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爸爸!」
听见这声称呼时,我抱着一摞剪好的红喜字,刚走到霍其远家门口。
八岁的罗小北扑进霍其远怀里。
霍其远一手搂住他,一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哎,乖儿子。」
我抱着喜字,脚步一下停住了。
七天后,就是我和霍其远结婚的日子。
可就在这当口,我的未婚夫却先认了别人的儿子。
「其远,这是什么意思?」
霍其远转过头来,笑意还挂在脸上。
「雨乔,你来得正好。我本来就打算今天跟你说,小北以后就跟着咱们一起过日子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一起过日子?」
「就是结婚以后,让小北住咱们那儿。周一到周五住着,周末蕴娴再把他接回去。」
他说得顺口,像不过是往家里添一张凳子的事。
冯蕴娴坐在旁边,手指捏着衣角。
「雨乔,实在是我一个人照顾孩子忙不过来。其远也是看我们娘俩不容易,才想着帮衬一把。」
我看向那个躲在霍其远身后的孩子。
罗小北今年八岁,是冯蕴娴跟前夫生的儿子。
冯蕴娴离婚后带着孩子回来,霍其远一直很照顾他们。
他帮他们修过自行车,也接送过小北。我从没拦过。
但帮忙是一回事,把孩子安排进我们婚后的家,又是另一回事。更何况,连「爸爸」都先叫上了。
「霍其远,这件事,你跟我商量过吗?」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现在不就在跟你商量?」
我扫了一眼屋里。他母亲在,冯蕴娴在,小北也在。孩子叫他爸爸,平日住哪里、周末由谁接,显然都说定了。
轮到我开口时,倒成了商量。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同意。」
屋里安静下来。
霍其远皱眉。
「雨乔,你别一上来就使性子。小北才八岁,多住个孩子能占多大地方?」
「我问的是占地方的事吗?」
「那你到底介意什么?」
他问得理直气壮,我只好把事情摊开了说。
「孩子住过来,谁送他上学?谁接他放学?谁给他做饭?生病了谁照顾?」
「这些都好说。」
霍其远摆了摆手。
「蕴娴不是周末还会接他回去吗?平时咱俩照顾照顾,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你在客运站当调度员,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小北放学,你赶得回来吗?」
他顿了一下。
「不是还有你吗?」
我手指不自觉收紧。
果然,他紧接着说:
「你们制药厂不是轮着上班吗?以后把班次调一调,尽量别上夜班。小北已经这么大了,又不是要人时时刻刻抱着。」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我在制药厂做了五年检验员,班次由车间统一排。想换一班,就得有人替我顶上。
这些难处他都知道,却一句话就要我为小北改班。
「霍其远,我的班不是想调就调的。」
「那就跟同事换换呗。你平时跟她们处得不是挺好吗?」
「凭什么?」
他愣住。
「什么凭什么?」
「你答应的事,凭什么要我去求人换班?」
霍其远脸一沉。
「梁雨乔,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什么叫我答应照顾的孩子?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难道还分你的我的?」
「就是因为马上要结婚,我才更要问清楚。」
我把怀里的红喜字放到桌上。
「霍其远,我可以帮冯蕴娴的忙,也可以偶尔照顾小北。但长期把孩子接到家里,让我承担接送和照料,你不能替我答应。」
他看着我,眼里渐渐有了不耐烦。
「我一直以为你挺喜欢孩子的。」
「我是喜欢孩子。」
「那不就得了?」
「喜欢孩子,和愿意当他的妈妈,是一回事吗?」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霍母赶紧打圆场。
「雨乔,你们两个好好说。其远也是心善,看孩子没个父亲陪着,心里不好受。」
我点头。
「阿姨,我知道他是好心。」
「那就好,都是一家人,别为了这点事伤了和气。」
我却没有坐下。
「可他对别人好,为什么一定要我来承担?」
霍母看了儿子一眼,没再接话。冯蕴娴忙把小北拉到身旁。
「雨乔,你别生气。要是实在不方便,我再想想办法。」
她抿住嘴,眼圈泛了红。
霍其远立刻皱起眉头。
「蕴娴,你别往心里去。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反悔。」
他说完,又转头看我。
「雨乔,小北这么小,你非要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
我低头看了一眼。
罗小北紧紧攥着冯蕴娴的袖子。
刚才还高高兴兴喊爸爸的孩子,现在连头都不敢抬。
我心里难受的不是小北喊了谁爸爸,而是霍其远连一句商量都没有,转眼又把难堪推到了我身上。
我压住火气。
「孩子在这里,我不跟你吵。」
「但有句话,我现在必须说清楚。」
霍其远望着我。
「什么?」
「婚礼先停下。」
他的神情僵住了。
「你说什么?」
「七天后的婚礼,先不办了。」
他猛地站起来。
「梁雨乔,你拿结婚的事跟我闹?」
「我没有闹。」
「就因为我想照顾小北,你连婚都不结了?」
我望着他,竟不知还能怎么解释。
相恋四年,我一直以为他最懂我。
可到了今天,他连我为什么生气,都懒得听完。
我没再争辩。
拿起桌上那摞红喜字,转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霍其远压着怒气的声音。
「你先回去冷静冷静,别把话说得太满!」
我没有回头。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
自行车前筐里放着那摞喜字。
风一吹,最上面那张被掀起一个角。
那是我妈昨天才剪的。她眼睛花了,戴着老花镜对着红纸比了半个下午,才剪出一对齐整的喜字。
原本再过几天,它们就该贴在我和霍其远的新房里。
我和霍其远认识四年。
刚在一起时,他待我确实用心。
我在制药厂第一次上夜班,赶上下大雨。
我下班走出厂门,看见他站在屋檐下等着,裤腿湿了大半截。
他把伞塞进我手里,自己推着自行车陪我走回家。
那时候他说:
「以后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讲。咱们两个人的事,就得两个人一起想办法。」
我信了。
后来他工作忙,常常顾不上吃饭,我会提前给他留一份热菜。
他家里有事,我能搭把手的也从不推辞。
我那时觉得,两个人过日子,本来就该这样互相搭把手。
可还没进一家门,他已经替我答应了往后要照顾谁,连问都没问过我。
到家时,我妈正在厨房里择菜。
看见我把喜字原封不动地抱回来,她愣了一下。
「不是说去其远家商量婚礼的事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听得眉头紧皱。
「其远这事办得确实不妥当。」
我没说话。
她又叹了一口气。
「可他平时对你怎么样,妈都看在眼里。四年的感情,眼看就要结婚了,总不能为了这一件事,说散就散。」
「妈,我今天跟他说婚礼先停下。」
她手里的菜叶停在了半空。
「你真这么说了?」
我点头。
「那他怎么说?」
「他说我在闹。」
我妈沉默片刻。
「先别急着把话说死。等他明天过来认个错,你们再谈谈。」
我没有反驳。
那一晚,我也不是没有犹豫。
四年不是四天。
我们一起攒过结婚的钱,商量过买什么家具,甚至连以后休息的时候去哪儿走走,都想好了。
那些打算不是假的,我也是真心想嫁。只是想来想去,最让我发冷的并不是多照顾一个孩子。
今天他能不问我就答应长期照顾小北,往后遇上别的难事,会不会照样先替我作主,再来要我体谅?
我不怕日子辛苦。
我怕的是结了婚,日子要两个人一起过,主意却只能由他一个人拿。
第二天一早,我便去了县里的国营饭店。
我们原本定好了六天后的婚宴。
饭店负责办席的师傅听说要取消,十分诧异。
「姑娘,这日子都快到了,提前备的东西可不好全退。」
「我知道。」
「那你们家里商量好了?」
我点头。
「我确定不办了。」
对方又劝了几句。
见我坚持,才替我取消。
定金有一部分退不了。
想到那笔攒了许久的定金,我还是心疼。但与其将就着结婚,这点损失,我认。
从饭店出来,我又去找了负责帮忙安排婚宴的舅舅。
请他通知我这边的亲戚。
舅舅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雨乔,你跟其远真闹到这份上了?」
「舅,我不是跟他闹。」
我认真看着他。
「这婚,我不结了。」
他见我态度坚决,也没有多劝。
只说让我回去跟家里再商量清楚。
等这些事情处理完,已经快中午了。
我骑车经过客运站,正好碰见霍其远从调度室出来。
他一看见我,就快步走了过来。
「雨乔,我还想着下班去找你呢。」
我捏住车闸。
「有什么事?」
他看着我,语气比昨天缓和了不少。
「昨天是我话说重了。晚上我带点你爱吃的过去,咱们别再为这事闹了。」
我摇头。
「不用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婚宴我退了。」
霍其远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你真去退了?」
「嗯。」
「梁雨乔!」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几个路过的乘客朝我们看过来。
他压低声音,脸上却满是怒意。
「你到底想干什么?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说不结就不结了?」
我看着他。
「昨天我已经告诉你了。」
「我以为你就是说说!」
「我不是说说。」
他紧紧盯着我。
过了片刻,忽然问:
「是不是只要我不让小北住过来,你就满意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让我更加确定,他根本没有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霍其远,你还是没懂。」
他不耐烦地打断我。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都答应蕴娴了,总不能现在反悔,让人家娘俩失望吧?」
我心里最后一点期待,彻底凉了。
原来他最担心的,还是冯蕴娴母子会不会失望。
至于我。
他只觉得我在故意为难他。
「那你就继续照顾他们吧。」
我握稳车把。
「往后你愿意帮谁,是你的事。」
他伸手拦了一下车把。
「雨乔,别这样。我们已经四年了,你不能因为一时生气就把婚事毁了。」
「霍其远,不是我毁了婚事。」
我把车把从他手里移开。
「是你从来没想过,结婚以后,我也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
这一次,我没有再等他解释。
我骑车离开了客运站。
下午,我回厂上班。傍晚下了班,刚进家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我妈坐在桌旁。
桌上放着原本准备给亲戚们看的婚宴安排单。
她一见我回来,就问:
「雨乔,你今天是不是去把酒席退了?」
「嗯。」
「其远知道了?」
「知道。」
我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
「你真的想好了?」
我把工作包放下。
「妈,我想好了。」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下午,你三姨过来了。」
我抬起头。
「她说什么?」
我妈的表情有些复杂。
「她说霍家那边已经知道婚礼取消的事了。其远还跟几个亲戚解释,说他不过是看一个没爹的孩子可怜,想给孩子一个家。」
我没有接话。
我妈继续说:
「他说,你就是嫌小北是别人家的孩子,不愿意接纳,还拿退婚逼他不许再管那对母子。」
我攥紧了搁在身旁的工作包带。
「他真这么说?」
我妈点了点头。
「你三姨还劝我,说你都二十七了,好不容易要结婚,不能因为一个孩子,把自己的婚姻给耽误了。」
昨晚我还想着,也许他只是一时犯糊涂,等坐下来谈过,总能明白我在意什么。
没想到婚宴刚取消,他就替我把理由传开了:我容不下孩子,心眼小,不够善良。
唯独没有一句提到,他压根没问过我。
我妈看着我,轻声问:
「雨乔,你跟妈说句实话。」
「你是不是当真容不下那个孩子?」
2
「妈,我要是真容不下那个孩子,霍其远第一次帮他们母子的时候,我就该拦着。」
我拉开椅子坐下。
「这些年,他给小北修书包、送他去医院,又帮冯蕴娴搬东西,我哪次拦过?」
我妈叹了口气。
「可这回不一样,人家是想让孩子住到你们家。」
「所以我才不同意。」
我看着她。
「小北已经八岁了,不是给他添双筷子就能养大的。平时谁管他吃饭?谁接送他上学?谁陪他做功课?」
「霍其远在客运站忙起来,三天两头不着家。到时候,这些事是不是全落在我身上?」
我妈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我又问:
「妈,你觉得我嫁给霍其远,是去跟他过日子的,还是去替他兑现承诺的?」
她低头捻着婚宴安排单翘起的纸角。
半晌才道:
「那也不能说散就散啊。你们在一起四年,其远以前对你多好,你心里也清楚。」
我当然清楚。
正因为清楚,我才会难过。
「妈,我没忘记他的好。」
「可他对我好,也不能证明他这次做得对。」
我妈揉了揉眉心。
「行了,先吃饭吧。妈也得好好想想。」
我点头。
她嘴上说不劝,眼里却仍然带着忧虑。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县城就这么大,我二十七岁,婚期都定好了又突然退婚,闲话免不了。
可要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嘴,就这么稀里糊涂结了婚,往后的日子还得我自己过。
第二天,我照常去了制药厂。
才进检验室,同事刘春梅便凑了过来。
「雨乔,你跟霍其远的婚事,真取消了?」
我一怔。
「你也知道了?」
「昨晚我姨去霍家串门,听他们说的。」
刘春梅往检验室门口望了望,压低声音。
「听说他要帮一个离婚女人照顾孩子,你不同意?」
我放下工作包。
「他不是帮忙照顾,是决定结婚以后让那孩子长期住我们家。」
「啊?」
刘春梅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那怎么行?这么大的事,他不跟你商量?」
我苦笑。
「他要是跟我商量,就不会闹成这样了。」
她皱了皱眉。
「可我姨说的不是这样。她说霍其远心善,愿意把没父亲的孩子当亲生的疼,你嫌孩子累赘,非逼着他不许再管那对母子。」
我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原来外头传的,还是那一套话。
不过隔了一夜,话已经传进了厂里。
「春梅,你要是愿意帮别人养孩子,你会不会先跟家里人商量?」
「那肯定得商量。」
「这就是我跟他的矛盾。」
刘春梅点了点头。
「那我明白了。」
刘春梅没再追问。我也不打算见人就解释。可接下来两天,还是有人绕着弯子打听。
有人说霍其远难得有这份善心。
也有人说,小孩子又不是养不起,我实在太计较。
我懒得争,只是听多了,心里难免发堵。
我以为婚退了,两人各过各的日子就好。可他不肯让我安生,连退婚的缘由,也非得由他说了算。
星期五下午,我刚下班,就在制药厂门口看见了冯蕴娴。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布袋攥在手里,边角都皱了。
见我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雨乔,能耽误你一会儿吗?」
我停下脚步。
「什么事?」
她有些局促。
「是小北的事。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看着她。
「如果是劝我跟霍其远和好,那就不用说了。」
「不是。」
她赶紧摇头。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就是想把话说清楚。」
厂门口来往的人多,我不想站在那儿被人听去,便推着车,和她走到街口的树荫下。
冯蕴娴搓了搓布袋的提手,过了一阵才开口。
「雨乔,我真没想到,你会因为小北的事跟其远退婚。」
我没说话。
她继续道:
「那天你走以后,小北一直不太高兴。他问我,是不是自己叫错了人。」
我心里微微一紧。
那天他躲在母亲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小北没有做错什么。」
「我知道。」
冯蕴娴低着头。
「可孩子年纪小,不懂大人的事。我想着,要不先让他别叫爸爸了。等你们结完婚,慢慢熟悉了再说。」
我抬头看她。
「你还是打算让他住过去?」
她愣了一下。
「其远没跟你说吗?」
我听出她话里有话。
「说什么?」
冯蕴娴的神情有些迟疑。
「就是我去邻镇做工的事。」
我摇头。
「我不知道。」
她的神情也变了。
「上个月,我表姐给我介绍过一份缝纫活。那边的活计比我现在做的临工稳当,就是离县城远,早出晚归不方便。」
「我怕小北没人照顾,一直没敢点头。」
「后来其远知道了,劝我别放过这个机会。」
我听着,没有打断。
她接着说:
「他说小北可以住在你们家,平日由你照顾,我周末再接回来。这样既不耽误我做工,也不会让孩子吃苦。」
我攥紧了自行车把手。
原来这事上个月就有了苗头。可直到婚礼前七天,霍其远才在众人面前告诉我。
冯蕴娴见我脸色不好,赶紧解释。
「雨乔,你千万别误会。我不是想着把孩子扔给你们不管。我以后有了稳定收入,孩子吃穿用度都由我自己出。」
「我明白。」
我努力让语气平静。
「可是蕴娴姐,霍其远答应你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他根本没跟我商量过?」
她猛地抬头。
「没商量?」
「没有。」
「怎么可能?」
她下意识反驳。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怔住了。
「可其远跟我说,你们早就说好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
「他说什么?」
冯蕴娴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说你一直很喜欢小北,觉得我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
「还说,是你主动提出,等结婚以后把孩子接过去的。」
我望着她,好半天没出声。
我连小北现在读几年级,都是上回碰见他时才知道的。到了霍其远嘴里,竟成了我主动要把孩子接回家。
冯蕴娴的脸渐渐白了。
「雨乔,你真的不知道?」
我摇头。
「婚礼前七天,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她嘴唇动了动。
终于说了一句:
「他怎么能拿你的话骗人呢?」
这几天被人说得多了,我也曾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较真。如今才明白,在我忙着备婚的那段日子里,他早就拿着我的名字,到别人面前许下了承诺。
「蕴娴姐,我再问你一句。」
她点头。
「你说。」
「霍其远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上班的事怎么安排?」
她迟疑了一下。
「他说……你打算跟厂里申请少排夜班。」
听到这里,我连追问的力气都快没了。
「还说什么?」
「他说你们结婚以后,他工作忙,接送孩子的事主要得辛苦你。可你愿意,也不觉得委屈。」
她越说越轻,到最后几乎不敢看我。
「我当时还问过他,你们刚结婚,添个孩子住进去,会不会不方便。」
「他跟我说,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楚。」
我闭上眼。
「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楚」——每逢他要我多让一步,总爱说这句话。轮到我少休息、求人换班、照看孩子,就成了理所当然;轮到他先问一句我愿不愿意,倒像是多此一举。
「雨乔,对不起。」
冯蕴娴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是真不知道。我还以为……」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又道:
「其实我也有不对。当初其远说得那么肯定,我就信了。明明是以后要麻烦你,我却没亲自问过你一句。」
我抬头看她。
「你知道就好。」
我没说「没关系」。委屈是实实在在受了的。不过看她此刻的样子,我相信她确实没想到,霍其远会在我们面前说两套话。
她沉默许久,低声道:
「我会重新考虑去邻镇做工的事。小北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住进别人家。」
我点头。
「你和小北怎么生活,是你应该认真考虑的事。」
「至于我和霍其远,已经结束了。」
她看向我。
「雨乔,你们真的不能再好好谈谈?」
我摇头。
「没必要了。」
以前我替他找过不少理由:粗心,心软,不懂得拒绝人。可他连我的班次都替人想好了,哪里是不知道养孩子费工夫?
他得一句「好爸爸」,我却要负责接送、做饭、换班。事情办不好,没准还是我的不是。
冯蕴娴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雨乔,其远这个人就是太爱替别人操心。有些事情,他可能真没想到会让你这么为难。」
我淡淡道:
「他有没有想到,我已经不在乎了。」
她没有再劝。
冯蕴娴走远后,我仍在树下站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厂门口还有人陆续出来,自行车铃响个不停。
我想起半个月前,还同霍其远商量过新房买什么饭桌。
那时候他笑着说,我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现在看来。
一张饭桌,他肯听我选;可家里要住进一个孩子,他连问我一句都觉得没必要。
我推起自行车,慢慢往家走。
刚拐进巷子,就看见霍其远站在我家门口。
他靠着院门边的墙,脚边扔着两个烟头。
看见我,立刻迎上来。
「雨乔,你今天见蕴娴了?」
我停下车。
「见了。」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
「我从来没同意婚后替她照顾小北。」
霍其远脸色一变,过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
「梁雨乔,我原本是想把事情安排妥当,再让你安心结婚。现在你这样一说,蕴娴那边连工作都不敢去了。」
他说得急切,我却只听见他在替冯蕴娴着急。
我忍不住问:
「霍其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如果提前跟我说,我未必会同意?」
他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所以你才先答应她,想着等婚结了,我总不能把孩子赶出去,对不对?」
霍其远的嘴唇动了动。
好一会儿,才说:
「雨乔,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你通情达理,等成了一家人,自然会理解。」
我听完,反倒没那么难过了。他始终没回答:为什么不在答应之前先问我。那份沉默,已经够明白。
我刚想开口,他却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既然你实在不愿意,我退一步总行了吧?」
他看着我。
「我可以让小北少在咱们家住几天,也不用你天天接送。」
「不过有件事,你得先答应我。」
我皱眉。
「什么事?」
霍其远认真道:
「婚礼取消的事,你得亲自跟蕴娴解释清楚。」
「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他顿了顿,又说:
「你不能因为不愿意当这个妈,就让他们娘俩觉得,是他们害得咱们结不了婚。」
3
听他这么说,我气得笑了一声。
「你要我去跟冯蕴娴解释什么?」
「就说你不是针对他们娘俩,退婚只是咱们之间闹了点误会。」
「误会?」
我盯着他。
「你拿我的名义答应别人,连我的班都替人安排了。现在闹成这样,还要我去替你解释?」
霍其远皱紧眉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蕴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非要让她觉得是自己害得咱们结不了婚,心里能好受吗?」
我不想再同他争这些车轱辘话。
「霍其远,你放心。」
他神色一缓。
「你想通了?」
「我跟冯蕴娴说清楚了。孩子没有错,我也没怪到她头上。」
我扶着自行车,往旁边让了一步。
「至于婚礼为什么取消,你自己心里清楚。」
「雨乔……」
「还有,别再说什么咱们家。」
我抬头看他。
「我们已经退婚了。」
他脸色一僵。
我没再理会,推着车进了院子。
身后传来他有些恼怒的声音。
「梁雨乔,你非得这么绝情?」
我关上院门。
没回答。
以前吵架,我总想着把道理说明白就好。可若一个人只等你点头,你解释再多,也不过是白费口舌。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院子里收衣服,霍其远又来了。
这次,他没找我。
而是直接进屋找了我妈。
我抱着收下来的衣服进屋时,他正坐在桌边,一脸诚恳。
「阿姨,雨乔这回确实误会我了。」
我妈给他倒了杯水。
「其远,你们的事,我也听雨乔说了。你没提前商量,这事确实办得不对。」
「是,我认。」
霍其远点头。
「我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生气。我们处了四年,我以为她能理解。」
他说着,朝我看了一眼。
「小北那边,我可以再跟蕴娴商量。让孩子少住几天,接送也尽量由我来。」
我把衣服放回柜子。
没出声。
我妈却问了他一句:
「你不是经常上早班、晚班吗?有时候一天都在客运站,怎么接送?」
霍其远顿了一下。
「我可以跟同事调班。」
「那调不了怎么办?」
「总有办法的。」
「你倒说说,什么办法?」
他动了动嘴唇,答不上来。
我妈看着他。
「其远,照顾孩子不是光有心就行。你要是真忙得脱不开身,最后还不是雨乔来做?」
「阿姨,雨乔又不是不会照顾孩子。」
「她会,不等于你能替她答应。」
屋里安静下来。
我有些意外地看向母亲。
前几天她还觉得我退婚太冲动,今天却没有顺着霍其远的话劝我。
霍其远的脸色有些难看。
「阿姨,我知道您心疼女儿。但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总不能什么事都算得那么清楚。」
我妈没接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这婚到底结不结,还得你们自己商量。我不能替雨乔答应。」
霍其远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看向我。
「雨乔,你就真打算这么耗着?」
我把柜门关好。
「婚宴取消了,亲戚也通知了。我没有耗着你。」
他沉着脸站起身。
「行。」
「既然你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我也不逼你。」
他说完,推门走了。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我妈才慢慢坐下。
「他以前……不这样说话的。」
我没说话。
她又叹了口气。
「我以前总觉得,他热心,肯帮人,将来对你也差不到哪里去。」
我轻声问:
「妈,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她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
她望着桌上的水杯。
「可听他刚才说的,孩子往后怎么办,他自个儿也没想明白。」
我点头。
「所以我才不敢嫁。」
我妈抬头看我。
眼里多了几分心疼。
「你心里也不好受吧?」
我本来忍得好好的,听她这一问,眼睛却酸了。
「妈,我是真的想跟他过一辈子的。」
她伸手握了握我的手。
「妈知道。」
我低下头。
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霍其远没有再来。
我照常上班。
下班后帮母亲买菜,洗衣服,偶尔和同事去供销社逛逛。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以前。
只是那只准备装嫁妆的木箱还搁在墙边,里头叠着我和母亲一针一线缝的新床单、枕套。
那天晚上,我整理柜子,顺手把原本准备结婚时穿的衣服也放了进去。
箱盖扣上,我坐在床沿上,手还搭在木箱上。
我和霍其远刚订婚那会儿,曾一起去挑过暖水瓶。
他一手举一只不同颜色的暖水瓶,让我挑。我随手指了一只。
他便笑着说:
「以后咱们家的事,都听你的。」
那时我还笑他。
「哪能什么都听我的,两个人的家,当然得一起商量。」
他答应得很好。
当时说得好听,轮到孩子的事,却连问都不问我。
我擦了擦眼角,把木箱推回床底。
既然已经决定退婚,我就不会再回头。
四年的感情,也不是说断就能一点不疼。
星期一下午,我下班经过供销社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雨乔阿姨。」
我回过头。
罗小北正站在路边,肩上背着一个旧书包。
他像是刚放学,手里还攥着本卷了角的作业本。
我有些意外。
「小北,你怎么在这里?」
「我等妈妈。」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临时售货棚。
「妈妈说忙完就过来。」
我点了点头。
「那你别乱跑,就在这里等她。」
我正准备离开,他却又叫住了我。
「雨乔阿姨。」
「怎么了?」
他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我在他面前蹲下。
「怎么啦?跟阿姨说。」
罗小北攥紧书包带。
「是不是因为我叫霍叔叔爸爸,你才不跟他结婚的?」
我心里一酸。
「谁跟你这么说的?」
他摇摇头。
「我自己听见的。」
「那天你们吵架,霍叔叔说你不喜欢我。」
我怔住了。
那天霍其远话里话外都在责怪我不肯接纳小北,孩子也听进去了。
罗小北吸了吸鼻子。
「我以后不叫了,行不行?」
他抬头看我。
「我还是叫霍叔叔。这样,你们就能结婚了吗?」
我鼻子一酸。才八岁的孩子,竟觉得只要把称呼改回来,大人就能和好。
「小北,你听阿姨说。」
我轻轻扶住他的肩膀。
「我跟霍叔叔不结婚,不是因为你。」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住你家?」
他问得认真。
我想了一会儿,尽量把话说得让他能懂。
「不是不喜欢你。」
「就像你要去别人家住很久,也会想先问问妈妈同不同意,对不对?」
他点头。
「我跟霍叔叔结婚,也应该先商量好家里的事。可是他没问过我。」
罗小北似懂非懂。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
「其实我也不太想去。」
我一愣。
「为什么?」
「妈妈说,以后我星期一到星期五住霍叔叔家,星期六她再来接我。」
他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可我以前每天都能看见妈妈。」
「我不想一个星期只有两天能跟她住一起。」
我听他把话说完,才问:
「这些你跟妈妈讲过吗?」
他摇头。
「妈妈说,等她挣了钱,就能给我买新书包,还能买肉吃。」
他说着,声音更低了。
「我怕她知道我不愿意,就不去做工了。」
这几天大人们争来争去,谁都说是为小北好,却没人听过他这句「不想去」。
我摸了摸他的头。
「小北,想跟妈妈住在一起,不是错事。」
他抬起眼睛。
「可是妈妈会不会生气?」
「你可以先告诉她,你心里怎么想的。」
「她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让她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
我停了一下。
「你妈妈疼你,你好好跟她说,她会听的。」
罗小北想了想,终于点了头。
这时候,冯蕴娴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看见我,她有些惊讶。
「雨乔?」
我站起身。
「路上碰见小北,聊了几句。」
她看了看孩子。
「怎么了?是不是又调皮了?」
「没有。」
我摇头。
「他很乖。」
罗小北忽然拉住她的手。
「妈妈。」
「嗯?」
「我能不能不住霍叔叔家?」
冯蕴娴愣住。
「怎么突然这么说?」
孩子低着头。
「我想天天跟你在一起。」
冯蕴娴望着儿子,半晌才在他面前蹲下来。
「小北,妈妈让你去霍叔叔家,是怕没人照顾你。」
「我知道。」
罗小北小声说。
「可是我晚上醒过来,要是看不见你,我会害怕。」
冯蕴娴眼眶慢慢红了。
她伸手把儿子搂进怀里。
「傻孩子,怎么不早跟妈妈说?」
罗小北没回答。
只把脸埋进她肩膀。
我退开半步,没有插话。后面的事,该由他们母子自己商量。
过了好一会儿,冯蕴娴才站起身。
「雨乔,谢谢你。」
「不用谢我。」
我看了眼罗小北。
「他心里有话,你肯听就好。」
她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忽然道:
「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去邻镇做工的事。」
我看向她。
「我表姐说,那边做缝纫活的地方离她家不远。我要是过去,可以先在她家借住些日子。」
「就是小北上学的事,还得慢慢安排。」
她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头。
「我以前总想着,给他找个能当爸爸的人照顾他,他就能过得好一点。」
「现在才发现,我连他最想要什么都没问过。」
我没接话。
冯蕴娴抿了抿嘴。
「雨乔,先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我不能因为自己过得辛苦,就觉得别人应该替我承担。」
听她这么说,我胸口那股闷气总算散了些。
「蕴娴姐,你有手艺,未必不能把日子过好。」
她笑了笑。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临走时,罗小北冲我挥了挥手。
「雨乔阿姨,再见。」
我笑着应了一声。
我看着母子俩牵着手走远。小北一路仰头跟母亲说着什么,冯蕴娴时不时低下头听。
原来帮人也可以这样:先听听人家需要什么,再想自己能做什么,而不是替所有人把日子安排好。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里洗碗。
我一边帮她擦碗,一边说起下午碰见小北的事。
她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这孩子也是可怜。」
「嗯。」
「冯蕴娴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
「我知道。」
我把擦干的碗摞好,放进柜子。
我妈忽然叹了口气。
「雨乔,妈以前是不是也逼你太紧了?」
我回头看她。
「妈?」
她放下抹布。
「这些天我一直想,你为什么非要退婚。」
「起先我总觉得,女人结婚过日子,哪有事事顺心的。能忍的就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她苦笑了一下。
「我年轻时,厂里曾有一次去外地学手艺的机会。我本来报了名,可家里老人需要照顾,你爸工作又忙,我就没去。」
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她提起。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机会了。」
她说得很平静,眼睛却一直没看我。
「那时人人都夸我懂事。可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想,要是那年去了外地,会不会不一样。」
我心里一紧。
我妈伸手拍了拍我的手。
「你爸不是坏人,其远也未必是坏人。」
「可一个人对你好,不代表他想让你让步的时候,你就只能让。」
我眼睛又热了起来。
「妈……」
她摇头。
「你要是真想好了,妈就不再劝了。」
「婚事已经取消了,往后谁来问,妈替你说清楚。」
我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这些天我一直强忍着,怕一哭就显得自己后悔。母亲这么一说,眼泪反倒止不住了。
四年里那些好是真的,如今不想回头,也是真的。
又隔了几天,霍其远再次上门。
这回他没发火,进门时甚至带着点笑。
「雨乔,小北的事,我已经想好怎么解决了。」
我正在桌边整理厂里发的排班表。
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
「我跟蕴娴谈过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
「孩子以后不住咱们家。平时我能帮就帮,实在忙不过来,也不让你承担。」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
「至于叫爸爸的事,我也跟小北说了,以后还是叫叔叔。」
「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说完,便看着我。
眼里带着一丝期待。
我放下手里的排班表。
「你终于肯先跟别人商量了。」
他没听出我的话外音,反而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
「这几天我也想过了,结婚是咱们两个人的事,确实不该让别人影响。」
他说着,语气又轻松起来。
「所以婚礼的事,咱们重新商量。」
我看着他。
没有接话。
他见我不出声,又自顾自说下去。
「我妈那边没意见,原来准备的东西也都还在。酒席重新定个日子就是了。」
「明天晚上,我想让两家长辈一起吃顿饭,把事情说开。」
我皱眉。
「你已经跟他们说了?」
「我先跟我妈提了,想着你总不会再反对。」
他笑了笑。
「雨乔,我这回可是按你的意思办了。」
我看着他把哪天吃饭、由谁出面说和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竟有些恍惚。孩子的事他刚认过错,转头又替我安排起重新结婚的事。
见我始终不说话,霍其远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雨乔,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明显松了口气。
「那明晚……」
「我会去。」
霍其远眼睛一亮。
「真的?」
「嗯。」
他终于笑了。
「这才对嘛。咱们四年的感情,哪能说散就散。」
我没有反驳。
我把排班表沿原来的折痕折好,收进抽屉。
霍其远站起身,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临出门时,他还回头嘱咐:
「明晚穿得精神点,我妈也想跟你好好说说话。」
我点头。
「知道了。」
等他离开,我妈从里屋走了出来。
「其远又来谈婚事了?」
「嗯。」
「你答应了?」
我看向母亲。
「我只答应明晚去见面。」
我妈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沉默片刻,问:
「要不要妈陪你?」
我摇头。
「不用。」
院子里天色渐暗,我望着门口说:
「有些话,我得当着他的面说清楚。」
这一回,我们往后是什么关系,得由我自己开口。
4
第二天傍晚,我去了霍家。
霍其远早早就在门口等着。
看见我,他立即迎上来,脸上堆起了笑。
「雨乔,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就等你了。」
我点头,跟着他进了屋。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霍母见我来了,热情地招呼我坐下。
「雨乔,快坐。知道你爱吃鱼,我特意做了红烧鲫鱼。」
我道了谢。
霍母往我身后看了看。
「你妈呢?其远不是说让两家人一起吃顿饭吗?」
「我妈今天不过来了。」
我把手里的布包放到腿上。
「她知道我来,也知道我来干什么。」
霍其远没有察觉不对。
他替我盛了一碗汤。
「先吃饭,吃完了咱们再慢慢商量婚礼的事。」
我没动筷子。
「霍其远,我今天不是来商量婚礼的。」
他盛汤的手一顿。
「什么意思?」
「我是来把话说清楚的。」
霍母忙开口:
「雨乔,之前的事,其远已经跟我讲了。是他考虑不周,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看向儿子。
「其远,你不是说有话要跟雨乔讲吗?」
霍其远放下汤勺。
「雨乔,小北的事,我确实没提前问过你。这是我不对。」
这是退婚以来,他头一回直接认错。可我已经没了等他开窍的心气。
他继续道:
「我跟蕴娴商量好了,小北以后跟她一起生活。我有空可以帮忙,但不会再让你照顾。」
「你以前担心的那些事,都不会发生了。」
他说完,认真看着我。
「咱们重新选个日子结婚,行吗?」
我摇头。
「不行。」
霍其远愣住了。
霍母也放下筷子。
「雨乔,这又是为什么?」
我看向霍其远。
「因为我已经决定不嫁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梁雨乔,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把孩子的事安排好了,也跟你认错了。难道这还不够?」
我轻轻摇头。
「霍其远,你到现在还是觉得,只要把小北安顿好,我就应该回来跟你结婚。」
「难道不是吗?」
「不是。」
我看着面前这个同我处了四年的男人。
「你当初答应冯蕴娴的时候,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后来我退婚,你又替我跟亲戚解释,说我容不下那个孩子。」
「现在你说要重新结婚,也只问过你妈,觉得我早晚会答应。」
我停顿了一下。
「每回都是你先拿主意,最后才轮到我知道。」
霍其远张了张嘴。
「我这次不是已经改了吗?」
「那我现在也告诉你,我已经决定退婚了。」
我直视着他。
「你能不能尊重我的决定?」
这一次,他没有再争辩。
霍母叹了口气。
「雨乔,你们毕竟有四年的感情……」
「阿姨,我没有忘记。」
我轻声打断她。
「其远以前对我好,我记得。他帮过我的忙,照顾过我的时候,我也记得。」
「可这些不能成为我必须嫁给他的理由。」
「结婚是过一辈子的事。我不想往后每遇到一件大事,都要等他先作出决定,再由我负责体谅。」
霍母沉默了。
霍其远坐在对面。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
「你真的一点都不舍得?」
我鼻子发酸。怎么可能舍得。
那四年里,我们一起看过电影,骑车去过郊外,也曾攒着钱盼望有自己的家。
我曾经真心相信,他会陪我走完这一生。
「舍得也好,舍不得也罢。」
我稳住声音。
「婚,我不结了。」
霍其远抬头看我。
「就再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
屋里安静了许久。
最后,他垂下眼睛。
「我一直以为,你会理解我。」
我站起身。
「我理解过你很多次。」
「只是这回,我想替自己考虑一次。」
说完,我拿起布包。
霍母送我到门口。
她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
「是其远对不住你。」
我摇头。
「阿姨,您保重身体。」
她没有再劝。
出了霍家,天刚擦黑,街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院门。
四年来,我进进出出过许多次。
每次离开,都觉得过不了多久,还会再回来。
唯独这一次。
我知道,这回是真的告别了。
那之后,霍其远果然没有再登门。
听共同认识的人说,冯蕴娴已经接下了邻镇的缝纫工作。
她表姐愿意让母子俩暂时住在家里。
等把罗小北转学的事安排妥当,她就带着孩子搬过去。
临走前,冯蕴娴还来找过我一次。
她带来一双自己做的布鞋。
我推辞,她却把鞋往我跟前递了递。
「雨乔,这不是为了让你原谅谁,就是想谢谢你。」
「如果不是小北跟我说了心里话,我还不知道他这些日子有多害怕。」
我看着那双布鞋。
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很厚。
「蕴娴姐,往后有了工作,也别太累着自己。」
她笑着点头。
「我会的。」
罗小北站在她身边。
这次没有再躲着我。
临走时,他冲我挥了挥手。
「雨乔阿姨,等我去了新学校,给你写信。」
我笑着答应。
后来,他果然寄来过一张明信片。
上面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告诉我新学校离表姨家不远,妈妈每天都能陪他吃晚饭。
我把明信片夹进书里,心里踏实了些。小北有妈妈陪着,冯蕴娴也有了稳当活计。他们母子的日子,终究不必由我替他们过。
至于霍其远,他往后怎么走,已经与我无关。
那年入冬后,刘春梅给我介绍了一个人。
她说:
「雨乔,我知道你刚退婚,不一定有这个心思。不过人家小魏确实不错,你愿意见就见,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我笑着问:
「哪个小魏?」
「水文站的魏嘉时,今年三十岁。」
这个名字我听着有些耳熟。
刘春梅提醒我:
「去年县总工会组织活动,你不是去过一次吗?他那天也在。」
我这才想起来。
那次活动上,魏嘉时帮忙搬过桌椅。
我只记得他话少,搬桌子时动作挺利索。
「他知道我的事吗?」
刘春梅点头。
「我没瞒他。他说过去的事没什么好介意的,能不能相处,还得见过才知道。」
我想了想。
「那就见见吧。」
第一次见面,魏嘉时穿了件洗得干净的灰外套,坐下时还有些拘谨。
我们在县城的小饭馆里坐了半个下午。
他说了自己的工作,也问了我的情况。
聊到成家的事,他没说什么漂亮话,只问:
「梁同志,你对将来成家有什么想法?」
我想了想。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作决定。」
他微微一愣。
随后点头。
「那挺好。我也不喜欢。」
我忍不住笑了。
「你就不怕两个人意见不一样?」
「当然会不一样。」
他说得认真。
「所以才需要商量。」
话说得平常,我却听得认真。
那天分开时,魏嘉时问我:
「下个星期有空的话,还能再见一面吗?」
我没有立刻答应。
他说:
「你回去想想,不着急。」
我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后来我们慢慢熟悉了。魏嘉时不太会哄人,说话有时直得很,却记得我随口提过的事,也从不替我拿主意。
一次,我们约好星期六去县城书店。
星期五傍晚,他却骑车来了制药厂门口。
我看见他,正要问是不是记错了日子。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他站在车旁,神色有点为难。
「雨乔,明天站里临时安排我去河段测水位,可能赶不上原来说好的时间。」
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道:
「我今天特意过来跟你说一声。要不咱们改到星期天?你要是已经有别的安排,也不用为了我空着。」
听着他解释,我不由得想起从前。
霍其远忙起来时,也常常临时改变约定。
起初他会提前告诉我。
后来,他只要觉得事情重要,就会直接替我们两个决定。
我不愿意,他便觉得我不够体谅。
魏嘉时却站在面前,没有催,只等我给个准话。
「星期天上午我得陪我妈去趟供销社。」
我说。
他点头。
「那下午呢?」
「下午有空。」
「那就下午。还是去书店?」
我笑了。
「行。」
他也笑了。
「说好了。要是我那边再有变化,一定提前告诉你。」
说起来,不过是改个见面日子。可他说清楚缘由,又留给我选择的余地,我也就慢慢不再提防。
我开始跟他谈工作,谈家里的琐事,也敢谈将来过日子,各人最在意什么。
到了第二年春天,我们确定了关系。
我妈见过魏嘉时几次。
有一回,他来家里吃饭。
我妈问起他水文站的工作。
他说忙的时候确实顾不上家,但该做的事不能全推给妻子。
我妈边听边点头,吃饭时还特意给他多夹了两筷子菜。
等他走了,母亲悄悄跟我说:
「这个小魏,看着挺实在。」
我笑着问:
「您这回不着急让我结婚了?」
她嗔了我一眼。
「还拿妈说笑。」
随后,她也笑了。
「不急。你们自己商量好就行。」
五月底,我又见到了霍其远。
那天,我和魏嘉时刚从书店出来。
他推着自行车,车前筐里放着我买的两本书。
经过客运站时,正巧遇上霍其远下班。
他看见我们,脚步明显顿住了。
魏嘉时不认识他。
我便简单介绍了一句:
「这是我以前的朋友,霍其远。」
霍其远听见这句话,脸色变了变。
他看向魏嘉时。
「你们……」
我说:
「我们正在谈对象。」
魏嘉时礼貌地点了点头。
霍其远沉默了一阵。
最后才说:
「挺好的。」
我们本来就没什么话可聊。
我向他告辞,准备离开。
他却忽然叫住了我。
「雨乔。」
我回头。
他看了看魏嘉时,低声道:
「能单独说两句吗?」
魏嘉时没有替我回答。
只是看向我。
我想了想,点头。
「你在旁边等我一会儿。」
「好。」
他推着自行车走到不远处。
霍其远目送他走开,扯了扯嘴角。
「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
他低下头。
过了片刻,又说:
「蕴娴带小北搬走以后,我才慢慢想明白,当初自己有多自以为是。」
我没有打断他。
「我总觉得自己是在帮人,谁都应该理解。」
「可后来仔细想想,孩子不是我一个人能养好的,我也根本没想过你愿不愿意承担那些事。」
他说着,声音有些发哑。
「雨乔,对不起。」
我望着他,心里既不痛快,也不难过。那句对不起,我曾等过很久,可如今听到了,竟不知道还能拿它做什么。
「霍其远,都过去了。」
他抬起头。
「你真的一点都不恨我?」
我摇头。
「不恨。」
「那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
我却明白他的意思。
「可我不会回头了。」
他眼里的那点期待,终于慢慢暗了下去。
过了许久,他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临走前,他忽然说:
「雨乔,以前我总觉得,你那么想跟我结婚,无论发生什么,你最后都会等我。」
我没有回答。
他苦笑。
「是我把你的真心看得太理所当然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以后别这样对别人了。」
说完,我转身走向魏嘉时。
他还在原先说好的地方等我。
见我过来,只问:
「说完了?」
「嗯。」
「那走吧。」
他扶稳车把,等我走到身旁。
我们并肩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经过街口时,他问:
「要不要先送你回家?」
我摇头。
「不急,陪我再走一会儿吧。」
「好。」
他便陪着我,沿着街慢慢走。
没有问我霍其远说了什么。
也没有催我解释。
他不问,我反倒觉得轻松。
1987年夏天,我和魏嘉时决定结婚。
婚礼不算隆重。
只请了双方亲近的家人和朋友。
我妈高兴得好几天没睡踏实。
她从柜子里翻出去年剪好的那摞红喜字。
最上面那张,边角还有一道被风掀起的折痕。
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雨乔,这些还能用。要不妈重新给你剪一对?」
我接过喜字。
想了想,笑着点头。
「好。」
母亲又拿出红纸。
这一次,我陪着她一起剪。
魏嘉时下班过来时,我们已经剪好了好几张。
他洗过手,拿起其中一张比了比。
「这个贴在门上?」
我抬头看他。
「我想贴在窗户上。」
「贴窗上也行。不过那边下午晒得厉害,红纸怕是容易褪色。」
我想了想。
「那门上贴一张,窗户上也贴一张。」
他点点头。
「行,就这么贴。」
我故意问:
「怎么什么都听我的?你就没自己的主意?」
魏嘉时看着我。
他想了想。
「有啊。」
「什么主意?」
「我想把最大的那张贴在咱们屋门上。」
「为什么?」
「每天出门回来,都能看见。」
我忍不住笑起来。
「那就按你说的办。」
魏嘉时也笑了,拿着喜字仔细比画位置。
我站在一旁,替他扶着椅子。
阳光斜斜照进窗户,红纸映着光,屋里一下有了喜气。
我想起去年秋天。
那时候,我也是抱着一摞喜字,满心欢喜地去见一个准备嫁的人。
却发现,自己未来的日子早已被别人安排妥当。
如今过去大半年了。
我又要结婚了。魏嘉时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会忙,会犯难,也有自己的脾气。可遇上事情,我们肯坐下来谈;我说不愿意,他会听,说好的事有了变化,也能一起想办法。
魏嘉时把最后一张喜字贴好,从椅子上下来。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问我:
「雨乔,你觉得怎么样?」
我走到他身边。
看着那张端端正正的红喜字,笑着点头。
「挺好的。」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那以后这个家,咱们就一起慢慢过。」
我回握住他。
「好。」
窗外有风吹过。
门上的喜字轻轻动了一下,却贴得很牢。
我看了许久。
这一次,我是自己点了头,愿意和身边这个人,一起把日子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