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四号
我是被鸭子吵醒的。
四只鸭子在窗根底下叫,一声比一声聒噪,跟拿指甲刮搪瓷盆一个动静。
我睁眼看见的是蚊帐顶。补过几块,中间那块蓝条子的,左边那块脱了线,老耷拉下来。
我把手从被窝里抽出来,翻过来看。虎口上没有方向盘磨出来的茧,小臂上那道缝了十一针的疤也不在。我把右脚从席子上翻过去,看了看脚踝。
光滑的。那道月牙印还得等四个钟头以后才有。
我躺在凉席上数了几遍房梁上的椽子,数到第二十三根,我爹在鸭棚门口咳嗽了一声。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四号。我十八岁。渔塘村。小满在隔壁拿脚蹬门板,喊哥你让我再睡十分钟。
我说,起吧。哥今天给你挣你学费。
上辈子她没喊成这一声哥。那年九月,她自己去镇上砖厂上工了,十五岁。厂里发第一回工资,给我买了双解放鞋,黑帮白底。我穿到二十九。
这辈子她的书包在门后挂着,新买的,帆布的,我没让它闲过一年。
上辈子的这天下午两点零四分,沈其昌的船从下游靠上渡口。他在供销社柜台底下一次要了三瓶黄酒,两块钱一瓶那种。他踩上东边数第三块青石,石头有个尖,往前翘。他仰面朝后掉下去。
我从西边下的水。我托着他的腰往岸边送,他脖子上一根金链子在水里脱了扣,滑到我手心里——这一条我记到了三十六岁。
然后水底下有一根断桩,木刺朝上。我左脚踝刮开了,左膝盖撞上去。就是这一疼,背后有只手攥住我的脚,往下带。带了一下,就一下。
再往后是黑的。我醒过来躺在跳板上,手心是空的,链子绕在姜建设的指头上。
全村讲了一个月:建设往水里跳了两回,拖上来两个。
我这条命是谁拖上来的,全村讲了一个月,我认。可水底下那一下,我记了十八年。那天下水的只有两个人,十八年里,这一笔账我只往一个人头上记。
我三十六岁那年冬天断在县医院走廊里。那是十八年以后的事了。县医院四楼,暖气片上烤着一只袜子,隔壁床老头帮我挂上去的。护士来量血压,第三次才压住我胳膊。灯管有一头闪。我把诊断单折成四折塞在裤兜,想着带回去给我爹看,走到半路我就不在了。
死之前四十天,姜建设来看过我。
他提一网兜苹果,红富士,个头一般,搁我床头柜上,说县城摊子上贵,他挑了半晌。他坐床沿,帮我把被子往跟前拉平,拉得很仔细。
他说,远伢子,你这次莫闹了。
这话他讲得很软。跟十八年前他在渡口上讲的那句一样软。那句是:我喊人来救你,你等一哈。
十九岁那年我把水底下的事讲给全镇人听过。没人信。因为金链子在姜建设裤兜里;因为他膝盖上没伤,我膝盖上有;因为苏敏嫁到了他家,年节还给我屋里送两斤水果糖。
因为他是把市里老板从沅水里捞起来的人。我是那个在水里瞎扑腾、最后被人拖上岸的细伢子。
还有一条我想了十八年才想到:沈家认干儿子只认一个人,认的是”捞人的那一个”。捞人的只能有一个。
我掀开蚊帐出去。
院子里四只鸭子,我爹的。他蹲在鸭棚门口补网,嘴动了一下,说,去塘里看下藕。
他裤兜露出两张纸边,镇上兽医站的赊账条。
我走到塘边蹲下,把手插进水里。水冷。
我这一世只想知道一件事。
今天下午两点零四分,我要是不下去,姜建设他下得去吗。
他要真把沈其昌捞上来,要命那种捞法,这个干儿子我给他,进城我给他,苏敏我也给他。我带爹和小满把塘里藕挖出来卖,凑小满九月开学那笔学费,凑齐了就够了。
我要他下。
早上七点过,姜建设挑着两筐鸭毛从我家门口过。他鞋是新的,解放鞋,黑帮白底,鞋口的布边还硬着。他一路跟对门婶子讲,说这趟送到镇上,换两块四毛钱,回来请苏敏呷一碗馄饨。
我堵在门口喊他。哥。
他放下担子,右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才抱胳膊。他大我四岁,一米七五,我到他眉毛。我说,哥,你今日几点回来。
他说看船。你问这做么子。
我说,下午沅水涨水,渡船要靠岸,你去看看。
他眼睛眯了一下。
他说,你今日莫去渡口。
我愣住了。
上辈子他没跟我讲过这句话。上辈子他跟我讲的最后一句是”你等一哈”。
他重新挑起担子,走出七八步,又回头看一眼。那一眼不像看弟弟,像看一样他不敢肯定还在不在的东西。
我进屋把我爹那本翻烂的历书摸出来,撕下七月十四那一页,叠成四方小块,塞进裤兜。
撕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这页纸,上辈子也缺过。
不是缺在早上。是当天下午,我从水底下被人捞上来,烧了三天,第三天早上退了烧,这页就没了。
我问过我娘,是谁撕的。我娘讲,你烧糊涂了,莫问。
上辈子我到死都没问出来。
2 哥今天你先下
我要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石头。
东数第三块青石,尖角朝前翘,翘了四十年。上辈子沈其昌就是踩上那个尖往后仰的。我天亮就去渡口,蹲下去摸,石头冰凉,缝里卡着上一季烂掉的藕叶。我从家里拖来扁担,插进石头缝,压住另一头,撬。撬了好几下才翻过来,尖角朝土里,正面朝天。
翻完我坐在岸边,七月天,出了一身冷汗。
石头不是根由。上辈子的根由也不是石头,是我记岔了的别的东西。可我不赌。石头先挪开,剩下的事才现得出原形。
第二样是黄酒。上辈子沈其昌一次要5瓶,三瓶下了肚,人才敢在石阶上走那六尺。这一样我不拆。这一样照旧买——酒在,戏才开锣。
我挑两斤藕到供销社。柜台里的老周伸两根指头,说,藕一斤折一毛,换不换?
我不接他的话。我说,给我拿5瓶黄酒,钱我付,藕送你屋里腌酸。
两块钱一瓶。我兜里只有八块四,是我攒了一年的。我数给他,他数一遍,又数一遍。他多给我一毛钱,说七月的利息。
老周压低嗓子,说,姜远,你莫去寻建设。他一早挑着鸭毛出门,走到半路又挑回来了,一斤没脱手,这会儿又朝渡口去了。
我问他,你咋晓得他挑回来了。
老周把秤盘扣过去,脸朝里。他说,担子就靠在我屋后头的墙上,鸭毛原封不动,我数得出那一堆的尖。他说,还有,他昨黄昏来找你爹,两个人在鸭棚外头讲话,讲了半夜。你爹一句都没答。
第三样是人。
我要一堆人看见。
我在乡邮所门前堵到村长姜长水,说他上回找我爹借了二十块没还,我说今日下午两点,渡口,你不到你儿子那门亲事我就不认。
村长脸红到脖子。他说,你个小兔崽子,讲人讲理。
我说,讲理。两点,渡口。
我路过小学门口,把正在扫院子的民办教师吴老师也拽上。吴老师胆子小,站在五十步开外。他说,姜远,你莫乱拉人。
我说,两点钟,渡口有一个人要下水。你带本子和笔,几点几分谁先下水,你记下来。
他问,你怎么知道要下水。
我说,我算的。
他笑了一下。他说,你们村里人真会讲。
两点前四十分钟,渡口已经站了十一二个。村长、挑水的、几个放暑假的细伢子。
苏敏来了。
她端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底印着”先进工作者”。里头四个茶叶蛋,壳敲裂了,浸出一层酱色。她递给我,说,你莫急。
我说,我没急。
她说,你今日一天都在笑。你上回这样笑是去年秋天你去乡里告建设,回来也是这样笑,后来你的手肿了半个月。
去年秋天是有这么一桩,两边都发生过。我记不清的只有一样:那只手肿到半夜,我屋里没有一个人问。
她说,我有一件事要你答应。你今日莫跟建设哥靠太近。
我问她,为么子。
她把缸子往我手里塞,转头看了一下面朝下游的码头。
她说,他昨黄昏来找过我。他问我,要是沈老板没了,他家跟我们家这门亲,还作不作。
我后颈皮一下子立起来。
我说,他跟你讲这个?他晓得沈其昌今日要来?
她没答。她说,他讲得像个早晓得的人。
两点零四分。船来了。
汽笛拖得很长,船头劈开水。我听见了那一下。
不是往前栽,是往后仰。
有人在他背上搭了一下。
我拔腿往码头跑,跑过苏敏身边的时候,她在我后头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跑到石阶底下抬起头,先看清的不是沈其昌。
是姜建设。他从上游跳板那头跑过来,一边跑一边脱鞋。他把那双带子还挂着摊子灰的新解放鞋,整整齐齐摆在石阶顶上,鞋尖朝外。
全村规矩,下水救人要穿鞋。水底下有玻璃、有铁钉、有断桩。
他脱了鞋。
他光脚踩进泥里,踩出两排深印子,印子的方向,是从沈其昌落水点,往我这边来的。
我停住脚。
上一世我记着的版本是:我跳下去的时候岸上没人,是建设后来才下水的。这一条我记了十八年,当成他先上岸、再冒领的理由。
这一世我数到七,跳板上的细伢子喊出第一声。
姜建设从我左边过去了。
他肩膀蹭了我一下。他蹭得很重,像拿我当路标。
他下水的时候,手是朝前伸的。
3 水底下的事
七月的沅水看着温吞,下去才知道是两层。上头一层晒热了,底下那层从上游下来,冰人。
我站在石阶底下脱外套。手在兜里摸到那页历书,纸角叫我捏软了。
跳板上的细伢子喊出第一声的时候,岸上一片脚板音。村长往水边跑,跑两步又停住——他不会水。这事全村都知道,此刻没人提。挑水的把扁担抡圆了砸水面,砸了两下,他自己吓得退了半步。吴老师没动。吴老师蹲在那儿,真翻开本子,真握着笔。
沈其昌的脑袋在水里没下去,人往下沉。他穿着褂子,褂子灌了水,往两边张,像有两个人在他胳肢窝底下拽。他一只手乱抓,抓到一下算一下。
我到的时候,姜建设已经够到沈其昌了。
他够的是褂子领。两只手,指头抠进布里,往后坐,一寸一寸地拽。水只到他胸口,他脚在河床上蹬,蹬出一个一个浅坑。沈其昌的褂子湿透了,他自家的前襟还是干的——他整个上半身没往水里低过一次。
拽不动。他自己往下滑了半步,呛了一口,嘴里出来的不是话,是”嗬”,一声比一声短。他撑不住。他晓得他自己撑不住。
他喊,远伢子,过来搭一把。
他从来没这样喊过我。十几年,他喊的都是”喂”。
我游过去了。
我不是去救他。我是来看清楚的。
水底下什么都听不见,就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的。我从沈其昌底下过,手摸到他的腰,皮带扣,两根指头卡住,往上顶。他往上蹿的时候,他脖子上一根链子的搭扣在我手心里崩开了。金链子滑进我掌心。上辈子它也是这么滑进来的。只是上辈子我睁开眼的时候,它已经绕在姜建设的指头上了。
这一回,我攥住了。
顶完他我往下踩水,左脚踩上一根横着的木头。断桩,木刺朝上,刺口在我左脚踝上刮开一道月牙。疼得很清楚。这道印子,上辈子跟了我十八年。
就是这一疼的工夫,我的左脚后跟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五根指头。攥得很松,往下一带。
上辈子我三十六岁那年冬天,在省人民医院走廊里断之前,脑子里过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这一下。我一直以为我记错了,以为那是水草。沅水这一段不长水草。
这一回我没往下挣。我往上蹬。蹬出去,脚从草鞋里抽出来了,鞋留在了那只手里。
蹬出去两米,我回头看了一眼。
水底下暗。石阶那边斜下来一条日光,就一条。一条胳膊,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攥着我那只草鞋,往水底的泥里按。
我当那是姜建设的手。他下水的时候,袖子也是挽到肘弯的。
我这辈子都当那是他的手。上一世我更是拿这一条手,偿了两辈子的恨。
我上了岸。
岸上乱。村长在朝下游喊人,挑水的把扁担抡圆了砸水面。沈其昌躺在石阶顶上吐黄酒,吐完趴着干呕,呕一阵,看一圈人,像在人堆里找什么。找的那东西在我裤兜里,硌着我的腿。
吴老师蹲在石阶最底下,膝盖上一摊泥,手里真拿着本子和笔。他抬头看我,问我几点几分。
我说,两点零九。我下水。
他记了。
我左脚后跟的口子在流血,血把泥和成一团。膝盖蹭掉一层皮,一条一条,木刺印的。
姜建设是被两个挑水的从浅水里拽出来的。他两只手还保持着抠布条的架势,指头僵得掰不直。上了石阶,他走了三步,回头朝水里看。
他看的方向,是我那只草鞋沉下去的地方。
我看他的鞋口。干的。裤腿湿到腰,再往上一寸没有水。
一个人下去两回,身上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脸上一块红一块白。他张了嘴。
他讲的还是上辈子那一句。
他说,是我把他捞上来的。
村长回头。挑水的停住。吴老师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点。
上辈子这句话讲完之后,我扑过去抓他袖子,我喊得整条沅水都听见,结果全村只记得一个发疯的细伢子。这辈子我一句不喊。
我把链子拴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站起来。膝盖上的泥没擦。
我蹚回浅水里,从石阶缝里把那只草鞋摸出来。鞋帮糊着一层新泥,泥底下,鞋带上那个双结还在。
我把鞋摆到姜建设脚前。
我说,哥,你看石阶上的脚印。两排,打上游一路排到我下水的位置,再没有朝下游去过。你要先捞沈老板,脚印该朝下游。你踩的,全是冲着我来的。
他又朝水里看一眼。
我说,你说你下去两回。你鞋里一滴水都没有。
4 那三句话
沈家的船是当天下午三点靠上渡口的。
先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司机,穿白衬衫,手里拎一个人造革皮箱。另一个四十来岁,姓段,是沈其昌的账房,脚上套一双高筒雨靴,走一步响一步。
段账房抱拳,问,哪一位是姜建设姜伢子。
姜建设站在石阶顶上。他那双新解放鞋还在石阶顶上摆着,鞋尖朝外,他方才回来找鞋,穿上了。裤腿放下来了,遮着膝盖。他脸上有光。
他说,我是。
段账房从皮箱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头一块手表,上海牌,表带还是卷着的。
段账房说,沈老板交代了,救命的人认干儿子。这块表先改姓。沈老板说,你九月份跟他进县城。
村长在旁边”哎哟”了一声,声音抖。挑水的那个直接蹲下去了。
姜建设伸手。
我说,等一下。
我走到段账房跟前,站住。段账房眼睛从我脸看到脚,我一身泥,膝盖上那一片还是糊的。他把手表拿回去半寸。
我说,沈老板是今天下午两点零四分仰面朝后落的水,从东数第三块石阶那里。石阶上有一块石头,四十年没人动过。我今天早上把它翻过来了,尖朝土。他落水的地方离石头有六尺。他脚下没绊着东西。
段账房说,这是么子意思。
我说,我想请教我哥三句话。三句答完,这块表我替他接。
村长说,远伢子,你莫犯浑。
对门婶子在人堆后头接腔:建设捞了人,你眼红做么子。这句话上辈子也有人讲过,一模一样的字。上辈子我听到这句就炸了,扑上去,被人按在泥里。
这辈子我站着没动。我把她那句话说完,等它落地。
我说,哥。你在水底下托他腰的时候,他前襟贴在你脸上,你闻见么子味。
姜建设笑了一下。
他说,黄酒。
我说,黄酒是胃里的。我问你闻见么子。他没吐,他在往下沉。
姜建设干咽了一口。他说,水。水么子味。
我没接。
我说,第二句。水底下有根断桩,木刺朝上。他落水的点离断桩两步。你捞他,你的膝盖蹭没蹭。
姜建设把左手往身后放。
他说,黑咕隆咚,我看不见。
我说,吴老师。
吴老师翻开本子,念:两点零九,姜远下水,从底下托沈其昌的腰。两点十一分,姜建设被拽上岸,前襟干,鞋口干。两点十二分,姜远上岸,左脚踝月牙伤,左脚跟划伤,左膝蹭伤。
段账房把雨靴往前挪了半步。
对门婶子不吭声了。挑水的往我这边挪了半步——就半步,他两头都不敢站死。
我说,第三句。链子。
我把链子从他眼前过了一下。扣断了。断口是新毛的,毛边上挂着一点黄铜粉。这根链子我上辈子攥过一回,攥了一夜,天亮送进姜家堂屋。
我说,哥,链子你摸到没有。
他不答。
我撩起自己的裤脚。左脚踝上那道月牙印还在往外渗。我把膝盖弯了弯,泥干了,一道一道的木刺印,很齐。
我说,这道印是断桩给的。它离水面四尺半。
我要是说下去的是我,你认不认。
全场没人出声。
姜建设忽然蹲下去,抱住沈其昌的腿。
他说,沈叔,是我捞的你,我下去两回。
沈其昌脸白得透青,他扒开姜建设的手。他说了一句。
他说,底下有个东西顶了我腰一下,把我往上顶。
他看着姜远。他抬了抬下巴。他说,伢子,你的手。
我把链子递到段账房手心。我说,沈老板要是认,请认个见过水底的。
段账房看了看表,看了看姜建设卷得齐齐整整的裤腿,把红布包收回箱子。
他弯腰。腰弯得慢,弯到底。
他说,姜伢子,上车,沈老板要见你。
我抬头找一个人。
我爹不在。
段账房把车门拉开,我上到一半,听见石阶底下村长喊。
姜德厚来了。
他挑着鸭笼从上游过来,扁担还没放,笼里鸭子扑水。他一句话不问段账房,一句话不问沈其昌。他挤进人堆,站到我面前,眼睛落在我左脚上。
他说,远伢子,你脚后跟咋搞的。
我脚后跟那四道抓破的印子,是下水时叫人五根指头攥出来的。它藏在草鞋帮底下。我从上岸到这会,没脱过一次鞋。
他昨夜背对着渡口,在鸭棚里补网。补网的人,指肚上是交叉的老茧。
5 膝盖上的那道印子
第二天上午去乡卫生院,是段账房安排的。沈其昌住了观察,姜建设挂的骨科,我挂的外科。
走廊里一股来苏水味。苏敏蹲在墙根剥橘子,她昨夜里守了半宿。她剥到一半,橘子皮断了,她没接上,就那么捏着。
她说,昨天半夜,建设哥在我家窗底下站过。他想讲么子,没讲,站到鸡叫。
护士让我撩裤腿。左膝盖那片木刺印干了以后发褐,一条一条排得规矩,像拿梳子篦过。护士拿尺子比了比,说这得是带棱的东西。
我说,断桩。水底下有根断桩。
姜建设从骨科那头过来,走得慢,右膝缠着纱布。护士让他也撩起来看缝线。
他把裤腿撩到一半,停住。
我把我的腿往前挪了半步。
两条膝盖对着放。他那道印子在右膝,我的在左膝。一个朝上刮,一个朝下刮。木刺的疏密、深浅、转弯的地方,一个模子。
护士抬头看他,又看我。她什么也没说,把尺子收了。
一个人要下水救两条命,膝盖上不兴蹭这一片。这一片是跪在水底石头面上撑起来蹭的。他在水底下待的时间,比全村以为的长。
下午沈其昌坐船回县城,段账房留下话:名额给姜远,九月初一接去县城,学技术,管仓库。沈老板交代,那块表照样送姜家。红布包搁在我家堂屋桌上。上海牌,表带还是卷着的,秒针停在一个位置,不走。
当天夜里快十一点,院门被拍了三下。
姜建设站在门外,换了件干净白背心,手里拎一瓶包谷酒。他左手虎口到腕子一道豁口,结了痂,圆口子,是崩掉的铜扣在掌心里咬的。
我说,进屋讲。
他说,就在门槛外头。
他把酒放在脚边,蹲下去,从怀里摸根火柴,划了,没点烟,捏着看它烧到手指头。
他说,远伢子。我下水,是两个心。一颗想捞他,一颗想那根链子。
他说,我摸到他脖子了,链子滑扣,崩了我一手口子,扣子在他手心里。那个娃从底下往上托他。我伸手去捞那个娃,捞着的是一只光脚板。鞋不在了。鞋在水底下,在另一只手手里。
我说,那只手往哪儿去。
火柴烧到他的指头。他甩了一下手。
他说,往下。
他说,我看见的时候,你们两个都在水下。浅水里站着一个人,拢鸭子的拢得那个慢法,我这辈子没见过。
他说,我看清了他的鞋。黑帮白底的解放鞋,鞋帮上补过一块蓝布,补丁的针脚从里头走。
他说,我不敢讲。我当日在石阶上应下那句”是我捞的”,是因为出了事当夜,你爹在鸭棚外头跟我讲了一句话。
我站住了。
他说,你爹讲,你就当是你捞的。你要不认,我就讲远伢子也下去了。他下去了,他就看见了。
火柴灭了。
姜建设站起来,把酒塞进我怀里。瓶底还剩小半瓶,晃起来没响。
他说,远伢子,你脚后跟那四道,不是我抠的。我摸的是脚心,往上的。往下攥你那只脚的人,指肚上有茧,交叉的老茧,做活人的手。打鱼的、撑船的、补网的,才有那种茧。
我没接。
他说,远伢子,你莫去县城。名额你拿走,县城你去不得。里头那根链子是’92年。’92年冬天,你奶奶在堤上追那条船,追出去三里,回来当夜就没了。
他走了。
我把酒放在堂屋桌上,摆在停着的那块上海牌边上。
一个不走字,一个没人喝。
上辈子腊月,他在我那条走廊里坐了一个下午。走的时候他帮我把被子拉平,讲了句,远伢子,你这次莫闹了。
我一直当那话是往我伤口上踩。我恨了它十八年。
今夜我才想明白他是来干什么的。他是来认账的。账认到一半,他不敢认全,因为他一开口,就要把另一双手讲出来。他把那四个字留给了我,让我以为是他的。我坐在桌边上,把两只手摊开看。我手上还没有那种交叉的老茧。要到广东,再到江西,换了三份活,十八年以后才会有。
原来我这十八年,茧是白长的。该恨的手,一直在补网的茧底下。
6 莫闹
段账房初八又来了一趟。
这回他带的是沈其昌的话。名额落定,九月初一,县城建材公司仓库学徒,转正一级一级有档次,工资三十七块五起步。另加现金五百,“谢水之情”,红纸包着。
段账房说,沈老板还想认个干儿子。这回按规矩,先过姜家族长的手。
我说,族长不认这个。名额我拿,钱我拿。干儿子不认。
段账房说好,又不好,站在那儿搓手。
我把红纸包收进抽屉。我问他,最后讲一句。那天下午两点零四分,谁在您后背上搭了一下。
段账房的笑僵在脸上。他说,沈老板讲,是石头绊的。
我说,石头今早上还翻过来摆在那儿。尖朝土。您去问全村,他们哪个见过石头绊人绊得朝后仰的。
段账房不出声了。
他说,姜伢子,沈老板从县里请了医生看那条腿,医生讲,落水之前他后背就有旧伤。沈老板讲了四个字,各人的命。
各人的命。
我把抽屉推上。红纸包在里头躺平。
上辈子这条链子换了姜建设一条前程,换了苏敏一句”嫁都嫁了”,换了我三十六岁躺在那条走廊上,等一个没人来签的名字。
这辈子它换了五百块、一个名额,和四个字。
夜里落雨。
灶膛的火还没睡,压着一层白灰。我爹蹲在灶口添柴,一根一根,添得很省。
我把裤兜里那页历书掏出来,摆在灶台上。七月十四。撕口是清早我撕的,毛着。他没看那页纸。他看我左脚。
草鞋帮上头,脚后跟,四道印子结了痂。
我说,白天建设哥来了。
柴停在火口上。停了一息,又推进去。
他说,他乱讲。
我说,双结是不是您给我系的。
灶膛里”啵”了一声,一颗炭炸了,滚出灰堆,自己灭了。
他很久没开口。雨打在瓦上,密一阵,稀一阵。
他说,’92年腊月,他把船开走抵账。你奶追到堤上,追出三里。回来的时候人还能骂人,半夜就没了。我那年在窑厂,赶回来,只捞着一只鞋。
我说,然后呢。
他说,今年春上,他在乡里遇见我。他讲,老姜,你那船,折旧二十块,我年底给你清。
火钳在他手里,横着,竖着,摆在膝头上。
他说,两点零四分,他站在石阶顶上,黄酒气冲人。我搭了他一下。
他说,我搭完就下去了,水浅,齐胸。我摸到一只脚,脚脖子上我抠了一把。我摸到草鞋带子,双结。
他终于抬头。他眼睛红着,眼白上爬着红丝,烧出来的那种。
他说,我要晓得是你,我就一把把你托上去了,我的手不会松。
我说,您晓得。
他说,我不晓得。水底下我摸到那个结,我先想的是鱼,再想的是绳,第三下,我才想那是我娃清早起来我顺手系的那个结。
他说,鞋在我手里。我把它按进了石阶缝。
他说,我上岸,拢着我的鸭子往下游走。走出去一里地,我听见后头全村的人都在喊同一个名字。喊的是你。
他把火钳放下。他从灶墩底下摸出一把小锄头,递给我。
他说,鸭棚。第七块砖。
他说,这二十块,是我从建设手里抠回来的。沈家当天下船封的压惊钱一共两百,建设递到我们家一百八,自己留了二十。这二十我不敢花,也不敢退,压在砖底下。
我捏着那把小锄头站了半天。
船,折旧二十块。压惊,也是二十块。我爹这条命欠下的账,两笔都是一个数。
上辈子我从水底捞上来,烧了三天。第三天早上退了烧,灶膛里有半团没烧透的纸,撕口是毛的。我问是谁撕的,屋里没一个人接腔。我娘把火钳夺过去,讲,历书过完一页是一页。
这辈子,轮到我撕。
我拿那页历书,放到火上。
火苗舔上来,纸边卷黑,七月十四四个字先到,再轮到”宜:出行,交易,立券”。
我爹没有拦。他看着,看到纸烧剩指甲大一块。
我把脚上的草鞋脱了。双结解不开,泡过水又晒干的结,死结。我拿火钳把它从鞋带上拧下来,铜扣还带着水底下那股泥腥气。
我捏着那颗扣,攥出四道印子。
他说,远伢子,你莫闹。
我把最后一角丢进火里,站起来。
我说,您再讲一遍这两个字,看看讲不讲得出口。
灶膛的火照着他的脸,一半亮。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讲话的是喉咙,很轻,像水拍船帮。
他说,我讲不出口了。
初一的船,是姜建设撑的。
小满追到渡口,往我手里塞了两个热鸡蛋,讲,哥,你莫惦记我学费,吴老师讲学校合唱队有三十块补助。
他在船尾立篙,篙子点得又密又稳。这一个多月他每天来我家挑三趟水,不进堂屋,放下桶就走。他左手的豁口好了,疤底下洇出一圈青黑,是他自己拿针蘸墨描上去的。有人问他描的么子,他讲,留个记号,记住那天是十四号。
苏敏送到渡口。她没讲话,把一个小布包塞进我挎包侧兜。船上打开,四个茶叶蛋,壳敲裂了,酱色。缸子她没给。她说,缸子我屋里还要用。
船离岸,我看见岸上还有一个人。
我爹蹲在鸭笼边上,手里捏着一截没点火的火柴。他不招手,不喊,就那么蹲着。
船开出半里,我回头。他还在那个位置。
九月的风灌进领口。我手按在裤兜上,那颗铜扣在里头。双结是死结,泡过水
又晒干,我是拿火钳从鞋带上把它拧下来的。绳头还缠在扣上,缠得死紧,两指一搓,搓不开。
那天清早他给我系这个结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讲。那夜水底下,他能摸出是我,靠的就是这个结。
后来我在县城学技术,管仓库,一级一级转了正。一九年腊月二十九,我爹走的。上辈子我断在走廊上,也是腊月二十九。这一笔账,我们爷俩到死都没人开口清。
收拾遗物的那天,我给他穿衣穿鞋。
鞋还是那双解放鞋。黑帮,白底,鞋帮上一块蓝布补丁,针脚从布里头走。我五岁蹲在灶边看他补过鞋,问他为啥补丁缝里头。他讲,缝里头,水不浸。
那天下午,这双鞋站在水齐胸的地方。
我没跟任何人讲这颗铜扣的来历。我把它缝进我自己的草鞋带上,又是一个双结。往后二十几年,我穿草鞋只系双结,可怎么也系不出他那个结。他在黑暗里、在水里,一秒钟就能系成的那个结。
那年我三十九。往后每回过年回家,我从不进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