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车别忘了拿上您的贵重物品。”
“谢谢师傅！”
深夜十点，下了网约车，祝灵才发觉外面竟然下起了绵绵小雨，她上班的地方离下车定位地点还有不到一百米距离，需要过一个路口，她连忙小跑着过去。
之所以不直接定位在工作地的门口，是因为担心会被网约车师傅拒单。
毕竟这种事情不止发生过一次。
白天还好一点，晚上被拒的概率更高。
她听了同事们的建议，将目的地定位在附近另一个路口的奶茶店，果真就再也没被拒过单，就是遇上这样的下雨天，没那么方便，好在这天的雨不算大。
殡仪馆这三个字，在许多人的心目中就跟禁地似的，仿佛一沾上就会不吉利，如果知道她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在殡仪馆上班，看她的目光就会变得更为怪异。
有一次她下了车后发现手机落车里了，转头一看，师傅正在拿消毒酒精喷她坐过的后座位置。
守夜的门卫老张师傅冲她热情打招呼：“小祝，今天来得挺晚。”
“张叔，晚上好。”祝灵也不想起这么早，“这不是有活儿等着干吗？本来我上午就该过来的，但是我早上有点发烧，这会儿不能再拖了，天一亮人家家属就要来，告别仪式的时间不能耽误。”
“怎么还发烧了？好点儿没？”
“吃了退烧药好了，放心吧。”
发烧是没法避免的，尤其现在是八月。
每年农历七月一到，祝灵就时不时会发烧，这是她的体质原因，别无他法。
她快步跑进馆内，去更衣室换完了衣服，推门打开了那具等待她处理的遗体存放着的冷藏间。
殡仪馆的冷藏间里总是浸着刺骨的凉意，消毒水的味道之中混着淡淡的防腐药剂味，虽说早已习惯了这股味道，一天闻不到还觉得不习惯，但大概是白天发过烧的缘故，这会儿她隔着口罩，能闻到的气味已经十分有限了。
不想加一整个通宵的班，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工。
摆在眼前的遗体已经做了初步的清理工作，死亡原因是车祸意外，家属早已签了字，不需要额外进行解剖，因为车辆撞击时挡风玻璃破裂，许多玻璃扎进了死者的面部，所以她的脸即使清楚了大部分血迹，看起来也早已面目全非。
以祝灵的经验判断，死者不光很年轻，毁容前应当也是非常漂亮的。
就是不知道以她的手艺，能将死者的本来面貌恢复到几成。
死者的鼻梁骨和右脸的颧骨已经完全断裂，整张右脸怪异地塌陷了下去，右眼也随着骨头的断裂错位而发生了移位，她需要做的，是尽量将五官的位置恢复，修补面部的凹陷，再给这具遗体化个妆，让她能稍微体面地去见她的亲人们。
修补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但祝灵却觉得，这具遗体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不是来自她的外貌，也不是她脸上身体上的伤痕，而是一种直觉。
屋里的空气又降了一些，祝灵起了鸡皮疙瘩，像是在安抚自己，又像是在安抚死者一般，柔声说道：“再忍耐一下，多一点耐心，很快就好了，哪怕不会有你本人那么漂亮，至少不会吓着你的家人。”
明明是密闭环境，却又忽然刮来一阵凉风，故意往祝灵的衣服里钻，诡异至极。
入殓师的工作，如果没有点信念感，实在是很难坚持下来。
在祝灵入职以前，殡仪馆这些年断断续续已经离职了不下五位。
但祝灵坚持下来的原因倒并不是因为她很有信念感，她只是习惯了，而且这份工作很适合她，对她的帮助很大。
对一个从婴儿时期就开始频繁撞见各种奇异事件的人而言，不习惯都不行。
“好了，都叫你忍耐了。”
修补结束，她摘下手套和口罩，叹了口气。
“我跟你说，我今天没吃晚饭，来的时候奶茶店又关门了，本来就低血糖，已经很惨了。我知道我的技术可能没让你满意，但你的脸骨头都已经碎了，还碎得这么厉害，我又不是圣手，能恢复成这样已经很好了，不修补好的话，回头地府可不收你这样的残缺魂魄。待会儿我再给你化个妆，你喜欢什么妆容风格？”
说阴司不收毁了容的魂魄，这话是在吓唬对方，问化妆风格，纯粹是祝灵在哄对方。
毕竟是年轻女孩，总会有妆容上的偏好。
一个微弱的声音战战兢兢地传来：“你看得见我？”
声音抖得这么厉害，到底是谁怕谁？
祝灵到一旁洗了手，熟练地摘下了左眼佩戴的美瞳片。
许多人戴美瞳是为了好看，只有她是为了掩盖她左眼与众不同的瞳色。
祝灵的右眼漆黑如常，左眼却是一层浅琥珀色的异瞳，看起来澄澈通透。正是这只与众不同的左眼，使她能够窥见普通人一辈子都看不到的阴阳夹缝。
停尸间的角落里，一道半透明的虚影缩在墙角，脸上虽然还有些血渍，样貌倒是已经和祝灵修补过的那张脸看起来差别不大了。
她的面部淤积着一层灰黑色的怨气，单凭这怨气，祝灵一眼就看出，她绝不是死于意外。
看来祝灵刚才感受到的怨念之气并不是因为魂魄对自己的修补技术心生不满。
至少不全是。
“我看得见你。”祝灵告诉怨灵。
冤魂似乎很怕她：“你是人是鬼？”
“我是人，你是鬼。”祝灵说。
“你为什么能看见我？”
“这不重要，你知道我能看见你，就够了。”祝灵并没想和一个鬼混交浅言深，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你身上是有什么怨念没消？我看过你的死亡报告，的确是因为车祸才发生的意外。”
“车祸是意外，但是我正常开车的话，本来是不会死的。”
冤魂身上忽然生出了更大的怨气，连带血眼珠都快掉下来，脸上刚修补好的地方也变了形，模样恐怖到连祝灵都不敢细看。
“都是因为他！”
“他？”
那只冤魂瑟瑟发抖，大概是连提起，都仍然感到气愤难当。
她断断续续吐出了自己被害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