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上躺着个老者,约莫六十,高瘦清矍,眼神亮得很,穿件天青色道袍,花白头发胡须随风飘,颇有仙风道骨的劲儿,衣着简朴却难掩骨子里的尊贵,一看就是久居高位的人。
老者身边跟着个可爱小姑娘,十一二岁,穿件小巧的天青色道袍,梳双螺髻,婴儿肥的小脸粉雕玉琢,特别招人疼。
小姑娘好像从没坐过牛车,也没见过这么雄奇的山林,像好奇宝宝似的东张西望,大眼睛忽闪忽闪,白瓷般的小脸因为激动透着点红,越发惹人怜爱。
皇爷爷,原来宫外这么好玩!这里比宫里御花园大多了!
老道微微一笑,眼里闪过宠溺,笑着说:御花园虽精致华美,哪比得上自然的古拙雄奇?当年我每年都来这北山围猎,这些年修身养性,远离杀戮,才来得少了。
赶车的老仆凑趣道:呵呵,小主子不知道,当年主子爷能亲手擒熊射虎,一把大黄弓杀了无数猎物,骑射功夫那叫一个绝!
哇!
小姑娘眼放光,一脸崇敬,拍手道:皇爷爷好厉害!茗儿也想学射箭,将来射大老虎!
哈哈哈。
老道抚须大笑,快意非常。
“老子英雄儿好汉,你爹守边关这么多年,那骑射本事,跟我年轻时候有得一拼,你这小丫头也不能落后,等回宫后,爷爷给你寻个顶厉害的教头。”
茗儿笑嘻嘻凑到老道身边,晃着他胳膊撒娇:“嘿嘿,爷爷您最疼人啦。”
赶车的老仆瞅着这一老一小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位老皇爷这些年年纪渐长,身上的威严也越来越重。平日里别说其他皇子,就算是当今圣上,也难得见他笑一回,可偏生对茗儿这小郡主格外疼惜,跟普通爷爷没两样,连偷偷出宫游玩这种出格的事都答应了,宠得没边儿了。
茗儿正四处瞅着新鲜,忽然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张成个小O,伸手扯住爷爷衣角,脆生生喊:“皇爷爷,您快看!那有个小哥哥扛着只豹子!”
老道闻声挑眉,目光一凝,顺着茗儿指的方向看过去。
就见山路那头,站着个身形挺拔的俊朗少年,背上背着长弓,腰里别着快刀,肩上扛着只老大的金钱豹,正脚步轻快往山下走。
那少年穿一身黑劲装,模样周正俊朗,眼睛亮得像火炬,虽然穿得普通,但站得笔直,走路虎虎生风,看着就精神气十足,有股子英气。
老道年轻时也在军里待过,见过不少好汉,可这少年还是让他眼前一亮,心里暗赞:好儿郎!这身形比例,一看就是练武的好料子,搁在军中,那也是能冲锋陷阵的好手!
一旁的茗儿也看愣了,咬着手指头,大眼睛忽闪忽闪,一脸好奇:这么好看的小哥哥,怎么扛着只豹子在山里晃啊?
山路上,贾珑扛着豹子快步走着,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这阵子在山里打猎攒了点钱,再加上娘去世前留下的积蓄,凑够聘礼应该没问题。
一想到秦大美人要成自己的媳妇,贾珑心里就有点五味杂陈。不管咋样,跟秦可卿的婚事是原主娘临死前的心愿,还定了婚书,十有八九是板上钉钉了。
上辈子混了半辈子,连个老婆都没混上,结果穿过来就捡了个大美人当媳妇,这运气也太离谱了。贾珑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喂,小哥哥!”一声脆生生的呼喊突然传来,打断了贾珑的思绪,他抬眼看向声音来处。见是牛车上的一老一少,贾珑才松了口气,笑着问:“小妹妹,有事吗?”
茗儿大眼睛忽闪,伸着嫩葱白似的手指,指了指牛车上的空位,笑盈盈道:“嘿嘿,大哥哥你也是要去城里吗?我们载你一程呗!”
贾珑眨了眨眼,笑着拒绝:“无功不受禄,谢谢小妹妹好意,我自己下山就行。”
这时候,那穿道袍的老者开口了:“小子,上来吧,让我看看你这豹子的品相,皮子要是好,我就收了,省得你再跑城里找买主。”
贾珑闻言眯了眯眼,不着痕迹打量了老道一番,心里有点惊讶。
这老头气度真不一般,穿的是麻布道袍,头上插着木簪,看着普通,但一举一动都带着股说不出的威严,一看就是当过大官、发号施令的主儿。
这种大人物肯定不差钱,要是能在这儿把豹皮卖了,省得再跑一趟城里。
想到这儿,贾珑也不扭捏了,拱手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小子是乡野粗人,不懂礼数,还请老丈多见谅。”
说完,他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牛车上,动作利落潇洒,一点不费劲,像只小老虎似的。
老道见状,眯了眯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赏,摸着胡子笑:
好小子,身上还真有几分底子,腰身稳得离谱,难怪敢独自进山猎豹子。
贾珑摆了摆手,笑呵呵道:
“不敢当,我也就练过几手庄稼把式,算不上本事。老丈您瞅瞅这豹子的成色咋样?”
道袍老者没客气,伸手就把带血的豹尸接过来,仔细打量,等看到豹子左眼的箭伤时,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赞道:
“好箭法!先是一箭穿豹眼,再用硬弓把豹子勒死,你这少年胆子也太大了。”
这回轮到贾珑意外了,这老者阅历当真不浅,一眼就看出豹子死因,跟亲眼瞧见似的,半点不差,想来这老丈年轻时,定是个厉害角色。
贾珑虽惊讶,脸上却没露分毫,只笑了笑:
“老丈过奖了,我也就是碰巧遇上这畜生要伤人,只能除掉它,顺带着换点钱养家。”
道袍老者剑眉一挑,笑着问:
“我看你年纪不大,怎么就开始自己谋生了?”
贾珑抿了抿唇,淡笑道:
“我爹死得早,我娘前年也走了,现在我长大了,总不能再靠别人,得自己活下去。”
正听得入神的茗儿,一听贾珑的身世,心里立马软了,轻咬着唇,哀声道:
“呀,你身世这么惨……我打小就没娘,爹爹也不在身边,孤零零的,没人陪我玩,呜呜呜……”
说着说着,小姑娘就想起自己的伤心事,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声。贾珑见状,觉得好笑,抬手就在她白嫩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笑道:
“好好的,怎么说哭就哭了?你家阿祖这么疼你,还亲自陪你出来玩,难道不开心?小丫头,得懂得知足啊。”
贾珑是从别处来的,对古代规矩不熟,还不知道刚才这亲昵动作,按古代来说几乎是大逆不道。
“大胆……”赶车的老仆眼睛一瞪,就要开口喝斥,却被道袍老者一个眼神拦住。
见老主人不仅不生气,反而脸上带着笑,老仆梁九功心里直犯嘀咕。
他伺候这位主子几十年,太了解这位帝王的性子了,这位至尊平日里威严得很,天下最守规矩的人,对君臣父子的纲常看得比什么都重,就是对家里人也严厉得很。可今天,这是怎么回事?这小子对茗儿这般无礼,主子居然不恼?
虽然心里疑惑,可梁九功不敢多问多看,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不懂规矩的毛头小子,可千万别再干出格的事。
“呜呜呜……人家才不是不知足呢……”
茗儿抽抽搭搭,大眼睛里满是泪花,撅着小嘴,小手抹着眼泪,可怜兮兮的,特别招人疼。
贾珑见状,忍不住笑了,这小丫头,还真可爱。
这时候,道袍老者轻捋长须,笑着打量贾珑,越看越顺眼,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亲切感。
“后生,你这一身本事,跟谁学的?”
贾珑顿了顿,笑道:
“算是家传的吧。”
“哦?那还真是家学深厚啊。”老者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豹尸,淡淡道:“这豹子成色不错,我收了,回去给我老伴做个豹皮褥子,你开个价吧。”
他好久没出宫,也好久没跟贾珑这年纪的年轻人这么聊天了,兴致勃勃地亲自问价。
贾珑也不含糊,笑道:
“这张皮子要是卖到城里铺子,能换五十两上下,您是长者,我给四十两吧。”
道袍老者一听,神色有点古怪,他活了一辈子,是一代雄主,掌权几十年,就算现在是太上皇,隐居深宫,也是天下权力最大的人,可现在,他的面子居然只值十两银子?他忍不住抚须大笑,笑得特别畅快。
贾珑没明白咋回事,还以为自己要价高了,摸着下巴,讪讪笑道:
虽然刚才报的四十两已经够实在了,但贾珑琢磨着这老神仙模样的老头,别是手头紧,当即咬咬牙又降了五两。
道袍老头听完,忽然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胡子都跟着抖,指着赶车的梁九功就喊:
“哈哈哈,拿五十两银子给他!”
正蹲在牛屁股后头抽旱烟的梁九功,一听见这话,吓得烟袋锅子都掉了,赶紧往怀里摸,摸得袖口翻出来都没见着半片银子,脸当时就垮了,腿肚子都有点转筋,对着道袍老头苦着脸说:
“老祖,咱们这次出来是小主子临时起意,走得太急,老奴身上没带钱。”
他在宫里那是横着走的主儿,什么时候出门带过散银子?这不是掉链子吗。道袍老头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眼神一瞪,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劲儿直接就冒出来。
这老东西,年纪越大越糊涂,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梁九功吓得差点尿裤子,赶紧跪下去喊:
“老祖,老奴该死!”
就在这时候,贾珑忽然拍着大腿笑起来。
“不就是没带银子吗?多大点事儿,咱们这叫不打不相识,这张皮子我送您老爷子了!”
道袍老头的眉毛一挑,眼睛里闪过一丝古怪,似笑非笑地盯着贾珑:
“后生,此言当真?”
“你小子天天往山里跑,跟不要命似的,家里应该不宽裕吧?就这么平白送我五十两的皮子,你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