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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7 10:51:53

第1章 验忠大会

掌门要开验忠大会抓卧底,全宗都在叫好。只有陆小满腿肚子转筋,因为他真是卧底。

玄阴宗演武场上站了三百多号人,黑袍子一片连着一片,乍一看像一锅熬糊了的芝麻糊。掌门厉玄风站在高台上,须发半白,腰板笔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落进人耳朵里:

“近半年,本宗出山七次,败了七次。每次刚出门,对面就已经摆好阵等着了。诸位,咱们宗里有内鬼。”

台下一片哗然。

“三日后,开验忠大会。问心石、查家谱、看行事,三关连过。查出来的,按宗规处置。”

“好!”“早该查了!”“揪出来!”

叫好声震得旗杆直晃。陆小满站在外门弟子的队尾,跟着举了举拳头,喊了一声“好”。喊完他就发现自己的嗓子劈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鹅。

旁边的胖师兄赵大勺扭头看他:“小满,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激动。”陆小满说,“我太激动了,一想到有人背叛宗门,我就气得发抖。”

他确实在抖,只不过不是气的。

三年前,青云剑宗外务司把他叫进一间小黑屋,给了他一个新名字、一套假身世,外加一句嘱咐:“进了玄阴宗,多看,多听,少说话,每月一封密报。”他临走前还问过一句:“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外务司的师叔沉默了半天,拍拍他肩膀:“那你就别被发现。”

这三年,他小心得像在豆腐上走路。练剑的时候故意把青云剑法的起手式改得歪歪扭扭,吃饭故意吧唧嘴,因为他听说魔道中人吃饭都不讲究。结果膳堂的大娘还专门找他谈过话,说:“孩子,吃饭别出声,不雅。”

当天夜里,陆小满把仅有的三两银子、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沓没寄出去的密报草稿打成包袱,猫着腰溜到后山。

后山有条小路,翻过去就是官道。他摸黑走到半山腰,忽然听见前面有砍柴的声音。

“谁?”

一盏油灯举了起来,照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柴房的老管事,大家都叫他老周头。

“陆小子?大半夜的,背着包袱去哪儿?”

陆小满脑子一转:“周伯,我……我梦游。”

老周头看看他,又看看包袱:“梦游还知道带换洗衣裳?”

“我梦里讲究。”

老周头没再追问,只往山下一指:“下面那条路,今晚有护山堂的人巡夜。掌门说了,验忠大会之前,谁下山谁就是心虚。”

陆小满背着包袱,在冷风里站了很久,最后默默转身回去了。

躺回通铺上,他睁着眼睛盯房梁,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三天后,我就要成为玄阴宗建宗以来,第一个被当众揪出来的内鬼了。

第2章 第一块砖

验忠大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演武场中央摆着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色石头,表面光溜溜的,像块磨了一百年的砚台。这就是问心石。据说手放上去,问一句“你忠于玄阴宗否”,忠的人石头不响,不忠的人石头会“嗡”一声,亮起红光。

厉玄风先走上前:“本座先来,以示公平。”

他把手按上去。

石头“嗡”了一下,很轻,像有只蚊子从耳边飞过,红光一闪就灭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厉玄风面不改色,收回手,拍了拍石头:“这几天下雨,受潮了。”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陆小满也跟着点头,心想掌门真是坦荡,连石头受潮都不避讳。

主持大会的是传功长老孟知秋。他七十来岁,白胡子垂到胸口,在玄阴宗教了二十八年功夫,门下弟子少说也有上千。他清了清嗓子:“老夫主持此会,自当以身作则。”

说完,他把手放了上去。

“嗡——!”

这回不是蚊子了,是一口大钟。红光冲天而起,把孟长老的白胡子照成了粉色。

全场鸦雀无声。

查出的第一个内鬼,是主持验忠大会的传功长老。

孟长老的手还按在石头上,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石头受潮了。”他说。

“孟长老,”厉玄风慢悠悠地开口,“那咱们走第二关,查家谱。”

戒律堂的人捧上来一本族谱。翻开第一页,孟长老祖父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孟苍岚。

底下有个弟子小声说:“苍岚派……不就是孟苍岚开的?”

“第三关,看行事。”厉玄风接着说,“孟长老教了二十八年的玄阴掌,诸位有谁打伤过人吗?”

台下面面相觑。

一个弟子举手:“我上回打了一头野猪,打完它还冲我哼哼,好像挺舒服的。”

另一个弟子说:“孟长老教我们运功时,每次都要念一句‘出手留三分,做人要厚道’。我一直以为这是魔道心法的口诀。”

孟长老长叹一声,把手从石头上拿下来,对着厉玄风深深一揖:“苍岚派第三代弟子孟知秋,奉师命潜入玄阴宗,二十八年。老夫……认了。”

他转身面向台下,声音有些发颤:“只是老夫要说一句,这二十八年,教的每一招,我都改过。你们练的不是伤人的掌,是强身的掌。”

台下忽然有人开始鼓掌,接着越来越多。陆小满也跟着拍,拍着拍着就觉得不对劲:大家这是在给内鬼鼓掌?

厉玄风抬手压了压:“孟长老先去偏殿歇着。下一个。”

下一个是膳堂总管熊大山。

他身高九尺,一脸横肉,往问心石前一站,石头还没碰,就已经开始冒汗了。

“熊总管,请。”

熊大山咬着牙把手放上去。

“嗡——!”

熊大山当场就跪下了:“我招!伏虎门的!我就是想让大家吃好点!”

后来查行事,膳堂这三年的菜谱被翻了出来。黄芪炖鸡、当归羊肉、枸杞蒸蛋,每顿都是补的。全宗弟子三年里没有一个闹过内伤,个个面色红润。

还有人作证,说半夜看见熊总管在后厨一边揉面,一边打一套虎虎生风的拳,面团被他揉得劲道十足。

“那是伏虎拳。”有懂行的人低声说。

陆小满站在人群里,后背的冷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发现了一件比自己暴露更吓人的事:

这才第二个,怎么一个比一个像正道?

第3章 越查越离谱

第三个上场的,是掌门的贴身侍剑,苏照。

苏照二十出头,眉眼清冷,每天抱着掌门的剑寸步不离。全宗上下都知道,她是掌门最信任的人。

她走到问心石前,回头看了厉玄风一眼。厉玄风冲她点点头。

她把手放上去。

“嗡——!”

厉玄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早有预感,又像是吃了个酸杏。

“临渊派。”苏照很干脆,“我每月往回送一封信,写掌门的起居。”

戒律堂的人从她房里搜出一沓底稿。孟长老那会儿已经从偏殿回来旁听了,他接过来念:

“三月初七,掌门早睡。”

“三月十五,掌门给山下私塾捐了二十两银子,署名‘无名氏’。”

“四月初二,掌门训斥护山堂,不许他们抢路过商队的货,说‘人家也是要养家的’。”

“五月十九,掌门熬夜批弟子的月钱单子,嫌外门弟子月钱太少,又加了三成。”

孟长老念完,抬头看苏照:“你就送这些?”

苏照垂下眼:“我实在找不到别的可写。”

台下有人嘀咕:“临渊派收到这些信,得是什么心情?”

第四个是账房先生钱守拙。他瘦得像根竹竿,平日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出了名的抠门。

“嗡——!”

“横岳剑派。”钱守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先声明,账是干净的。一文钱都没往横岳寄过。”

“那你在玄阴宗做什么?”

“记账。”钱守拙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小册子,“本宗这三年的盈余,我按掌门吩咐,分批送去修了山下三座桥、两间学堂。掌门说不能留名,我就写了横岳剑派的名字。”

全场哗然。

“你拿咱们的钱,给横岳剑派扬名?”

钱守拙理直气壮:“那不然写玄阴宗?老百姓敢走魔宗修的桥吗?”

当天晚上,陆小满缩在通铺最里头,借着一截蜡烛头写密报:

“青云山外务司钧鉴:玄阴宗验忠大会首日,查出卧底四名,分属苍岚派、伏虎门、临渊派、横岳剑派。”

写到这儿,他停了笔,掰着手指头数。

玄阴宗管事九人,今天已经倒了四个。外门弟子里头还没开查,天知道还藏着多少。他又在纸上算了一遍:正道派来的人,加上他自己,已经有五个了。而他认识的真正土生土长、一门心思想当魔头的弟子……

他想了半天,只想起一个赵大勺。赵大勺的理想是当膳堂总管,现在熊总管倒了,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陆小满在密报上补了一句:“据属下观察,此地正道卧底人数,恐已多于魔道弟子。”

写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第二天,轮到他。

陆小满走向问心石的那几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说辞:石头受潮了。我梦游。我祖上是种地的。我练剑歪是因为天生歪。

他把手按了上去。

戒律堂主高声问:“陆小满,你忠于玄阴宗否?”

石头没响,也没亮红光。

它慢慢浮出两个字,淡金色的,像水底的鱼浮上来:

“未定。”

陆小满愣住了。

高台上,厉玄风端茶的手也停在半空中。

第4章 魔道里的魔道

“未定”是什么意思,问心石没解释。

戒律堂主翻遍了宗门典籍,最后从一本落满灰的古书里查到一句:“石显未定者,心在两端,尚未择一。”

“说人话。”有人喊。

戒律堂主憋了半天:“就是……他自己也没想好。”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陆小满身上。陆小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结果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他确实没想好。

三年前他刚上山,以为自己进的是狼窝。结果第一个月发月钱,管事的还多塞给他二两,说外门弟子刚来,手头紧。第二个月他染了风寒,膳堂熊总管亲自给他熬了一锅姜汤,守着他喝完。第三个月,他跟着护山堂下山巡视,看见山下的老太太给玄阴宗弟子塞煮鸡蛋。

他每个月照旧往青云山写密报,写着写着,就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下一个。”高台上,厉玄风放下茶盏,声音平平的。

陆小满愣了一下,戒律堂主也愣了:“掌门,这……”

“石头说未定,那就是还没定。没定的人,咱们等等。”厉玄风摆摆手,“下一个。”

陆小满晕晕乎乎地走下台,赵大勺一把扶住他:“小满,你没事吧?‘未定’是啥意思?”

“意思是,”陆小满哑着嗓子说,“我还能再活几天。”

接下来的两天,验忠大会进入了某种奇怪的节奏。

戒律堂主自己上去验,“嗡”的一声,落霞谷的。他当场把戒律堂的宗规拿出来,大家这才发现,玄阴宗的宗规第一条是“不得欺压百姓”,第二条是“不得浪费粮食”,第三条是“同门有难必须相帮”。

药堂堂主上去验,“嗡”的一声,碧水宫的。药堂这些年炼的全是治风寒的丸子,送了山下半个县。

外务堂主上去验,“嗡”的一声,铁衣帮的。他负责玄阴宗对外的一切往来,这些年玄阴宗跟周边门派没打过一场真仗,全靠他在中间斡旋。

每查出一个,台下的弟子就从“哗”变成“哦”,再从“哦”变成“果然”。到后来,有人开始下注了:“我押下一个是正道的,一赔一。”

“谁跟你赌,这还用赌?”

九个管事,只剩两个没验了。

第一个是柴房的老周头。他颤巍巍走上去,把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按在石头上。

石头一声没吭。

全场居然有点失望。

老周头挠挠头:“我四十年前上山砍柴,被当时的护山堂抓了壮丁,说缺个劈柴的。后来换了掌门,掌门说放我走,我问月钱给多少,掌门说给二两。我一想,山下砍柴一个月才挣五钱,我就没走。”

“那你忠于玄阴宗?”

“我忠于二两银子。”老周头很诚恳,“玄阴宗按时发,我就忠。”

问心石安安静静,表示认可。

最后一个,是护山堂主屠烈。

屠烈满脸横肉,左眼一道疤,是全宗长得最像魔头的人。他平日里说话粗声粗气,动不动就嚷嚷要“踏平正道”。大家都觉得,就算全宗都塌了,屠堂主也一定是根顶梁柱。

他大步走上去,一巴掌拍在石头上。

“嗡——!”

全场静了三息,然后炸了锅。

“屠堂主也是?!”

“哪个派的?青云?苍岚?伏虎?”

屠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憋了半天,闷声说:“血刀门。”

整个演武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子的声音。

血刀门,是西边最大的魔宗,跟玄阴宗斗了几十年。

“你是说,”孟长老慢慢开口,“你是魔道,派到魔道里来卧底的?”

“嗯。”

“那你卧了些什么?”

屠烈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每月给血刀门写信,说玄阴宗不烧不抢、按时发钱、还给山下修桥,必有大阴谋。门主让我继续查,我查了八年,没查出来。”

台下一个弟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接着全场都笑了。

第5章 腰牌

验忠大会结束那天傍晚,钱守拙把结果誊抄成一张大榜,贴在演武场门口。

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陆小满挤在最前面,一行一行看下去。

传功长老,苍岚派。膳堂总管,伏虎门。掌门侍剑,临渊派。账房,横岳剑派。戒律堂主,落霞谷。药堂堂主,碧水宫。外务堂主,铁衣帮。柴房管事,本宗,抓来的。护山堂主,血刀门。

九个管事,七个卧底。剩下两个,一个被抓壮丁的樵夫,一个对家魔道派来的卧底。

陆小满站在榜前,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人拿去揉成了一个面团,还是熊总管用伏虎拳揉的那种。

他正发着呆,苏照走到他身后:“陆小满,掌门叫你。”

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声,响得像问心石。

掌门的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守心”。桌上堆着厚厚的月钱单子。

厉玄风坐在桌后,示意他坐下。陆小满没敢坐,站得笔直。

“青云剑宗外务司,乙字七号。”厉玄风开口,“你入门第一天,我看你练剑,起手式往左歪了三寸。青云剑法的‘云起式’,要往右收三寸才藏得住,你歪过头了。”

陆小满的膝盖一软,差点就跪下了。

“掌门,我……”

“别急。”厉玄风拉开抽屉,从最底下摸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旧腰牌,铜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几个小字:

“青云剑宗外务司,甲字一号。”

陆小满盯着那块腰牌,脑子“嗡”的一声,比问心石响多了。

他想起三年前在外务司受训时,师叔给他讲过一个故事:三十年前,青云山派出过一个最出色的卧底,代号甲字一号。那人进了玄阴宗以后,头几年密报还很勤,后来越写越少,最后彻底断了音讯。师叔讲完叹口气,说:“八成是被策反了。你可别学他。”

“你就是甲字一号?”陆小满的声音在抖。

“三十年了。”厉玄风摸了摸腰牌,“我刚来的时候,玄阴宗还真是个魔宗,烧村子,抢商队,弟子之间也是你踩我我踩你。我的任务,是从里头把它搞垮。”

“那您怎么……”

“我琢磨了几年,发现一件事。”厉玄风笑了笑,“想搞垮一个魔宗,最省事的法子,是让它不再是魔宗。”

他一步一步往上爬。当上管事以后,就先废了抢商队的规矩。当上长老以后,又改了宗规。二十年前,老掌门病重,把位子传给了他。

“那问心石……”

“它没受潮。”厉玄风说,“我确实不忠于玄阴宗,至少不忠于三十年前那个玄阴宗。全宗上下,就它一个说实话。”

陆小满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他才问:“那您开验忠大会,到底要抓谁?”

“抓你们。”厉玄风把一沓纸推过来,“这半年出山七次败七次,是因为我派出去的每一次行动,都有七个门派提前知道。这么多人往外送信,送的还都是半真半假的东西,迟早要出乱子。”

他顿了顿,又说:“更要紧的是,我收到消息,青云山准备剿玄阴宗了。依据就是外务司乙字七号三年来的密报。”

陆小满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想起来了。刚上山头三个月,他怕青云山嫌他不卖力,密报里写的全是“玄阴宗阴气森森”“弟子个个凶神恶煞”“后山似有秘密洞穴”。其实后山那个洞,是老周头存柴火的地方。

“你那个石头上的‘未定’,”厉玄风看着他,“我等着看你什么时候定。”

第6章 正道分舵会

第二天一早,玄阴宗议事堂开了一场会。

参会的有:苍岚派孟知秋,伏虎门熊大山,临渊派苏照,横岳剑派钱守拙,落霞谷、碧水宫、铁衣帮的三位堂主,血刀门屠烈,柴房老周头,外加青云剑宗乙字七号陆小满。

厉玄风坐在主位上,把那块甲字一号的腰牌往桌上一放。

“青云剑宗外务司甲字一号,厉玄风。”

议事堂里静得针落可闻。

孟长老手里的茶盏“当”的一声掉在桌上。熊大山张着嘴,下巴半天合不上。屠烈“腾”地站了起来,又慢慢坐了回去,喃喃道:“我就说有大阴谋……”

“诸位,”厉玄风清了清嗓子,“既然都是正道的,那咱们今天开个正道分舵会。”

“我不是正道的。”屠烈举手。

“我也不是。”老周头也举手,“我是砍柴的。”

“二位列席旁听。”厉玄风说,“第一项议程:往后的密报,大家照写。”

众人面面相觑。

“只有一条,”厉玄风竖起一根手指,“写真话。玄阴宗每天干了什么,你们就写什么,不夸,不编,不添油加醋。”

钱守拙推推眼镜:“那横岳剑派要是问,为什么玄阴宗修的桥写着我们的名字?”

“就说是你干的。”厉玄风说,“本来也是你跑的腿。”

孟长老捋着胡子,若有所思:“这么说,这些年我们七家收到的密报,凑起来就是玄阴宗的全貌?”

“对。”厉玄风点头,“只是你们各家都以为自己的人被策反了,谁也不敢信。”

熊大山一拍大腿:“难怪!我们门主每年都回信骂我,说我写的东西‘不像魔宗像善堂’,让我少吃点补药,脑子吃糊涂了!”

众人哄堂大笑。

第二项议程是山下的事:东村那座桥年久失修,开春前要补;西村私塾的先生要回乡,得找个新的。药堂堂主说丸子快不够了,钱守拙说钱够,熊大山说他可以顺便给私塾的孩子送午饭。

陆小满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一屋子“卧底”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修桥、请先生、送午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青云山外务司那间小黑屋,想起师叔拍着他肩膀说“多看,多听,少说话”。他看了三年,听了三年,确实没说过几句话。

会开到一半,外务堂主匆匆进来,脸色发白:

“掌门,山下急报。青云剑宗联合三派,大军已到山脚,说是来剿魔。”

满屋的人一齐回头看陆小满。

陆小满缩了缩脖子:“领头的……带的是哪份地图?”

外务堂主递上一张抄本。陆小满接过来一看,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红圈,圈的正是后山老周头的柴火洞。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疑为魔宗秘密据点,内有异响。”

那异响,是老周头在洞里打呼噜。

第7章 两军对垒

正道联军在山脚下扎了营,旌旗招展,号角连天。

玄阴宗所有弟子都上了山门。厉玄风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七个管事、一个樵夫、一个血刀门的护山堂主,还有三百多个一头雾水的黑袍弟子。

陆小满站在第二排,眯着眼往山下看。

山下的阵势很大。最前面是青云剑宗的白衣,后面跟着苍岚派的青衫、伏虎门的短打、横岳剑派的灰袍。

“那不是我师兄吗?”孟长老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苍岚派那个领队的,我走那年他才十二岁,在我门口哭着要糖吃。”

熊大山也伸长了脖子:“伏虎门那个拿大刀的胖子,是我表弟!他怎么也来了?”

钱守拙推推眼镜:“横岳剑派的旗手,是我亲侄子。”

山下也开始骚动了。

青云剑宗领队的是外务司的执事莫长庚,也就是三年前给陆小满训话、讲甲字一号故事的那位师叔。他骑在马上,仰头看着山门,脸色越来越难看。

苍岚派的领队扯着嗓子喊:“山上那个白胡子的,是不是孟师叔?!”

孟长老清了清嗓子:“是我!你小子长这么高了?”

伏虎门的大胖子也喊起来:“表哥!你不是说你在山西开饭馆吗?!”

熊大山的脸红到了耳根:“也……也算是饭馆吧。”

两边就这么隔着半座山喊起了话。喊着喊着,正道联军这边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山上那个“魔宗管事”是自家失联多年的师叔,山上那个“魔宗侍剑”是自家派出去的师妹。而山上的人也发现,山下那支“剿魔大军”里,一大半是自己的亲戚和同门。

就在这时,山脚下的官道上忽然涌来一群人。

是山下的老百姓。

打头的是东村的王老太,挎着一篮子鸡蛋,后面跟着西村私塾的孩子、种地的汉子、卖豆腐的婶子,乌泱泱一大片,把联军和山门之间那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们要干什么?!”王老太把鸡蛋篮子往地上一顿,“玄阴宗修的桥,我们天天走!玄阴宗的丸子,治好了我孙子的咳嗽!玄阴宗的孩子下山,见了老人就让路!你们说它是魔宗?”

一个汉子跟着喊:“前年发大水,是玄阴宗的人连夜下山堵的堤!你们正道的人那时候在哪儿?”

私塾里的孩子们齐声背起了课文,背的是“人之初,性本善”。

山下老百姓都说,玄阴宗比正道还正道。

莫长庚骑在马上,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他身后那些白衣弟子开始交头接耳,剑也慢慢放下了。

厉玄风一个人从山门走下来,没带剑,一直走到莫长庚的马前。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厉师兄。”莫长庚的嗓子发哑,“三十年了,外务司的档案里,你早就是‘失联,疑已叛变’。”

“我没叛。”厉玄风说,“我只是没按你们想的方式完成任务。”

莫长庚沉默了半天,转头看向山门:“乙字七号呢?”

陆小满腿一软,被赵大勺从后面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走下山。

“你的密报说这里阴气森森,弟子凶神恶煞,后山有秘密据点。”莫长庚盯着他,“我现在问你,是真的吗?”

陆小满张了张嘴,看看厉玄风,又看看王老太的鸡蛋篮子,再看看那些背着课文的孩子。

“师叔,”他说,“给我一晚上。我写一封新的密报。”

第8章 最后一封密报

那天夜里,联军没有攻山,就驻在山脚下。玄阴宗膳堂熬了二十大锅羊肉汤,熊大山亲自挑下山去,说是“给表弟暖暖身子”。

陆小满坐在通铺最里头,面前摆着一张纸、一支笔、一截蜡烛。

他提笔写下第一行:

“青云山外务司钧鉴:玄阴宗罪大恶极……”

写到这儿,他停住了。

三年来,他每一封密报都是这么开头的。这么写最安全。外务司爱看什么,他就写什么;写得越吓人,越显得自己卖力。他胆子小,从小就小,练剑怕疼,下山怕黑,连跟师父顶嘴都要先在心里排练三遍。他一直觉得,像他这样的人,能平平安安活着回青云山就不错了。

蜡烛“噼啪”响了一声。

他想起熊总管那锅姜汤,想起老周头说“我忠于二两银子”,想起苏照那句“我实在找不到别的可写”,想起钱守拙修了桥却写别人的名字,想起厉玄风书房墙上那两个字:守心。

他还想起问心石上那两个淡金色的字:未定。

陆小满把那行字划掉了。

他重新铺了一张纸,手还是有点抖,但这一次,他没有停:

“青云山外务司钧鉴:属下乙字七号,此前所报诸事,多有夸大,后山洞穴实为柴房,异响乃樵夫鼾声。属下失职,甘愿受罚。

今据实禀报:玄阴宗三十年来,不烧村,不劫商,不欺百姓。按月给弟子发钱,从不拖欠。以宗门盈余修桥三座、学堂两间。发水之年,连夜下山堵堤。山下百姓提起玄阴宗,无不称道。

属下以为,玄阴宗不必剿,它比我们还像正道。

这宗门不用剿,剿了才是正道的损失。

乙字七号陆小满,自请留任。”

写完,他把笔一放,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忽然发现,这是他三年来写得最快的一封,也是第一封一个字都不用编的。

第二天一早,他亲手把信交给了莫长庚。

莫长庚当着他的面拆开,看完,什么都没说,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联军拔营走了。临走前,伏虎门的大胖子拎走了两坛熊大山腌的咸菜,苍岚派的领队跟孟长老约好明年开春再来看他。王老太站在路边,把剩下的鸡蛋一个一个塞给那些白衣弟子:“孩子们,路上吃。”

半个月后,青云山的回函到了。

信封很薄,里头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

陆小满站在演武场边上拆开信,看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赵大勺凑过来:“写的啥?是不是让你回去?”

陆小满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没回答。

他路过问心石的时候,停下脚步,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把手轻轻按了上去。

石头安安静静的,一声没响。

“走了,”他拍拍赵大勺的肩膀,“今天发月钱。”

远处,厉玄风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那个外门弟子从问心石边走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块旧腰牌,把它收回了抽屉最底下。

山下,东村的新桥正在打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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