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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7 15:39:40

爹娘为着四十两聘银,逼我停学,要把我许给邻村一个年过四十的鳏夫。

景溯救出了我,还说会倾尽所有,护我一生。

可后来,我跛着腿给他送汤去,他只说:

「往后不必再送,腿脚不便就在家歇着。」

可我想,说过要倾尽所有的人,不会说不要就不要。

1

我生在西南一处偏远闭塞的山坳里,爹娘重男轻女。

入塾不满一月,爹娘为了四十两聘银,逼我停学,要把我嫁给邻村一个年过四十的鳏夫。

为此,我从山里逃进了沅州城。

初到沅州,在街头流浪的我,忽然瞧见一辆马车惊了、直直冲过来,我几乎没想就冲了过去,一把将路旁那位妇人推开。

那位妇人,就是纪萱,景溯的娘。

所幸,纪萱只擦破手心和膝头。

不幸的是,碾断的是我那右腿。

从山坳里一路赶来的爹,把躺在榻上的我拎起来,狠狠打了一顿。

他抓起案上一只药碗,扬起手,就要朝缩在墙角、抱着头蹲着的我砸下来。

预想的疼没有落下来,一个低沉清冷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

「你不怕吃官司,就砸下去!」

我循着那声音看过去。

那是个穿着青布学子衫、身子清瘦背脊笔直的少年。

他立在我爹身后,一只手骨节分明,死死扣住了我爹的手腕。

日头穿过花格窗落上他的脸,背着光,我看不真切。

可那一刻,我觉得他是菩萨派来渡我的。

他放开我爹的手,走到我跟前,蹲下身与我对视。

我这才看清那少年分明的眉眼,一双眼睛像山涧的水,干净得发亮,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瞧见我颊上的掌印和胳膊上的道道青痕,他眉头拧了起来。

「还要随他回去吗?」

真被带回去,等着我的是什么下场,我想都不敢想。

我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块浮木,死死揪住他的袖子,拼命摇头。

「不,我不随他回去,他会打死我的!」

少年伸手,替我把散乱的头发理好。

「好,不愿走,就不走。」

随后他把我爹叫到屋外,不多时,他和萱姨一道进来。

萱姨握住我的手,眼里满是疼惜。

「孩子,萱姨带你回家去。」

景溯笑了一下,对我说。

「我大你半岁,唤我一声哥,往后我护着你。」

也是那一刻,我在他清亮的眼底看见了破晓,那是我暗无天日的年月里唯一的一点亮。

进了景家我才晓得,这母子俩的日子也过得艰难。

景溯上头没有兄弟姐妹,他爹早年做点小买卖,去年折了本,赔得厉害。他爹受不住,心疾发作,人就没了。

纪萱为还债卖了原先的宅子,如今在一间巴掌大的赁屋里住着。

纪萱自嫁人后便不再做事,离了世面多年,只能从头做起,每月挣的银钱刚够母子俩糊口。

如今又为了我,他们手里又短了四十两。

原来我爹肯放我走,条件是同样的四十两银子。

纪萱母子见我伤成这样,又愧又疼,怎么也不肯让我回去再挨打,便应了我爹。

他们四处告借,才凑齐了那四十两。

纪萱待我如同亲女,还把我送进景溯所在的鹿鸣学塾。

景溯与我同岁,只是我们分在了东西两斋。

他怕我到了生地方不惯,每日陪我一道来去。

山坳里长起来的我,皮肉又黑又糙,还跛着一条腿,自然成了同窗们取笑的对象,没人愿意搭理我。

在学塾里,只要我打人堆旁边过,总能撞见他们斜眼瞧我,皮笑肉不笑地嘀咕些什么。

每逢这时,景溯总会挡在我前头,拿一记冷眼把人瞪回去。

有男学子笑我走路一拐一拐,景溯沉着脸把那厮揍了一顿。

2

景溯虽家道中落,模样却生得极好,课业也拔尖,在学塾里很受女学子青睐。

然而他性子冷,从不与女学子亲近,只除了我。

我便成了好些人的肉中刺。

女斋里数一数二的美人秦盼,便是景溯众多倾慕者中的一个。

一日散学,我在轮值洒扫时被一群女学子拖进了净房。

秦盼的一个跟班抬脚狠狠踹在我膝弯上,我被人按住肩头,跪在了地上。

秦盼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瞧着我,眼里满是鄙夷。

「丑成这样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个跛子。」

「也不掂掂自己什么斤两,也配与景溯同行?」

「给我听好了,离他远些,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未落,秦盼一脚踹在我腹上,疼得我蜷在地上。

听说秦盼家中豪富,在沅州城里有靠山,她的话,我不敢不听。

此后我便寻着各样由头,避开与景溯同行。

然而景溯心思何等敏锐,很快便觉出我不对劲。

一日傍晚散学,他在学塾门外堵住了我。

被他追问不过,我把近日的事都同他说了。

他听完,脸色一沉,眼里满是心疼和歉疚。

「对不住,都是因我而起。」

我怎会怪他,是他把我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我只怨自己生得不好看,怨自己不够出挑。

我甚至觉得秦盼说得对,景溯那样耀眼的人,我确实不配立在他身侧。

我心下这般想,也就这般说了。

景溯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葭葭,我不许你这般轻贱自己。她们仗势欺人,是她们的不是,与你何干。」

我仰起脸怔怔地望着他,景溯神色凝重。

「你不能退,一退再退,只会让她们更得寸进尺。」

天边日头西沉,景溯修长的身影在余晖里愈发显得挺直。

「还有,你很好,别把自己看轻了。你得瞧见自己身上的好。」

「别嫌自己不好看。世人看人只看一张皮,我却觉得,胆气、韧劲、心善、肯下苦功,样样都是美。」

「在我眼里,你是顶好看的。」

「最后一句,我与谁在一起,由我说了算。」

「你不必理会旁人的嘴,也别拿他们的窄肚肠,来折磨自己。」

「他们不与你来往,不打紧,我一直在你身边。」

打小起我就是个遭人嫌弃的孩子,这是头一回有人夸我。一股说不清的心意涌上心头。

我眼眶发烫,再也撑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景溯俯身用指腹轻轻拭去我的泪。

「别哭。往后受了委屈,心里有什么不痛快,都同我说,别一个人硬扛,知道吗?」

景溯的嗓音清而低,在这样静的暮色里,让我觉得没来由地安心。

「这回是我疏忽,没能照看好你。」

「别怕,万事有我。」

景溯的目光一点点冷下去。

「她们会有报应的。」

末了,我们并肩走回家去。

一路上晚霞压着落日,烧红了半边天。

此后几日,景溯待我愈发亲近。

除了与我一道来去,晌午还会寻我同去膳堂,替我打饭。

课间去井边打水时,他会特意绕远路从女斋门前过,朝我座位的方向望过来。

校场操练时,他会站在男斋的队列里,朝女斋这边望,像是在寻什么,直到与坐在一旁歇着的我目光相接,嘴角才微微扬起。

他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瞧见,他是护着我的。

这些天,我清楚地觉出秦盼恨我恨得咬牙,时时提防着她要怎么处置我。

然而几日后,我发现秦盼和那日在净房里欺辱我的几个女学子,位子都空着。

散学后我问景溯,才知是他寻到了那几个从前被她们欺辱过的同窗。

一状告到山长案前,一时间,受过她们欺辱的人纷纷站出来,你一句我一句,把从前的那些事都翻了出来。

她们如今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学塾也要将她们逐出门去。

景溯垂眸看着我,目光温和。

「别怕,往后不会再有这种事。只要我在,就一直护着你。」

一阵微风拂上面颊,那一瞬,我觉得天地静得只剩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一下比一下急。

3

转眼间,入塾已两个多月,季考的名次张了出来。

景溯的名字不出意外地列在头一个,我的名字,却在快到末尾处才寻见。

因着腿伤不必去校场,对着空落落的学舍,我再也压不住眼泪,低着头哭了起来。

「葭葭。」身后传来景溯的声音,我身子一僵,胡乱抹掉脸上的泪。

景溯在我身旁坐下,像是知道我在哭什么,温声对我说。

「葭葭,不打紧。一次季考说明不了什么,往后我替你补,一定追得上。」

我抬眼看他,窗外日头正好,景溯的眉眼在光里显得格外清隽。

他拈了一颗糖给我。

「听人说,甜的东西能解百般不快,你尝尝。」

我把那糖含进嘴里,一股甜丝丝的桂花香在口中漫开,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他像是被我感染,眉眼也弯了弯。

「心里好受些了?」

「嗯。」我重重点了下头。

到底是那糖的缘故,还是因着景溯,一股说不清的心思在我心底蔓开,那颗沉到谷底的心又活了过来。

此后那些日子,在学塾里没有玩伴的我,把课余的工夫都用在了念书上,加上景溯常在家中替我讲书指点,我的课业慢慢赶了上来。

几年寒窗到底没白熬,最后我们两个都进了京城的学馆。

然而就在我们动身前几日,萱姨被诊出痨症,查出来时已到了中期。

为此,景溯打算暂缓入学,一边侍奉母亲,一边替人抄书挣药钱。

萱姨的病不好,要长年累月地养,而学馆至多许人缓读两年,过了便作自退。

我怎么忍心让景溯那样耀眼的一颗星子就此坠下去呢。

萱姨和景溯平日省吃俭用,却从不在吃穿上委屈我,待我这个外人,倒比亲生的还亲。

我说让我留下,景溯和萱姨想都没想就回绝了。

可他们到底拗不过我,萱姨抱着我哽咽起来。

「孩子,是我拖累了你。」

我摇了摇头。

「萱姨,不是的。若不是你收留,我早没了今日,这原是我该做的。」

我这一生原就没有进学馆的命,若不是遇上他们,我早被逼着嫁了人,如今也该是我报答的时候了。

景溯动身赴京那日,临走前,他对我说,绝不会辜负我。

景溯进了律学馆,为着能早一年结业回沅州侍奉萱姨,他打算用三年读完四年的课业,因此每日的功课都排得满满当当。

为着挣嚼用和萱姨的药钱,他课余的工夫也全用来做零工,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至于我,留在沅州,日日不得闲。

我因腿脚不便,又只是女学里读出来的,寻差事处处碰壁。

末了一家小铺的东家动了恻隐,留我在铺里应答客人。

每日除了上工、伺候萱姨,我还接了几处教书的活,夜里和闲日替几户人家的孩子讲书。

可再忙,我们每隔几日总要互寄一封书信。

他是想知道萱姨的病每日进展如何,我是想晓得他在京城的一点一滴。

那些分别的日子,我对他的想念像藤蔓一样缠得我喘不过气。

在学塾那几年,我只晓得自己离不得他,很喜欢同他待在一处的滋味。

到如今我才懂得,那时候那股心思原来叫作喜欢。

我心里明镜似的,他待我好,不过是因为愧疚。

他认定那日若不是他进铺子买东西,萱姨便不会在外头等,我也不会为着推开萱姨而伤了腿。

他认定我这条腿是替萱姨受的,所以拼了命待我好。

我已经很知足了,在我这样不堪的一生里能遇上他,已是天大的福分。

只要能安安静静地陪着他,陪他走过这一生的某一程,就够了。

4

尽管早已有过打算,可得知他心里有了人,我的心还是像被刀绞一样疼。

一日夜里,自京城来的脚夫捎来他的信。

我读到末了,才发现信封里夹着一页纸,笔迹是他的,却不是写给我的。

那页上记着:「馆中有位女同窗,日前拦着他剖白心意。」

我不禁失笑,想起在学塾那几年,也曾见过他回绝过好几个女学子。

「我已有心上人。」

那一行看在眼里,像遭了雷劈,我浑身僵住。

信纸从我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

门外萱姨唤我去喝药,我应了一声,把信拾起来,压平了折痕。

就着油灯又看了一遍,我越看越冷。

那一夜我没睡,天亮时才提笔回信,只字没提那一页。

半个月后他的回信到了,问我上回那封信,是不是少了什么。

我把那页纸又读了一遍,终究还是问了。

提笔时手心全是汗。

「那页上,你答人家的是什么意思。」

「你已经有心上人了?」

信寄出去,我等了十七日。

「没有。」

只有这两个字,底下另添了一行:「还不曾与人说过。」

我晓得他不是那种为了回绝一个姑娘就随口编话的人。

「既有心上人,为什么不说。」

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我才写下:「是为着什么呢。」

「再等等。」

那几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纸上,我却看了很久。底下还有一行。

「如今我一无所有,怎么护得住她。」

胸口一阵钝痛顶上来,我死死按住,硬扯出一抹笑,把回信写得轻松些。

「那我祝你,早日说成。」

「好。」

这一封的字比往常潦草,像是写得很用力。

我想,被他放在心里的那位姑娘一定很好,好到连他这样耀眼的人,都要小心翼翼的。

我把信叠好收进匣子,眼泪再也压不住,蒙着脸哭了一场。

京城的活计多,工钱也厚,景溯为着多攒些钱,每年只在年下才回沅州一趟。

两地相隔的那些日子,我还能压着心口那点酸气,装作无事地与他通信。

可一到见面的时节,我那点心思就一览无遗。

这个年下,我每回见了他,眼神总是慌了又躲。

我猜景溯许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近来他见了我,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像有话堵在嘴边说不出来。

我晓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萱姨怕我性子闷,不好寻人家,自己病着,还托了媒人替我说亲。

为着让自己彻底放下景溯,我应了。

说亲那日,我出了屋子,正要往外走。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攥住我,景溯一把将我拽进他屋里,低下头凑近我。

我猛地睁大了眼,看着眼前陡然放大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景溯眼底有种我看不明白的东西在翻涌,嗓音哑得厉害。

「葭葭,要是想说亲,可不可以先看看我。」

这话钻进我耳朵里,我只觉得不敢信。

「你……你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吗?」

「那你怎不问问,我的心上人是谁。」

景溯说得不紧不慢,字字都带着勾人的意思。

「那……你的心上人是谁?」

我死死攥着衣角,眼神慌乱地躲他。

「我的心上人,她叫姜葭。」

我惊愕地抬眼,脑子里像炸开了满天烟火,几乎不敢信自己的眼睛。

景溯低头看着我,眼神烫人,我的心跳得像脱了缰。

「葭葭,我性子冷,可瞧见你的头一眼,我就想护着你。」

「要不是我娘拿说亲激了我一下,我原想再晚些才同你说。」

景溯的喉头动了动。

「葭葭,我中意你,你许不许我。」

「我知道我如今什么都还没有,可我会倾尽所有,把最好的都捧到你面前。只求你肯给我个机会,让我拿往后的日子疼你、护你,成不成?」

我的眼睛一下子烫起来,眼前渐渐模糊。

景溯见我这样,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你不作声,我就当你应了。」

我阖上眼,点了点头,任泪水湿透他的衣襟。

5

就这么着,我们在一起了。

两地书信通了半年,景溯结业回了沅州,在府衙里做了刑名师爷。

痨症要长年累月地养,为着接着凑药钱,我到底没能去京城,学馆那边只递了一纸退学的文书,仍旧回铺里应答客人。

景溯结业的第二年,萱姨的病转重,病气漫了全身。

为了让景溯安心当差,我辞了铺里的活,一心侍奉萱姨。

先前我也一直守在她跟前,只是萱姨的病尚稳,起居还能自己料理。

可如今眼睁睁看着萱姨一日瘦过一日,整日浑身疼得直不起腰、咳喘不止,我却替不了她什么,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无力。

萱姨是除了景溯之外待我最好的人,坏消息一桩接一桩,我压得心里发沉,夜里常常惊梦,梦见萱姨走了。

我晓得景溯心里比我还苦,瞧他整日憔悴,我只好把自己的心绪压住,温言劝他别往坏处想。

然而换了多少方子,病气终究压不住。

萱姨不忍心我们日日掏这么贵的药钱,索性不治了,执意回家把最后的日子过完。

她是在一个秋后的晌午走的。

临终时,她把我和景溯的手叠在一处攥着,叮嘱我们两个好好过下去。

末了她说,她想景溯他爹了。

细碎的日光穿过窗棂,柔柔地落在她身上。

萱姨抬眼望着窗外,露出一点浅浅的笑,而后慢慢阖上了眼。

那双原本攥着我们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榻边。

「娘!」

「萱姨!」

我和景溯憋了许久的那股哀痛,在这一刻全炸开了,我们抱着萱姨,哭得声都岔了。

萱姨走后,景溯拿差事填自己,一天到晚不肯闲下来。

而我近来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记性也坏得厉害。

一日晌午,我给自己熬粥,把米和水下进砂锅,架在炭炉上,便歪在榻上歇着。

我朝窗外看了一眼,天上又落起细雨,这些日子的天色像我的心一样,总是昏沉沉的。

我抱着个引枕歪在榻上,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眼皮渐渐沉得睁不开。

再睁眼时,入眼是一片素白的顶,鼻子里全是药味。

「葭葭,你醒了,觉着怎么样,身上可有不舒服的?」

耳边是景溯又轻又哑的声音,我看见他眼角发红,像是哭过。

「溯哥哥,我是怎么了?」我脑子里乱得很,一时不明所以。

景溯说,我在榻上睡沉了,砂锅里的粥沸出来,把炉里的炭火浇熄,炭闷在屋里,熏了一屋子的炭气。

景溯那一上午都心神不宁,差事做不下去,告了假回来,一推门就闻见一股呛人的炭气。

幸亏发现得早,熏得不久,身子无碍,在医馆里将养一日便可回去。

事后景溯又悔又怕,夜里他把我抱得死紧,我迷迷糊糊的,听见耳边一句:「葭葭,你得好好的。」

后来景溯想起我这些日子的模样,觉出不对,便带我去看了城里一位老大夫。

原来是长久睡不着、心里又闷着,积成了郁结之症。

景溯懊悔得很,怪自己这些日子只顾着自己的难受,把我撂在一边。

为着陪我调养这郁结之症,他告了长假,带我去了近处的几座城池散心。

我这条腿走久了就疼,他便一路背着我。

听着他喘得厉害,我实在不忍心。

「你放我下来。我走慢些,就不疼了。」

他偏不肯。

「不放。若能由我,这一辈子我都不想把你放下。」

听他这话,我的眼睛又热起来,忍不住想,前世的我得修多大的福分,才换得来今生的景溯。

6

靠着大夫的药和景溯的陪守,三个月后,我总算缓了过来,日子又回到原样。

这些年,景溯把我当孩子一样哄着,时时顾着我的心思,舍不得我受一点委屈。

差事再忙,他也不忘时不时给我些小惊喜。

也从不在差事之外同别的女子来往。

转眼,我们在一起已经五年。

景溯这三个月又忙了起来,每日早出晚归。

他这两年一直咳,只是近来愈发厉害,我几回想陪他去看大夫。

景溯每回都说差事忙,不方便带我同去。

直到有一日他带回一张脉案,上头写着不过是寻常风寒,我心口悬着的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景溯一直放不下我这条腿。一个月前京里传来消息,说有位正骨圣手治好过与我同样伤情的病人,原先被断为再也走不利索的人,如今健步如飞。

景溯当即去信请了那位大夫,大夫看过我的腿,把正骨的日子定在十日之后。

景溯先前说过,等我的腿好了,我们就去一趟戏文里唱的那处恋人之都钱塘。

这日,我正在书铺里翻一本讲钱塘风物的册子,忽然收到一封陌生人捎来的字条。

「我是柳清婉。可否一见?有些关于景溯的事,想来你会有兴趣。今日申时,云边茶楼候你。」

她是柳家的姑娘,自幼跟着她爹读律例。

头一回听见柳清婉这个名字,是半年前的一个夜里。

那日衙门里摆酒,他夜里回来,一身很重的酒气。

他兴冲冲地抱着我,说今日断了一桩难案,还夸了他的同僚。

「衙门里新来了一位女掌案,叫柳清婉。她不愧是在京城律学馆里读出来的,条理分明,嘴上又不饶人。这桩案子有她帮衬,我轻省了不少。」

虽说我从没疑过景溯的心,可头一回听他说起别的女子,心里还是泛上一点酸,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她生得好看吗?」

景溯像是恍然大悟,伸手刮了下我的鼻尖。

「吃味了?」

他俯下身,脸几乎贴到我耳边,压着声说话。

「我的葭葭最好看。」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上,我浑身发麻。

被他哄得心神发飘,我很快就把柳清婉这个名字抛到了脑后。

直到前几日,因着景溯近来总咳,我熬了一罐润肺的汤送去衙门。

门房上坐着个我没见过的小丫头,我报了名姓说明来意,她眼里掠过一丝讶异。

她进去通传了一声,叫我稍等,说景溯这就过来。

那丫头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我不自在,便往旁边挪远了些。

可我还是听见她压着声跟旁边的人说:「原来景师爷的人就长这样,腿脚好像也不利索,我还当,是柳清婉姑娘那等人物。」

这名字,我是第二回听见。

那丫头的话我没往心里去。这些年跟着景溯,他把我托得稳稳的,我早不在意旁人怎么看。

可瞧见柳清婉的那一刻,我藏了许久的自卑又浮了上来。

收了柳清婉那张字条,我心里就涌起一阵不安。

我揣着一颗忐忑的心,按时赴了约。

在云边茶楼门前,我见着了他们口中的柳姑娘。她穿一身玄色窄袖衫裙,身段窈窕,眉眼明艳得很。

在城里住久了,我的皮肉养得白净了些,也学着描眉敷粉,可跟柳清婉一比,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刚坐定,她嘴角便挑起一点淡笑。

「你是姜葭吧。我叫柳清婉。旁的我不多说,你自己看。」

她从袖里取出一封信,在我面前展开。

那手字我认得极熟,一笔一划都像是写得很用力。

「我如今心里有的是你,可葭葭离不开我。她为我搭进去这么多,我得对她有交代,不能与你在一处。柳清婉,我心里难受得很,你懂我么。」

我耳中嗡的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景溯的字,我闭着眼也认得出。

柳清婉直直靠在椅背上,抱着臂,拿挑衅的目光瞧我。

「他日日不回来,不是差事忙,是与我在一起。」

「他一直念着你那份恩,狠不下心伤你。」

「可你该知道,这种事勉强不来。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心里如今有的是我。」

我死死攥住袖口,指节都攥白了。

尽管我强撑着不露声色,声音还是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信。他不会瞧上你的。」

柳清婉嗤地笑了一声。

「认清吧。以他如今的身份,你以为他还瞧得上你?」

「他要的是我这样在仕途上帮得上他的人。」

「你若真心待他,就放他走。硬拴着,他只会更苦。」

「你自己想清楚。我先告辞。」

说罢,她提起包袱,会了账,转身走了。

7

我不是傻子。跟景溯这些年的情分,他待我怎么样,我感觉得真真切切。

他不过近来手上的案子多,差事忙了些才晚归,绝不是柳清婉说的那样。

我打定主意去问个明白,一路走到了衙门门前。

刚要迈步,却忽然想起送汤那日,景溯一脸倦色,眼里掠过一点厌烦。

「我还有差事要办,你先回去。」

「腿脚不便就多在屋里歇着,往后不必再送。」

我晓得他那日不快,也没往深里想,只当自己搅了他的差事,还自责了许久。

是我太笨了么。难道他的不快,不是因为差事忙,是因为我来?

早先给他送饭,他怕我走累了,会牵着我的手领我去他屋里歇,会一路笑着跟同僚说我是他的人,半点不在意他们惊奇的目光。

如今是嫌我给他丢脸了么。

不会的。景溯不是那等薄情人,是我自己想岔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我看见他们两个说说笑笑地并肩出来了。

他们谁都没瞧见站在远处的我。

柳清婉径直走到马车一侧,景溯随即掀开车帘,一手挡在她头顶,护着她上车。

我看着柳清婉上了车,低头摆弄了一下车厢里的坐褥,把那床褥子往后挪了挪。

我忽然想起有一回跟景溯同车出门,我坐进去,觉得坐褥有些靠后,不是我素日坐的位置,随口问了一句。

「谁坐过你的车?男的还是女的?」

他当时说是同僚,男的,还伸手指刮了下我的鼻尖。

「除了你,我不会让别的女子上我的车。」

可现在,他竟让柳清婉坐了进去。

可我还是不肯信,这里头总有缘故。

为了印证自己没猜错,我压着心里的慌,招手唤了辆骡车,远远跟着。

跟着他俩到了一处酒楼门前,我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景溯说今夜在衙门当值,原来是约了柳清婉。

他们进去后,我拣了个座头,离他们那桌隔着几席,旁边正好有屏风遮着。

我有些瞧不上自己这般鬼祟,可心里有股劲,非要看到底不可。

一桌精致酒菜,两人言笑晏晏。景溯看她的那个眼神,温柔得毫不遮掩。

我看见他拿筷子夹起一块鲥鱼,仔细剔净了刺,放进柳清婉的碟中。

柳清婉把那块鱼肉送进嘴里,脸上漾开明艳的笑意。

不知是那鱼合口,还是他这样体贴的举动,让她这样高兴。

我的心口像被生生撕开,疼得我喘不上气。

景溯忽然咳得撕心裂肺,我一下子站起身,想过去替他顺顺背。

刚迈出一步,我顿住了。

柳清婉已经快步到了他身旁,手掌一下一下替他顺着背。

我心里那点信轰然塌了,再也说不服自己他们只是寻常同僚。

我再也看不下去,失魂落魄地出了酒楼。

夕阳落尽,灯烛次第亮起,我走在喧闹的长街上,心里空得发慌。

我实在想不通,前些日子还说等我的腿好了就带我下钱塘的那个人,怎么会忽然变了心。

我细想景溯近来的行止确实有些反常,先前他的书信随我翻看,近来却总收在身边,偶尔来了信还避开我拆。

六月里暑气正盛,我却像掉进了冰窖,浑身发冷。

我打定主意要问个明白,可等到子时,他也没回来。

不多时,他打发人捎回一句话,说今日事多,要留在衙门熬夜办差。

这是头一回,景溯在外头过夜。

是跟柳清婉在一处么。我攥着那张字条的手抖个不停。

我的心像被扎进一根冰锥,疼得发冷。

一夜没合眼。想起景溯近来一到家就闷在书房里许久,我索性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想寻出他变心的由头。

末了,我寻见一只旧匣子,翻开里头的纸页,我浑身血都凉了。

8

我花了一整日把心绪压平,亲手备下我们最后的一顿饭。

我坐在桌边,把这间大宅子看了一圈。

这是去年景溯做了府衙刑房主事之后置下的。

东厢我原想留着做孩子的屋子,可现在回头想,景溯从来没提过成亲的事,似乎只是我一头热。

萱姨在时,几回提醒他该成家了,别辜负我。

他却总拿差事忙、还要再等等做由头,一拖拖到现在。

如今我总算明白过来,他是等着我走。

我启了一坛原本留着成亲那日喝的酒。得靠着酒,我才有胆子问他那句话。

亥时初,我听见门响了一声。

看见我还坐在桌边、桌上的菜一筷没动,他眉头锁住了。

「不是说了不必等我,怎么还没吃?」

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想同你一道吃。」

他怔了一下,像是看明白了今夜的意思,眼眶一下子红了。

「好。」

吃到末了,我明明饱了还是跟自己较劲,非把一桌菜吃干净不可。

好像这顿饭吃不完,我们就散不了。

我伸出去还想夹菜的手,被景溯按住了。

「葭葭,别这样。」

他这一句像拧开了我眼泪的闸,豆大的泪珠子一串串往下掉。

我拿手背胡乱抹了把泪,深吸一口气,把憋了两天的那句话问了出来。

「溯哥哥,你是不要我了么?」

他垂下眼,两手攥成拳,手背上青筋都鼓着,像在拼命忍着什么。

「葭葭……对不住……」

我把昨日柳清婉寻我的事同他说了。

「对不住,溯哥哥。若我走了你能松快些,你只管放心,我走。」

景溯眼底红了一片。

「是我对不住你,你恨我便是……」

他忽然拿拳头顶着嘴猛咳。我下意识走过去要替他顺背,他像是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拦我。

我来不及收脚,身子一晃,摔在了地上。

景溯立时半跪在我跟前,手忙脚乱地看我的腿。

「对不住,我不是有心的。碰着哪儿了没有,疼不疼?」

我抬眼,撞上他满眼的紧张和心疼,顾不上腿上的痛,扑进他怀里。

「溯哥哥,我舍不下你。」

他没推我,嗓子又哑又涩。

「葭葭,把我忘了吧。」

「你真要同我散么?」我问得不甘心。

「对不住……」

景溯的声音轻颤着传过来,我强忍着泪,慢慢松开了手。

我们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

我原以为尝尽了苦的有情人终能成一对叫人羡慕的眷侣,到底还是拗不过命。

打那一夜起,景溯再没回来过。

他说把宅子留给我,我没要。这么大的宅子,我一个人住着心慌。

我寻了一处小院子,收拾了箱笼预备搬过去。

正要出门时,景溯回来了。

「葭葭,十日后的正骨,我就不陪你去了。」

只要晚几日再散,他就能陪我去了。连这几日都等不得么?

想到这儿,我的心又酸胀起来。

「医馆那边我都打点好了。知道你不爱被人搅扰,我给你单要了一处清静的小院。」

「那位正骨的大夫是南边头一份的高手,你只管放心交给他。」

「正过骨之后,大约还要两三个月才走得利索。我给你雇了两个妥帖的婆子,昼夜轮着守你,直到你好全为止。」

「多谢。」我真心谢他,散了还是这样体贴周到。

临走时我问他,能不能再抱我一回。他把手臂张开,我死死搂着他,贪着他身上那点气息。

他也用力箍住我,紧得我喘不上气。

「葭葭,我不在,自己要当心。」

「溯哥哥,你也一样,千万保重。」

末了我没让他送,怕再多站一息我就反悔,再也走不脱了。

9

景溯留下一大笔银子给我,我没推。

我知道只有我收下,他才能安心。

十日后我的正骨很顺当,我托人捎了句话给他,好让他放心。

「溯哥哥,正骨很顺当,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好生走路了。你不用再惦记我,我能照看自己。」

景溯的回话就一个字。

「好」

又过了三个月,我才回沅州。

卧床的这些日子,我想过迁去别处重新过活。可到头来还是舍不得沅州,这里有我最放不下的人。

我在沅州开了间小食铺,专做清淡养人的汤水。

铺子的地点,我挑在离衙门不到一里的一处门面。

铺子很对衙门里那些人的胃口,每日门庭若市,来订食盒的一拨接一拨。

凡是衙门里订的食盒,我都自己动手做。

簿子上从没见过他的名字,我心里却总觉得,那些食盒里总有一份是给他的。

树大招风。铺子生意一好,同行就在外头放话,说我家的汤水不干净,我几回去说理都没用。

正当我一筹莫展,那家的东家忽然亲自上门,给我赔不是,说往后再不与我为难,求我高抬贵手。

他慌里慌张,话里带着求告,像是极怕我会拿他怎么样。

我笑自己,我哪有那样的本事。除了景溯在背后替我撑腰,我想不出还有谁。

他待我还是这样好,叫我怎么忘得了他。

沅州很小,站在高处往下看,满城尽收眼底。

可沅州也很大,两个人一旦散了,就再也遇不上。

为着能看景溯一眼,我每日天不亮就守在衙门斜对面的茶摊上,隔着竹帘,偷偷看他走进衙门的样子。

虽只有那么一瞬,可瞧见他安然无恙,我就知足了。

景溯的身子一日薄似一日。我能做的,只有给衙门订来的食盒里多添两样菜,给他补一补。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到瞧见柳清婉那日。

那是我头一回瞧见他俩一道去衙门。

柳清婉自他的马车上下来,手臂挽着他。景溯低头同她说了句什么,她脸上浮起一点羞色。

两人亲昵得很,一个俊一个俏,像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软软地塌坐在凳上。

我难受的不是他们两个在一处,是我知道,景溯瞧见我了。

他不想我再这样下去。

往后连远远瞧他一眼都不能了。

我的眼睛死死跟着他,拼命把他最后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往后的日子,我再没偷偷去看过他。

我一个人去了钱塘。

这座城像画里一般,随手一望都是景。

我素来不与人通信,这回却把一路山水写了几页,托铺里的伙计带回沅州去。

最后一日,我寻到了那处戏文里唱的断桥。

这里既有黛瓦粉墙的巷子,也有摇橹的乌篷船,桥边还有牵马的、卖糖人的。

我打算照着戏文里唱的,往那口同心井里投一枚钱,求景溯长命百岁。

虽未必灵验,总归要试上一试。

可我在桥边绕了好几圈,也没找见那口井。

问了路旁的人才知道,断桥底下原就没有什么同心井。

我连许一个愿的由头都没有。

我愣在原地,猛地想起书房里那张写着痨症的脉案,一股无力深深压了下来。

10

钱塘之行结束后,我回沅州接着过我的日子。

日子不声不响,转眼又过了三个月。

这日,柳清婉忽然出现在我铺子里。

她把一封信递到我手上。

我的手抖着,把信展开。

「葭葭:

展信安。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原谅我用这样的法子与你作别。

一晃这么多年,我们相伴已是九年。

还记得头一回见你,瘦小的你缩在墙角,像只没了依靠的雏雀。

可我从你含泪的眼里,看见了不肯认命的倔。

那一眼,我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只想把你抱进怀里。

从那时起我就想好了,要护你一世周全。

葭葭,这一辈子,我只想娶你一个。

一直没有向你提亲,是因为我怕。

痨症不传染旁人,可一家骨血里,得这病的人总比别家多。

我不敢赌。万一我也得了这病,你就要再受一回死别的苦。

我也迟疑过。就为一件没影的事不与你成亲,是不是想得太多。

可前年,我攥着那张脉案,只庆幸你没嫁过来。

我查出的是痨症,还在初期。

初时没什么症候,只是偶尔干咳。

怕你担忧,原谅我那时哄你,只说不过是常咳,不碍事。

半年前我常在衙门熬夜,是因为病已入了膏肓,开始咯血,喘不上气。

我怕被你瞧出来,索性守在衙门,少见你几面。

原想撑到陪你去京城正过骨,可老天到底不肯遂我的愿。

你正骨的前一旬,我这病愈发重了,不得不躺进医馆。

我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才求柳清婉帮我在你面前做一场戏。

葭葭,我和她只是寻常同僚。你看见的那些亲近都是假的,只为断了你的念想。

我也知道,这样做对你太狠,可我更清楚,真同你说了实话,你必定不肯走。

经过我娘那一场,我很明白,照料病人的那个,往往比病人自己更苦。

我不忍心叫你再受一回那种无着无落的怕。

那日你出了酒楼,我就跟在你后头。

见你哭成那样,我恨不能拿刀剐自己。

我伤了我这辈子最疼的人。

可我没有别的法子。叫你恨我怨我,总好过还爱着我。

枉我自认聪明,直到你不再露面,我才回过味来,你的走,原来是在陪我演这出戏。

你早就知道我得了病,是不是?

你在衙门近处开那间汤水铺子,是料准了我总要吃你做的菜,专为我开的,对不对?

素来不与人通信的你,忽然写回来的那几页山水,也是为了替我去一趟我没去成的地方,特地写给我看的,对吗?

你心里清楚,只有你走了,我才能安心。

你过得好,我才搁得下心。

所以你宁可苦着自己,也要成全我。

葭葭,我的好姑娘。

你这样的好,叫我怎么舍得走。

我还想陪你很久,很久。

我想拉着你,一直走到白头。

然而蝶总要飞,叶总要落。

我要先走一步了。

原谅我不告而别。

往后的风雨,没有我陪你走了,你一定要撑住。

天地很大,还有数不清的好景致、好事情。

好好活下去,替我多看几眼这世间。

你的日子还长。若再遇上个让你动心的人,就别记着我了。

我会在天上看着你,替你高兴。

葭葭,再见了。

今生缘薄。若有来生,盼我能以一副康健的身子,再与你相逢。

愿你往后平平安安,身边处处有暖。

」

我死死攥着信纸,嘴唇发抖,泪顺着脸淌到纸上,把字洇开了。

溯哥哥。

除了你,再不会有人让我动心了。

从十五岁那年起,我身边就只有萱姨和景溯两个亲人。

如今这两个人都走了,剩我孤零零一个。

虽说我很想跟着景溯去,可我知道,他更盼我好好活着。

我不做那样的傻事。

太史公说过,人这一死,有的重于泰山,有的轻于鸿毛。

与其寻死,不如拿这条命去替旁人做点事。

我去了西南边地一处穷僻的小山村,在村塾里教书。

除了教他们认字,我还学着景溯当年鼓励我的样子,教这些孩子不要怕,要挺起腰来。

看着一茬又一茬的孩子长起来、学出来,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活。

我想景溯一定也在为我高兴。

那日散了学,我领几个孩子走溪边那条近路回家。

前夜落过一场暴雨,溪水涨得又急又浑。

我走在最后头,一个一个看着他们过去。

就在最小的那个孩子要上岸的时候,他脚下一滑,栽进了水里。

我一把将他往岸上推,自己却被水卷了下去。

看着被我推出去的孩子被岸上的先生拉住,我笑了。

人平安就好。

水从口鼻里灌进来,我的神思一点点散了。

恍惚间,我看见了一束光。

景溯从光里走出来,笑着朝我伸手。

他来接我了。

我笑着,阖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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