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命中带煞,她的人生被打败,出生被遗弃,长大被和亲……至亲都想要她死,却有一人愿意护她、爱她,让她活得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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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靖,元启十三年,秋。
京城景阳侯府张灯结彩的喜气尚未散尽,便被一场绵延整月的晦气缠得透不过气。
侯府主母沈夫人怀胎十月,一朝临盆,痛了整整三天三夜,才艰难诞下一对女婴。
先落地的姐姐眉眼温顺,哭声软糯,落地便安稳乖巧,深得沈夫人心意。
而后片刻降生的妹妹,命格迥异,落地不哭不闹,双目澄澈漆黑,静静睁着眼。
产婆见状心底微惊,连连称奇,沈夫人产后体虚乏力,听闻小女儿这般异象,心底第一时间生出厌弃。
她难产濒死,九死一生才保住两条性命,在她眼里,皆是这后出生的幼女冲撞了气运、克得她遭此大罪。
自此,沈夫人偏宠长女,厌弃幼女,连取名都天差地别。
长女名沈月,皎月温柔,寓意一生顺遂、荣华安稳。
幼女名沈璃,璃字清冷,无人疼惜,自落地那日起,便成了侯府无人待见的多余之人。
偏偏这年,是景阳侯府百年难遇的衰败之年。
先是侯府嫡长子、当朝颇有声望的大老爷,早已内定的吏部尚书肥差,临官宣前一夜被旁人截胡,数年筹谋付诸东流,仕途直接停滞,郁郁不得志。
紧随其后,经商有道的二老爷惨遭横祸,南下运送的整船贵重货物一夜之间尽数丢失,京城数间临街商铺被地痞砸毁,血本无归,欠下巨额银两,侯府银库瞬间亏空大半。
祸事尚未停歇,最被侯爷器重的三老爷,本留京任职、前途无量,骤然接到朝廷调令,被无故外放贫瘠蛮荒之地,此生几乎再无回京高升的可能。
一件件糟心事接踵而至,压得景阳侯焦头烂额。
短短数月,鼎盛繁华的景阳侯府,气运骤衰,风光不再,府中上下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人人都在暗自揣测,侯府为何会突然流年不利、祸事不断。
恰逢此时,闭关三年的大国师终于出关,入京祈福,途经景阳侯府。
景阳侯病急乱投医,当即恳请国师入府,为府中小辈批命改运。
国师立于庭院高台,目光扫过府中一双双儿女,最终落于襁褓之中的双胎姐妹身上,声线清越,字字断命:
“一胎双生,福祸相依。长女身带祥瑞,温良聚福,旺家族运势;次女天生孤煞,命运多舛,却也筋骨不凡,日后可破天命,成就非凡。”
一语落地,满院死寂。
福祸相依!
原来侯府半年来所有的衰败、灾祸、仕途断绝、家财散尽,全是这后出生的小女儿沈璃所致!
祥瑞是长女沈月,祸星是幼女沈璃!
所有的疑惑瞬间有了归宿,所有的怨气尽数找到了宣泄口。
沈夫人闻言,眼底厌憎几乎溢出来,咬牙道:“我就知道!就是这个孽种!出生便害我难产濒死,如今更是克得侯府家宅不宁!”
府中下人窃窃私语,看向沈璃襁褓的目光,满是忌惮、畏惧与鄙夷。
景阳侯脸色铁青,半生功名险些毁于一旦,心中怒意滔天,再无半分父女温情。
他盯着襁褓里安静无声、眉眼冷冽的小小婴孩,眼神冷硬绝情,没有一丝犹豫,沉声决断:
“此女命格带煞,留不得!”
“即刻,将沈璃送往城郊偏远农庄,任其自生自灭!”
2.
沈璃是个来自蓝星的孤儿,毕业后进入社会,被老板不停压榨,连轴转后猝死。
她知道自己来到另一个世界,是景阳侯刚出生的女儿。
刚来到这个世界,她很迷茫,展现出了成年人的行为。
府内所有人都传她是个异类,害怕靠近,随意给她灌了米汤。
批命出来后,她们厌恶她,更害怕靠近她。
之后,沈璃被送到郊外农庄,交给那里佃户。
听说她天生带煞,没人愿意管她。
沈璃被遗弃在冰天雪地外,几乎冻死。
直到外出为山下村民看病的老尼姑,将她捡回去,给了米汤才得以成活。
三年后,沈璃和老尼姑学了医术,认草药种菜,自给自足。
五岁那年,老尼姑重病,沈璃带着她下山治病,郎中说时日不多。
她不肯放弃,日日上山采最温和的补药,亲手熬煮,寸步不离守在师父榻前,悉心照料,不眠不休。
可天命难违,半月后,老尼姑去世,沈璃将她埋葬在寺庙后面,跪下郑重的磕了三个头,之后她回到农庄。
……
3.
大靖边境告急,强敌来犯,铁骑踏破边关防线。
大靖兵力孱弱,将帅失利,连番战败,损兵折将,丢城失地,朝野震动,朝堂之上一片慌乱。
国库空虚,军心涣散,已然无力再战。
为求暂时休战、保全王朝基业,朝中大臣联名上奏,恳请皇帝效仿古例,让封贵女为公主,前往和亲,换取边境十年太平。
圣旨下达,举国甄选适龄贵女。
可北地苦寒荒芜,狼王性情暴戾凶残,喜怒无常,前往和亲者,无异于送入炼狱,此生再无归期。
京城各大世家人人避之,谁也舍不得将自家精心教养、前程大好的掌上明珠送入绝境。
就在满朝为难之际,景阳侯府想起了当年被侯府弃于荒山、判定为天煞孤星的嫡次女,沈璃。
景阳侯闻讯,眼底瞬间燃起算计的精光。
沈月是侯府珍宝,福运加身,是要嫁入高门、光耀门楣的掌上明珠,万万不能送去和亲受苦。
可沈璃不一样。
她是人人唾弃的祸星,是侯府弃女,无依无靠、无亲无宠,命格不祥,本就是多余之人。
让她去和亲,既能应付圣旨、为国分忧,保全侯府颜面,又能保住嫡长女的锦绣前程,更是顺势除掉这个天生煞星,一举三得。
十五年不闻不问,弃如敝履。
如今一朝有难,便想起了她的用处。
阴冷的山路上,马蹄声急促作响。
景阳侯府的车马仆从,浩浩荡荡闯入沉寂的深山农庄,停在了破旧的小院门前。
锦衣侍从立在院外,居高临下,语气冷漠傲慢:
“沈璃,接侯府令。朝廷和亲圣旨已下,你身为景阳侯府嫡女,即刻随我们回京,远赴北地和亲!”
破败小院之内,少女一袭素布粗衣,立于青石阶上。
眉眼清冷绝尘,身姿清挺傲骨,历经十五年山野风霜,未见卑微怯懦,唯有一身淡然坚韧。
她抬眼望向门外光鲜亮丽、冷漠势利的侯府来人,漆黑的眼底,无波无澜,却悄然凝起了一层彻骨的寒意。
十五年弃养不闻,危难之时,竟要她以命抵债,替满门荣华赴死。
既如此,那她便应了。
4.
朱门巍峨,亭台锦绣,雕梁画栋皆是富贵气象。
这里是她的根,却是她半生噩梦的开端。
侯府上下无人念及她是府中嫡女,更无人因多年弃养而心怀半分愧疚。
归来之日,无人迎接,无人问询。
景阳侯、沈夫人,乃至受尽宠爱的嫡姐沈月,尽数避而不见,仿佛多看她一眼,便会沾染晦气,折了自身福运。
府中管事得了主子的默许,待人极尽势利凉薄。
他们不敢苛待明面上奉旨和亲的嫡女,却也绝不肯给她半分体面。
偌大侯府庭院无数,繁花似锦的暖阁、雅致清幽的院落数不胜数,最后却单单将她安置在了府中最角落、最偏僻荒芜的冷轩。
冷轩久无人居,偏僻阴冷,背靠废弃假山,院墙爬满枯枝荒藤,平日里连洒扫仆从都极少踏足。
屋内陈设简陋破败,桌椅陈旧落灰,窗纸残破漏风,冬日不遮寒,夏日不避雨,清冷萧瑟得如同废弃冷宫。
比起沈月居住的雕梁暖玉阁、步步锦绣奢华,这里简直是云泥之别,堪比下人杂役居住的偏房。
不仅住处寒酸,整个冷轩偌大院落,只拨给了她一个人伺候。
是个身形单薄、面色蜡黄、看着年仅十二岁的小丫鬟,名叫青禾。
青禾体弱多病,性子怯懦老实,在府中也是任人欺凌的底层下人,是被随意打发来守这废院的弃子。
主仆二人,皆是被遗弃之人,守着一座荒芜冷院,孤零零栖身于繁华侯府的角落。
自沈璃入住冷轩那日起,整整月余时光,无人踏足半步。
名义上的亲生父母,从未现身看她眼。
那位受尽全家宠爱、命格祥瑞的嫡姐沈月,更是连听闻她归来的兴致都无,依旧日日锦衣华服、赏花宴游,活得无忧无虑,享尽嫡女的所有荣华。
整个景阳侯府,所有人都默契地将她彻底隔绝。
没人关心她这些年在深山如何苟活,没人问她会不会怕北地苦寒、惧狼王残暴,没人惋惜她年少孤苦、此生将要葬身异域。
他们只静静等着,等着和亲吉日到来。
等日子一到,便将这颗碍事的“祸星”,送上和亲花轿,前往千里之外的北地炼狱。
冷月穿窗,晚风萧瑟。
冷轩的破屋之内,沈璃静坐窗前,一身素色布衣,洗尽山野尘霜,眉目清冷绝尘。
这些时日,她安安静静待在冷院,不吵不闹,不争不抢。
白日里,她依旧习惯打理院中小片荒地,栽种草药,夜里缝制荷包,打发时间。
旁人当她是麻木无知、认命认命。
唯有沈璃自己清楚。
她不是认命,是在蛰伏。
5.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整座景阳侯府陷入沉沉睡梦,锦绣院落灯火尽熄,唯有最偏僻的冷轩,浸在无边月色与寒凉夜风之中,寂静得近乎荒芜。
院内枯枝轻晃,晚风穿破残破窗纸,簌簌作响。
沈璃躺在床榻上,睡得香甜。
就在这时,院墙外骤然掠过一道极轻的风声,无半分冗余声响,利落又凌厉,绝非府中寻常下人所有。
下一瞬,一道挺拔颀长的黑影,身姿轻盈如掠夜长风,径直翻越高墙,稳稳落进荒芜的冷轩院落之中。
月色如水,倾泻而下,淡淡月华拂去他身上的暗沉阴影,将那人模样清晰勾勒出来。
来人俊美得极具侵略性。
墨发以一根简单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轮廓利落的额角,肤色是冷调的白皙,衬得眉眼深邃凌厉,五官完美得挑不出半分瑕疵,每一处线条都锋利精致,浑然天成。
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窄腰宽肩,衣料贴身,勾勒出挺拔劲硕的身形,周身裹挟着山野夜风的清寒,还有久经杀伐沉淀下来的凛冽气场。
明明是极致惊艳的俊美,却无半分温润柔和,眼底覆着一层沉沉寒色,深邃莫测,宛如蛰伏于暗夜的苍鹰,俯瞰众生,自带生人勿近的威压。
他落地无声,步伐沉稳,踏过满院清冷月色,直直朝着破败的正屋走来。
楚昭抬脚迈入屋内,玄色衣袍带起一缕微凉夜风。
他身形挺拔颀长,一步步穿过简陋厅堂,径直走到床榻跟前。
方才沉沉睡眠的沈璃,终是被这渐近的脚步声惊醒。
她睫羽一颤,骤然睁眼,漆黑眸色瞬间凝起冷光,尚未等她抬手防御,一道温热有力的怀抱便骤然倾覆而下。
楚昭俯身,长臂死死箍住她纤细的腰身,将人紧紧锁在怀中。
力道很紧,带着压抑了无数日夜的委屈与愤懑。
世人皆见他冷峻凌厉、威慑逼人,可此刻埋在她颈间的侧脸,却全然卸下了所有锋芒。
俊美绝伦的眉眼覆满浓重的委屈,眼尾微微泛红。
他抬眸,漆黑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她。
“为什么答应和亲?”
他字字压着酸涩,带着质问,气息滚烫,尽数洒在她耳畔。
“小璃,你明明答应过我。”
“往后会嫁给我,会陪着我,绝不会离开我。”
短短几句话,砸得沈璃心神微震。
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年少碎片,骤然翻涌上来。
当年她尚在农庄,她曾偶然救下重伤蛰伏的少年。
彼时他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唯有一双眼依旧桀骜锋利。
她蹲在他身前,替他包扎伤口,少年感觉不到杀意,慢慢放下防备。
少年居无定所,和她回到小院养伤。
在此期间,沈璃仗着救命之恩指使他干活种地。
少年与她朝夕相处,对她动心,于是直白诉说心意。
沈璃心理年龄大少年二十年,她没有接受他的心意。
少年不放弃,对她死缠烂打,除了外出的时间,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着她。
就这样过了两年,沈璃及笄之日,少年再次表明心意,将所有身家和底牌尽数交给她。
沈璃心动,接受了少年的心意。
直到两月前,楚昭离开小院,说是要夺回属于他的东西。
沈璃等了很久,直到侯府上门,强行带她回京和亲。
6.
“对不起。”
清冷的月色落满床榻,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揉得温柔又缱绻。
听着沈璃的道歉,楚昭眼底所有的质问与委屈尽数褪去,只剩密密麻麻的自责。
他缓缓松开箍着她腰身的手臂,微微俯身,修长微凉的食指轻轻抵上沈璃柔软单薄的唇瓣。
“小璃没有错。”
“是我回来晚了。”
所有的错,从来都不在她身上。
错的是景阳侯府,错的是昏聩的皇帝。
沈璃怔怔抬眸望着他。
自她出生以来,所有人都厌她、弃她、利用她,他们都将侯府衰败、家宅不宁的罪责扣在她头上。
这世间,唯有眼前这傻子,不问她命格,不信她煞星之说,护着她,告诉她你没有错。
心头沉寂多年的酸涩与委屈,悄然翻涌上来,酸涩得发胀。
楚昭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唇瓣,眼底已是一片势在必得的凛冽锋芒。
他本想万事落定,山河安稳,再来寻她,许她一世无忧荣华。
可如今,时局不容他再等。
所有计划,需要提前了。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微凉的眉眼,动作温柔至极,眼底却是覆满山河的强势与笃定:
“别怕,小璃。”
“这场和亲,我会亲手阻止。”
无人可以逼迫她半分,无人可以摆布她的命运,皇帝不行,侯府更不配。
今夜起,他提前落子,搅动风云,逆改大局。
只为护他唯一的月光,护她往后岁岁平安,肆意无忧。
她轻声问:“你要怎么做?”
楚昭低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额角:
“你只需安稳待在这里,等我。”
“好!”
7.
和亲的事暂时被按下,侯府接到帖子,命沈璃随沈月一同前往长公主府的赏花宴。
春日融融,长公主府的园子里繁花盛放,香风漫溢。
各家世家女眷、王公贵族齐聚于此,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沈璃一身素色浅碧衣裙,安安静静立在花丛边缘,刻意避开众人,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片花瓣。
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恭敬的请安声,此起彼伏:
“参见太子殿下。”
沈璃心口微顿,顺着众人目光抬眼望去。
只见层层侍从簇拥之中,一名男子缓步而来。
锦色太子蟒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墨发束以玉冠,眉目依旧是那副俊美得极具冲击力的模样。
只是今夜褪去了那夜玄色劲装的凌厉野性,气质收敛,温润如玉,举止端方,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一举一动皆是储君的矜贵气度。
可那双深邃的眼,还有五官每一处轮廓,都和深夜翻入冷轩、抱着她委屈质问的楚昭一模一样。
沈璃呼吸猛地一滞,指尖攥紧,花瓣被捏得碎裂。
怎么会……
那个在深山被她救下、那个夜闯冷院、会露出委屈神情、扬言要提前布局阻止和亲的楚昭,竟然是大靖太子殿下?!
他似有所感,目光穿过攒动人群,精准地落在角落里一脸震惊的沈璃身上。
温润平和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又很快掩于储君该有的沉稳自持之下,没有上前,只是遥遥对她微微点头,仿佛只是初见的寻常注目。
一旁的沈月满眼惊艳,掩着唇低声赞叹:
“太子殿下真是风姿卓绝,温润如玉,难怪京中人人倾慕。”
周围贵女们也纷纷红了脸颊,争相想要上前搭话。
沈璃立在原地,那夜他说“错的是昏聩的帝王”,说要提前计划,阻止和亲……
沈璃垂落的手微微发颤,忽然懂了那句话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他要对抗的,从来不止一个景阳侯府。
楚昭一边应酬着诸王与朝臣,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抹素净单薄的身影。
他知道她此刻定然满心震惊,也知道这身份摊开,意味着往后风波只会更甚。
待宴中稍歇,他借着赏花移步,不动声色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褪去了人前温润假面,又变回那个熟悉的低沉嗓音:
“吓到了,小璃?”
沈璃抬眸看他,仍带着未散的错愕:
“你……是太子?”
楚昭垂眸望着她,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温柔:
“是。”
“之前不告诉你,是时机未到。”
“但我说过的话,仍作数。”
“和亲,我不会让你去。”
“你只能嫁给我!”
8.
赏花宴落幕,夕阳西垂。
侯府两辆精致马车停在长公主府外,沈月身着锦绣华裙,头戴珠翠,满心满眼都是方才宴上温润矜贵的太子身影,踩着软垫优雅登车。
沈璃紧随其后,一身素衣清淡,安静坐在马车角落。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长公主府。
车厢密闭,唯有两人相对。
压抑的安静里,沈月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与憧憬,眉眼含着痴色,轻声开口,语气满是势在必得:
“今日一见,我方知世间真有这般风姿卓绝的人儿。太子殿下温润如玉、气度斐然,我对他,一见钟情。”
她抬手抚着鬓边珍珠花钗,眼底是藏不住的野心与虚荣:
“爹爹和母亲早已默许,会为我谋划太子妃之位。待日后太子登基,我便是堂堂正正的皇后,母仪天下,尊享万里荣华。”
话说至此,她侧眸瞥向身侧沉默寡言的沈璃,眼底瞬间染上浓浓的轻蔑与讥讽,语气尖锐又刻薄。
“说起来,我们当真算得上同母不同命。”
“一母双胎,我是天降福运的祥瑞嫡女,生来便是锦衣玉食,注定登顶后位,母仪天下。”
“可你呢?”
沈月微微前倾身子,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字字句句都透着极致的优越感与残忍:
“你是人人厌弃的孤煞灾星,生来就不被侯府所容,在荒山野草里苟活十五年。”
“如今更是要替整个侯府,远赴北地和亲。那北地蛮荒苦寒,狼王残暴嗜血、性情乖戾,你嫁过去,日夜难安,往后余生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狱日子。”
“同胎姐妹,我登临九天,你坠落泥沼。”
“这就是你的命,也是你与生俱来的煞星报应。”
沈月看着沈璃素净清冷的侧脸,以为她定然早已被这番对比打击得自卑难堪、悲痛欲绝。
可预想中的慌乱落泪,嫉妒都没有。
沈璃静静靠在车壁上,眸光清浅平和。
她垂眸,唇瓣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凉弧。
母仪天下?
以景阳侯府的地位,他们竟然痴心妄想的谋夺太子妃之位。
真是贪婪无厌!
沈月嗤笑,沈璃定是假装坚强,内心羡慕嫉妒恨。
9.
为破她的和亲宿命,楚昭自请命,召集京城精锐兵马,携百战之师,亲自挂帅,讨伐北地。
朝野震动,文武百官皆惊。
谁也未曾想到,一向温润守礼、稳坐东宫的太子殿下,会为一纸和亲圣旨,骤然披甲上阵,亲征蛮荒。
金戈铁马,风沙万里。
整整三个月。
北地狼烟四起,战火燎原。
楚昭用兵诡谲凌厉,杀伐果断,横扫北地三军,一路摧枯拉朽,连胜北地数大主力部落。
昔日逼得大靖节节败退、嚣张跋扈的北地,被他生生打到溃不成军,节节乞降。
最终,北地彻底战败,不仅赔付巨额岁贡,更将往年侵占大靖的所有城池尽数归还,俯首称臣,岁岁纳贡。
消息传回京城,举国欢腾。
三个月前还压在大靖头顶的亡国危局、和亲屈辱,被楚昭以赫赫军功,彻底碾碎。
又过半月,秋高气爽,长风送归人。
楚昭一身黑色战甲,携大胜之势,率铁骑大军班师回朝。
十里长街,百官跪拜,万民迎驾,声势浩荡,无人不歌颂太子英明。
归来第一日,他不入东宫,不领封赏,立于金銮殿之上,递上奏折。
以北地已平、边患尽除为由,请求废除和亲圣旨。
满朝寂静,无人敢置喙。
和亲本就是战败屈辱之下的无奈权宜,如今大靖大胜,北地臣服,那道牺牲女子维稳国运的圣旨,早已名存实亡。
皇帝看着阶下战功赫赫、威望滔天的太子,心底忌惮丛生,却无从驳回。
可未等皇帝松口,楚昭再度出声,目光坚定,落字如山:
“儿臣恳请父皇赐婚,求娶景阳侯府二小姐——沈璃。”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谁也没想到,太子不惜亲征沙场、定鼎边境,到头来,只为求娶那个命格带煞,本该远赴北地送死的侯府弃女!
皇帝脸色骤然沉下,龙颜震怒。
他绝不能容忍!
沈璃命格被国师判为孤煞祸星,自幼被侯府弃养山野,身世寒微,半点配不上储君正妃之位。
更何况,太子如今军功傍身、声望盖主,已然功高震主。
若再让他随心娶亲,得偿所愿,日后更无人能制衡。
皇帝当即冷声驳回,态度强硬,不留半分余地:
“不可。”
“太子刚刚大胜归朝,当择名门贵女、福运雍容者为正妃,稳固国本,安定朝野。沈璃命格不祥,绝无入主东宫的资格。”
为了彻底断了楚昭的念想,也为了架空太子、制衡其势力,皇帝当日便下旨,亲自挑选京中世家贵女,列为太子妃候选人,命楚昭从中择一人,择日大婚。
名单之上,皆是京中顶级门阀、才情容貌顶尖的贵女。
而被全城追捧、视作祥瑞福星的景阳侯府嫡长女——沈月,赫然在列。
圣旨传遍侯府,举府欢庆。
沈月得知自己被钦点为太子妃候选人,欣喜若狂,整个人如坠云端。
她本就对楚昭一见倾心,日日痴念,如今得了圣旨加持,更是笃定自己胜券在握。
在她看来,沈璃的和亲路已废,不过是苟活于世的废人一个,命格卑贱、毫无体面。
而她,是万民称颂的福星,是陛下亲选的太子妃人选,是唯一配得上战功赫赫、风华绝代的太子殿下的人。
景阳侯与沈夫人更是喜不自胜,日日叮嘱沈月精心筹备,笃定自家女儿必是未来东宫正妃、大靖皇后。
整个侯府,人人庆贺沈月的锦绣前程。
金銮殿上,楚昭望着那份长长的贵女名单,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寒冽与偏执。
他要的从来不是名门贵女。
他只要他年少山野里遇见的那一束光——他只要沈璃。
东宫太子妃,只能是她。
10.
圣旨遴选太子妃的喜讯铺满整座侯府,喜乐喧嚣未落,一道更震骇的秘辛,悄然传入沈月耳中。
没人敢大肆议论当朝太子的心意,可朝堂风声从来藏不住。
沈月终究是从母亲贴身嬷嬷的口中,打探到了金銮殿上的真相。
——太子楚昭横扫北地、大胜归朝,不惜以赫赫军功为筹码,废掉举国皆知的和亲圣旨,只为求娶沈璃。
短短六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利刃,狠狠扎进沈月心口。
她脸上所有的欢喜,憧憬与得意,瞬间碎裂得干干净净。
怎么可能?!
那个温润如玉、风华绝代的太子殿下,那个她一眼倾心、立志要嫁的男人。
不惜亲征沙场,违抗圣意。
想要娶的人,竟然是她那个命格带煞,注定烂在泥里的双生妹妹沈璃?
凭什么?!
她是人人追捧的福星贵女,是陛下钦点的太子妃候选人,生来锦绣。
而沈璃,是侯府弃女、天煞孤星!
凭什么太子殿下偏偏看上她?
滔天的嫉妒与不甘瞬间席卷了沈月,眼底的温柔纯良被阴狠取代。
绝对不行!
她绝不能容忍沈璃嫁入东宫,绝不能容忍这个泥沼里爬出来的煞星,踩在她头顶,成为高高在上的太子妃!
当夜,沈月便亲自去往正院,找到了景阳侯和沈夫人。
屋内烛火摇曳,她眼眶泛红,一副为家族忧心的模样,轻声开口:
“爹娘,太子殿下要娶妹妹,可是真的?”
沈夫人脸色一沉:“不过是谣传罢了,陛下已然驳回,还为殿下择选了世家贵女,怎会轮得到她?”
沈月垂眸,声音轻柔,“爹娘,太子军功滔天,圣心已然忌惮,可他依旧敢为二妹顶撞圣驾。来日若是陛下拗不过殿下,真的赐婚,那该如何是好?”
“沈璃命格带煞,若是真入了东宫,成了太子妃,他日必定克得太子运势受损、朝局动荡!届时不止太子遭殃,连我们整个景阳侯府,都要被她连累覆灭!”
景阳侯闻言心头一震,脸色瞬间凝重下来。
他最怕的,就是祸星翻身,反噬家族。
沈月见说动了二人,立刻趁热打铁,抛出自己狠毒的算计:
“依女儿之见,当断则断。”
“趁着陛下还未松口,太子尚未强硬逼婚,我们赶紧给沈璃随便寻户寻常人家,给她婚配,将妹妹嫁出去!”
“只要她成了别人的妻子,有了婚配名分,太子再执念深重,也不能强娶有夫之妇。”
此言一出,正中景阳侯夫妇下怀。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冷漠与决绝。
沈夫人冷着脸点头,语气毫无半分母女温情:“月儿说得对。沈璃留着始终是祸患,尽早嫁出去,才能彻底断了太子的念头,保我们侯府安稳。”
景阳侯沉声拍板:“就依你所言。明日便让人挑选门第普通、家世低微的人家,不必讲究匹配,越快越好,三日内,务必将沈璃嫁出侯府!”
11.
沈夫人行事素来干脆又带着几分狠绝,得了景阳侯点头,半点不肯耽搁。
不过一日功夫,她便让人搜罗来了好几户人家。
大多是家世平平、在京中没什么根基、不受权贵看重的世家旁支公子,唯有一幅画像格外惹眼——是今年新科状元郎。
那状元出身寒门,根基尚浅,正是沈夫人眼中再好不过的人选:既有体面堵得住旁人的嘴,又无权势和侯府叫板,往后沈璃嫁过去,便只能安安分分困在后宅,再无别的念想。
一切备妥,沈夫人遣人去冷轩传召沈璃。
沈璃到时,正厅内气氛沉凝。
景阳侯端坐主位,沈夫人面色冷肃,沈月立在一旁,鬓边珠翠熠熠,眼底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与看好戏的嘲弄。
案上铺着数卷画像,笔墨精致,一一排开。
沈夫人抬了抬下巴,摆出一副施恩的姿态,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你也老大不小了,和亲之事已然作罢,婚事不能再拖。
我替你挑了几户人家,有几位世家公子,还有今岁的新科状元,皆是不错的人选。你从中挑一个,定下日子便嫁过去,也算是给你寻个归宿。”
她刻意提起状元,仿佛已是天大恩赐,全然不提他们急着把她打发出去、断了太子念想的心思。
沈月在旁柔声搭腔,话里全是假意规劝:
“妹妹,爹娘也是为你着想,你别任性,好好选选吧。”
沈璃垂眸扫过案上那些画像,目光淡淡掠过,没有半分停留。
这些人或温文尔雅、或俊朗,可在她眼里,不过是他们用来困住她、打发她的棋子。
她缓缓抬眼,漆黑平静的眸子直视着沈夫人,没有半分怯懦退让,声音清冷却字字有骨:
“我不选。”
沈夫人脸色一沉:“沈璃!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任性?”
“父母之命?”沈璃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凉透的笑,“当年你们把我扔去荒山农庄,任我自生自灭的时候,怎没想过父母之命?”
她脊背挺得笔直。
“我的婚事,谁都没有资格插手。”
话音落下,不待景阳侯和沈夫人发怒,也不去看沈月骤然僵硬的脸色,她根本不想和他们浪费时间。
微微侧身,干脆利落地转身,裙摆轻扫过地面,头也不回地踏出正厅。
留下满厅僵住的三人。
沈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狠狠一拍桌案:“反了!真是反了!这个孽种!”
景阳侯脸色铁青:“看来好说好商量是行不通了。那就由不得她不愿意!”
沈月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眼底掠过一丝阴鸷——没关系,沈璃越是反抗,爹娘便越会下定决心尽快把她嫁出去。
12.
东宫书房,满地碎纸狼藉。
帝王挑选的一众世家贵女画像,尽数被楚昭徒手撕碎。
精美画轴裂成片片碎絮,散落在地,无一幸免。
满堂侍从奴婢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
世人皆知太子温润端方,可此刻的楚昭,眼底温润假面尽数碎裂,只剩凛冽偏执的寒芒。
他冷眸扫过满地碎纸,声线淡漠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传本殿的话,这些人,本殿一个不娶。”
宫外暗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低声禀报:“殿下,景阳侯府异动。
沈夫人强行逼沈璃小姐婚配,为其相看夫婿,意欲二小姐嫁出侯府。”
一语落罢,楚昭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湮灭,杀伐戾气骤然翻涌。
景阳侯府!他们怎么敢的?!
“备驾。”
楚昭话音冷硬,“去景阳侯府。”
车马疾驰,片刻抵达侯府门前。
楚昭未进府邸,立于朱门之外,直面匆匆出迎、心头惶恐的景阳侯。
往日他碍于君臣体面,尚存三分客气,今日只剩滔天威压与警告。
他居高临下,黑眸沉沉锁住脸色发白的景阳侯,声线冰冷刺骨:
“景阳侯,本殿警告你。”
“沈璃的婚事,普天之下,唯有本殿能定。”
“谁敢替她私定终身,便是与本殿为敌。”
“哪怕是你这生父,也不行。”
一字一句,如惊雷落地,压得景阳侯双腿发颤,肝胆俱寒。
景阳侯浑身僵冷,方才强硬逼婚的底气荡然无存,连一句反驳的话语都不敢吐出。
震慑完景阳侯,楚昭刚欲转身离去,暗处暗卫再度来报,神色凝重:
“殿下,皇后娘娘下懿旨,传沈璃小姐入宫,此刻人已在坤宁宫。”
楚昭眸色骤沉。
他再不迟疑,转身直奔皇宫,步履急促,周身戾气愈发浓烈。
此刻的坤宁宫内,气氛肃穆沉冷。
凤椅之上,当朝皇后端坐高位,华服凤冠,仪态雍容,眉眼间带着居高临下的矜贵与冷厉。
她静静看着立在殿中,素衣清颜的沈璃,眼底满是审视与不喜。
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勾得她的太子,不惜违抗圣意、舍弃满门贵女?
皇后心底愠怒丛生,冷声开口,带着不容置喙的后宫威仪:
“见了本宫,还不跪下?”
话音落下,宫人上前半步,欲上前施压,逼沈璃屈膝行礼。
沈璃飞快后退,正要扇打上前的宫人。
“哐当!”
坤宁宫殿门被人径直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大步闯入,打破满殿凝滞。
楚昭风尘仆仆而来,周身还带着方才震慑朝臣、威压侯府的凛冽寒气,全然没了东宫太子的温润儒雅。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殿中安然伫立的沈璃身上,眸色瞬间柔化几分,随即转向众人,冷声道:“你们都出去。”
宫人不敢违抗,纷纷躬身退离。
13.
偌大坤宁正殿,瞬间只剩三人。
楚昭迈步上前,抬手轻轻拂过沈璃的肩头,声音温柔,与方才的冷厉判若两人:“小璃,你先出去,在殿外等我。”
沈璃抬眸望他,轻轻颔首,转身走出大殿。
殿门闭合,隔绝内外。
方才收敛的戾气,再度席卷楚昭周身。
殿内静谧无声,凤椅上的皇后久久未语,目光一瞬不瞬凝视着自己的亲生儿子。
眼前的少年,眉眼是她熟悉的太子楚朝,容貌分毫未变。
可气质、气场、心性,全然陌生。
她养育太子十数年,最是了解亲生儿子。
真正的楚朝,面上温润如玉,私底下却寻花问柳,行事优柔寡断,毫无城府。
可今日立于她眼前的人,一身凛冽杀伐之气,眼底藏着血海深沉、步步为营的城府,周身是掌控生死、俯瞰众生的漠然与强势。
这根本不是她养在东宫的太子。
皇后瞳孔骤然紧缩,心底掀起惊天巨浪,指尖死死攥紧凤椅扶手,指节泛白。
那段隐秘过往,骤然涌上心头。
皇后喉间发紧,声音微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与确认,缓缓开口:
“你……不是本宫的朝儿。”
“你是楚昭?”
那个被她放弃,培养成杀人傀儡的楚昭。
13.
听着皇后那句惊魂未定的戳破,楚昭非但没有半分掩饰,反倒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微微抬着下颌,眼底是毫无遮掩的嗜血戾气,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淬冰:
“母后,还记得我就好,倒是省得我再日日费心扮演那个没用的废物了。”
皇后浑身一颤,凤冠上的珠翠簌簌轻响,她死死攥住椅沿,声音都在发颤:
“……本宫的朝儿呢?!你把他怎么了?!”
楚昭缓步向前,玄色衣摆扫过金砖地面,俊美脸上漾开一抹残忍又肆意的笑,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死了。”
“他不知何时知道了我的身份,觊觎我手中的势力,还不自量力的要刺杀我,被我扔下悬崖了。”
顿了顿,他似是觉得还不够,又慢悠悠补上一句,“估摸着尸骨早被深山野狼啃得干干净净,连一片完整骨头都留不下。
轰——
最后一丝支撑皇后的力气彻底崩断。
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身子一软,重重瘫跌在凤椅之上,指尖冰凉,眼底是彻骨的绝望。
巨大的悲恸与恐惧攫住了她,她望着眼前这张和她孩儿一模一样、却只剩阴狠冷戾的脸,喉咙发紧,连声音都破碎不堪:
“你……你竟敢……你竟敢顶替他……”
楚昭垂眸睨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毫无半分怜悯,只淡淡勾起唇角:
“为什么不能顶替,我也是你和父皇的儿子。”
……
而殿门外,沈璃静静立在廊下。
什么都听不见啊……
14.
沉重的坤宁宫大门被缓缓推开。
楚昭从殿内走了出来,目光落在廊下静静等候的沈璃身上,眼底锋芒便柔了大半,只剩下沉沉的暖意。
殿内只剩皇后一人瘫坐在凤椅上,被绝望吞噬,连叫住他的力气都没有。
“走了,小璃。”
他上前,很自然地牵住她微凉的手,掌心宽大温热,牢牢裹住她的。
马车一路驶出皇宫,径直回了景阳侯府。
府里众人见太子殿下竟亲自陪着沈璃回来,个个心惊胆战,不敢上前攀附,更不敢再随意磋磨她。
楚昭没有去正厅,牵着她一路穿过荒僻的回廊,往府里最偏僻的冷轩走去。
谁也不知道,早在他夜闯冷轩那日,他便悄悄派了人,不动声色把内里尽数翻新改造。
外头故意维持着荒芜冷清的样子,掩人耳目。
院内却是别有洞天,极尽奢华。
地面铺着温润的白玉石板,檐下悬着一串暖光琉璃宫灯,风一吹便轻轻摇晃;
屋内是沉香木打造的成套家具,锦幔垂落如云,软榻铺着极珍贵的狐裘,博古架上摆着各地寻来的奇珍草药与摆件;
窗边设了一张宽大的案几,备好笔墨,另一侧专门隔出一方药室,摆满了她平日爱用的草药、药臼与炮制器具。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过多久便传到了沈月耳中。
听闻太子殿下亲自送沈璃回府,还去了那晦气的冷轩,沈月手里那只刚插上珠花的白玉簪“啪”地一声狠狠砸在地上。
紧接着妆台上的脂粉匣子、青瓷茶杯接二连三被她扫落在地,碎瓷四溅。
她脸色涨得通红,嫉妒像毒藤一样死死缠紧心口,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怼。
太子明明该是她的,太子妃之位也该是她的!
她再也按捺不住,提着裙摆匆匆奔去正院,一见到景阳侯与沈夫人,眼眶立刻就红了,委屈地扑上前,声音带着哭腔:
“爹!娘!你们听见了没有?太子殿下去冷轩了!他心里只有沈璃那个煞星!”
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掉,她又是委屈又是愤懑,哽咽着哭诉:
“女儿才是福星,才是陛下钦点的太子妃候选人!沈璃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殿下眼里就是看不见我?再这样下去,太子妃之位就要被她抢走了啊!”
沈夫人看得心疼,正欲抬手柔声安抚,却见一旁的景阳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叩着桌沿,神色沉沉,压根没听进沈月的哭诉。
他的心思,早就飘去了不久前收到的那封烫着火漆的密信。
信是当今皇后兄长上官丞相送来的——言当今储君身份存疑,又暗指帝王昏聩,若有人愿意起兵响应,待大事成,便可共立新君,享从龙之功。
景阳侯眉峰紧蹙,心底反复拉扯、权衡利弊。
反吗?
若是起兵,一旦败了,便是谋逆大罪。
满门抄斩,景阳侯府百年根基会顷刻间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可若是赌赢了……
那便是天大的从龙之功。
到那时他不再是随时可被舍弃的侯爷,而是新朝重臣,权倾朝野,连皇室都要敬他三分。
沈月想要的太子妃之位,乃至往后的后位,都唾手可得。
巨大的野心与恐惧在他胸腔里来回冲撞,让他心绪难平。
沈月见父亲久久沉默、没有半句安慰,不由得愣了愣,哭声也小了下去:“爹?您在想什么?”
景阳侯猛地回神,压下眼底翻涌的算计,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沉得吓人:
“哭有什么用。”
“有些事,不是哭闹就能改变的。”
他没有再多解释,只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独自留在正厅,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而他并不知道,他这点小心思,早已被楚昭安插在侯府的暗卫尽收眼底,连夜送进了冷轩那处外表萧瑟、内里奢华的院落里。
楚昭听完暗卫回禀,指尖轻轻摩挲着沈璃方才用过的药臼边沿,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想赌从龙之功?”
“那就让他赌。”
“只是景阳侯最好想清楚——押错筹码,可是要赔上整个侯府的。”
15.
坤宁宫那夜之后,皇后自知再无退路,暗中遣心腹联络自己的母家上官氏。
上官家本就是势力盘根错节的老牌门阀,又拉拢了一批对皇帝积怨已久的大臣,集结私兵后,直接逼宫。
此时的宣政殿内,年迈的皇帝怠于朝政,正与几名年轻嫔妃嬉闹取乐,殿外守备松散,大半可用之臣或是被皇后牵制,或是早已被上官家暗中拉拢。
忽然间,宫外甲叶铿锵,喊杀声骤起。
皇后一身凤袍,面色冷厉,由她父亲和兄长领着全副武装的私兵,层层围死宣政殿,宫门被轰然撞开。
嫔妃们吓得花容失色,四散惊逃。
皇后一步步踏上殿阶,目光直逼龙椅上脸色煞白的皇帝,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陛下,人心已去。请下退位诏书,传位我儿楚辞!”
皇帝惊得浑身发抖,慌忙看向平日里倚重的文武近臣。
可那些人或垂首不语,或侧身避让——没有几个人愿意为一个昏聩的君王以命相搏,大半都顺势倒向了皇后与上官氏。
贪生怕死的皇帝彻底没了底气,双手颤巍巍拿起御笔,一笔一画写下退位诏书,指尖哆嗦着正要去取玉玺盖印。
就在玉玺即将落下的刹那——
远处传来一阵更沉、更具压迫感的铁骑之声。
楚昭一身玄色战甲,长剑出鞘半寸,亲率精锐禁军踏破宫道,高呼清君侧,平叛党。
他麾下兵马训练有素,势如破竹。
皇后与上官家临时集结的私兵根本不堪一击,不过片刻便被击溃。
刀光起落,参与逼宫的领头大臣、上官氏一族核心子弟尽数被当场绞杀,鲜血溅满殿前白玉阶。
皇后面色惨白,被禁军押住,再无半分威仪。
上官家余党及同谋大臣统统下狱,只待择日问斩。
一场轰轰烈烈的逼宫之乱,转瞬便被楚昭雷霆平定。
皇帝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泛起劫后余生的狂喜,只当是自己的太子赶来救驾,激动地朝他伸手:“朝儿!你来了!快……快护朕!”
可楚昭连一丝余光都未曾分给这份期盼,提剑一步步走上丹陛,寒气如冰覆满周身。
“叛乱已平。”他垂眸看着龙椅上的帝王,语气平静却不容抗拒,“请陛下再写退位诏书,传位于本宫。”
皇帝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惊又怒,猛地拍着龙案破口大骂:
“逆子!狼心狗肺!朕待你不薄!你竟敢逼宫篡位!你和他们一样都是乱臣贼子!”
污言斥骂不绝于耳。
楚昭没什么耐心听他歇斯底里,手腕一沉,寒光凛冽的长剑直接横过去,锋利的剑刃稳稳抵在皇帝颈侧大动脉上。
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死亡的恐惧瞬间攥住了皇帝。
他骂声戛然而止,浑身僵住,再没有半分桀骜,握着御笔的手止不住发抖,再不敢反抗,只能哆哆嗦嗦,一字一句写下传位诏书,亲手盖上玉玺。
诏书落下那一刻,楚昭缓缓收剑。
从此,旧时代落幕。
那个昏聩的皇帝成了有名无实的太上皇;皇后被永久禁足于坤宁宫,再不得踏出半步;所有谋逆之人押入天牢。
而他——自血海中爬出来的杀人傀儡楚昭,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16.
登基大典的前日,一道圣谕骤然传遍京城,震动满朝文武。
楚昭下旨:册封景阳侯府二小姐沈璃为皇后,于翌日登基之时,行封后大典,同受百官朝拜。
旨意一出,朝堂哗然。
一众大臣纷纷出列叩首,极力劝谏反对。
“陛下不可!沈璃命格被国师断为天煞孤星,恐克君克国!”
“景阳侯意图谋逆,已是罪臣,她便是罪臣之女,身份卑贱,怎可位居中宫!”
声声劝阻,字字质疑。
楚昭立于御座之前,玄色龙袍未加冕旒,眼底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他手握生杀大权,谁也别想左右他的决定。
敢站出来喋喋不休、言辞激烈者,轻则当即贬官,勒令致仕归乡,永不得复用;
执意死谏、以死相逼的,直接推出殿外,斩于午门。
血溅丹陛,震慑群臣。
几番雷霆处置过后,再无人敢出声反对。
朝野上下,终于认清——这位新帝,心意已决,不容置喙。
另一边,景阳侯暗中勾结叛党的证据早已被楚昭查得清清楚楚。
圣旨降下,判定景阳侯谋逆属实,除沈璃之外,满门抄斩。
昔日富丽堂皇的侯府一夜之间变得死寂沉沉,仆役四散逃离,人去楼空。
刑场之前,沈夫人与沈月被暂时押下,两人顾不得体面,连滚带爬扑到沈璃脚边,泪水汹涌,哭得肝肠寸断。
“璃儿!我的女儿!娘求求你!求你跟陛下求求情,饶了我们吧!”
“妹妹!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嫉妒你、嘲讽你,你救救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们跪在地上,死死拽住沈璃的衣摆,姿态卑微可怜,只盼能借她的恩宠逃得一命。
沈璃垂眸静静看着她们。
她记得幼时被扔在荒山无人问津,记得正厅里逼她随意婚配,记得沈月的算计与践踏。
她声音平静,没有半分动摇:
“当初你们厌弃我的时候,从未想过留我一条生路。”
“因果循环,我不会求情。”
一听这话,伪装瞬间碎裂。
沈夫人脸上的哀求尽数褪去,目露怨毒,厉声咒骂:“你这个白眼狼!天煞孤星的灾星!我生了你,你却见死不救!你不得好死!”
沈月也疯了一般尖叫,眼底满是嫉恨:“凭什么你能当皇后!我不甘心!沈璃,你一定会被命格反噬,永世不得安宁!”
恶毒的诅咒一句接一句,刺耳至极。
恰好此时楚昭赶来,远远听见了她们歇斯底里的咒骂。
他眉峰冷蹙,周身寒气翻涌,立刻传下口谕:
“不必等到刑场,即刻赐死。”
白绫送到,了断二人性命。
煊赫一时的景阳侯府,自此烟消云散,世间再无景阳侯。
夜色渐深,楚昭走到沈璃身侧,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指尖温柔抚过她的发丝,褪去了帝王的杀伐冷厉,只剩独属于她的珍视:
“都过去了,小璃。”
“往后有我,没人再欺负你。”
明日,他登基为帝,她便是他唯一的皇后。
17.
大靖,昭璃一年,秋。
万里长空澄澈如洗,云絮舒展,普天晴空万里,是数年难遇的大吉之日。
这日,京城万人空巷,锣鼓喧天,礼乐彻响九重天。
千古以来,从未有过这般盛景——新帝登基大典,与皇后册封大婚,同启盛典。
前朝百官静立丹陛,冕旒玉佩整齐肃然,后宫六宫空置,无一位嫔妃备选。
朝野万民齐聚长街,人人屏息,等候着见证这空前绝后的大典。
天未破晓,深宫仪仗便已整装待发。
寻常皇后封后,皆是凤驾自入宫门,由宫人接引入殿行礼。
可今日,楚昭打破万世礼制。
他身着十二章纹通天九龙帝袍,头戴至尊十二旒冕冠,墨发规整,身姿挺拔如昆仑远山。
往日杀伐凛冽的眉眼,褪去了朝堂戾气与战场风霜,染尽九五至尊的雍容,唯独藏着一腔温柔缱绻,落于一人身上。
文武百官跪地劝谏,祖制无前例,帝王不可屈尊亲迎皇后。
楚昭立于宫门前,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声线沉稳威严,定落一朝新规:
“朕的皇后,朕亲自去娶。礼制可改,祖制可破,唯她不可负。”
一语定音,无人再敢多言。
九龙帝驾先行,千名羽林卫开道,皇家御乐紧随,锦绣仪仗绵延数十里。
九五帝王,卸半朝威仪,带着整片山河的盛世荣光,踏出宫门,亲自去往昔日景阳侯府旧址。
彼时的侯府,早已没了当年锦绣喧嚣,满门覆灭,庭院寂寥,唯独最深处的冷轩,静静伫立风中。
外人皆知冷轩萧瑟荒冷,唯有今日红毯铺地,琉璃宫灯高悬,满园暗香浮动。
沈璃一身大红龙凤朝凰嫁衣,凤冠璀璨,珠翠流光,静静立在院落中央。
一身红妆艳绝人间,眉眼如画。
楚昭缓步踏入破败院门,繁华帝袍与清冷小院形成极致反差。
他穿过漫天红毯,一步步走向他年少深山偶遇的那束微光,走到他的姑娘身前。
万丈红尘,万里江山,都不及她眉眼分毫。
他抬手,指尖温柔拂过她鬓边垂落的凤冠珠穗,声音低沉缱绻,褪去帝王威严,只剩真心:
“小璃,我来接你了。”
沈璃抬眸望他,眼底掠过浅浅笑意。
至亲族人都想要她死,唯独他,踏碎朝堂规则,打败皇权棋局,以山河为聘,以天下为礼,护她岁岁无忧,许她一生肆意。
她轻轻抬手,握住他伸出的掌心,轻声应道:“好。”
楚昭执起她的手,十指紧扣,将她牢牢护在身侧。
帝王牵着皇后,并肩踏出冷轩,踏过十里红毯,登上至尊九龙帝后同辇。
銮驾启动,缓缓驶向皇宫。
十里长街,万民跪拜,山呼海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声朝拜,响彻云霄,震彻整座京城。
金銮殿上,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楚昭立于太和殿丹陛之上,接受百官朝拜,加冕登基,执掌万里大靖河山。
礼毕瞬间,礼乐再鸣,转封后大典。
他亲手为她取下凤冠,亲自为她系上凤印绶带,一步步牵着她,并肩立于万人之上,同受百官跪拜,同掌山河风月。
自古帝王临朝,孤坐九五,俯瞰众生。
唯独他,此生帝后同尊,山河共享,一生一世一双人。
【完】
番外:洞房花烛
红烛高燃,喜字成双。
龙宸殿彻夜暖,满室旖旎沉香,铺得柔软精致的龙凤喜榻,映得满殿红火灼灼。
楚昭褪去沉重帝袍,只着一身朱红内衬,墨发半束,眉眼俊美温柔,却黏人得近乎无赖。
殿内宫人退尽,大门轻掩,偌大寝殿,只剩他与她二人。
沈璃刚沐浴更衣,鬓发微乱,眉眼含着浅浅倦意,正欲稍作歇息。
下一瞬,温热的身躯便覆了上来。
楚昭长臂一揽,稳稳将她圈入怀中,下巴抵在她颈窝,温热呼吸尽数洒在她细腻肌肤上。
他平日里运筹帷幄、冷静自持,可一到她这里,便失了分寸,不知节制。
“小璃~~”
“……你先出去!”
“我不嘛……”
楚昭摇摇头,非但不松开,反而抱得更紧,赖在她怀里不肯起身,俊美眉眼蹭着她的颈侧,撒娇耍赖,缠人至极。
红烛摇曳,光影缠绵。
他低头,细碎温柔的吻落在她眉眼、唇角,细细描摹,温柔又偏执。
“小璃,你终于是我的了……”
春宵良辰,他根本不知何为节制。
缠她、黏她、赖她,一分一秒都不愿放过。
沈璃被他缠得浑身泛红,累得手都抬不起来。
“楚昭,够了,别闹……”
“唔……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