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第三年。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燕北百万铁骑盘旋边关,无人敢犯。
父王说皇帝忌惮燕北,要把我留在京城。
“阿宁,京城不比燕北,一切小心,不可强出风头。”
我点头。
元宵晚宴,皇帝坐在最上面,问我想要什么。
我指着他旁边的空地,说:“我要做皇后。”
1.
我掀开帘子,外面雪下得大。
风吹在脸上,刮着疼。
父王在另外一个营帐里。
即便是没有战争,燕北的战士依旧晨起练兵。
用父王的话说,就是以备不时之需。
此刻,燕北的王,正扶着额头,一脸踌躇。
他鲜少露出这样的表情,就连以前行军打仗,都很难见到。
桌上明黄色的锦帛被风吹起,他用手把它压下去。
我凑近了看,是刚才那道圣旨。
萧景渊下的。
公公骑着马风尘仆仆地赶来。
燕北军齐刷刷跪了一地。
现在那位公公坐在旁边的帐子里喝茶。
徒留我父皇捧着圣旨不知道该怎么办。
“父王,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我问,同时凑过去瞧那圣旨上的字。
我记得公公说,宫中元宵晚宴,萧景渊要邀请我们去宫里赴宴。
父亲搓了搓脸,又替我捏了捏颊边的发丝,叹了口气,“阿宁,父王对不住你。”
我一愣,“怎么了?父王。”
父王没说话,只是第二天一大早把我叫起来。
2.
我们一家人坐着马车,去了京城。
一路上,母亲嘱咐了很多。
我掀开开帘子看窗外。
京城的街市是与我们那儿不同,热热闹闹的,还有我好久没吃的糖葫芦。
“糖葫芦!阿娘,我好久没吃了!”
阿娘看我一眼,眼里有我不听她话的埋怨,但还是叫小厮给我买了糖葫芦。
我一边吃,母亲一边说。
“阿宁啊,到了京城,与燕北不一样,天子脚下,凡事小心为慎,不可多出风头。”
“等过个几年,我们便接你回去。”
我吃完了糖葫芦,不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
天子,不就是萧景渊吗?
我自小便骑在他肩上,把他当马玩儿。
他还能对我怎么样?
父亲看着我,又叹了口气。
说:“阿宁,你大了,该懂些事了。”
“现在边关无人敢犯,我们燕北的将士,就是皇上最大的敌人。”
“你只有到了京城,规规矩矩的,他才会放心。”
我一个劲儿点头。
到了京城,规规矩矩的,一切听萧景渊的。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3.
我们刚安顿好。
宫里便传来消息,皇帝叫我们即刻觐见。
于是我们慌慌张张换好衣服,又慌慌忙忙上了马车。
我的屁股还没坐热,马都没吃几口草。
我们就又到了皇宫门口。
进了宫,父王和哥哥去乾清宫。
母亲则带着我去了皇太后的慈宁宫。
皇太后半倚在榻上,依旧是雍容华贵的模样,只是头发白了不少。
她叫宫人给我拿了果子,又说许久未见我。
“阿宁啊,你挨着哀家近些坐,哀家好看看你,说说话。”
皇太后声音慈祥,像我过世的祖母。
我起身,坐在她旁边,几乎是坐在了她怀里。
她摸了摸我的头,我问她:“皇祖母好吗?”
皇太后摇摇头,笑着说:“老啦!不中用了!”
“哪里?皇祖母身子骨好着呢!定能再活100岁!”
她笑了,搂着我的肩,把我搂进怀里。
“那哀家不成了个老妖婆咯?”
母亲也笑了,就是有些勉强。
她不知道,我还没到燕北的时候,那时候还是太后的皇太后,经常抱着我给我剥瓜子核桃。
“阿宁见过渊儿没有?”
皇太后问我。
我还未开口,母亲便跪在地上。
“皇太后惶恐,阿宁是女眷,没有特令,不敢私见圣颜!”
皇太后笑着摆摆手,叫宫人把她扶起来。
“都是一家人,哪里就说了两家的话?”
“难不成阿宁去了燕北这几年,把这里的情谊都忘了?”
我摇摇头,说没忘。
4.
天色渐暗。
宫人来请皇太后入席。
她牵着我的手,宫人打着伞。
雪下得愈发大了。
一脚踩下去,鞋子浸透了半边。
走出殿外,明黄色的轿辇停在路边。
萧景渊走下轿子。
“皇帝怎么亲自来了,这大冷天的,来吹什么风?”
“皇祖母。”
萧景渊行了个礼,目光却落在我身上。
与小时候相比,他鼻子更坚挺些,眼神更锋利些。
除此之外,就是等比例放大。
皇太后一时明白了什么,笑了几声坐上轿子。
母亲坐与皇太后同乘一辆轿辇,我被赶到皇帝身边。
轿内宽敞,我掀开帘子看外面的梅花。
燕北没有梅花,香味钻进鼻子里,很好闻。
一只手拉上了帘子。
接着是一道清冷的声音,“外面冷,小心着凉。”
我回头看他,怪他挡了我看梅花的兴致。
他抿了抿唇,又说:“着凉了身体不舒服,改日我带你看梅花林。”
我高兴了,萧景渊从来不骗我。
到了宴会。
萧景渊坐在最上方的椅子上,太后坐在他身侧。
殿下百官齐齐下跪。
高唱:“皇帝千岁!太后万岁!”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不似小时候那么好欺负,也不像在轿子里那样好说话了。
这时才对他是个皇帝有了实感。
“众卿平身。”他冷冷地说。
对上我的眸子。
我低下头,想的是我也想受百官一拜,肯定威风极了。
只是父王知道了容易提着刀来砍我的脑袋。
5.
宴会举行到一半。
父王突然提起我的名字。
“陛下,臣此次回燕北,想将阿宁留在京城,恳请陛下多多照拂。”
我吃东西的时手顿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我身上。
老实说,这并不好受。
上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先帝在世。
祖母去世了,父王向先皇请奏,把我带回燕北。
当时也是这样,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不懂他们的心思,只一遍遍抚摸着祖母留给我的坠子。
现如今,坠子还挂在我脖颈,被我捂得温热,我却又被送回来了。
先高兴的是皇太后,她笑着让皇帝给我个封号。
殿下的人已经开始贺喜。
皇帝看着我,问:“姜宁,你想要什么?”
我开口:“皇后,我想要皇后。”
顿时,底下的人安静了。
不知是什么地方掉了一根筷子。
我指着萧景渊身边的空位,说:“在那旁边摆一把椅子,我想坐在那里。”
所有人都惊呆了,父王放下碗筷,骂了我一句:“荒唐!”
“皇后之位岂是你——”
“好。”
最上方的人打断了父王的话。
萧景渊看不出情绪。
“这些日子你先暂住在安宁殿,两月后就会举行封后大典。”
“只是辛苦燕北王,要晚些回去了。”
父王还想辩驳几句。
皇太后又堵住了他的嘴,“算了,随他们去吧!”
大殿上重新歌舞升平。
母亲紧紧牵着我的手,抚摸着我的脸。
6.
回到府宅,我跪在父亲身前,听着他一声声的训斥。
“我怎么跟你说的?”
“叫你不要出风头,安安稳稳的才能保住性命!”
“皇上已经不是从前的皇上了!那是天下的共主!不可能沉迷于一时的儿女私情!”
“孩童时候的话!只有你当了真!”
“父王还了让我听萧景渊的——”
“放肆!皇上的姓名是你可以直呼的吗?”
父王一拍桌子,我被吓了一跳。
剩下的话挂在嘴边。
外面的雪还在下,我只是跪着。
萧景渊从不骗我,他说的一定会做到。
孩童时候的话,我早忘得一干二净。
要做皇后的话,是刚才萧景渊才同我说的。
我做了皇后,燕北的将士,就不是萧景渊的敌人。
7.
又待了几日,燕北飞来一封千里加急的信,父王和哥哥又急匆匆往回赶。
母亲本想多留几日,但路太远,她还是跟他们走了。
我被接进宫里。
宫人早早为我安排好寝殿。
在乾清宫的旁边,算是它的一个偏殿。
离太后的慈宁宫也不远。
我每天睡到午时三更才起,洗漱好又到太后宫里玩会儿。
她宫里有只鹦鹉,学人说话,还会唱歌。
我逗着它玩儿,吃了晚饭。
再去御花园逛一圈,好不快活。
这天,我在御花园荡秋千。
突然出来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女人。
“你……就是姜宁?”
她打量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嗯。”我停下秋千,回答她,“我不喜欢你叫我,你以后不要叫我了。”
她恨恨地咬了咬牙,作势要给我一巴掌。
我偏头躲过。
身旁的宫人急忙将她拉开。
秋菱挡在我身前,“放肆!姜宁姑娘是什么人?德妃娘娘要先掂量清楚再发脾气!”
秋菱是前些日子萧景渊给我的,照顾我的起居。
德妃抬头看我一眼,冷笑道:“本宫以为是哪个狐媚子!今日一见,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
秋菱气不过,给了她一巴掌。
猛地一巴掌下去,德妃半边脸红了。
却仍旧恶狠狠地看我。
“秋菱姑娘之前是伺候皇上的,也知道皇后的位置不好坐。”
“再怎么说,她现在也只是个姑娘,不是皇后!”
“放肆!”秋菱又给了她一巴掌,“君无戏言,你当皇上的话是什么?”
现在她两边都肿起来了。
我看着好笑,忍不住笑出声。
她脸上青了又白,眼底的恨意像是溢出来似的。
秋菱看我一眼,我止住笑。
“德妃娘娘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说如何处置。”
我想来想去,想不到法子。
要是在草原,还能让她赶羊子,现在可怎么办?
“要不你去把那束梅花摘过来吧。”
我嫌冷,不想去。
秋菱瞪她一眼,“姜宁姑娘开恩,还不快去!”
德妃狠狠地走了。
拿回来的梅花不是我要的那一朵,蔫蔫的,并不好看。
我没同她计较。
因为萧景渊说,有人欺负我,可以同他说。
他比我可怕多了。
8.
到了晚上,萧景渊照常来看我。
“阿宁,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我放在书,萧景渊坐在我身旁的凳子上,怀里抱了只兔子。
毛茸茸地脑袋,眼睛红红的。
“兔子!?”
我把它抱起来,“这冰天雪地的,你哪儿弄来的兔子?”
萧景渊笑了笑,声音清冽:“偶然得的,看着可爱,想必你会喜欢。”
不一会儿,宫人搬来了笼子,我把它放进笼子里。
“谢谢你萧景渊,我可太喜欢了!”
萧景渊顿了顿,说:“阿宁,你不要同我说谢谢。”
我转过头,“感激你萧景渊,我可太喜欢兔子了!”
萧景渊:……
萧景渊笑着拉起我的手,他的手热温,衬着我的手发凉。
他皱眉,“手怎么这么凉?”
说着拉着我的手放在炉边烤。
秋菱朝我一个劲儿地使眼色。
我吸吸鼻子,染上哭声。“萧景渊,你不是说有什么人欺负我就告诉你吗?”
萧景渊抬头,拉着我的手紧了一些。
“我坐在御花园荡秋千,你那个什么德妃非要来嘲讽我两句!”
“害得我好难受!”
“你宫里都是这样的人吗?那我不要——”
“姜宁你说什么?”
萧景渊打断我的话,脸色黑沉。
我不说话了,吸溜了下鼻子。
他放缓语气,“阿宁,有些话不能轻易往外说。”
“德妃的哥哥前些日子又去了花依楼,想必这些事该查一查了。”
我用手在眼角抹了两把,“是德妃欺负的我,又不是她哥哥。”
“她也会受罚的。”
萧景渊承诺我。
我满意了。
他又陪了我好一会儿,还是我赶他走的。
“萧景渊,我要睡了,你明日再来吧。”
门外的人影散了。
我看了眼秋菱,她脸色不太对。
“姑娘,您根本没哭出来。”
我照了照镜子,果然,连妆都是好的。
9.
宫人们忍不住发笑,我脸上红了一片。
“笑什么?”
我说了她们一句,进了寝殿蒙上被子睡觉。
第二日,我刚睡醒,秋菱便说:“宫里传来消息,德妃娘娘降了位分,现在成了美人,禁足半月年,扣了半年月俸。”
我听着,却高兴不起来。
“我以后也要过这样的日子吗?”我问。
秋菱梳着头,闻言看我一眼。
“姑娘是一国之后,当然不会。”
“但娘娘,在这深宫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恩宠,子嗣,地位,母家,哪一样都很重要。”
她替我梳好了头,将碎发撇去。
“德妃娘娘敢那样放肆,也是因为她的母家是叶大将军。”
“虽比不上姑娘的燕王府,但当初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叶将军就跟他他身边,出生入死。”
我呆呆地看着镜子里,我身旁的那张脸,问:“这也是萧景渊让你教我的吗?”
秋菱一愣,“不是,陛下只让我伺候好姑娘。”
“那你为什么同我说这些?”我问。
秋菱看着我,眼眸里带着笑:“姑娘忘了,姑娘对我有恩,那年要不是那碗饭,我可能就饿死了。”
我想了想,“你是那年墙角那个乞丐!?”
“是。”秋菱笑意更浓,“这些年我跟着皇上,他的心意我是知道的。”
她附耳在我身边:“姑娘,这些年,后宫女人的身子,他一次都没挨过。”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同我说这个,脸红了一片。
她却又挨着我的耳朵说,“不过,深宫之中,帝王恩宠是最不可信的。”
10.
从那天起,我和秋菱好像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依旧每天去太后宫里转转,再去御花园逗逗猫,看看鸟。
到了晚上,倚在门口等萧景渊回来。
再说上几句好听的话。
也不急着赶萧景渊回去。
萧景渊带着我看嫁衣。
是一套正红大袖礼服,云锦为底,金线缂丝勾出龙鳞凤羽的图案,烛火一照,满衣金辉流动。
“喜欢吗?”他问我。
我搂着他的脖子,说喜欢。
他眼色暗了暗,放下我的手。
“阿宁,你做你自己就好了,不用奉承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我看着他。
他干脆换了个说法,“秋菱告诉你的,你都忘了吧。”
我没说话,笑了笑。
11.
萧景渊久违地给自己放了个假,有空陪我吃个饭。
给他讲话本子的时候,他也没有再说等一等之类的话。
“最后,男主放弃仙法,找到女主,他们浪迹天涯,在凡世间度过一生!”
我说完最后一句话。
萧景渊笑着点头,斜阳西下。
我又翻出另外一个故事讲。
萧景渊提醒我,这个讲过了。
我撑着头,“好吧,再讲一遍。”
讲着讲着,碗跑到萧景渊手里去了。
他拿起勺子碰了碰我的唇。
我张口,等他喂完,又继续讲。
讲完,天都黑了。
宫人收拾完东西。
我恹恹地趴在窗台。
“阿宁,那边冷,过来坐。”
萧景渊又在批他的折子,不愧是三年就从傀儡皇帝到手握实权的帝王。
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我回到炉边,随手拿起一本话本子。
这是我之前看过的。
刚好就是男主放弃强大修为和女主游山玩水的那一本。
我倒在萧景渊怀里,他揽过我的肩,把他的大氅给我当毯子盖。
“萧景渊,我们出去玩吧!”
我随口说了句。
萧景渊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在看到我那一刻换了个词,“好。”
我一个惊呼。
他怎么同意了?!
萧景渊捂住我的嘴,“小声点儿,我们偷偷出去。”
我点点头。
夜黑风高。
我们换了便服,从密道里偷摸出宫了。
12.
宫外的京城又是一番景象。
它是亮的,灯火通明。
街边小吃不断。
“萧景渊我想吃那个!”
我拉着萧景渊的手,指着街边一角。
那里有个卖糖人的老爷爷,手里拿着个拨浪鼓。
边摇边喊:“糖人嘞——卖糖人嘞——”
萧景渊朝我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我早就拉着他走到老爷爷跟前。
“爷爷,这糖人多少钱一串?”
老爷爷比划了个数字,“八文钱。”
我摸了摸包袱,只摸出来一块玉。
萧景渊熟练地从衣服里摸出铜钱,数了数递给那老爷爷。
“爷爷生意好吗?”他问了一句。
不过那老爷爷似乎耳朵不太好,没听清他的话。
摇着拨浪鼓走了。
我们又吃了碗馄饨。
我害怕他吃不惯,没想到他吃得比我还香。
这才想起来他幼时在冷宫里待过。
他吃东西很快。
吃完了就同那老板聊天。
老板也是个话多的。
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我都插不上话。
“你们生意好吗?”他又问了一句。
老板把热腾腾的馄饨递到桌上,转头回他:“要分时节,冬日里生意就好,夏日里生意就不太好,要靠官府的救急粮。”
萧景渊皱了皱眉,“政府的救急粮?”
老板回头看他一眼,“看你们是个官家人家的公子小姐,自然不知道我们这些事。”
“我们老百姓要靠天吃饭,又要交租子,一年里总有吃不饱的时候,那时候,到城头领救急粮的,从这头排到那头。”
“好在圣上圣明,皇恩浩荡,每年发放的粮食多,官府克扣了些,剩下的也够我们老百姓过活。”
“救济粮都克扣!?”我适时插了一句,筷子在桌上摔得乒乓响。
萧景渊按住我的手。
又问了那老板一句:“收成好吗?”
老板点了点头,“这些年收成比以往要好上许多。”
我愤愤不平,救济粮都贪,这些人上辈子没吃过粮食吗?
萧景渊笑了笑,似乎习以为常。
“阿宁,水至清则无鱼。”
“官府的俸禄少,如若不是这些克扣,怕是这天底下做官的人也少了。”
“那就这么让他们贪吗?”
萧景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说:“民众能吃饱,得到了好处,这就够了。”
“只要不他们把肚子撑破了,孤就当睁只眼闭只眼。”
13.
吃完东西,我们看了场灯会。
我拿着两个灯笼走到萧景渊跟前。
“把它点上,放了。”
萧景渊拿在手里看了看,“这是什么?”
我抢过火烛率先点上。
“问什么问!先点上再说。”
萧景渊笑了笑,听了我的话点上花灯。
然后我们一起把他放在河里。
我看着它飘远,心却止不住狂跳。
刚才卖花灯的老板说了,只要一起放了这同花灯,便能相守一生。
“所以,这个有什么用,可以给我说了吗?”
萧景渊的声音响在耳边。
我回过神,却不愿意告诉他。
帝王的相守一生,说出来可笑。
“祝你长命百岁的。”
我看着他笑。
拉着他穿过人群,穿过那片放满花灯的河。
14.
天刚蒙蒙亮,我们方才回宫。
我倒头就睡,秋菱硬是把我扯起来洗了个澡。
萧景渊今天上朝晚了些。
这是我听秋菱说的。
说帝王今早在朝堂上气色不好。
查了掖庭昨夜是谁侍寝。
顺着弯就插到我头上了。
不久,祸国妖妃的名头也安上了。
萧景渊心情不好,吃饭的时候都没吃几口。
安公公支支吾吾地说:“昨儿个夜里……淑妃娘娘来送吃食,老奴怕出事,自作主张拦下来了。”
萧景渊放下碗筷,脸上看不出喜怒,安公公说完便跪地求饶。
不久后,萧景渊身边便换了个人。
淑妃的位分降了。
以冲撞圣意的名头又掌嘴50。
朝堂上立后的言论越来越多。
有的说不宜立后,有的说应该另立她人。
萧景渊发了好大的火气。
执意立我为后,甚至日期都改了,后天。
足足提前了三天!
接着宫里又有了我狐媚惑主的谣言,连带着萧景渊也得了个沉迷美色的昏君头衔。
立后大典越来越近,我不由心慌。
萧景渊从身后抱住我。
一个个吻落在我脖颈。
他平静的音调中带着偏执,“阿宁,快了,很快,你就是孤的皇后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瞬间想就那么沉沦下去算了。
闭上眼想到我们出宫那晚,那么热闹的街市,我拉着萧景渊,他掏出铜板……
“不行!”我推开他。
萧景渊,他好不容易从冷宫走出来,走到先帝跟前,再走上皇位,从一个傀儡到如今执掌政权!
他好不容易走出来的,我不能就这么毁了他!
他眼尾通红,额角有些许青筋。
我扶着他的肩,“萧景渊!你清醒一点儿,我不能就这么嫁给你!”
“我不想当妖妃!也不想看你成为一个昏君!”
萧景渊看着我,突然就笑了。
他吻了吻我的指尖。
“放心吧,阿宁,我不会让你背负这些骂名的。”
这天晚上,他是抱着我睡的。
自从妖妃的言论一出,萧景渊也不装了,后宫一次没去。
夜夜都在我这里。
天黑透了。
我轻轻放开搭在我腰间的手。
萧景渊呼吸匀称,睡得很熟。
夜太能黑了,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细细描摹,想着他的笑。
快速收拾好东西,我准备走了。
15.
我从小就傻。
从我出生开始,祖母就说我傻。
说话晚,写字慢。
就连入学堂都比同宗的姐姐妹妹们晚一年。
我只喜欢看话本子,看完了给人讲。
祖母有时候打我,说:“看这个有什么用!”
打完了就叹口气,又说:“傻人有傻福。”
到了燕北,哥哥已经能上阵杀敌。
我连兵法都还没背熟。
父王看着我,失望至极。
只有一个人没说过我。
那个人就是萧景渊。
幼时,祖母就常带着我出入皇宫。
她坐着陪太后娘娘。
我便满皇宫里疯跑。
跑到一个角落,听见一个女人在唱歌。
唱的什么听不懂,但墙角的缝里有一张少年的脸。
他总伸着手,叫我给点儿东西吃。
我给了。
他狼吞虎咽吃完了。
“你想听我讲故事吗?”我问他,“听完了我明天还给你带糕点。”
他点头,我开始讲故事,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话本子里看的。
混着女人唱歌的声音。
他总是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评两句。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皇子,叫萧景渊。
再后来,他站在了皇后身旁。
不喜欢说话,总抿着唇,低着眉头。
我看不惯他这个样子,要带他去湖里抓鱼,和他打架,输了的话,就骑在他背上,叫他托着我玩儿。
再后来,祖母去世了,我去了燕北。
我走那天,他没来送。
我连个留给他做念想的东西都没能给他。
一晃六年过去。
再见面,他坐在龙椅上,我跪在地上,弯着腰,行完了礼才能抬头看他一眼。
现在,我又要离开他了。
去哪儿呢?
还没想好,总之,以后连见他一面都成了奢望。
我边走边想,夜晚的风刮得脸疼。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脸颊滚滑落。
我抹了把脸,继续走。
从包袱里掏出那枚金牌,是萧景渊给我的,可以随意进出皇宫,没有时辰限制。
我把它交给门口禁军。
他看了看放我出去。
大门打开,一大片光亮让我睁不开眼。
16.
萧景渊站在门外,夜色挡着他的面庞。
我不知道他有多生气,只知道他面色难看。
攥着我的手,不疼,但很紧,我挣不开。
他带我上了轿辇,掀开帘子让我看清进宫的路。
这是我刚才走过的路。
“姜宁,出宫令牌你已经用掉了,你以后出不了宫门了。”他趴在我耳边说。
我浑身颤抖。
进了宫殿,我才看清楚他的模样。
眼尾通红,衣服也没有穿好。
活脱脱一个疯子。
他把我逼到床边,我一个腿软坐下。
他的手指冰凉,捏着我的下巴。
强迫我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全是我。
“姜宁,孤说了不会让你承受那些骂名,你怎么就不信呢?”
“萧景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看着他,有些后怕。
他离我更近,我往后躲,却惹得两个人倒在床上。
他吻了吻我的唇,轻轻的,蜻蜓点水似的往脖颈下吻。
我挣扎了一下,他却把我抓得更紧。
“你又想跑到哪里去?”
他问我,声音都哑了。
“我没跑,萧景渊,你不要这样,你变回来好不好?”
变回那个勤政的君王,圣明的君主。
萧景渊停下动作来看我。
突然间,他像明白什么似的,笑了一下,问:“你跑,就是怕那些人说我是昏君?”
我点头。
他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像是疯子突然找回理智。
“阿宁,你放心吧,他们只是嘴上说说,我到底是不是昏君,还得我自己说了算。”
“你不许再跑了,我真的会疯的。”
他说得认真,我连忙点头。
他松开我的手,那里有一圈浅浅的红痕。
他放在嘴边吻了吻,又吹了几下。
理了理我颊边的碎发。
“阿宁,你只管好好待着,等着孤来娶你,其他的,你不要管。”
17.
我终究还是嫁给了萧景渊。
帝后大婚,天下大赦,萧景渊一高兴,免了百姓这一年的赋税。
民间顿时欢天喜地,高喊皇恩浩荡。
我又成了个贤后。
深夜。
我低着头,房门那边传来响动。
脚步声慢慢靠近,我眼前出现了一双黑靴。
指甲把苹果扣破了。
盖头慢慢被掀开。
萧景渊看着我,眼底带着笑。
“阿宁,我终于娶到你了。”他低喃道。
我也笑,萧景渊,我终于嫁给你了。
我想。
他喝了点儿酒,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他拿过那两杯交杯酒灌下。
把我带到桌前。
那里有一张明黄色的锦帛。
干净的,一个字也没有。
我握着我的手,笔吸了墨水。
开始写第一个字。
我以为他醉了,没去管他。
可写着写着发现不对劲。
“萧景渊,你在写什么?”
我不肯顺着他的手动,笔在布帛上沾了好大一团墨。
他皱了皱眉,把那张扔掉。
“这张坏了,换张新的。”他说。
我却不敢再写,怕他又发什么疯。
“为什么要写这个?”我问他。
他找到一张新的,铺在桌面上。
“阿宁,我的心里只有你,后宫也应该只有你一人。”
“那些女孩儿我没碰过,与其在后宫磋磨时光,不如遣散了,叫她们找个好归宿。”
他说的话让我有些动容,我却不肯轻易将笔给他。
“萧景渊,你知不知道,后宫牵涉朝堂,遣散后宫,对你没有好处。”
“也对我没有多大的坏处,”他重新握起我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阿宁,你要知道,我是在坐稳了皇位之后,才接你进宫做皇后的。”
“前朝那帮老臣奈何不了我。”
“阿宁,相信我,你不会有事的。”
“那燕北呢?”
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萧景渊笑了笑,“姜老将军想错了,孤从来没有把你当做傀儡。”
“古往今来,燕北王这样的奇才难找,燕世子勇猛无敌。孤没有蠢到要动他们。”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了笔,揉了揉额头。
“玉玺在桌角左边,阿宁自己盖上吧。”
我看着那块玉玺。
萧景渊抓着我的手,拿起那块玉玺,摁下去。
我看着这一切,有些荒唐,但我不想去改变。
就这样吧。
18.
萧景渊把我抱在怀里。
我一动不动,他胸前的衣襟倒是被我揉得不成样子。
帷幔落下,地上倒映着两人纠缠不休的影子。
第二日,我腰酸背痛,不想起身。
身旁是空的,萧景渊上朝去了。
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懒地叫秋菱进来。
她一脸笑意。
“姑娘昨日睡得好吗?”
我摇摇头,不太好。
萧景渊精力太旺盛,我不太招架得住。
后面昏死过去,还是他把我给抱到床上去的。
秋菱拧了拧帕子,一脸揶揄。
“想必也是,昨夜叫了四五次水呢!”
我脸颊爆红,钻进被窝里不肯出来。
秋菱说了好话,连哄带骗地,我终于露出个头。
“还有个好消息娘娘听不听?”
“不听!”
我捂着耳朵。
秋菱凑到我耳边,“陛下今儿个颁了个诏书,遣散后宫。”
“以后这后宫,就只有娘娘您一人了。”
我突然有些感动,眼眶湿湿的。
虽然这个事昨天就知道了,但还是忍不住哭。
“还有,陛下颁了个罪己诏。说他最近几日疏于朝廷,害得朝堂上下流言四起,此等错误,以后不会再犯。”
“现在,朝堂上已经没有人说娘娘坏话了。”
我想起之前他说不会让我承受这些骂名。
眼泪不争气流了下来。
萧景渊正巧回来。
看见我哭,连忙来哄。
秋菱她们很有眼色地退下。
我缩在他怀里又捏又打。
“怎么了?怎么哭了?”他问。
我吸了吸鼻子,说:“你欺负我。”
萧景渊也不辩驳,只是吻上我的指尖,低声说:“任凭处置。”
正问完。
番外:
我叫秋铃。
是个乞丐。
没错,我有手有脚,却是个乞丐。
只因为活了八年,我只会乞讨。
这年冬天,我讨不到吃的。
只能和路边的狗抢食。
我攥着刚抢到的半个骨头,跑了好久。
终于找到个隐蔽的地方,那群疯狗没跟来。
我好累,骨头被我攥着,好像断了。
不管了,我想睡觉了。
眼前的天黑了。
直到耳边一道声音把我叫醒了。
眼前出现个小姑娘,粉色莲花袄子,手上拿着块糕点,看着好暖和。
我一把抢过她手上的东西,两口吃完。
小姑娘被吓到了。
躲着我哭。
我愣了愣,说我很久没吃东西了。
她呆呆的,一溜烟跑了。
我嗦了嗦手指,刚才的糕点没什么味道。
雪下的大,我没什么力气。
懒懒地靠着墙角,睡不着觉。
小姑娘好像又来了。
我眼睛睁了条缝隙。
她偷偷摸摸地在我脚边放了个什么东西,又跑了。
走到转角,自己把自己绊倒了。
又爬起来继续跑。
我看着脚边的东西。
是一碗汤泡饭,温的。
我又接着乞讨。
直到一只手在我碗里放了一块金子。
眼前的男人刚喝完酒,满身的酒气。
我不禁捂了捂鼻子。
他抬起我的下巴。
随后,我被人架上轿子。
男人晕乎乎地打量我,随后凑到我耳边说:“你进宫,我给你黄金万两,保你荣华富贵!”
这事由不得我拒绝。
从那天后,我被关在一个屋子里。
嬷嬷拿了上百种种香料,让我记住它们的名字。
记住了,就有饭吃,记不住,水都没有。
一年后,我记住了所有香料的名字和用法。
男人把我送进宫。
我留在了皇后身边。
皇后不得皇帝宠爱,身旁又无子嗣傍身。
我帮她制了香料。
从此她便恩宠不断。
我又见到了那个小姑娘。
她不仅有粉色的袄子,还有许多衣裳。
坐在皇后怀里,哼哼唧唧地撒娇。
我捏着拳头,好想也抱一抱她。
皇后迟迟没有身孕。
她急得发火,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你给本宫弄了什么东西,本宫怎么怀不了孩子!”
我捂着脸,跪着磕头。
从那以后。
宫里再没有妃嫔有孕的消息。
一两岁的孩童也都离奇去世。
这天,我刚把死掉的胎儿扔进井里。
转头便看见那个小姑娘蹲在墙角。
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我心一凉,她怕是留不得了。
这地方偏僻,又有个疯了的嫔妃整日整夜地唱。
几乎没人来这儿。
我躲到角落,发现里面还有个男孩儿。
他盯着我,看得我手脚发凉。
小姑娘走了。
我最终没下得去手。
她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
那男孩儿还盯着我。
“这是你丢的五个孩子了。”
“是吗?”我蹲下身,刀握在手里。
那男孩儿离我远了一些。
隔着道墙,我动不了他。
他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笑。
“你是谁的人?回去告诉她,我缺个娘。”
刀落在地上。
我急冲冲地走过宫墙,后背贴着层汗。
走进宫里。
我跪在地上,把他的话告诉皇后。
一巴掌落下来。
宫里多了位十岁的皇子。
养在皇后膝下。
天资聪慧,勤奋刻苦。
一年后,他成了太子。
我进过一次乾清宫,太子触犯龙颜。
我进去送吃食。
汤洒了,皇上第一次看见我。
他捏着我的下巴,说要立我为妃。
我被关了禁闭。
秋铃变成了秋菱。
是太子求情让我出来。
不对,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新皇了。
念着旧日的恩情,我求皇上把我留在身边。
他答应了,叫我留着我的本事。
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不过,从此以后,我不用再挨巴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