们面前,亲昵挽住沈砚另一只手臂,“砚哥哥,我找你好久!这位是?”
我认出她是上海滩纺织大王千金苏晓晓,有名的娇娇女,也是沈砚的狂热追求者。
沈砚想挣脱,苏晓晓抱得更紧,眨着大眼睛看我。“你是顾知微姐姐吧?我听说了你的事,真了不起!不过我和砚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他最讨厌冷冰冰的女人了,你说是不是,砚哥哥?”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无比疲惫。这些虚与委蛇,明争暗斗,都不是我想要的。
“失陪。”我转身要走。
“等等!”沈砚甩开苏晓晓,追上我,“知微,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就在这时,宴会厅灯光突然熄灭,全场陷入黑暗。女宾客尖叫四起,场面混乱。
我瞬间警觉,感觉一股杀气从身后袭来。我本能侧身闪避,一道寒光擦肩而过。
“小心!”沈砚扑过来,把我护在怀里。
几声枪响划破黑暗,人群更乱。我反手抱住沈砚,迅速滚到立柱后。
“你没事吧?”我急问,手触到一片湿黏,心头一紧。
沈砚闷哼。“手臂中弹,不碍事。”
灯光重新亮起。陆子谦站在电闸旁,手持手枪,面色冷峻。几个保镖已制服一名侍者打扮的刺客。
“诸位受惊,刺客已被擒。”陆子谦沉声,“为确保安全,请各位暂留片刻,已通知巡捕房。”
我顾不上其他,急忙检查沈砚伤势。子弹擦过上臂,血流不止,但不致命。我撕下旗袍下摆,熟练为他包扎。
“医学系高材生,果然专业。”沈砚还有心情开玩笑,脸色却因失血苍白。
陆子谦快步走来。“沈兄伤势如何?我已叫医生。”
“无妨。”沈砚在我搀扶下站起,直视陆子谦,“陆公子反应迅速,令人佩服。”
陆子谦目光微闪。“职责所在。”
他们四目相对,谁都没再说话。我站在旁边,心里明白,这事没完。
第5章 妹妹的线索
刺杀事件后,上海滩表面平静,暗地里风波不断。
我顺利进入北平大学医学系,却因局势动荡,不得不推迟入学,暂留上海。每天除了研习医书,就是练武,偶尔去沈砚的书局帮忙。
沈砚伤好了,但我们关系变得微妙。他多次想解释身世,我都避而不谈。我不是不想知道真相,是怕真相打破十多年来对彼此的信任。
这天午后,我在书局整理医书,门铃响,陆子谦推门进来。
“顾小姐,冒昧打扰。”他穿简单白衬衫西裤,少了几分商贾气,多了书卷气。
“陆公子有事?”我放下书,语气平淡。
陆子谦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我听说顾小姐一直在找失散的妹妹,或许有些线索。”
我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请看。”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十五年前上海孤儿院记录。其中一个三岁女童,入院时间与令妹走失时间吻合。更重要的是,这女孩随身物品中,有一枚和田玉平安扣。”
我手微微颤抖。妹妹走失时,颈上确实戴着和田玉平安扣,是爷爷特意为两个孙女求来的。
“这女孩……现在在哪?”
陆子谦面露难色。“记录显示,她五岁时被一户姓苏的人家收养。”
“苏?”我猛抬头,“不会是……”
“正是苏晓晓家。”陆子谦轻声道,“苏家当年无子嗣,收养了一个女孩,对外称是远房亲戚所托。时间、年龄都吻合。”
我跌坐在椅子上,脑海浮现苏晓晓娇俏的脸。那个痴恋沈砚、对我充满敌意的女孩,可能是我找多年的妹妹?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直视陆子谦。
陆子谦坦然回视。“因为我希望顾小姐明白,我是真心想帮你,而非如沈砚所说,别有用心。”
我沉默片刻。“证据呢?单凭一份记录,不能证明什么。”
“我可以安排你做亲子鉴定。”陆子谦向前倾身,“苏晓晓每周三下午都会去圣心医院做义工,获取血液样本并不难。”
这时,书局内间门被推开,沈砚走出来,面色冷峻。
“陆公子好手段,连十五年前孤儿院记录都能弄到手。”他语气讽刺,“不过,利用别人的骨肉亲情达到目的,未免太卑劣。”
陆子谦站起,不卑不亢。“我只是想帮顾小姐。”
沈砚走到我身边,把手放我肩上。“知微,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好吗?我已经在查,很快有结果。”
我看着两个男人,忽然觉得他们都陌生。
“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我站起,对陆子谦道,“陆公子好意我心领,但不必劳烦。若没其他事,请回。”
陆子谦深深看我一眼,微微躬身。“既然如此,子谦告辞。不过顾小姐若改变主意,随时来找我。”
他离开后,沈砚急切转向我:“知微,陆子谦不安好心,他接近你只是为了拉拢顾爷爷……”
“那你呢?”我打断他,眼里满是伤痛,“沈大少爷,你隐瞒身份接近我,又是为了什么?”
沈砚怔住,眼中闪过痛楚。“我从未有意隐瞒。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他拉起我的手。“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6章 苏州河旧宅
沈砚带我来到苏州河边一处旧宅。宅院不大,整洁雅致,院中种满海棠。
“这里是我母亲生前住的地方。”沈砚轻声道,推开正房门。
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沈砚从柜中取出一本相册递给我。
照片上是个温婉女子,与年幼沈砚相依。
“我母亲是苏州沈家的丫鬟,与老爷有了私情,生下我后被赶出沈家。”沈砚语气平静,眼里却藏着深深的痛,“她带我来上海,靠缝补为生,在我八岁时病逝。临终前,她把我托付给顾家,因为她曾是顾爷爷的学生。”
我怔怔听着。从不知沈砚身世如此坎坷。
“沈家如今为何认你回去?”
沈砚冷笑。“沈家正房无子,几个庶出子弟不堪大用,家族生意每况愈下。他们需要一个人挽救颓势,而我最合适。”
他握住我手。“知微,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这些往事,我不愿提起。在沈家人来找我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认定自己是顾家收养的孤儿。”
我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心中坚冰渐渐融化。
“那军统周启明呢?”
沈砚叹气。“周启明是我在北平大学时的同学,他加入军统后一直想拉我入伙。我拒绝了,但他不死心。”他顿了顿,神色凝重,“知微,如今局势比我们想的更复杂。日本人蠢蠢欲动,国共明争暗斗,各方势力都在找突破口。顾爷爷门生遍布各界,他虽隐居,影响力仍在。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想通过接近你拉拢他。”
我轻轻点头。“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沈砚犹豫片刻,“关于你妹妹……陆子谦给的线索可能是真的。”
我猛抬头。“你说什么?”
“我调查结果也指向苏晓晓。”沈砚神色复杂,“但我怀疑,陆子谦早就知道,却选择此时告知,必有所图。”
我沉默良久,轻声道:“无论如何,我要确认晓晓是不是我妹妹。”
三日后,我在圣心医院“偶遇”做义工的苏晓晓。借帮忙处理伤口的机会,我取得她的血液样本。
化验结果要等三天。这三天,对我像三年。
我想起妹妹走失那天。五岁的我牵着三岁妹妹在城隍庙看花灯,一转身,妹妹不见了。十五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自责。若不是我松了手,妹妹不会走失。
这也是我学医的原因之一。我希望有一天,能用医学手段找到妹妹。
第三天傍晚,我正准备去医院取结果,沈砚匆匆赶来,面色凝重。
“知微,出事了。”他沉声,“顾爷爷病重,已送医院。”
第7章 爷爷病重
我赶到医院时,我爸已在病房外等候,面色憔悴。
“爸,爷爷怎么样?”我急问。
顾清源摇头。“突发心脏病,情况不乐观。”他看一眼紧随其后的沈砚,“沈砚,你跟我来一下,有事相商。”
我独自进病房,看到躺在病床上的爷爷,鼻尖一酸。曾经威严的顾鸿章,如今瘦削苍老,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清明。
“知微来了。”爷爷虚弱招手,“过来,让爷爷好好看看你。”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他枯瘦的手。“爷爷,您一定要好起来。”
顾鸿章慈爱地摸我头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爷爷活到这岁数,早看开。”他顿了顿,神色严肃,“只是有些事,必须交代你。”
他示意我靠近,低声道:“我书房《论语》匣中,有一份名单,是我这些年暗中保护的一些仁人志士。若我有不测,你要妥善保管,必要时交给可信之人。”
我心中一凛,点头。
“还有……关于你妹妹……”爷爷喘息,“我一直在暗中调查,已有线索指向苏家。但苏家背景复杂,与日本商社往来密切,你务必小心。”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陆子谦和一位德国心脏专家走进来。
“顾老先生,这位是汉斯博士,世界著名心脏病专家。”陆子谦介绍,“我特地请他来为您诊治。”
我感激看陆子谦一眼,让出位置。
检查结束,汉斯博士面色凝重:“顾老先生需要立即手术,但风险很大,需要家属签字。”
我爸和我面面相觑。这个年代,心脏手术在国内罕见,成功率不高。
“我做。”顾鸿章忽然开口,目光坚定,“我还有些事未了,不能就这么走。”
手术定在三日后。这三天,我守在爷爷病床前,几乎没合眼。沈砚和陆子谦轮流陪伴,彼此竟难得相安无事。
手术前夜,我终于抽空去医院取亲子鉴定结果。看到“确认亲生”四个字时,我泪如雨下。
苏晓晓真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
我迫不及待赶往苏家,途中被沈砚拦下。
“知微,你不能去苏家。”沈砚神色焦急,“我刚得到消息,苏家与日本特务机关有勾结。他们收养晓晓,很可能早有预谋。”
我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我怀疑苏家早就知道晓晓身份,故意收养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利用她牵制顾家。”沈砚沉声,“你现在去相认,正中他们下怀。”
我怔在原地,手中鉴定报告飘落。
第8章 手术之后
爷爷手术成功了,但需要长期静养。在陆子谦安排下,他转移到一家德国教会医院,由专人保护。
我站在病房窗外,看着安睡的爷爷,心里五味杂陈。妹妹找到了,却不能相认;爷爷脱险了,却不得不隐匿行踪。乱世里,至亲至爱都难保全。
“顾小姐。”陆子谦走到我身边,“顾老先生这里你放心,我已加派人手保护。”
“谢谢你,陆公子。”我真诚道谢。
陆子谦微微一笑。“举手之劳。另外……关于苏晓晓的事,我很抱歉。我早该想到苏家的背景……”
“不怪你。”我打断他,“至少我知道妹妹还活着,而且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只要晓晓平安快乐,认不认亲又有什么关系?
陆子谦凝视我,忽然道:“顾小姐,若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沈砚之间做选择,你会选谁?”
我怔住,没料他这么直白。
“我……”
“不必现在回答。”陆子谦苦笑,“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是否有一线希望。”
他离开后,沈砚从阴影里走出,面色复杂。
“你都听到了?”我问。
沈砚点头,走到我面前。“知微,我不求你选我,只求你平安快乐。若陆子谦能给你安稳生活,我……祝福你们。”
我看着他眼里的痛,忽然明白,这个自幼陪我的少年,早已把我的幸福置于自身之上。
“还记得我十岁那年,你为我打架的事吗?”我轻声道。
沈砚微怔,随即笑了。“怎么不记得?你后来还笑话我,说我自己没本事还强出头。”
“从那时起,我就决定,要变强大,保护在乎的人。”我注视他眼睛,“我不需要任何人给我安稳生活,我可以自己争取。但我需要一个人,理解我的选择,支持我的决定,无论前路多难,都与我并肩。”
我向前一步,轻轻握住他的手。“沈砚,你愿意吗?”
沈砚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的惊喜,紧紧回握。“此生不渝。”
第9章 海棠花开
一月后,我即将启程去北平入学。临行前,我约苏晓晓在咖啡馆见面。
苏晓晓如约而至,神情戒备。“顾小姐找我有事?”
我微微一笑,递上一个锦盒。“送你的离别礼物。”
苏晓晓疑惑打开,里面是一枚和田玉平安扣,与她颈上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
“保平安的。”我轻声道,“希望你永远平安喜乐。”
苏晓晓怔怔看着平安扣,又看我,眼里闪过迷茫。
“为什么送我这个?”
我但笑不语,起身离开。在门口,我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把妹妹的模样深深印在心底。
咖啡馆外,沈砚和陆子谦都在等。
“都说清楚了?”沈砚问。
我点头,转向陆子谦。“陆公子,谢谢你这段日子的照顾。”
陆子谦笑容温润,眼中却有一丝落寞。“顾小姐客气。此去北平,路途遥远,务必保重。”他递上一封信,“我在北平有些朋友,若遇困难,可去找他们。”
我接过信,郑重道谢。
陆子谦离开后,沈砚牵起我的手。“准备好了吗?”
我点头。我们都知道,前路必然坎坷。沈家内部明争暗斗,军统步步紧逼,日本特务虎视眈眈,还有苏晓晓的身世之谜……每一样都是考验。
但我不怕。只要我们在彼此身边,就有勇气面对一切。
黄包车在晨曦中缓缓前行,驶向火车站。我靠在沈砚肩头,看熟悉街景向后掠去。
“到了北平,我先帮你找住处安顿。”沈砚轻声道,“沈家在琉璃厂有间书局,我可以在那里帮忙,顺便继续学业。”
“你不回苏州继承家业了?”
沈砚轻笑。“那些富贵荣华,不及你万一。”
我心里温暖,却故意板起脸。“沈少爷这是要为我放弃家产?我可担不起。”
“非也非也。”沈砚摇头晃脑,“我是要凭自己本事,创出一片天地,让沈家那些老古董看看,外室之子也不输于人。”
我笑了,抬头望远方。朝阳初升,霞光万道,为这座繁华与危机并存的城市披上金色。
乱世中的爱情,像风雨里的海棠,看着娇弱,其实坚韧。只要根还在,希望就在。
“看,海棠花开了。”我轻声道。
街道两旁,海棠花在晨风中摇曳,粉白相间。像极了我与他初遇的那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