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堂屋抢房,一纸搭伙
1983年,秋。
轧钢厂家属院的苏家堂屋,木门紧闭,煤球炉的烟混着炒咸菜的咸味飘满一屋子。
八仙桌边角磕出了豁口,上面摆着两只掉瓷的搪瓷茶缸,桌角压着半斤全国粮票和三尺布票,后墙的毛主席像边角卷着黄边,透着实打实的年代感。
三叔苏建国拍着桌面,震得茶缸哐哐响:“苏檐,你就签了这字!房子和接班名额,本来就该你堂弟的。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守得住家业?”
满屋子远房亲戚跟着附和,七嘴八舌的唾沫星子溅得老高。
“就是,女孩子家家的,接什么班?找个好人家嫁了比啥都强。”
“你叔是你亲叔叔,还能害你?”
苏檐坐在板凳上,背挺得笔直。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口磨出了毛边,素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没人知道,几个小时前,她还是上市公司的商业策划总监,加班猝死在工位上,鼻尖还萦绕着冷咖啡的苦味,耳边还响着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一睁眼,煤烟味呛得她咳嗽,叔婶的大嗓门震得她太阳穴跳。指尖狠狠掐了一把大腿,钻心的疼——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1983年,回到了19岁,父母刚病逝的第三天。
苏檐,檐是屋檐的檐,遮风挡雨的那个檐。
这是她名字的由来,也是父亲一辈子的念想——给女儿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可现在,这群所谓的亲戚,就要把她的家抢走了。
她抬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接班顶替是厂里给我爸的待遇,按政策,直系子女优先。房子是我爸妈的工龄房,房产证写的我爸的名字。”
“三叔想要,凭什么?”
条理清晰,寸步不让。
三婶立刻撒了泼,一拍大腿就站起来,屁股底下的板凳“吱呀”一声刮着砖地:“凭什么?凭我们是你长辈!你个没爹没妈的丫头片子,我们不帮你,你守得住?”
她说着,扬手就朝苏檐脸上扇过来,风都带过来了,带着唾沫星子的腥气。
苏檐没躲,眼神冷得像冰。
就在这时——
“哐当”一声,堂屋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木屑纷飞,秋夜的寒气裹着煤烟味涌进来,门口站着个男人。
一身洗白的藏青工装,领口扣得严实,左边眉骨下一道浅疤,像条小蜈蚣。裤脚沾着巷口的黄泥,手里拎着半袋米面,袋口扎得整整齐齐——是给乡下接来的念念换的口粮,本来只是路过劝架,看清苏檐的眼神后,临时改了主意。
陆铮,铮是铁骨铮铮的铮。
隔壁院的,轧钢厂机修车间的工人。全厂都知道,这是个退伍侦察兵,打架不要命,是个惹不起的“问题工人”。
三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瞬间就怂了。刚才的嚣张劲儿,像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就瘪了。
陆铮没看满屋子的人,目光直接落在苏檐身上。他路过巷口就听出屋里有三个陌生人的嗓门,中气足、调子高,摆明了欺负孤女。
“你们闹够了没?”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压人的劲儿,“这是苏家的房子,你们一群外人,在这逼一个孤女,要不要脸?”
苏建国梗着脖子,硬撑着:“陆铮,这是我们苏家的家事,跟你没关系!”
“是不是家事我不管。”陆铮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很重,踩得砖地咚咚响,“吵得我午觉都没睡成。再闹,我就把你们一个个扔出去。”
他眼神扫过来,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上发疼。
满屋子亲戚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接话。谁都知道,这主儿说得出做得到,上次厂里两个地痞堵人,被他一手一个扔出大门,躺了半个月。
陆铮没再理他们,径直走到苏檐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我有个事跟你谈。”
“我帮你摆平这些人,保住房子和接班名额。你帮我带个孩子,料理家务。”
他顿了顿,语气平得像谈生意:“搭伙过日子,各取所需,互不干涉。三个月为期。”
苏檐抬头看他。
别人都当他是糙汉混混,她却知道,这人前世后来成了南方有名的物流大亨,白手起家,最重信义。
她现在的处境,孤女一个,叔婶虎视眈眈,别说保住家业,能不能安稳过日子都难说。陆铮,是她目前能抓住的最好的挡箭牌。
“可以。”苏檐开口,“但要立字据。三条:钱财各清,家务各担,外事共担。”
陆铮挑眉,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干脆,还想得这么细。
“行。”
当天下午,就找了院里两个老街坊做见证,在堂屋写了字据。
苏檐签字的时候,指尖稳得不像话,字迹秀挺,力透纸背。
陆铮看着她的手,心里暗道:传言里说苏家大小姐是个风一吹就倒的软柿子,根本就是胡说。
这姑娘,心里有数着呢。
2 院中风波,初立规矩
搭伙第二天,陆铮把念念接了过来。
小姑娘五岁,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手里攥着个洗得发白的布老虎,布鞋鞋尖磨破了,沾着乡下的黄泥巴。她躲在陆铮身后,只露半只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苏檐,不肯叫人。
她是陆铮牺牲战友的女儿,爸妈都没了,一直放在乡下亲戚家,现在到了上学的年纪,陆铮才接过来。
苏檐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是昨天去供销社看布料的时候顺手买的,本来想熬夜算账的时候垫肚子。
她指尖剥开糖纸,奶香味漫出来,递到小姑娘嘴边:“吃吧,甜的。”
念念看着奶糖,圆圆的眼睛眨了眨,咽了咽口水,没敢接。她先抬头看了看陆铮,见男人微微点了点头,才小口咬了一下。
奶香味在嘴里化开,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嚼着糖,小声嘟囔了一句:“阿姨,你身上有妈妈的味道。”
苏檐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把小姑娘轻轻抱进怀里。
陆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指攥了攥布包的带子,没说话,眼眶却有点热。
他本来以为,搭伙只是找个人看孩子。
那天他才知道,他给孩子找的不只是看顾的人,是家的味道。
叔婶吃了亏,哪里肯善罢甘休。
没过两天,家属院里就传开了闲话。
“知道吗?苏家那姑娘,勾搭隔壁的陆铮,才住进去的。”
“就是,没爹没妈的,就是不检点。为了个房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说这话的是隔壁王大妈,跟叔婶家沾点远亲。她还故意占了苏家半边公用煤棚,堆得满满当当的煤球,还往苏檐家门口泼了半盆脏水。
1983年,蜂窝煤五分钱一块,是普通人家的命根子。占煤棚,就是明摆着欺负人。
苏檐下班回来,看着门口的脏水和煤棚里冒尖的煤球,没吵也没闹。
她转身就去了厂财务科。
年轻的小科员一开始还甩脸子,眼皮都不抬:“档案哪能随便查?去去去,外面等着。”
苏檐没走,轻声提了父亲的名字:“我爸是苏建国,以前在机修车间的。”
里屋的老科长听见了,走出来叹了口气:“是老苏的闺女啊?进来吧,你爸当年可是厂里的老先进。”
老人家翻了半天柜子,把父母的抚恤金、丧葬费存根全找出来给她复印了,还叮嘱:“丫头,收好,别让人欺负了。”
苏檐道了谢,又找老邻居要了叔婶当年借钱的欠条,一叠纸,证据攥得十足。
舆论战没用,拿实锤才能一劳永逸。
陆铮下班回来,听院里大妈嚼舌根说了这事,没吭声。
后半夜,他摸准了王大妈家的作息,人都睡熟了,一个人把煤棚里王家的煤球、煤铲、风箱,一件一件全挪到了院门口。
一块煤都没少,整整齐齐码着。
摆明了态度:东西我不动,但你占我的地方,不行。
第二天一早,王大妈开门看见门口的煤堆,脸都绿了,想骂街,看看苏家的门,又没敢。
上午在公用自来水管边,苏檐堵住了她。
“王大妈,”她笑着,把一叠纸递过去,“咱们聊聊?我三叔借我家五十块钱,两年了没还。您占我家煤棚半个月,按市价算,也该两块钱了。”
“还有,您到处说我闲话,这话是怎么传的,咱们一个个对对?”
她句句在理,声音不大,周围洗衣服的大妈们都看了过来。
王大妈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端着洗衣盆就走了。
院里的闲话,瞬间就停了。
晚上吃饭,小方桌上摆着玉米糊糊就腌萝卜条。
念念坐在中间,嘴角沾着黄黄的糊糊,像长了小胡子。
苏檐主动开口:“按搭伙字据,外头的麻烦你担。今天煤棚的事,算你履行义务了。”
先把契约边界划清,分得明明白白。
陆铮愣了一下,嗯了一声,伸手用袖口给念念擦了擦嘴,又给苏檐夹了块腌萝卜。
灯光昏黄,映着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苏檐看着小姑娘黏糊糊的脸,看着陆铮低头喝粥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搭伙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差。
3 全院立威,护妻撑腰
婶子觉得丢了大面子,咽不下这口气。
她在家酝酿了一上午,特意挑了中午下班人最多的时候,带着儿子苏明远,直接闹到了苏檐家门口。
“苏檐!你给我出来!”
“你个不孝的东西!霸占家产,还撺掇外人欺负你叔!你要不要脸!”
拍着门喊,“砰砰”的声音大得半院子都能听见。
各家各户都开门探头,端着饭碗凑过来看热闹。
苏檐在门后深呼吸了三次,才拉开门闩。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三叔,三婶,要闹咱们进去闹。在门口喊,不怕街坊笑话?”
“笑话?我怕什么笑话!”婶子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哭,“大家快来看啊!这没爹没妈的丫头,私吞家产,还要赶我们走啊!”
苏明远也跟着咋呼:“就是!房子本来就是我爸的!你赶紧滚出去!”
苏檐看着他们,冷冷一笑。
“私吞家产?”她提高了点声音,刚好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我爸的抚恤金,一百二十块,你们说帮我存着,存哪了?我爸丧葬费,一共八十块,你们报了一百三,多的五十块去哪了?”
“还有,”她看向苏明远,“你上个月偷厂里的废铁卖,被保卫科抓了,还是我爸生前的老同事帮你压下来的。怎么,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几句话,掷地有声。
周围的街坊瞬间就议论开了。
“合着是他们贪人家钱啊?”
“我说呢,哪有叔叔抢侄女房子的。”
苏明远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你胡说!”
他扬着拳头就冲了上去,拳风都带到苏檐脸上了。
刚冲到苏檐跟前,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攥着他的后领,往后一甩。
“哎哟!”
苏明远惨叫一声,摔出去老远,撞翻了旁边的煤球筐,煤球滚了一地。
陆铮站在苏檐身边,一身工装还没换,脸上带着薄汗。他在巷口就听见了苏明远的粗喘气声,预判要动手,特意加快了脚步,刚好赶上。
他扫了全场一眼,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似的。
“我陆铮的媳妇,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
“再闹,下次就不是扔出去这么简单了。”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没人敢怀疑他的话。全厂谁不知道,陆铮以前在部队,一个人打三个歹徒都不带喘气的。
婶子坐在地上,嘴张了几张,没敢出声。
苏建国赶紧跑过来,拉起老婆儿子,灰溜溜地走了,连煤球都没敢捡。
看热闹的人也散了,走的时候都忍不住看苏檐两眼。
全院都知道了:苏家这姑娘,不好惹;她男人,更不好惹。
晚上,陆铮做饭,贴了玉米饼子,熬了小米粥。
饭桌上,他给苏檐夹了块饼,低声说了句:“做得好。”
苏檐抬头看他,灯影落在他脸上,那道疤都显得柔和了点。
两人对视一眼,都别过了头。
吃完饭,陆铮蹲在院子里修小板凳,念念的小凳子腿松了。他拿着锤子,“叮叮当当”的敲,木屑溅在裤腿上。
苏檐擦桌子,擦完了靠在门框上看。
小姑娘追着一只老母鸡跑,“咯咯”笑,鸡飞狗跳的。
两个人看着,都不自觉地笑了。
窗外的秋风刮着梧桐叶,沙沙响。
屋子里很安静,却第一次有了并肩的感觉。
4 滞销布料,商机初现
接班的事很快落了地。
苏檐进了轧钢厂当临时工,分配在后勤车间,月薪三十六块八。
钱不多,但胜在稳定,也算有了个正式身份。
可她心里清楚,这点工资,想守住家,想以后发展,远远不够。
她要做生意。
逛供销社的时候,她盯上了仓库角落堆着的一批的确良布料。
大花图案,颜色艳俗,堆了快半年了,没人要。
供销社的木头货架上摆着雪花膏、洋火、肥皂,酱油缸的咸味混着水果糖的甜味,广播里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人来人往的嘈杂声裹着热浪,是独属于八十年代的烟火气。
1983年的确良布,市价八毛钱一尺,还要布票,是紧俏货。可这批花色太老,李主任愁得头发都白了。
别人都嫌土,苏檐却眼睛亮了。
她蹲在供销社门口的梧桐树后面,拿粉笔头在地上画“正”字,分年龄段数人流。
数了三天。
年轻女工占了六成二,十八到二十五岁,爱美,工资不高,供销社卖的成品布拉吉,款式老,还要十块钱一件,她们舍不得买。
苏檐心里快速算账:
八尺布做一件布拉吉,成本六毛四,加上手工费五毛,总成本一块一四。改良成收腰小翻领款,定价五块,毛利率百分之七十六,比供销社成品便宜一半。
先做二十件测款,试错成本控制在三十块以内。
稳赚不赔。
这不是靠重生记忆开金手指,是她做了十几年策划的职业本能——用户画像、成本核算、小步试错,刻在骨子里。
她回家跟陆铮商量,说想拿自己攒的五十块私房钱,把这批布料全吃下来。
陆铮正在擦念念的小皮鞋,闻言抬头:“五十块?都快两个月工资了。卖不掉怎么办?”
他觉得这姑娘太冒险了。
“卖不掉我自己穿。”苏檐笑,“放心,亏不了。”
她没听劝,第二天自己去找供销社主任。
李主任正愁这批货砸手里,见她一个小姑娘敢接,半开玩笑半刁难:“全要的话,三十块钱,你全拉走。丑话说前头,卖不掉不许退。”
“行。”
苏檐当场就数了钱,签了协议。
三十块钱,一大堆布料,满满一板车。
陆铮下班听说了,没骂她冲动,也没说风凉话。
他默默找了辆旧板车,跟她一起去供销社,把布料一车拉回了家。
板车轱辘吱呀响,陆铮在前面拉,背心上汗湿一片,勾勒出紧实的肩线。苏檐在后面推,头发被风吹乱,糊在脸上。
路过的工人打趣:“陆铮,带你媳妇进货啊?”
陆铮没否认,只是“嗯”了一声,脚下没停。
苏檐在后面,脸微微发烫。
风一吹,布料的味道飘过来,新布的浆水味,混着阳光的味道。
她看着前面男人宽阔的后背,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怎么走,都不会错。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堆着布料,苏檐蹲在地上翻着,嘴角带着笑。
陆铮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这个搭伙的家,好像越来越像个家了。
5 路口摆摊,第一桶金
苏檐连夜改版型。
把老气的大花剪到胸口以上,改成小翻领,收腰,下摆改成微A字,显身材又不暴露。还做了几件改良旗袍款,盘扣用红布缝,精致得很。
她找了院里两个手巧的退休阿姨,按件算钱,一件五毛手工费。
三天,二十件衣服,整整齐齐叠在包袱里。
摆摊的地方选在工人下班的必经路口,树底下,避风,人多。
定价五块钱一件。
刚摆开,苏檐手心都出汗了。
前世谈过几百万的项目都没慌过,这辈子第一次摆地摊,居然紧张了。
第一个过来的是个穿工装的年轻女工,指着一件布拉吉:“这个多少钱?”
苏檐声音还有点紧:“五块。”
“这么便宜?能试试吗?”
“能,后面有布帘子挡着。”
女工试完出来,照着小镜子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就要这件!比供销社十块的还好看!”
第一件成交的瞬间,苏檐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刚摆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就围过来七八个女工,你一件我一件,挑挑拣拣。
半天时间,二十件衣服全卖空了。
苏檐数着钱,零票子摞了一沓,净赚六十块。
比她半个月工资还多。
消息传得快,第二天李主任就找过来了。
他带着两个伙计,往摊子前一站,一脸横肉:“苏丫头,这批货我不卖了。钱退你,布料我拉回去。”
“凭什么?”苏檐抬眼,“我们签了协议的。”
“协议?”李主任嗤笑,“小姑娘家签的字,也算协议?赶紧让开,不然我连摊子给你掀了!”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扒拉包袱,衣服被扒拉到地上,沾了尘土。
周围围了一圈人,都替苏檐抱不平,却没人敢站出来。谁都知道李主任是供销社的老人,有关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冷喝:“我看谁敢。”
陆铮走过来,身边跟着个穿工商制服的男人,是他的老战友,在工商所上班。
陆铮把退伍证和工商临时经营许可证往包袱上一拍,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
“合法经营,按合同办事。”
“李主任,谁给你的胆子,抢老百姓的货?”
李主任看着那本退伍证,又看看工商的人,脸瞬间就白了。
他嘴张了几张,啥也没说出来,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晚上,家里,煤油灯亮着。
两人坐在桌前算账。
毛票、块票,摆了一桌子。
算下来,净赚两百块。
陆铮把自己的工资袋推到桌子中间,又从怀里掏出个磨毛的蓝布小包。
打开,里面是一张三百块的存折,还有一块掉了漆的旧上海牌手表。
“这是退伍安置费,三百块。这块表,我爹留下的。”
他把两样东西连同工资袋,一起推到苏檐面前。耳尖泛着浅红,别过脸,装着不在意。
“字据说了钱财各清,但我信你。这点家底,你拿着调度,比放我手里有用。再说你五十块都能翻十倍,我这点钱,跟着你才能生钱。”
苏檐看着那存折和旧手表,沉默了几秒。
这不是一笔小钱,是他全部的家底,还有他爹的念想。
她伸手,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绳上穿着个小小的银锁。是母亲去世前留给她的,贴身戴了十几年,带着体温。
她把银锁放在陆铮手里。
“搭伙归搭伙,你对我实诚,我也不能揣着私心。”
“这个押你这儿。三个月到期,你信我,我信你,再还给我。要是到期你觉得我这人不行,你就扔了它。”
陆铮攥着那枚小小的银锁,暖乎乎的,贴着心口的温度。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你信我,我信你”。
不是上下级的服从,不是兄弟的义气,是两个人,捧着各自最珍贵的东西,放在对方手里。
他嗯了一声,把银锁揣进了贴身的口袋,挨着心口。
两人都没说话,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得两个人脸上都红红的。
窗外的月光,悄悄溜了进来。
晚上睡觉前,陆铮又摸出那枚银锁,冰凉的金属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攥了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苏檐这边,摸着脖子上红绳勒出的浅印,心里空了一块,又好像满了一块。
6 夜市摆摊,地痞找茬
赚了第一桶金,苏檐没满足。
她盘下了夜市的一个摊位,扩大了规模。
不仅卖衣服,还进了头绳、发卡、手绢这些小饰品,五毛一块的,走量快,利润也不低。
夜市里汽油灯的黄光晕开一圈,烤红薯摊飘着焦香,磁带摊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人挤人,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生意比路口摆摊还好,每天流水都有几十块。
生意火了,就容易被人盯上。
这天晚上,刚上客,过来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
带头的脸上一道疤,外号疤脸,是这一片的地痞,专门收保护费。
他往摊子前一靠,斜着眼:“小姑娘,在这摆摊,懂规矩吗?”
“一个月二十块保护费,交了,没人敢找你事。不交,你这摊子别想摆安稳。”
旁边两个小弟跟着附和,一脸嚣张,手还敲着摊子的木板。
周围的摊主都看过来,替苏檐捏把汗。
苏檐没慌,也没硬刚。
她笑着,递过去一瓶橘子汽水:“大哥,交保护费没问题。但你们得管整条街的秩序,不能让别人来闹,也不能偷东西。要是能做到,我第一个交。”
疤脸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姑娘这么爽快。
“行,没问题。”他接过钱,揣兜里,“以后有事提我疤脸的名字。”
带着人晃悠着走了。
旁边的摊主大姐急了,凑过来:“小苏,你怎么真给啊?这群人就是无赖!喂不饱的!”
苏檐笑了笑,没解释。
她转头就挨个摊位聊,先跟卖袜子的大姐、卖鞋垫的大爷说利害,从“大家都交保护费,谁也赚不多”说到“联合起来,成立自治会,大家凑钱买对讲机,有事一起上,成本均摊,还安全”。
一个个说服,没费多大功夫,十几个摊主就都同意了。
横向联合,风险共担,这是她惯用的商业策略。
她还打听了疤脸的底,知道这人惯偷,手里有案底,派出所早就盯着他呢。
她没告诉陆铮。
不是怕他打架。她见过他揍人的分寸,上次拎苏明远那一下,看着凶,实则收着力,根本不会留把柄。
她是怕他动真怒。
疤脸这种下三滥的货色,不值当。可要是真碰了她,陆铮肯定收不住手,往死里打。到时候受处分,丢工作,不值得。
他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还要养念念,不能因为这点事毁了前程。
苏檐心里清楚得很。
她自己能解决的事,就不麻烦他。
夜风吹过来,带着烤红薯的香味。
苏檐看着夜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带着笑。
前世CBD的霓虹再亮,都是冰冷的。
这里的烟火气,是踏实的,是属于她的。
7 夜市制霸,灯下算账
疤脸收了钱,没安分几天。
他觉得苏檐一个小姑娘,好欺负。二十块太少了,得再加。
这天晚上,他带了四五个人,过来就掀摊子。
衣服饰品撒了一地,滚得满街都是。
“涨价了,一个月五十。不交,今天就给你摊子砸了。”
疤脸叼着烟,一脸嚣张,手还往苏檐脸上伸。
刚伸到一半,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
力道大得像铁钳。
“啊——”疤脸惨叫一声。
陆铮站在旁边,脸色冷得像冰。
他本来下班来接她,老远就看出疤脸腰里别着弹簧刀。他走位的时候故意卡着对方的拔刀角度,上前一步就攥住了手腕,顺势一拧,“哐当”一声,弹簧刀掉在地上。
脚步一绊,就把人按在了地上。
三两下,四五个人全放倒了。
侦察兵的擒拿术,干净利落,不是蛮力打架。
陆铮一脚踩住疤脸的手,微微用力。
“疼疼疼!”疤脸脸都白了。
“谁让你来的?”陆铮声音很低。
“没人……没人让我来……”
“不说?”陆铮脚又加了点力。
“我说我说!是张老板让我来的!供销社的张主任!他说你抢他生意,让我给你点颜色看看!”疤脸赶紧招了。
陆铮眯了眯眼。
正说着,派出所的人就到了。
是苏檐提前让相熟的摊主报的警。
赶上1983年全国严打,疤脸团伙偷东西、收保护费的案底全翻了出来,领头的直接判了五年,剩下的也都拘留了。
一锅端。
夜市的摊主们都拍手叫好。
“苏妹子,你太厉害了!”
“以后我们都听你的!”
大伙公推苏檐当自治会会长。
回去的路上,陆铮脸很臭。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檐没辩解,低着头踢着小石子。
“我自己能解决。”她小声说,“不想让你为了这点事,受处分。”
陆铮脚步一顿。
他转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毛茸茸的。
他心里又气又暖。
气她逞强,暖她惦记着自己。
“下次不准了。”他闷声说,“有事,找我。”
“哦。”
到家已经深夜了。
煤油灯点起来,两人坐在桌前算当天的账。
苏檐把五毛的零钱算成五块了,差了四块五,越对越乱,皱着眉咬笔头。
陆铮一眼就看出来了,没指出来,只是默默把算盘推到她手边。
“重算。”
他声音很低,哑哑的,很好听。
苏檐抬头看他。
灯光落在他脸上,眉骨下的疤都显得柔和了。
两人凑得近,鼻尖差点碰到一起。
煤油灯的灯花“啪”地爆了一下,火星子溅起来。
两人同时别开脸,耳朵都红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算盘珠子哗啦哗啦的声响。
暧昧又温柔。
窗外的月亮,悄悄躲进了云里。
8 厂办竞聘,故意刁难
厂里发了通知,厂办招干事,正式编制,待遇翻倍,还能分房。
苏檐符合条件,报了名。
她知道,这是她跳出车间、真正站稳脚跟的机会。
可报名的时候,人事科张科长直接给她打了回来。
“临时工不行,学历不够。”张科长坐在椅子上,端着搪瓷茶杯,眼皮都不抬,“再说了,厂办是重要部门,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话里话外,都是刁难。
张科长针对她,根本不是为了叔婶那点人情。
他刚跟小舅子打完电话,在办公室里骂:“废物!一个黄毛丫头把你生意抢了?你这点能耐都没有?”
苏檐在路口、夜市卖的改良服装,价格比厂门市部便宜一半,款式还新,早就把门市部的生意抢了大半。门市部承包人是张科长的亲小舅子,连着亏了两个月,天天找他哭穷。
张科长早就盯上苏檐了。
这次竞聘,就是借机公报私仇——把她挤下去,再让小舅子趁机收了她的摊位,一举两得。
挂了电话,他随手把苏檐的报名单抽出来,揉成一团,扔到了废纸篓里。
他还到处散播谣言,说苏檐“靠男人走后门”,弄得厂里风言风语。
苏檐没去闹,也没去找陆铮。
她知道,硬闯没用。
她熬了两个通宵,写了一份《轧钢厂三产改革方案》。
用成本倒推法算食堂损耗,把原来的固定采购改成“招标+日清月结”,至少能省两成成本;门市部改成“外包提成制”,厂里收保底租金,卖多卖少承包人自己担,风险共担,积极性也高;还附了人员安排、风险规避,甚至精准测算出,三产盘活后,一年能给厂里多赚二十八万。
专业,扎实,可落地。
写方案的时候,念念踮着脚,给她递凉白开:“阿姨,喝水。”
苏檐揉揉红得像兔子的眼睛,接过杯子,笑了笑。
陆铮半夜巡逻回来,轻轻推开门,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他拿了外套,轻轻给她披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方案。
字迹工整,数据清晰,条理分明。
眼神里,全是欣赏。
他没叫醒她,带上门,轻轻走了。
陆铮知道这事的时候,方案已经写完了。
他没多说什么。
他摸了三天作息,知道王副厂长每周三下午会去厂澡堂,以前的警卫员是自己的老战友。
周三下午,他掐着点去澡堂“偶遇”。
洗完澡,在休息室抽烟,先跟王副厂长聊部队往事,聊当年的战役,聊得投机了,才顺嘴提了一句:“王厂长,机修车间有个工人家属,写了个三产改革的方案,我看了两眼,有点新意。您要不要看看?”
他半句人情没提,只说方案。
王副厂长本来没在意,听他这么说,倒来了兴趣:“哦?拿过来我看看。”
陆铮就把苏檐的方案递了过去。
苏檐拿着方案定稿的时候,心里很清楚。
这一步,只能赢,不能输。
赢了,海阔天空。
输了,永无出头之日。
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
秋天了,正是收获的时候。
9 方案封神,心意相通
厂长办公会,特意加了个议程,听苏檐汇报方案。
一开始,几个厂领导都不以为然,端着茶杯喝茶,漫不经心。
一个小姑娘,临时工,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苏檐站在会议室前面,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要点。
条理清晰,数据准确。
从食堂成本控制,到门市部外包模式,从人员编制,到盈利预测,再到风险应对,讲得头头是道。
厂长中途问了好几个问题,都很尖锐,比如“招标怎么保证不徇私”“外包了人员怎么安置”,苏檐对答如流,连具体数字都报得丝毫不差。
领导们手里的茶杯,一个个都放下了。
身体慢慢前倾,眼神越来越认真。
等苏檐讲完,厂长当场拍了桌子。
“好!太好了!”
“这个方案,我看行!就按这个来!”
全场掌声雷动。
张科长坐在下面,脸从得意到僵硬,再到惨白,一层层垮下来。
竞聘大会上,他还想当众发难。
“厂长,我觉得不行!她一个临时工,学历又低,怎么能进办公室?这不符合规定!”
厂长当场板了脸。
“什么规定?能给厂里赚钱的规定,就是好规定!”
“这个位置,就给苏檐了。有能力,比什么学历都重要。”
又是一阵掌声。
张科长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
他小舅子的算盘,彻底落空了。
散会后,苏檐正式调入厂办,从临时工变成了干部。
晚上回家,陆铮给她做了碗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
“庆祝你高升。”
苏檐坐在桌前,看着碗里的鸡蛋,热气熏得眼睛有点热。
“谢谢你。”她小声说,“要不是你帮我搭线……”
“是你自己有本事。”陆铮打断她,“我就是搭个线。方案不行,说再多也没用。”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灯光暖黄。
两人聊起了彼此的过去。
陆铮说起牺牲的战友,手指摩挲着杯子的边缘,眼神飘向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四年前,浙闽边境一次任务,我判断错了路线,带着队伍走进了包围圈。跟去的十几个兄弟,只出来三个。剩下的,都留在了那片山里。”
“从那以后,我做什么事都不敢急。每一步都得反复推演,怕再有人因为我的判断,回不来。”
苏檐没说话,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的手很糙,有薄茧,烫得很。
她想起前世自己孤军奋战的日子,加班到凌晨,办公室空无一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忽然觉得,有人一起扛,真好。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念念也好好的。以后,都会好的。”
“我想好好过日子,守住家。”
那一晚,两人聊了很久。
分房睡的时候,都失眠了。
凌晨两点,陆铮起来给念念盖被子,路过苏檐房门,看见门缝漏出光。
他站了一会儿,没敲门,轻轻走了。
苏檐在门后,听见脚步声远了,嘴角弯了弯。
隔着一堵墙,两个人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都清楚,对方早就不是当初搭伙的伙伴了。
是能并肩的人,是能放心的人。
10 万元表彰,搭伙变家
年底算账。
苏檐一边上班,一边做服装生意,里外里一算,净赚了一万一千多。
厂里第一个万元户。
区里开万元户表彰大会,邀请她上台领奖。
大礼堂挂着“万元户表彰大会”的红横幅,主席台摆着一排搪瓷茶缸,台下坐满了各厂的代表,嗑瓜子声、议论声嗡嗡的,热闹得很。
叔婶也混了进来,憋着坏。
轮到苏檐上台领奖的时候,两人突然挤开人群,冲了上去,一把抢过话筒。
“大家别信她!”三叔扯着嗓子喊,话筒发出刺耳的啸叫,“这女人不孝!她的钱都是贪家里的!来路不正!”
全场瞬间安静,随即议论声炸开了锅。
区长都皱了眉,保卫科的人刚要动。
苏檐站在台上,没慌。
她也没看台下的陆铮,自己拿起另一个话筒,声音平静,却传遍整个礼堂。
“三叔,三婶。你们说我钱来路不正,正好今天领导都在,咱们把账算清楚。”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单据。
“我爹妈的抚恤金,一百二十块,你们说帮我存着,存哪了?丧葬费八十,你们报一百三,多的五十块,去哪了?就连我家那半间偏房,你们都占了半年房租。”
她抬眼看向脸色煞白的叔婶:“你们先说说,这些钱,算不算你们贪我的?”
叔婶转身就想跑。
刚转身,陆铮就站在过道上,抱着胳膊,冷冷看着他们。
没动手,却没人敢动半步。
苏檐把单据递给工作人员,看向区长:“我的账,随时可以查。查完了,该是谁的责任,谁担着。”
全场安静两秒,随即掌声雷动。
颁奖的时候,区长笑着问她:“苏檐同志,年纪轻轻就成了万元户,有什么感想?”
苏檐接过奖状,看向台下第一排的陆铮,收回目光,笑着对着话筒。
“第一,我很幸运,赶上了好时候。1983年,国家允许个体户了,我要是不做,对不起这个政策。”
“第二,我很幸运,遇到了一个愿意让我往前冲的人。别人家是男人闯,女人守。我家反过来,我闯,他守。他守着我,我守着家。分工不同,但缺一不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一万块钱不多,但能证明一件事——只要有人信你,你就能做成任何事。”
话音落下,掌声更响了。
陆铮站在台下,看着台上发光的姑娘,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贴身口袋里的小银锁,贴着心口,发烫。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窗外偶尔有鞭炮声,快过年了。
苏檐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搭伙字据。
她先念了一句开头:“今有苏檐、陆铮,自愿搭伙度日,为期三月,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念完,她笑了笑:“三个月期限早就到了,该作废了。”
陆铮接过来,看都没看,“唰”一下,撕得粉碎。
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他把存折、工资袋、家里的铜钥匙,全都拍在她手里。
“字据作废。以后人是你的,钱是你的,家也是你的。”
“搭伙变搭伙,一辈子。”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却沉,撞得人心尖发颤。
“以后家里的账,还归你算。算错了,我陪你重算。”
苏檐猛地抬头看他。
从夜市煤油灯下的那句“重算”,到今天的“我陪你重算”。
从一笔生意的账,到一辈子的账。
她眼睛一热,笑着捶了他一下:“谁要你陪。”
嘴上这么说,手却紧紧握住了那串钥匙,和他的手。
窗外“砰”的一声,烟花炸开。
念念举着半块大白兔奶糖,跑进来喊:“叔叔!阿姨!过年啦!”
院子里,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春联贴在门两边,红得喜庆。陆铮刚才在院子里放了一串鞭炮,小姑娘捂着耳朵,躲在苏檐身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的。
陆铮给苏檐夹了个糖馅的:“以后年年都这样过。”
苏檐咬了一口,甜到心里。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映得三个人的脸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