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产检单上的血迹
我死在产床上。
陈景行把针管插进我胳膊的时候,我还没断气。氯化钾推进血管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扔进滚水里,心脏拧着疼。我睁着眼睛看他,他戴着金丝眼镜,嘴角两个酒窝,笑着说:“沈太太,别动,马上就好。”
我听见婆婆在旁边说:“孩子呢?”
“已经抱走了。”陈景行拔掉针管,“那边等着要。”
我最后的意识是周慕云推门进来,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看了我一眼,跟陈景行说:“保险单签好了,三天后就能拿钱。”
然后我死了。
然后我醒了。
我坐在广慈医院妇产科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产检单。单子右下角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不是我的,是昨天我从厨房偷的鸡血。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呛鼻,护士在喊:“沈太太,到您了。”
我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不是贫血,是记忆。上辈子我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三天后被推进产房,孩子被抱走,我被一针打死。死后第七天,周慕云用我的保险金在法租界开了贸易行,婆婆把我儿子送给了周慕云的表姐,林婉的姐姐林淑,去年死在这家医院的另一个“难产”产妇。
我低头看了一眼产检单,把它折好塞进手提包。包里还有一本《良友》画报,第三十二页夹着一张纸条,是周慕云的字:“明晚十点,老地方。”
我走进诊室。陈景行坐在桌子后面,白大褂干净得像新浆洗的。他翻着我的产检单,手指在血迹旁边停了一下:“这是什么?”
“鸡血。”我说,“早上做饭弄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起听诊器:“躺下,听听胎心。”
我躺下。他的手很凉,贴在我肚子上。上辈子就是这双手,把针管插进我胳膊。他的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块欧米茄。
“胎心很好。”他收起听诊器,“不过胎位不正,建议住院观察几天。”
“我考虑一下。”我坐起来,“陈医生,我丈夫说您明天去南京开会?”
他手顿了一下:“慕云跟你说的?”
“是啊。”我笑了一下,“他说您去参加医学研讨会。”
“对。”他推了推眼镜,“明天走。”
明天走,三天后回来。那三天里,婆婆会给我端药,陈景行会给我打针,然后我“意外”流产。
我站起来,拿起手提包。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医生,您认识林淑吗?”
他正在写病历,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黑线。
“林淑?”他抬起头,“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她去年也在这家医院死的,也是难产。”
他没说话。我看着他,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手指攥紧了钢笔。
我转身走出诊室。
走廊里挤满了人。我靠着墙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个穿碎花旗袍的女人拦住了我。她手里抱着一束康乃馨,眼睛红红的。
“沈太太?”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叫林婉,是林淑的妹妹。我姐姐去年在这家医院死了,跟您的情况一模一样。我偷了我姐夫的信,是陈景行写给他的,说‘药已经用了,效果很好’。您不信的话,信就在我这儿。”
她把康乃馨塞给我,转身挤进人群里,不见了。
我把花拿起来,花瓣下面藏着一张纸条:霞飞路一百四十二号,三楼。
我把纸条塞进手提包。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
三天。我只有三天。
第二章 保险单上的签名
周慕云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四菜一汤。他穿着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身上有檀香味。上辈子我觉得这味道好闻,现在我知道那是用来遮盖硝烟味的。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汤:“产检怎么样?”
“陈医生说胎位不正,建议住院。”
“那就住。”他夹了一块鱼,“明天我让司机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坐电车。”我也坐下来,“你不是明天去南京吗?跟陈医生一起?”
他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陈医生去南京?”
“今天在医院他说的。”
“对。”他笑了,“有个医学研讨会,我陪他去。”
婆婆坐在主位上,拿着筷子敲碗边:“今天的鱼不新鲜。”她从来不叫我名字,也不跟我说多余的话。上辈子她端药给我的时候,也只说了一句:“喝了吧,喝了就不疼了。”
吃完饭,周慕云去书房打电话。我洗碗,婆婆听收音机。评弹软软糯糯地唱,我手泡在凉水里,心里算着时间。
晚上九点,周慕云上床睡觉。十一点,我听见他呼吸匀了,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走到衣柜前。衣柜最下面有暗格,里面放着保险单。三份,一份人寿险五万块,一份意外险三万块,一份生育险两万块。签名都是我的笔迹,但我从来没签过这些单子。
我把保险单放回去,关上暗格。然后走到梳妆台,拉开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小铁盒。铁盒里有一张照片,是我跟沈砚青的合影。沈砚青是我上线,三年前介绍我加入组织。他跟我说:“记住,你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特工。”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地址:法租界贝勒路七十六号。
我把照片放回去。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天亮。
明天周慕云就走。三天,我只有三天。
第二天早上五点,周慕云走了。我听见大门关上,听见汽车发动。然后我起床,穿衣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我昨天从药铺买的芒硝,磨成了粉。我把它倒进一个小瓶子里,揣进口袋。
七点,婆婆出来听沪剧。我端着鸡汤坐在餐桌前。
“妈,”我说,“我今天想去趟法租界,买点布料给孩子做衣服。”
“大着肚子乱跑什么?”
“顺便去趟银行,慕云说让我多准备点现金。”
她没再说什么。
我出门,坐电车到霞飞路。一百四十二号,三楼。林婉开门,把我让进去。屋子不大,桌上摆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
“我姐姐。”林婉说,“去年死在这家医院。我姐夫给她买了三份保险,她死以后保险金被拿走了,孩子扔给了我。孩子身体不好,一直生病,医生说心脏有问题。我怀疑是陈景行动了手脚。”
“你姐夫呢?”
“拿着钱去了香港。”
我坐下来,把保险单放在桌上。今天早上趁婆婆不注意,我偷了周慕云书房里的空白保单,照着原来的格式,用左手描了一份。签名处我让林婉模仿她姐姐的笔迹签了林淑的名字。这种手法在民国租界不算新鲜,报上登过好几起类似案子。
“林婉,”我说,“你搬到我那里去住。假装是我远房表妹,来帮我照顾孩子。我婆婆那边我来应付。”
“您婆婆也知道?”
“她知道。她还是帮凶。”
林婉脸色变了:“您怎么知道?”
“我死过一次。”我说。
她愣住了。
“开玩笑的。”我站起来,“我猜的。她给我准备了一碗药,我闻了,里面有芒硝的味道。芒硝是干什么的,你知道。”
林婉的脸白了:“堕胎。”
“对。”我拿起手提包,“所以你得帮我。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三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
第三章 药碗与电话
林婉当天下午搬进来。婆婆看见她脸色很难看:“这是谁?”
“我远房表妹,丈夫死了没地方去,来帮忙照顾孩子。”
“家里没地方住。”
“杂物间收拾一下就能住。”
婆婆看了林婉一眼,回房间了。关门声很大。
第二天,我去报馆找老赵。老赵是副刊编辑,我以前在《申报》做过校对。我跟他说我想写一篇保险诈骗的稿子。
“保险诈骗?”老赵推眼镜,“你有素材?”
“有。我认识一个人,丈夫给她买了三份保险,跟医生串通害死她,保险金被拿走,孩子被送人。”
老赵眼睛亮了:“真的假的?”
“真的。等我查清楚再写。”
从报馆出来,我去电报局,以周慕云的名义给南京发了一封电报:“货已备齐,三日后取。”收报人陈景行。
陈景行根本不在南京。我昨天偷看周慕云书房,发现一张去苏州的火车票。苏州同仁医院,日本特务机关的据点。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些。上辈子我以为周慕云只是个商人。
发完电报,我去何济堂抓药。何济堂在法租界小巷子里,白胡子老头给我把脉,开方子。伙计抓药的时候说:“太太,这方子里有活血药,孕妇吃了容易滑胎,您确定要吃?”
“确定。医生开的。”
他看了我一眼,把药包好。
我回到家里,把药倒进砂锅。婆婆经过厨房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何济堂抓的安胎药。”
她掀开盖子闻了一下,点头:“是这个味道。我怀慕云的时候也吃过。”
晚上七点,我把药热了倒进碗里。婆婆坐在客厅盯着我。我把碗端到嘴边,假装喝了一口,然后捂着肚子:“妈,我肚子疼。”
她站起来:“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走路走多了。我去躺一会儿。”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把药倒进痰盂。药是假的,芒硝加红糖水,颜色跟真药一样。
过了一会儿婆婆敲门:“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妈,您帮我把碗收了吧。”
她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空碗,端走了。
我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电报底稿看了一遍。
明天陈景行收到电报,会以为周慕云在试探他。一个双面间谍最怕什么?最怕被怀疑。
半夜十二点,电话响了。
婆婆接的。她听了两句,把话筒递给我:“找你的,陈医生。”
我接过话筒。
“沈太太。”陈景行的声音有点哑,“我听说你去了何济堂?”
“是啊,怎么了?”
“你抓了什么药?”
“安胎药。何老先生说对胎位不正有好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喝了以后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挺好的。”
“那就好。”他顿了一下,“慕云回来了吗?”
“没有啊,他不是跟你去南京了吗?”
“哦对。”他笑了一下,“我忘了。明天来医院复查一下吧。”
“好啊。”
挂了电话,我站在电话机旁边,嘴角弯了一下。他慌了。电报起作用了。他提前回来了。他没去南京,去了苏州,接到电报连夜赶回上海。
第二天上午,我去广慈医院。陈景行坐在诊室里,眼圈发青。他拿起听诊器,手比上次更凉。
“胎心很好。”他说,“还是建议住院。”
“陈医生,”我突然开口,“我丈夫是不是出事了?”
他手一抖,听诊器差点掉下来:“什么?”
“我给他南京的酒店打电话,酒店说他没入住。”我看着他的眼睛,“陈医生,您跟我说实话,他到底去哪儿了?”
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抖:“他……可能临时改了行程。”
“我没多想。”我笑了一下,“我就是担心他。他最近神神秘秘的,半夜还在打电话。陈医生,您是他最好的朋友,您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算了。”我站起来,“我明天来住院。”
“明天?”
“对。您帮我安排一下。”
我走出诊室。林婉在走廊尽头等我,穿着偷来的护士服,戴着口罩。一个护士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停下来问:“你是哪个科室的?”
林婉不慌不忙地说:“妇产科新来的,跟陈医生。”护士点点头走了。我手心全是汗。
“怎么样?”林婉走过来小声问。
“上钩了。他慌了,今晚一定会去找周慕云。”
“那我们怎么办?”
“你跟着他。我让老赵帮你拍照。”
林婉点头,走进楼梯间。
我走出医院大门。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很用力。
三天。不,现在只剩一天了。
第四章 名单与跟踪
那天晚上,林婉跟着陈景行到了霞飞路一家俄国餐厅。她坐在角落里,点了一杯咖啡,看着陈景行走进包厢。
半小时后,周慕云也来了。他穿着灰色西装,走进包厢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林婉从包里拿出老赵给的袖珍相机,隔着窗帘缝拍了几张照片。照片里,周慕云和陈景行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周慕云把文件袋推给陈景行,陈景行打开看了一眼,点头。
然后周慕云说了什么,陈景行站起来,脸色很难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是在吵架。
林婉又拍了一张。
周慕云走了。陈景行一个人坐在包厢里,坐了很久。林婉等陈景行走了以后,走进包厢。桌上留着那个文件袋。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名字,都是上海滩的商人、医生、记者。每个名字后面标着一个数字,五千、八千、一万。
这是保险诈骗的名单。
林婉把名单拍下来,把文件袋放回原处。
第二天早上,我拿着这些照片和名单去了巡捕房。巡捕房的人看了照片,又看了名单,脸色变了:“沈太太,这些东西您从哪儿弄来的?”
“我丈夫的书房。”
“您有证据吗?”
“有。”我把林婉姐姐的保险单复印件放在桌上,“这是我表妹的姐姐的保险单。她去年在这家医院死了,保险金被丈夫拿走。我怀疑她是被陈景行害死的。”
巡捕房的人把材料收起来:“沈太太,您先回去,我们调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我丈夫可能还跟日本人有来往。你们查查同仁医院。”
从巡捕房出来,我站在街上。太阳照在身上。我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又在动。
“快了。”我说。
三天后,周慕云被捕了。巡捕房在他书房搜出一台发报机和一本密码本。陈景行同一天被捕,诊所里搜出一批违禁药品。
婆婆是在周慕云被捕第二天早上被带走的。她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碗没喝完的粥。巡捕进来的时候,她看着我说:“是你。”
“是我。”
“你这个——”她话没说完,被巡捕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上辈子她端药给我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我关上门,回到卧室。林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沈太太,您看。”
报纸头版:保险诈骗团伙落网,主犯周慕云、陈景行被捕。
我接过报纸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林婉,”我说,“你姐姐的事,巡捕房会查清楚的。”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谢谢您。”
“不用谢我。”我站起来,“谢你姐姐。”
第五章 婆婆的举报
周慕云被捕后第三天,我在《申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保险金杀人案始末》。
文章发表以后,上海滩轰动了。巡捕房的电话被打爆了,都是来提供线索的。三天后,巡捕房又抓了五个人。都是陈景行的同伙,有的是医生,有的是护士,有的是保险公司的业务员。
我以为事情结束了。我错了。
周慕云被捕后第七天,巡捕房的人上门了。
“沈太太,有人举报你伪造保险单。”领头的探长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坐在巡捕房的审讯室里。对面坐着探长,桌上放着那份我伪造的林淑保险单。
“沈太太,这份保险单是假的。”探长说,“签名是伪造的,格式跟真正的保单有几处不同。谁帮你做的?”
我没说话。脑子里在转——谁举报的?谁能看出这份保单是假的?
探长把一张纸条推过来:“这是匿名举报信。说你在家里用面粉糊拓印保险单,伪造证据。”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故意用左手写的。但我认得出来——这是婆婆的字。她被捕前就写好了举报信,托人寄给了巡捕房。
“沈太太,”探长敲了敲桌子,“伪造证据也是罪。你承认的话,可以从轻处理。”
我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我在心里数了三个数,然后开口:“探长,我承认这份保险单是我伪造的。但是我有话说。”
“说。”
“真正的保险单在我丈夫书房的暗格里。三份,都是他替我买的,签名是伪造的。你们可以派人去查。我伪造这份,是因为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我。我需要一个东西让你们开始查。”
探长看着我,没说话。
“还有,”我说,“我丈夫的书房里有一台发报机。你们搜过吗?”
探长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跟旁边的探员说了什么。探员出去了。
一个小时后,探员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在探长耳边说了几句。
探长坐下来,看着我:“沈太太,你丈夫书房里确实有三份保险单,签名是伪造的。发报机也找到了。你可以走了。不过伪造证据这件事,我们会记在笔录里存档。你以后好自为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探长叫住我:“沈太太。”
我回头。
“你婆婆在牢里说了一句话。”探长看着我,“她说:‘我儿子答应我,保险金分我一半。我孙子送人,还能再拿一笔。’”
我没说话,走出巡捕房。林婉在门口等我,脸色煞白。
“沈太太,我以为您……”
“没事。”我说,“婆婆写了举报信。她以为这样能把我拉下水。”
“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证据是真的了。”我笑了一下,“她帮了我。”
我和林婉回到家里。她姐姐的孩子在杂物间的床上睡觉,小脸通红。林婉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缩回手。
“沈太太,孩子发烧了。”
我走过去摸了摸。烫得吓人。
“去医院。”
我们抱着孩子去了广慈医院。急诊医生看了一眼,说:“肺炎,要住院。”
孩子被推进病房。林婉坐在走廊长椅上,抱着自己的胳膊。我坐在她旁边。
“沈太太,”她说,“我姐姐死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说,陈景行给她打针之前,问过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陈景行:‘你到底是哪边的人?’陈景行说:‘哪边给钱多,我就是哪边的人。’”
我手攥紧了。
“我姐姐还写了一句,”林婉说,“她说陈景行提过一个人的名字,叫‘佐藤’。在同仁医院。她说如果她死了,让我想办法告诉政府。”
我站起来。
“沈太太?”
“你在这守着孩子。”我说,“我去找沈砚青。”
我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我走到法租界贝勒路七十六号,敲门。沈砚青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佐藤。”我说,“同仁医院的佐藤。陈景行是双面间谍,但他替日本人做事更多。林淑发现了这个,所以被灭口。”
沈砚青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佐藤?”
“林婉说的。林淑死之前写了信。”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佐藤是日本特务机关在上海的负责人。我们查了他很久,一直找不到证据。陈景行是他的下线。”
“庭审的时候,你能把这些证据拿出来吗?”
“能。”他说,“但是不够。陈景行会否认。我们需要一个活人证。”
“林婉。”
“她只能证明她姐姐说过的话,不能直接证明陈景行是间谍。我们需要陈景行自己承认。”
我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我有办法。”
我回到医院的时候,林婉趴在孩子床边睡着了。孩子烧退了一点,小脸没那么红了。我坐在椅子上,等天亮。
早上六点,林婉醒了。她看见我,坐起来:“沈太太,您一晚上没睡?”
“林婉,”我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巡捕房,跟他们说你知道陈景行是日本间谍。他们会安排你跟陈景行对质。”
她脸色白了:“对质?”
“对。你只需要说你知道的。你姐姐信里写的,陈景行说的话,佐藤的名字。其他的我来。”
她低下头,看着床上的孩子。
“林婉,”我说,“你姐姐死的时候,孩子刚出生。她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她为什么写那封信?因为她想让真相留下来。现在真相就在你手里。”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好。”她说,“我去。”
三天后,巡捕房安排了对质。陈景行被带进审讯室,看见林婉坐在对面,愣了一下。
“陈景行,”探长说,“这位林婉女士说你是日本间谍,跟同仁医院的佐藤有联系。你有什么要说的?”
陈景行笑了一下:“她姐姐是疯子。她也是疯子。”
“我姐姐不是疯子。”林婉开口了,声音很稳,“她死之前给您写了一封信,问您到底是哪边的人。您说‘哪边给钱多,我就是哪边的人’。她还说您提过佐藤的名字。同仁医院的佐藤。”
陈景行脸上的笑没了。
“你姐姐的信呢?”探长问。
“我姐姐没有寄出来。”林婉说,“她把信用油纸包好,藏在孩子的襁褓里。孩子被我接走以后,我在襁褓里找到了那封信。”
陈景行盯着林婉,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陈景行,”探长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同仁医院我们已经查过了。佐藤跑了,但是医院里有你跟他的往来记录。你还要否认吗?”
陈景行低下头,没说话。
庭审那天,陈景行当庭承认了自己是日本特务机关的同仁医院情报站负责人。周慕云作为下线,加判间谍罪。婆婆包庇罪不变。陈景行、周慕云,死刑。婆婆十五年。
陈景行被带走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他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我看懂了。
“你赢了。”
庭审结束后,我回到医院。林婉的孩子已经出院了,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老家。
“沈太太,”她把孩子抱在怀里,“我走了。”
“路上小心。”
“沈太太,”她突然说,“我姐姐的信其实不在襁褓里。信我烧了。”
我看着她。
“但是我知道她写了什么。”她说,“因为她在死之前跟我说过。她跟我说:‘妹妹,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你就说陈景行是日本人的人,他提过佐藤。这样就算我死了,也算报了仇。’”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我姐姐比我聪明。”她说,“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查。”
她走了。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抱着孩子上了电车。
我以为事情结束了。我错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林婉的房间空了。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封信。我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沈太太,我姐姐的死,其实跟您丈夫无关。是我姐夫杀的。他跟陈景行不是一伙的。我骗了您。”
我拿着信,手在抖。
她骗了我。
从第一天开始,她就知道她姐姐的死跟周慕云没关系。她姐姐是被她姐夫害死的,用的是陈景行的药。但她要报仇。她一个人对付不了她姐夫,所以她找上了我。她需要我的手,我的手上有周慕云和陈景行。
她借我的刀杀了人。
我坐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安静了。
我笑了一下。
笑完了以后,我把信烧了。灰烬冲进下水道。
第二天,我去找了沈砚青。
“陈景行的事结束了。”他说,“组织上让我问你,你还愿意继续工作吗?”
“什么工作?”
“情报工作。我们需要人。”
我站在他面前,想起三年前他跟我说的话:“你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特工。”
“我愿意。”我说。
他点头:“那好。明天来找我。”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站在街上。太阳很大。我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
“听见了吗?”我小声说,“妈妈又要开始工作了。”
我往前走。街道上人来人往。我走进人群里。
第六章 林婉的遗言
林婉走后的第七天,巡捕房的人来找我。
“沈太太,林婉死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三瓣。
“怎么死的?”
“在火车站。有人推她下站台,火车碾过去了。孩子没事,被人抢走了。”
我站起来。腿在抖。
“谁干的?”
“不知道。目击者说是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推完就跑了。”
我坐在巡捕房的椅子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很用力。
林婉死了。她骗了我,但她死了。她姐姐的孩子被人抢走了。
“探长,”我说,“林婉的姐夫在香港。他叫林国栋。查他。”
探长看了我一眼:“你怀疑是他?”
“他拿走了保险金,把孩子扔给林婉。林婉来找我,把事情闹大了。他怕林婉把真相说出来,所以杀了她。”
探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查。”
三天后,巡捕房的人又来了。这次他们带来了消息:林国栋在香港被捕。巡捕在他的住处搜出一张当票,当的是一只金镯子,镯子内侧刻着林婉的名字。那是林婉上火车前还戴着的。人证物证都在,林国栋承认了。他花钱雇人推林婉下站台,又雇人抢走了孩子。他不想让孩子知道真相。
林婉的葬礼在一个下雨天。我站在墓前,手放在肚子上。沈砚青站在我旁边,打着一把黑伞。
“她骗了你。”他说。
“我知道。”
“但你给她报了仇。”
“她不需要我报仇。”我说,“她需要她姐姐活过来。”
雨打在伞上,啪嗒啪嗒响。我看着墓碑上林婉的名字,想起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抱着一束康乃馨,眼睛红红的。
“沈太太,我姐姐死得冤枉。”
她姐姐死得冤枉。她也死得冤枉。
“沈砚青,”我说,“林婉骗了我。她姐姐的死,跟周慕云没关系。但她还是引导我,让我把周慕云一起除掉。因为她知道周慕云和陈景行这个团伙还在害别人。我在她眼里,是一把好用的刀。”
“你恨她吗?”
我想了很久。
“恨不起来。”我说,“她骗了我,但她姐姐确实死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走投无路。她做了她能做的事。”
沈砚青没说话。
“她的孩子被人抢走了。”我说,“你能帮我找回来吗?”
“我试试。但是跨地域找人,组织上能用的资源有限。不一定找得到。”
“找。”
我站在雨里,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安静了。
“林婉,”我小声说,“你姐姐的孩子,我会找回来的。”
葬礼结束以后,我回到家里。婆婆的房间空了,周慕云的书房封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收音机里放着评弹,软软糯糯地唱。
我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
“别怕。”我说,“妈妈在。”
第七章 归队
林婉死后第三个月,沈砚青来找我。他手里没有抱孩子。
“没找到?”我问。
“找到了。”他说,“但是情况复杂。林国栋雇的人把孩子扔在了南京火车站。巡捕房查了两个月,孩子被一个卖报的老头捡走了。老头把孩子送到了教会。教会又转送到了孤儿院。”
“哪个孤儿院?”
“南京圣心孤儿院。我去看过了。孩子活着,瘦,但没病。”
“那就接回来。”
沈砚青看着我:“你想好了?你自己还有两个月就生了。一个人带两个?”
“林婉骗了我,但孩子没骗我。”我说,“她最后一封信,不只是坦白。她把孩子托付给了我。她写那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预感到林国栋不会放过她。她赌我会不会去找孩子。”
沈砚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帮你去接。”
一个星期后,沈砚青把孩子抱回来了。瘦了很多,但活着。眼睛像林婉,圆圆的,黑黑的。我接过孩子的时候,他抓住我的手指不放。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他不说话,只是抓着我。
“以后你就叫沈念。”我说,“念着你妈妈,念着你姨妈。”
沈砚青站在门口,看着我。
“组织上让我问你,”他说,“还愿不愿意继续工作?”
“什么工作?”
“情报工作。”他说,“林婉的事,你处理得很好。陈景行的案子,你也有功。组织上缺人。”
我抱着孩子,站在窗前。外面有人在卖糖炒栗子,有人赶电车,有人匆匆忙忙地走路。太阳照在街道上。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沈念,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孩子踢了一下。
“我愿意。”我说。
沈砚青点头:“那好。这次不是组织安排,是你自己选。”
“我知道。”
他走了。我抱着沈念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沈念,”我小声说,“你姨妈骗过我。但她救了你。她把你托付给我,我会把你养大。”
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抓住了我的衣领。
我自己的孩子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很轻。
“走吧。”我说,“我们回家。”
我抱着沈念,走出门。阳光照在身上。我沿着街道往前走,走进人群里。
这一次,我不是任何人的枪。我是我自己选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