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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7 16:51:24

1 两块红包

林昭睁开眼。

堂屋灯泡瓦数低,黄光打在圆桌上,十二个菜冒着白气。大伯林建国坐主位,左手边堂哥林强,右手边空着 —— 奶奶的位子,人还没上桌。父亲林守德坐在最下手,低头夹花生米,筷子尖在盘沿磕了一下,很轻。

林昭手心里攥着碎屏手机,食指贴着那道裂痕。屏亮了:2014 年 1 月 23 日,腊月廿三,18:47。余额,43 块 5。

"昭昭啊 ——"

大伯端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杯口冲他点了点:"广告店还开着呢?"

全桌静了。

"步行街后巷那台喷绘机," 林强往嘴里塞了块红烧肉,嚼着说,"坏半个月了吧?我前天路过,门关着。"

林昭没抬头。右手攥着裤缝,指节抵着粗布。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你活过第二回。

上辈子这张桌上,他缩在角落,大伯问完这句,他嗯了一声。林强补了句 "啃老",父亲把花生米盘子转到他面前,说 "吃菜"。三个月后广告店倒闭,陈知夏被家里推去相亲,他在县医院走廊看见她哭,没敢上前。那之后十年,再没见过。

"问你话呢。" 大伯把酒杯往桌上一墩。

"开着。" 林昭说。

"开着就好。" 大伯笑了一声,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不用再提的事,"要是不行,来超市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八,包午饭。"

林强接话:"爸,仓库那活累,昭昭细皮嫩肉的 ——"

"我发个红包。" 林昭说。

拇指按着屏幕,点开 "林家一家亲"。群里十九个人,最后一条是二姑的语音,他不用点也知道内容:今年谁再发广告,直接踢。

余额 43 块 5。他发了两块,拼手气,分五份。

红包落进群里那一下,屏幕跳出一行字:林强领取 0.83 元,手气最佳。

大伯的酒杯停在半空。

二姑的语音条被顶上去,紧接着表妹林小雅的文字:"哥你发财了?" 再下面是奶奶发的表情包,一朵玫瑰花,配字 "谢谢孙子"。

五份红包,六秒抢完。最后一条是母亲赵秀兰,领了 0.21 元,没说话。

"再发一个。"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昭昭,奶抢了八毛!"

全桌人低头看手机。大伯把酒杯放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没抢到,又划了两下。林强举着手机:"我手气最佳,我手气最佳 ——"

林昭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身来。

"奶,我去给您买瓶饮料。"

他走出堂屋,冷风灌进领口。院子里晒的腊肉在铁丝上晃,厨房窗户透出黄光,母亲在里头洗碗,水声哗哗的。

他站在灶房门口,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手指往下滑,停在一个灰色头像上 —— 步行街老板娘互助群,三百个人,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年前,有人问 "谁家有二手冰柜",没人回。

他盯着群里一个头像看:知夏水果捞。头像是一碗切好的芒果,摆成花瓣形,边上一片薄荷叶。

他点了进去。微信框弹出来,光标闪。他打了一行字:能帮我集个赞换台旧喷绘机吗?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七秒。

删了。

他切回互助群,在输入框里打了另一行字:明早九点,步行街中段,有空的老板娘来领红包,每人两块,限前二十。

发送。

群里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叫 "阿香理发" 的头像亮了:真的假的?

接着是 "钱记卤味":昭昭你中彩票了?

再是 "知夏水果捞":?

林昭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上辈子他记得,陈知夏就是这几天被家里逼着去相亲,对方是县医院药剂科主任的外甥,在省城卖医疗器械。她不愿意,但拗不过。

他退出来,点开陈知夏的私聊,重新打了一行:明天来吗?

这次他按了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 正在输入…… 正在输入……

最后跳出来一个字:来。

堂屋里传来大伯的声音:"昭昭呢?红包还有没有?" 然后是林强的笑声:"爸你抢了多少?"

林昭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门。冷风从背后灌进来,他跨过门槛时,余光扫到灶台上那个保温桶 —— 铝盖,凹凸不平,磕过好几道痕。陈知夏的桶。上辈子她值夜班带饭用的,有一次落在医院走廊,他捡起来想还,她已经调去市里了。

他别过眼,走回饭桌。

大伯举起酒杯,朝他晃了晃:"来,昭昭,坐下吃饭。"

林昭坐下,拿起筷子。父亲把花生米盘子转到他面前,筷子还是没抬头。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群里多了一条消息,阿香理发发的:明天来,我带隔壁花店老板娘一起。

下面跟了十二个头像,全是 "+1"。

大伯手机也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突然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昭:"昭昭,这个 ' 步行街老板娘互助群 ',你在里头?"

"在。"

"三百个人?"

"嗯。"

大伯把手机收回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伯母周桂香从厨房端汤出来,路过林昭身后,手在他椅背上搭了一下:"昭昭啊,你大伯的意思是,做生意要稳当 ——"

"妈。" 林强打断她,"昭昭发红包呢,你别管。"

林昭夹了一筷子鱼,鱼肉很嫩,但他嚼了两下没咽下去。胃里发沉。他知道这顿饭之后,大伯会去县工商联的饭局上说 "我家昭昭闹着玩",林强会把他拉进建国超市的会员群,然后三天之内把群发成通知栏,退一半人。

但他也记得另一件事:上辈子腊月廿六,建国超市的会员群有人问 "明天鸡蛋特价还有吗",消息沉了两天没人回。那个群,六百人,活的不到五十。

他放下筷子,说:"大伯,你那个超市会员群,多少人?"

大伯愣了一下:"六百多。"

"活的呢?"

桌上没人说话。林强低头扒饭,大伯把酒杯转了一圈,杯底在桌面磨出吱呀一声。

林昭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互助群的消息,已经四十七个头像在接龙 "+1"。他把屏幕扣在桌上,扣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四十七个老板娘。

上辈子他一个都不认识。这辈子他一个红包,拉出来四十七个。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米饭扒完。母亲端上来一盘饺子,猪肉白菜馅,皮薄,透出里头粉色的肉。奶奶坐在上首,给他碗里夹了三个:"昭昭,多吃。"

林昭咬了一口。饺子很烫,他吸了口气,舌头抵着上颚。手机又震了,他没看。

他知道是谁。

门口传来敲门声。赵秀兰去开,门外站着隔壁卤味店的钱得胜,手里提着一袋鸭脖,探头往里看:"昭昭在吗?我看群里说发红包 ——"

"在。" 林昭站起来。

钱得胜把鸭脖往桌上一放:"明天我也来,我老婆说你把红包玩出花了,我看看怎么弄的。"

大伯盯着那袋鸭脖,脸色不太好看。钱得胜的卤味店开在建国超市斜对面,两家为了门口那块地砖摆摊的事吵过三回。

林昭把鸭脖推到奶奶面前:"奶,你吃。"

然后他拿起手机,在互助群里发了第二条消息:明天来的,每人再带一家店的名片,我帮你们免费做一张海报,只印一百张,先到先得。

群里炸了。

阿香理发:我带我表妹的奶茶店!

钱记卤味:对面文具店算不算?

知夏水果捞:我隔壁花店可以。

大伯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火光映着侧脸,眉头拧成个疙瘩。

林强凑过来看林昭手机屏幕,嘴里叼着牙签,含含糊糊:"昭昭,你这红包群 —— 能拉我进吗?"

林昭抬头。

"我帮你管,我手气好。"

堂屋灯泡闪了一下。林昭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收碗。手指碰到陈知夏那个保温桶的盖子,铝皮冰凉,刮过指腹。

"明天九点," 他说,"你自己来步行街看。"

端着碗往厨房走,经过父亲身后,父亲的手抬了一下,像要拉他,最后只是把花生米盘子往桌中间推了推。

灶房里,碗放进水池,冷水冲过手指。窗外大伯站在院子里抽烟,烟头明灭,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在翻什么。

林昭知道他在翻什么。

建国超市会员群,六百人。大伯正往上翻聊天记录,找那条鸡蛋特价的消息。

找不到了。

林昭拧上水龙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灶台上那个保温桶还放着,铝盖凹凸不平。他看了两秒,转身走出去。

堂屋里奶奶在喊:"昭昭,再发一个红包!奶还没抢到!"

"来了。"

掏出手机,余额还剩 41 块 5。他发了一个五块的,分十份。

大伯从院子里进来,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抢了 0.36 元。他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林昭,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建国超市会员群,有人问:"明天鸡蛋还有特价吗?"

发送时间:三天前。

没人回。

2 步行街九点

早上八点四十,林昭到步行街。

冬天日头短,铺面大多关着,卷帘门拉到底,只有 "知夏水果捞" 的灯亮着。陈知夏站在门口,灰色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碗,火龙果和芒果切好,红白黄三色码得整齐。

她看见他,把碗往前一递:"吃。"

林昭接过来,碗底是凉的,果肉没冰透。他叉了一块芒果,甜,带一点酸尾。

"你昨天那个红包," 陈知夏靠着门框,手插在兜里,"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两块发五份,你自己抢了多少?"

"没抢。"

陈知夏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 —— 高中,他替她挨了一顿揍。操场角落,三个小混混堵她,他冲上去,被踹了两脚,肋骨疼了半个月。后来她给他带了一个月的午饭,用那个铝盖保温桶,每次都是热的。再后来毕业,他去省城学喷绘,她读卫校,联系就断了。

"以前是以前。" 他说。

九点差五分,钱得胜骑着电瓶车来了,后座绑着一箱卤鸭翅。阿香理发店的老板娘阿香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了十几张名片,有她自己的,还有隔壁花店、奶茶店、文具店的。

"来了来了 ——" 阿香把塑料袋往地上一倒,"昭昭,这些店都是我这条街的,你看着弄。"

林昭蹲下来,把名片一张张码齐。陈知夏端着碗站在旁边看,叉子含在嘴里。

九点整,到了十一家。陈知夏把水果捞的折叠桌搬出来,林昭从兜里掏出打印好的海报样张 —— 昨晚在星光广告店那台半坏的喷绘机上打的,颜色偏了,蓝色印成了紫的,但字清楚:小年抽奖,转发免单。

"每家十块," 林昭从兜里掏出一沓零钱,都是五块一块的,叠得整齐,"红包我出,你们只做一件事 —— 把这张海报发朋友圈,配文 ' 我在步行街,你来不来 ',然后截图发我。"

阿香第一个掏手机:"十块红包呢?"

林昭抽出一张五块和五张一块:"先发海报,截图给我,再领。"

阿香啧了一声:"你比我们理发店店长还精。"

但她拍了。其他人跟着拍。钱得胜拍完还补了一句:"昭昭,你这招比在店门口喊喇叭管用?"

林昭把红包递给他:"你中午就知道了。"

中午十二点,步行街人流起来。阿香理发店进店人数比平时多了七个,钱得胜卤味摊卖出去四十三根鸭脖,陈知夏水果捞的果盘预定接龙接了四十单 —— 全是微信转账,备注栏写着 "步行街中段水果捞"。

陈知夏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划了两下:"你怎么知道她们会来?"

"她们不是冲红包来的。" 林昭蹲在路边,把空了的红包壳收进塑料袋,"是冲 ' 别人都在发 ' 来的。"

陈知夏把保温桶从店里拎出来,铝盖拧开,热气冒出来。她倒了杯热水递给他:"你接下来怎么弄?"

"把你的果盘预定做成模板,给其他店用。"

"然后呢?"

"然后让她们自己发。"

陈知夏蹲下来,和他平视,隔着一步远。她今天没化妆,眼睛下面有一点青,估计昨晚值了夜班。她伸手把他领口翻起来的那片衣领按下去,手指碰到他脖子,很凉。

"林昭," 她说,"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林昭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在医院走廊里盯监护仪的那种亮。

"没有。" 他说。

她站起来,把保温桶盖子拧紧,铝盖刮过桶身,声音很轻。她走进店里,背影消失在货架后面。

下午两点,步行街十二家小店门口同时贴出一张红纸,上头写着:本店参与小年红包接龙,进店消费满二十,加老板娘微信领红包。

大伯林建国的电话在两点十七分打进来。

林昭接起来,大伯那边很安静,应该是在超市办公室。第一句话是:"昭昭,你伯母说你那个海报把步行街占满了。"

"嗯。"

"那个 ——" 大伯顿了一下,"你帮水果捞那个陈知夏弄的,是不是?"

"是。"

"她妈昨天在菜市场碰见你妈,说知夏要相亲了。"

林昭攥着手机,指腹贴着碎屏裂痕,有点扎。

"你那个群," 大伯的声音低了些,"能拉我看看吗?我就看看,不说话。"

"大伯,你群里有六百人。"

"五百八十三。" 大伯说,"退了些。"

为什么退 —— 林强管了两天,发了十七张超市海报,每张配文都是 "建国超市特价,欢迎光临",没人回,第三天退了三十七个。

"晚上我帮你清一下。" 林昭说,"僵尸粉太多,发什么都没人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大伯应该是在抽烟,林昭听到打火机咔嗒一声。

"行。" 大伯说,"你来家里吃饭?"

"不了,晚上还有事。"

"什么事?"

"帮阿香理发店做直播。"

大伯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最后他说了句 "你看着弄",挂了。

林昭把手机揣兜里,蹲下来继续整理名片。钱得胜凑过来,手里夹着根鸭脖啃:"昭昭,你大伯是不是急了?"

"没急。"

"我看他急了," 钱得胜把骨头吐在地上,"他那个超市,这两年全靠老客户撑着,新客进不来。你这一搞,步行街的人都去你那些小店了,谁还去他那儿买鸡蛋?"

林昭没接话。他站起来,把最后一张名片塞进兜里。名片是阿香表妹的奶茶店,店名叫 "一杯就够",开在县中学后门。

他盯着那个店名看了两秒。

上辈子县中学后门那条街,腊月廿八就空了。学生一放假,铺子跟着关门,连卖烤肠的老太婆都不出摊。今年不一样。今年补课补到廿九。

他把名片单独抽出来,折好,塞进手机壳里。

晚上七点,阿香理发店。手机架在收银台上,镜头对着镜子。阿香穿一件红围裙,剪刀咔咔响。林昭站在镜头外,举着一张纸,上头写着:转发朋友圈,抽五人免单。

"开始了。" 他说。

阿香冲镜头笑了一下,嘴角有点僵。剪刀一响,手感就回来了。剪了四十分钟,直播间进来八十多个人,全是步行街附近的。有人刷:阿香姐给我留个位。

八点零七分,最后一个剪完。阿香对着镜头说:"明天来店里报 ' 红包接龙 ',洗剪吹三十。"

关播。阿香数转发截图,二十七张。她拍林昭肩膀:"昭昭,你明天还来?"

"来。"

林昭走出理发店,风灌进领子。步行街路灯亮着,人不多,几个学生骑车过去,铃铛响。他掏出手机,群里多了条消息,陈知夏发的:明天果盘预定加十份,我妈问我跟谁学的,我说跟一个傻子。

后面跟了个笑脸。

林昭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走到步行街口,大伯的车停在路边。桑塔纳,车灯没开,发动机没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味飘出来。

林昭走过去。

大伯从车窗里递出来一个塑料袋,两箱牛奶。跟上辈子他拎到老宅的一模一样。

"给你妈。" 大伯说,"你那个群…… 明天晚上我让强子把群主转给你。"

林昭没接牛奶。

"大伯," 他说,"你会员群多少人活的?"

大伯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手停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四百七。" 他说。

"三天后我给你清到六百,但公告得我写。"

大伯盯着他看了几秒。路灯照进车里,大伯鬓角的白头发比上辈子这时候多 —— 也可能是他以前没注意看。

"行。" 大伯说,"你看着弄。"

车窗摇上去,桑塔纳开走。尾灯拐进巷子,消失。

林昭拎着两箱牛奶往家走。路过县医院后门,脚步慢了一下。急诊科的灯亮着,走廊里有人影晃。他没停,继续走。

手机震了。阿香发了条语音,他点开,声音炸出来:"昭昭!刚才那个直播,我表妹奶茶店也转发了我那条,她跟我说卖了六十杯!"

后面跟了一排 "+1"。

陈知夏也发了:水果捞明天预定七十八单了。

林昭走到家门口,推开院门。母亲在堂屋看电视,父亲坐旁边剥花生。他把牛奶放桌上:"大伯给的。"

赵秀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牛奶:"你大伯?"

"嗯。"

赵秀兰没再问,起身去灶房热饭。父亲剥了颗花生递过来:"吃。"

林昭接过来,花生壳有点潮,仁是脆的。他嚼了两下,听见母亲在灶房说:"昭昭,你那个红包群,你二姑说也想进。"

"让她进。"

"她说她家小卖部生意不好 ——"

"让她进。" 林昭又说了一遍。

他掏出手机,互助群的消息还在跳。知夏水果捞的头像亮着,最新一条:明天果盘加草莓,谁要?

底下三十七个 "+1"。

林昭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草莓别进太多,腊月廿八学校放假,学生一走就压货。

发出去。对方正在输入…… 正在输入……

最后跳出来一个字:好。

他锁屏,把手机放床头。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保温桶上。铝盖凹凸不平,陈知夏下午忘在店门口的折叠桌上,他顺手带回来了。

他拧开桶盖,里头是空的,还有一点水果的甜味。

明天得还给她。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上辈子腊月廿八,建国超市门口冷冷清清,大伯坐收银台后面抽烟,林强在仓库睡觉。那天晚上,陈知夏的相亲对象开车来县医院接她,她上了车,再没回来。

林昭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这辈子不一样了。

3 僵尸粉

腊月廿四,早上六点,林昭被手机震醒。

群里消息三百多条。他划了两下,全是昨晚直播之后老板娘们自己拉的接龙 —— 阿香理发店洗剪吹二十三单,钱记卤味鸭脖四十一单,连花店都接了六单 "过年盆栽预订"。

最底下一条是陈知夏凌晨两点发的:草莓到了,我进了二十斤,够不够?

他回:够,上午我帮你做一张海报。

然后他点开建国超市会员群。

六百人,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林强发的超市海报,底下零回复。再往上翻,往前十天,只有两条消息。一条是林强转发的 "超市特价",一条是系统提示 "三人退出了群聊"。

林昭把群成员列表导出来,按最后活跃时间排序。三百多条僵尸 —— 最后一次发言超过半年的。他把这些人的微信名一个个复制,列在手机备忘录里。

七点,他到了星光广告店。卷帘门拉起来,一股油墨味。那台坏的喷绘机停在角落,外壳拆了一半,零件码在纸箱上。他蹲下来,把昨天钱得胜塞给他的两百块跑腿费掏出来,数了两遍,又放回兜里。

他开始清僵尸。

第一个,微信名 "王哥",最后发言 2013 年 5 月,内容是 "谁有超市电话"。林昭点进资料卡,朋友圈一条横线 —— 把他删了。删。

第二个,"秀秀妈",最后发言 2012 年 11 月。删。

第三个,"老赵",最后发言 2013 年 8 月。朋友圈有内容,最新一条是三天前,配图是佳家福超市的促销海报。林昭手指停了一下,没删。点进对话框,发了一条:赵哥,建国超市明天鸡蛋特价,进群领红包。

对方秒回:真的?

林昭:明天早上八点,群里发口令。

老赵:行。

没删。

他清到上午十点,清掉三百零七个,留下二百七十六个活人。手机发烫,指腹磨得有点疼。他把活人按最后活跃时间分了组,又按小区地址分了三类:城东、城西、老城区。

十点半,他给大伯打了个电话。

"清好了,剩二百七十六个活的。"

大伯那边有收银机滴滴响:"这么快?"

"你原来那六百人里,有一半是 2012 年办会员卡时导进去的,从来没用过微信。"

大伯沉默。

"我按片区给你分了三个群," 林昭说,"老城区群你让强子管,城东归你,城西我来。今晚八点,三个群同时发红包,口令统一 ' 小年快乐 '。"

"发多少?"

"一个群二十块,分五十份。"

大伯算了一下:"三个群六十块?"

"嗯。"

"能拉回来多少?"

林昭看着手机屏幕上二百七十六个名字:"你晚上看。"

挂了电话,他出门右拐,走到知夏水果捞。陈知夏正在摆果盘,玻璃碗码了一排,红黄绿白,切得齐整。她看见他,下巴点了点柜台上的保温桶:"你的桶。"

"你的桶。" 林昭把桶推回去,"昨天忘在店里了。"

陈知夏接过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空的?"

"我喝了杯水。"

她把桶盖拧紧,放在收银台下面。然后递过来一张纸:"草莓海报,你昨天说的。"

林昭接过来看,纸上写着:知夏水果捞,今日草莓预定,群接龙满十份送果茶一杯。字是手写的,圆珠笔,笔画有点飘。

"字不错。" 他说。

"少来。" 陈知夏把围裙系上,"你那个超市群清好了?"

"晚上发红包。"

"你大伯让你弄?"

"嗯。"

陈知夏切了块芒果递过来:"你以前最怕你大伯。"

林昭接过来,没吃。上辈子大伯在家族群里说他广告店倒闭,他三天没敢看手机。后来母亲告诉他,大伯说了句 "我早说过他不是做生意的料"。

"以前是以前。" 他说。

陈知夏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头切水果,刀刃在砧板上笃笃响,节奏很稳。

中午十二点,林昭把草莓海报发到互助群。十分钟,二十份接龙满了。陈知夏手机响个不停,全是转账,备注写着 "草莓一份"。

她盯着屏幕,嘴角压不住:"你怎么知道她们要草莓?"

"腊月廿四,送灶王爷,县城人家家户户摆果盘。"

"你怎么知道?"

林昭没答。上辈子这天,他蹲在广告店门口吃泡面,看见对面水果店门口排了二十多人,全是来买草莓的。那天陈知夏的水果捞刚开三个月,没赶上,因为她不知道要提前进货。

陈知夏把手机递过来:"你帮我回一下,我手酸。"

林昭接过来,一条条回 "收到,下午三点来取"。他打字很快,手指在屏幕上跳。陈知夏靠在货架上看他,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

"你打字快," 她说,"比我们急诊科录入还快。"

"练的。"

"练什么?"

"练回消息。" 林昭把最后一条回完,手机递回去,"以前发广告,一天要回几百条。"

陈知夏把手机收起来,笔别在耳朵上,转身去理货。走了两步,停住,背对着他说:"我妈昨天问我,跟你搞什么名堂。"

"你怎么说?"

"我说我在搞红包接龙。"

"她信?"

陈知夏回头看他,耳朵上的笔晃了一下:"她不信。她说你要是有本事,怎么二十七了还在后巷开广告店。"

林昭没接话。把柜台上那张手写海报拿起来,折好,放进兜里。

"下午草莓到了叫我。" 他说。

三点,草莓到了。陈知夏搬箱子的时候林昭搭了把手,纸箱有点潮,草莓味冲出来,甜里带酸。她分装成二十份,每份码了十二颗,保鲜膜封口,贴上手写标签。

"你标签也是手写的?" 林昭问。

"嗯。"

"下次我帮你印。"

陈知夏手上没停:"你广告店不是要倒了吗?"

林昭把最后一盒草莓摆上货架:"那台机器我修好了。"

"不是说你修好也不接喷绘单?"

"嗯,不接。"

"那你修它干什么?"

林昭把保鲜膜封口机按下去,咔嗒一声:"留着做海报。免费的。"

陈知夏抬头看他,手里那颗草莓停在半空,红艳艳的,沾着一滴水珠。

"林昭," 她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挨了骂,回去要缩三天。现在 ——" 她把草莓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现在你挨了骂,转头就来发红包。"

林昭笑了一下,很淡。

"以前缩着,是觉得没意思。" 他说,"现在觉得有意思。"

陈知夏把剩下的草莓码好,转身去招呼进店的客人。林昭站在货架旁边,看着她给客人介绍果盘,声音清亮,手势利落。她弯腰拿塑料袋的时候,脖子后面露出一截白,上面有道浅浅的印子 —— 口罩带子勒的,夜班留下的。

他别开眼,掏出手机看群。

阿香理发店在群里发了第二张直播预告:今晚八点,剪头发抽红包。底下钱得胜跟了一条:卤味摊同步抽奖,中奖送鸭脖。

后面十几家店跟着刷屏。

林昭往下翻,翻到一条私聊。大伯:今晚八点,你过来超市,强子那边我不放心。

他回:不去,我在群里看着。

大伯:行。

隔了两分钟,又来一条:你妈说你晚上不回家吃?

林昭:在店里吃。

大伯:让你妈给你送?

林昭:不用。

他锁屏。陈知夏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晚上吃什么?"

"随便。"

"我带了饭。" 她指了指柜台下面的保温桶,铝盖那个,"分你一半。"

林昭看着那个桶。桶身是深灰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银色的铝。上辈子这个桶陪了她十年,从县医院到市医院,从护士到护士长。他记得最后一次见这个桶,是在市医院走廊的垃圾桶旁边,桶盖没拧紧,里头剩了半碗凉粥。

"好。" 他说。

晚上七点半,阿香理发店。林昭把手机架好,阿香对着镜头挥了挥剪刀:"今晚剪五个,每个剪完抽一个红包,一块钱起抢,上不封顶。"

直播间进了两百人。

八点整,建国超市那边三个群同时发红包,口令 "小年快乐"。大伯那边一百三十七个人抢,城东群九十二个,城西群 —— 林昭自己发的 —— 一百零四个人抢。二百七十六个活人,三百三十三抢,意味着有人抢了两个群的。

林昭截图发大伯:拉回来六十个。

大伯回:明天鸡蛋特价还发?

林昭:发,配抽奖。

大伯:行。

九点半,阿香剪完第三个,直播间跳到四百人。阿香对着镜头说:"下一个,抢到红包手气最差的来店里,我给他剪,不收钱。"

弹幕刷起来。

林昭站在镜头外,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名字,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头像 —— 知夏水果捞。陈知夏进了直播间,没说话,但连着刷了三个 "棒"。

十点,直播结束。阿香进店二十三人,转卡四张,流水七百二。她拍着林昭肩膀:"明天还来?"

"来。"

林昭走出理发店,冷风灌进领口。他掏出手机,群里消息停不下来,全是各家店的战报 —— 钱得胜鸭脖卖光,花店盆栽接龙十二单,奶茶店 —— 阿香表妹那家 "一杯就够"—— 卖了八十杯。

最底下是陈知夏:草莓预定加五份,明天还进吗?

林昭回:进,加十斤。

发完他站在原地,步行街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县医院急诊科的灯亮着,白晃晃的。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兜里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的短信:林昭?我是佳家福超市赵广利,明天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

林昭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上辈子这个时候,赵广利正在给县工商联递材料,要求把步行街后巷所有广告店的招牌统一换成佳家福的供应商。星光广告店没接到单,腊月廿九那天关了门。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走到家楼下,他看见陈知夏的保温桶放在单元门口台阶上。桶盖拧得紧紧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饭在里头,热过再吃。

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飘。

林昭把桶拎起来,铝盖刮过手指,凉的。但桶身有点温,是刚热过又放了一会儿的温度。

他上楼,开门。母亲在客厅织毛衣,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

"你大伯刚才打电话,说你把他群弄好了,他明天来家里吃饭。"

林昭把保温桶放桌上,拧开。里头是米饭,上面铺了一层卤牛肉和青菜。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牛肉炖得烂,青菜没黄。

"妈," 他说,"明天多买点菜。"

赵秀兰手上的毛衣针停了一下:"你大伯来,你爸高兴。"

林昭扒了两口饭,抬头看父亲。林守德坐在沙发上剥花生,花生壳堆了一小堆,他没吃,只是剥。剥完一个,递给赵秀兰,再剥一个,放自己嘴里。

"爸," 林昭说,"明天大伯来了,你坐哪儿?"

林守德手上停了一下。花生壳捏碎了,仁掉在地上。

"随便坐。" 他说。

林昭没再问。低头吃饭,牛肉嚼得很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互助群的消息:明天早上九点,步行街继续发红包,来的接龙。

底下已经接了三十七个。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拧保温桶的盖子。铝盖凹凸不平的纹路硌着指腹,拧了两圈才拧紧。

明天,大伯要来。

赵广利也要来。

他站起来,把保温桶放回桌上。窗外月光照着那个桶,铝盖上的凹痕像一张揉过的纸。

躺到床上,手机放在枕边。群里消息还在跳,他没看。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二百七十六。建国超市会员群剩下的活人。上辈子这个群最后剩了不到五十,大伯在腊月三十那天把群解散了,一个人坐在超市门口抽了一下午烟。

这辈子不会了。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母亲织毛衣的针响,和父亲剥花生的咔嗒声。

很轻,很稳。

4 一杯就够

腊月廿五,早上八点,步行街。

林昭到的时候,阿香已经在了,拎着两袋包子,韭菜馅的,老远就闻到。钱得胜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鸭脖,骨头吐了一地。花店老板娘在摆弄门口那盆金桔,看见林昭挥了挥手:"昭昭,今天发多少?"

"每家十五。" 林昭把一沓零钱掏出来,分成十二份,每份十五块,用回形针别好。

"涨了?" 阿香接过钱,数了数,"昨天十块,今天十五?"

"今天腊月廿五,外地回来的多,人流大。"

陈知夏推着水果车过来,车上码着草莓盒和果盘。她今天换了一件红毛衣,袖口往上撸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车停稳,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昨天你说的海报,我画了。"

林昭接过来看。纸上画了一个果盘,旁边写了三行字:腊月廿五,转发本条到朋友圈,到店领果茶一杯,限量三十。字是手写的,但比昨天那张工整,果盘画得也像样。

"你还会画画?"

"卫校学过一点。" 陈知夏把袖子又撸上去一截,"能用吗?"

"能。" 林昭把纸折好,"我回去印三十份,你中午贴门口。"

九点半,十二家店同时发海报。十五块红包分五份,每份三块,抢到最小的那个,到店消费满二十再送一份果盘或卤味。阿香理发店加了一条:抢到最小的免费洗头一次。

十点,步行街人流上来。钱得胜的卤味摊前站了五个人,都是附近居民,手里拎着菜篮子,嘴里念叨 "抢了八毛,来买点鸭脖"。

"你这招行," 钱得胜一边剁鸭脖一边说,"比发传单管用。"

林昭蹲在路边,把空红包壳收进塑料袋。手机群里消息跳得快,各家店都在报数:花店进了六个人,奶茶店 "一杯就够" 卖了四十杯,阿香那边洗头排了三个。

他正看着,手机响了。大伯。

"昭昭,你过来一趟。"

"怎么了?"

"赵广利来了。"

林昭站起来,把塑料袋塞给钱得胜:"帮我看一下。"

步行街到建国超市走路八分钟。林昭到的时候,大伯站在超市门口,穿了一件蓝棉袄,手里夹着烟。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现代,车牌尾号三个 8。

"在里面," 大伯下巴朝里努了努,"说是来谈供货的。"

林昭推开玻璃门进去。收银台旁边的小办公室门开着,赵广利坐在大伯的皮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翻着一份供货单。四十出头,方脸,穿一件黑色羽绒服,领口立着,袖口干干净净。

"林昭?" 他站起来,伸出手,"久仰,步行街红包群,我看了三天了。"

林昭握了一下,松开。

赵广利坐下,把供货单往桌上一拍:"我今天来,两件事。第一,佳家福想跟建国超市合作,鸡蛋和米面油,进货价给你降三个点。"

大伯靠在门框上抽烟,没说话。

"第二," 赵广利看着林昭,"你那套红包玩法,佳家福想买。一个群,五百块。"

林昭看着他。赵广利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你那个群才两百多人,五百不少了。"

"不卖。"

"那这样," 赵广利把供货单翻了个面,背面写着一串数字,"我请你来佳家福做营销主管,一个月三千五,群归你用。"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那串数字。赵广利的字写得大,笔压得很重,纸都透过去了。

"赵总," 他说,"你那六百人的群,活的多少?"

赵广利脸上笑容没变,但腿换了个方向翘:"什么活的死的,都是会员。"

"我大伯这个群,我清了三天,清掉三百多僵尸,剩二百七十六个活的。你今天上午发的那张海报,我看见了,底下零回复。"

赵广利没说话。

"五百块买群,你亏了," 林昭说,"你那群里的人,你连他们小区在哪都不知道。"

赵广利站起来,把供货单收进包里,拉链拉上。他比林昭高半个头,低头看他时,金牙露出来一截。

"小伙子," 他说,"县城就这么大,你那套东西,我三天就能学会。"

"赵总学得会。" 林昭说,"但你那六百人,三天活不过来。"

赵广利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拍了拍大伯的肩膀:"林老板,你侄子有意思。" 然后推门出去,现代车发动,尾灯拐上工农路。

大伯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他那个佳家福,去年把我鸡蛋供应商撬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林昭没解释。上辈子赵广利不仅撬了鸡蛋供应商,还在县工商联告了建国超市一状,说大伯的会员卡制度涉嫌不正当竞争。大伯被叫去谈话,回来把会员卡全停了。

"大伯," 林昭说,"你那鸡蛋,明天去东街老周那进。"

"老周?他那鸡蛋贵两毛。"

"贵两毛,但赵广利撬不动。"

大伯看了他一会儿,把烟盒塞回兜里:"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昭没答。他掏出手机,互助群里阿香发了条语音,他点开,阿香声音炸出来:"昭昭!我表妹奶茶店,隔壁中学今天补课最后一天,她卖了三百杯!"

后面一排 "+1"。

大伯侧耳听了一耳朵,哼了一声:"奶茶店?"

"县中学后门那家。"

"那个位置不行,学生一放假就死。"

"嗯,所以我让她今天做学生卡,腊月廿九凭学生证领奶茶半价。"

大伯不说话了。他转身往超市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中午在这吃?"

"不了,回步行街。"

"你妈说你这两天没在家吃饭。"

"忙。"

大伯站在货架旁边,手里拿起一盒鸡蛋,看了看,又放下。他背对着林昭,声音低:"昭昭,赵广利那个人,你少跟他打交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给县工商联递了材料。"

大伯转过身,脸上表情没变,但拿鸡蛋的手停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林昭没说话。上辈子腊月廿七,大伯被叫去工商联谈话,回来把会员群解散了,一个人在超市门口坐到天黑。那天晚上大伯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没接。

"大伯," 他说,"你把会员群转给我,赵广利就不能拿会员卡说事。"

大伯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鸡蛋盒码回货架。

"晚上转。" 他说。

林昭走出超市,冷风灌进来,他把领口拢了拢。

手机震了一下。陈知夏:草莓卖完了,明天进多少?

他回:三十斤,腊月廿六送灶,果盘需求大。

陈知夏:好。隔了两秒又跳出一条:你中午吃了没?

林昭盯着这条看了两秒。保温桶还在桌上,早上出门忘带了。

没吃。

两个字发出去,他往步行街走。路过县医院后门,脚步顿了一下。急诊科门口停着辆黑色现代,车牌尾号三个 8。

赵广利的车。

林昭站在马路对面。赵广利从急诊科出来,后面跟个穿白大褂的,两人在车边说了几句话。白大褂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个子不高,头发扎着。

陈知夏。

林昭攥着手机,指腹贴着碎屏裂痕。赵广利上了车,现代开走。陈知夏站在急诊科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翻了两页,转身进去了。

他站了很久。风吹得耳朵疼,他把领子翻起来挡住半边脸。手机又震了 —— 阿香在群里发直播预告:今晚八点,洗剪吹第二场。

他划掉消息,点开陈知夏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 "你中午吃了没",他回的是 "没吃"。

对方正在输入…… 正在输入……

跳出来:锅里有饭,来拿。

林昭看着这四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他打:好。

走到知夏水果捞门口,陈知夏从店里探出头,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跑回来的。她把保温桶递出来,铝盖拧得紧紧的。

"今天炖了排骨," 她说,"玉米是隔壁花店给的。"

林昭接过来。桶身是热的,掌心烫了一下。

"你刚才在医院?" 他问。

陈知夏手上停了一下,很快又动起来:"嗯,去送个体检表。我妈让我问问药剂科那个 ——"

她没说完,别开眼去理货架上的果盘。

"那个相亲的," 林昭替她说,"在省城卖医疗器械的。"

陈知夏把果盘摆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背对着他,声音很平:"你怎么知道?"

林昭没回答。他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铝盖磕着台面,响了一声。

"先别去," 他说,"等我三个月。"

陈知夏转过身来。她眼睛有点红,可能是值夜班熬的,也可能不是。她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把保温桶盖子拧开,热气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凉了热热再喝。" 她把桶推过来,"现在喝也行。"

林昭端起桶喝了一口。排骨汤,玉米甜,盐放得刚好。

"好喝。" 他说。

陈知夏别过头,耳朵尖有点红。她走到收银台后面,拿起圆珠笔在纸上划拉,笔尖戳破了一个洞。

"赵广利来找我," 她说,声音很轻,"问你们那个红包群的数据。"

林昭放下桶。

"我没给," 陈知夏抬头看他,"但他说,他认识我妈。"

林昭把桶盖拧上,铝盖刮过桶身,声音很轻。他盯着那个凹凸不平的盖子 —— 上辈子陈知夏相亲那天,就是腊月廿七。她去了,见了,然后嫁了。十年后他在市医院走廊看见她哭,手里攥着一张离婚协议,保温桶放在垃圾桶旁边,剩了半碗粥。

"腊月廿七," 他说,"你别去。"

陈知夏把笔放下,笔滚到柜台边缘,停住了。

"林昭," 她说,"你凭什么管我?"

林昭抬头看她。她眼睛很亮,比刚才更亮,眼眶里兜着水光,但没掉下来。

"凭我高中替你挨的那顿揍," 他说,"肋骨疼了半个月。"

陈知夏愣住了。

"你那个保温桶," 林昭指了指柜台上的桶,"高一时你天天给我带饭,用的就是这个。"

陈知夏低头看着那个桶。铝盖凹凸不平,桶身掉漆,底下的漆磨光了,露出银色的铝。她伸手摸了一下盖子上的凹痕。

"这个桶是我妈的," 她说,"她用了十年,我用了八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林昭没答。他把保温桶拎起来,铝盖刮过手指。

"腊月廿七,你值夜班," 他说,"我跟你们护士长确认过了。"

陈知夏瞪着他:"你找我们护士长?"

"嗯。"

"你疯了?"

"没疯。" 林昭把桶递回去,"值夜班就是值夜班,我不拿红包噱头叫你出来。但腊月廿七那天,你妈要是让人去医院接你,你告诉护士长,急诊科走不开。"

陈知夏接过桶,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她没缩回去。

"林昭," 她说,"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林昭看着她。她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茧,是常年掰安瓿瓶磨出来的。

"瞒着。" 他说。

"什么?"

"三个月后告诉你。"

陈知夏盯着他。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货架上的塑料袋哗哗响。她松开手,把桶放在柜台上,转身去关玻璃门。门合上的瞬间,她背对着他说了句话,声音很轻。

"行,你看着。"

林昭站在店里,看着玻璃门外。赵广利的现代车又经过了一次,开得慢,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金牙闪了一下。

他把手插进兜里,指腹贴着那张碎屏裂痕。

腊月廿七,还有两天。

5 会员群

腊月廿六,清早。

林昭六点就醒了,躺在被窝里看手机。互助群昨晚的直播战报:阿香理发店进店三十一人,钱记卤味卖了一百二十根鸭脖,"一杯就够" 奶茶店因为中学补课最后一天,卖了四百杯。

阿香表妹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带着哭腔:"昭昭哥,我今天卖了四百杯,我开店三年没见过这么多……"

底下跟了一排 "+1"。

林昭回了一条:今天继续,学生卡活动到腊月廿八。

他掀开被子,把床头那个保温桶拿过来拧开。昨晚的排骨汤还剩半桶,他倒进锅里热了,站在灶台边喝完。母亲从里屋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会员群今天发红包。"

赵秀兰把围裙系上:"你大伯昨晚打电话,说群主转给你了。"

林昭掏手机看了一眼。建国超市会员群,群主已经变成他,群名底下那行小字写着:林昭邀请你加入群聊。

他点进去,把群名改成 "建国超市邻里群・城西"。然后发了一条:今天早八点,群内发红包,口令 "腊月廿六",抢到最少的到超市领鸡蛋一斤。

发送。

群里瞬间跳出四十七个人回复。

赵秀兰在旁边看了一眼:"你大伯的群?"

"嗯。"

"你给他管?"

"他让我管。"

赵秀兰把围裙带子系紧,走到灶台边煎蛋。油在锅里滋啦响,她背对着他说:"你大伯以前说你……"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赵秀兰把蛋翻了个面,"你爸昨晚高兴,多吃了一碗饭。"

林昭没说话。他把手机揣兜里,出门。

七点半到星光广告店,卷帘门拉开,里头冷得像冰窖。他搓了搓手,蹲下来把那台修好的喷绘机打开。机器嗡鸣,喷头来回走了一趟,吐出一张 A3 海报,颜色比昨天正,蓝色没偏。

他把海报裁成三份,叠好。一份贴店门口,一份给阿香,一份给陈知夏。

八点整,三个群同时发红包。城西群他亲自发,二十块分五十份,十秒抢完。他截图看了一眼:最少的是 0.17 元,微信名 "城东老李"。

他 @了那个人:老李,鸡蛋一斤,到超市报你名字。

老李回:马上到。

大伯的超市八点半开门。林昭在八点四十路过,看见收银台前排了七个人,全是来领鸡蛋的。大伯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看见他,点了下头。

伯母周桂香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昭昭,你那群里还有没有?再拉几个人进来。"

"下午发第二波。"

周桂香搓着手:"你大伯说,这两天流水涨了三成。"

林昭没接话,走进超市,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鸡蛋区空了一半,米面油区有人在挑。他走到后门,推开门,外头是仓库。林强在里面搬货,T 恤后背汗湿了一片。

"昭昭?" 林强放下箱子,抹了把汗,"你来查岗?"

"看看。"

林强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我爸骂我了。"

"骂什么?"

"骂我把会员群管死了。" 林强挠头,"他说要不是你清僵尸,那六百人全得退。"

林昭看着林强。上辈子这个堂哥在腊月廿八把进货底价表错发到家族群,大伯气得摔了手机,林强第二天就去了省城,再没回来。后来大伯一个人守着超市,三年后关门。

"你那个进货底价表," 林昭说,"别存在手机里。"

林强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 林昭转身往外走,"纸质的存仓库保险柜,手机里的删掉。"

林强站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十点,林昭回步行街。路过佳家福超市门口,赵广利的现代车停在路边,店门口摆了一张长桌,上头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箱鸡蛋。一个穿佳家福工服的员工举着喇叭喊:"扫码进群,领鸡蛋一斤 ——"

林昭站住看了两分钟。进群的人不多,七八个,全是老头老太太。佳家福员工把手机递过去,老人按了半天,进不去,员工帮忙点,点错了,退出来重来。

赵广利站在店门口,脸黑着。

林昭继续走。手机震了,群里阿香发了张照片:佳家福门口的长桌,配文 "学得挺快"。

钱得胜回:学了个皮毛。

陈知夏没说话。

林昭走到知夏水果捞,门口排了五个人,全是来拿草莓的。陈知夏在柜台后面打包,动作快,保鲜膜封口,贴标签,装袋,一气呵成。她看见他,下巴点了点柜台上那个保温桶。

"早上的粥," 她说,"玉米粥。"

林昭把桶拿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温的。

"佳家福那个扫码," 陈知夏手上没停,"赵广利派人来我店里看了两趟。"

"看什么?"

"看我怎么弄接龙。"

林昭放下桶:"你怎么弄的?"

"我让他们看," 陈知夏把最后一盒草莓递给顾客,抬头看他,"看完就走了。他们那台电脑上没装微信。"

林昭笑了一下。

陈知夏把围裙解下来,挂回墙上:"赵广利昨晚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林昭手上停住。

"他说你在步行街搞的那套东西,涉嫌非法集资。" 陈知夏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通话记录,赵广利的号码,"我妈吓坏了,让我别跟你掺和。"

"你怎么说?"

"我说我在医院值夜班,没空。"

林昭看着她。她今天没化妆,眼睛下面还是有点青,但嘴角翘着,不算笑,也不算不笑。

"腊月廿七," 他说,"护士长那边 ——"

"说好了。" 陈知夏打断他,"急诊科走不开,我妈打电话来也没用。"

林昭把保温桶盖上,铝盖拧紧。

"好。"

中午十二点,大伯来步行街了。他没开车,走路来的,手里拎着两箱牛奶。走到知夏水果捞门口,他把牛奶往柜台上一放:"给知夏的。"

陈知夏愣了一下:"林叔?"

"你妈昨天在菜市场跟我老婆说,你值夜班辛苦。" 大伯把牛奶往前推了推,"拿着。"

陈知夏看了林昭一眼。林昭没说话。

大伯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兜里,看着步行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站的位置正好在 "知夏水果捞" 和 "钱记卤味" 中间,左右两边都是这两天跟着林昭做红包接龙的小店。每家店门口都贴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 "本店参与红包接龙"。

"昭昭," 大伯开口,声音压得低,"赵广利今天上午去工商联了。"

林昭把牛奶箱挪到柜台下面:"我知道。"

"你知道?"

"他找了三个批发商,联名递材料。"

大伯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林昭没解释。上辈子赵广利腊月廿六递材料,腊月廿七工商联找大伯谈话,腊月廿八建国超市会员群解散。这辈子时间没变,但材料里的内容变了 —— 上辈子赵广利告的是 "会员卡不正当竞争",这辈子他告的是 "红包群非法集资"。

"大伯," 林昭说,"你那三个批发商,是不是东街老周、西街老孙、还有工农路的老赵?"

大伯眼睛眯起来:"你怎么 ——"

"老周的鸡蛋我昨天让你进了,老孙的米面油你前天进了,老赵的 ——"

"老赵的货我还没动。"

"今天进。"

大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风从步行街口灌进来,大伯的蓝棉袄领子翻起来,露出脖子上一道晒黑的印。

"昭昭," 大伯说,"你是不是在省城有人?"

"没有。"

"那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昭把柜台上的保温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粥。玉米粥凉了,有点稠。

"大伯," 他说,"你那三个批发商,赵广利给他们每家送了五百块。"

大伯脸色变了。

"老周没收,老孙收了又退了,老赵收了没退。" 林昭把桶盖拧回去,"所以老赵的货你最后进,等赵广利那材料递上去,老赵自己会来找你。"

大伯站在那儿,手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他看了眼步行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又看了眼林昭。

"你妈说得对," 他说,"你变了。"

林昭没说话。

大伯转身走了。走出步行街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昭站在水果捞门口,旁边是钱得胜的卤味摊,再旁边是阿香理发店。十二家小店,门口全贴着红纸。

大伯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下午三点,林昭在星光广告店印海报。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女的,声音很客气:"林昭先生吗?我是县工商联办公室的,明天下午三点,请你来一趟,有个座谈会。"

林昭把喷绘机停了。

"什么座谈会?"

"关于县域商业新模式的,赵广利先生推荐了你。"

林昭攥着手机,指腹贴着碎屏裂痕。

"好。" 他说。

挂了电话,他把那张印了一半的海报抽出来。海报纸上印的是知夏水果捞的果盘图,颜色正,蓝色没偏。

他把海报卷起来,塞进包里。然后掏出手机,在互助群里发了条消息:腊月廿七下午三点,我有事不在步行街,直播照常,阿香姐主持。

阿香回:你去哪?

林昭没回。他把手机揣兜里,走到店门口,拉下卷帘门。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

街上路灯亮了。他站在后巷口,望着步行街方向。十二家小店的灯全亮着,红纸在门口被风吹得翻卷。

手机又震了。陈知夏:明天夜班,急诊科。

他回:知道了。

然后又是一条:粥在桶里,明天早上来拿。

他盯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兜里,往家走。路过县医院后门,急诊科的灯亮着,走廊里有人影。他没停,但脚步慢了一拍。

赵广利那辆现代车不在。

他继续走。

到家门口,母亲正踮着脚够晾衣绳上的床单。看见他,手停了,朝屋里努努嘴:"你大伯下午来了,拎了两箱奶,还撂了个信封。"

林昭推开堂屋门,桌上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抽出来一看,一张建行卡,背面贴了便签,大伯的字:超市群的分成,你应得的。

他把卡塞回信封,压在保温桶底下。

窗外月光照着那个桶,铝盖上的凹痕一道一道的。

明天腊月廿七。

赵广利在工商联等着他。陈知夏在医院值夜班。大伯的会员群在他手里。

他躺到床上,手机搁枕边。群里消息还在跳,阿香发明天直播的预告,钱得胜在接龙卤味订单,陈知夏没说话,头像亮着。

他闭上眼。

脑子里就一个画面:上辈子腊月廿七晚上,他蹲在广告店门口吃泡面,对面水果店门口,陈知夏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开走,她没回头。

这辈子不会了。

6 工商联

腊月廿七,下午两点半。

林昭到县工商联楼下,门口停着三辆车。黑色现代,赵广利的;银色面包车,车身印着 "佳家福超市配送";桑塔纳,大伯的。

他推门进去。二楼会议室,圆桌坐了七个人。赵广利坐主位旁边,面前一摞材料。大伯靠门坐,手里夹着烟,没点。另外四个是县里的批发商 —— 老周、老孙、老赵,还有一个他不认识,胖,戴金链子。

主位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灰夹克,面前一杯茶。工商联的,姓刘。

"林昭?" 刘主任站起来,伸手握了一下,"坐。"

林昭在大伯旁边坐下。大伯没看他,腿往旁边挪了挪,腾出空间。

赵广利先开口:"刘主任,材料您看了。林昭在步行街搞的那个红包群,没有营业执照,没有税务登记,收商户的钱做奖池,这就是非法集资。"

林昭看着他。赵广利今天换了件灰西装,金牙没露,表情严肃,像是来开会的。

"赵总," 林昭说,"我什么时候收商户的钱了?"

赵广利翻开材料:"步行街十二家店,每家出十块红包,这不是集资?"

"十块红包是我自己出的。" 林昭从兜里掏出一沓收据,放桌上,"这是十二家店给我打的收条,每家十块,共一百二十块,我出的。收条上是我签字,不是他们的。"

赵广利翻材料的手停了一下。

刘主任拿起收据看了看,递给老周。老周看完,传给老孙。

"那你的红包群," 赵广利换了个方向,"没有资质,在群里发广告,涉嫌非法经营。"

林昭看着他:"赵总,你那六百人的会员群,有资质吗?"

赵广利脸色没变:"佳家福是正规超市,有营业执照。"

"那你那六百人里,多少是 2012 年办卡时导进去的?你给他们发过一条消息吗?"

会议室静了。

老赵 —— 收过赵广利五百块那个 —— 低头看手机。老孙把收据传回来,搁桌上。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刘主任敲了敲桌子:"今天叫大家来,是座谈,不是吵架。林昭,你说说,你那个红包群,到底怎么运作的?"

林昭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三张纸,摊桌上。

第一张,步行街十二家店名单,每家店后面写着进店人数和流水变化。阿香理发店,日均十二人涨到三十一人;钱记卤味,日均流水三百涨到八百;知夏水果捞,草莓预定从零到七十八单。

第二张,建国超市会员群清僵尸前后的对比。清之前六百人,日均消息零条;清之后二百七十六人,日均消息四十七条,流水涨三成。

第三张,一张手绘地图。步行街、东街、西街,标注了每家店的位置、门口人流量最大的时间段、学校放学路线、菜市场收摊时间。

"刘主任," 林昭说,"这不是集资,也不是广告。这是帮小店把散在街上的人拢到微信里,让他们知道谁家在卖什么,什么时候卖,卖给谁。"

刘主任拿起那张地图,看了很久。老周凑过来看,老孙也凑过来。老赵把手机收起来,抬头听。

"你这套东西," 刘主任说,"能复制吗?"

"能。" 林昭说,"但需要工商联出面,把步行街、东街、西街的商户组织起来,统一培训。我一个人跑不过来。"

赵广利插话:"刘主任,他这就是想拿工商联的壳,做自己的生意 ——"

"赵总," 林昭打断他,"你那六百人的群,活的多少?"

赵广利没说话。

"你那群里的人,你连他们住哪个小区都不知道。" 林昭把地图收起来,折好,"我大伯那个群,我清了三天,活人二百七十六个,流水涨三成。你那个群,六百人,流水涨了吗?"

赵广利站起来:"刘主任,我 ——"

"坐下。" 刘主任说。

赵广利坐下了。

刘主任把茶喝完,杯子墩在桌上:"林昭,你那个群,现在多少人?"

"城西群二百七十六,加上步行街十二家店的老板娘互助群,一共三百一十二。"

"明年开春,能不能扩到一千?"

林昭看着他:"能。"

"要什么支持?"

"不用钱,不用场地。只要工商联发个文,允许商户以个人名义建群做接龙,不把微信经营算成无证经营。"

刘主任想了一会儿,点头:"年后出文。"

赵广利站起来,把材料收进包里,拉链拉得很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昭一眼,金牙露出来一截:"林昭,年后见。"

门关上。老赵跟着出去,老周和老孙留下,跟大伯递烟。大伯接了,没点,别耳朵上。

刘主任走到林昭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你那个地图,回头给我一份。"

"好。"

走出工商联,天阴了。大伯的桑塔纳停在路边,大伯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烟,这次点着了。

"赵广利年前不会动了。" 大伯吐了口烟,"工商联出了文,他再搞就是跟工商联对着干。"

林昭嗯了一声。

"你那个地图," 大伯看着他,"什么时候画的?"

"重生回来那天晚上。"

大伯没听懂,没问。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上车,回去。"

林昭上了车。桑塔纳发动,暖风开着,吹得他脸有点干。大伯开车稳,过减速带都不颠。

"昭昭," 大伯看着前面的路,"你那个分成,卡你收着。"

"太多了。"

"不多。" 大伯打了把方向,"你那套东西,值这个价。"

车到步行街口,林昭下车。大伯没熄火,从车窗递出来一包烟:"拿着,应酬用。"

林昭接过来,揣兜里。

"大伯," 他说,"你那三个批发商,老赵年后会来找你。"

大伯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车窗摇上去,桑塔纳开走了。

林昭站在步行街口,掏出手机。互助群里阿香发了直播战报:今晚八点,洗剪吹第三场,抽奖池加到五十块。

底下接龙一排。

他往下翻,翻到陈知夏的私聊。最后一条还是今早的 "粥在桶里,明天早上来拿"。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工商联搞定了。

发出去。

对方正在输入…… 正在输入……

跳出来:知道了。然后又是一条:晚上夜班,你别来医院。

林昭盯着这条看了两秒。他回:嗯。

然后锁屏,往步行街走。十二家小店的灯全亮着,门口红纸被风吹得翻卷。

阿香把直播架往店门口一支,钱得胜推着卤味摊出来占位,隔壁花店老板娘端着喷壶,正给那排金桔洒水。

他走到知夏水果捞门口。店里灯亮着,陈知夏在里面理货架,背对着他。白班护士服外面套了件羽绒服,袖子撸到小臂。

他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大伯发来一条:赵广利年前那个佳家福抽奖,安排在腊月廿九。你那个全城抽奖,敢不敢跟他同一天?

林昭把手机揣回兜里。

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去。陈知夏回头,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红艳艳的,沾着水珠。

"腊月廿九," 林昭说,"你夜班还是白班?"

陈知夏把草莓放在货架上:"白班,下午五点下班。"

"下班后有事吗?"

她看着他,手里的草莓盒没放下。

"你想干嘛?"

林昭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那张手绘地图。腊月廿九,县中学放假,步行街人流最大。全城抽奖夜,八家店同步视频连线,零点同时开奖。

"腊月廿九," 他说,"你来步行街。"

陈知夏把草莓盒放进货架,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

"值完班再说。"

她转身去招呼进店的客人。白班护士服的下摆从羽绒服里露出来一截,蓝色,洗得有点发白。

林昭站在门口,风从背后灌进来。陈知夏弯腰给客人拿果盘,脖子后面那截白露出来,口罩带子勒的印子还在。

他把手插进兜里,转身走了。

7 直播夜

腊月廿七,晚上八点。

步行街路灯全亮,阿香理发店门口围了三十多人。阿香把直播架架在店门外,手机屏幕上弹幕飞滚。钱得胜把卤味摊推到理发店旁边,现切鸭脖,香味飘了半条街。

林昭站在镜头外,手里举着一张纸,上头写着今晚的抽奖规则:转发朋友圈,截图中奖,一等奖洗剪吹年卡,二等奖卤味礼盒,三等奖果盘券。

阿香对着镜头挥剪刀:"今晚剪三个,每个剪完抽一轮奖,抽到谁算谁 ——"

弹幕刷起来。

八点四十,第一轮。阿香剪完一个学生头,对着镜头喊 "停",屏幕上一个微信名停住 ——"城西老李"。老李在弹幕里发了一串问号,阿香说:"明天来店里领年卡。"

第二轮,钱得胜切了十根鸭脖,抽中 "城东王姐"。王姐在弹幕里说:"我就在你摊子前面,你直接给我 ——"

围观的人哄笑。

第三轮,阿香剪完最后一个,抽中 "步行街花店"。花店老板娘在人群里挥手:"我我我 ——"

九点半,直播结束。阿香进店二十八人,转卡三张,流水八百六。钱得胜卤味卖空,花店盆栽预订十二单。

林昭收了手机,往建国超市走。大伯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摊着一张流水单:腊月廿五到廿七,三天流水比上周同期涨了四成。

"你那套东西," 大伯靠在椅背上,"明天还搞?"

"明天不搞,歇一天。"

"歇一天?"

"腊月廿九全城抽奖,得留出时间准备。"

大伯把流水单折起来:"赵广利那边,佳家福腊月廿九也搞抽奖,你知道吗?"

"知道。"

"他那个抽奖,听说奖池一千块。"

林昭坐在大伯对面的椅子上,手指敲了敲桌面:"他奖池一千,我奖池三百。"

大伯皱眉:"那你搞什么?"

"他抽的是钱,我抽的是人。" 林昭站起来,"大伯,你明天把超市的鸡蛋和米面油备足,腊月廿九那天,步行街八家店同步连线,谁家抽奖,其他七家店同步转播。"

大伯没听懂,但点了头。

林昭走出超市,冷风灌进领口。互助群里阿香在发今晚的抽奖截图,底下十几家店跟着刷屏。他翻到陈知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下午的 "值完班再说"。

他没再发消息。

腊月廿八,林昭睡到八点才起。母亲在堂屋包饺子,父亲坐在旁边擀皮。他洗了脸出来,赵秀兰递过来一碗饺子汤:"喝了。"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韭菜馅的,汤里飘着虾皮。

"你大伯早上来了一趟," 赵秀兰手上包着饺子,"送了两箱鸡蛋,让你给知夏送去。"

"给知夏?"

"他说知夏值夜班辛苦,鸡蛋补身子。"

林昭把饺子汤喝完,碗放桌上。父亲擀皮的擀面杖停了一下,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十点,林昭拎着两箱鸡蛋到县医院。他没进急诊科,把鸡蛋放在护士站台子上,给陈知夏发了条消息:鸡蛋在护士站。

过了五分钟,回了一条:看到了。然后又是一条:你人呢?

林昭站在医院后门,靠着墙。他回:走了。

对方正在输入…… 正在输入……

跳出来:你等我一下。

三分钟后,陈知夏跑出来。白班护士服外面套了件灰色羽绒服,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你跑什么?" 林昭站直了。

陈知夏把塑料袋塞给他:"我妈包的粽子,肉的,你拿回去。"

林昭接过来,袋子有点烫。

"你妈知道我?"

"不知道。" 陈知夏别开眼,"我跟她说给同事带的。"

林昭把粽子揣进兜里。陈知夏站在他对面,手插在兜里,领口竖起来挡住半边脸。

"腊月廿九," 她说,"我下班后去步行街。"

"嗯。"

"你别搞什么花样。"

"不搞。"

陈知夏看了他一眼,转身跑回急诊科。白班护士服的下摆从羽绒服里露出来,蓝色,洗得发白。

林昭站在医院后门,攥着那袋粽子。粽子很烫,隔着塑料袋烫手心。

腊月廿九,下午四点。

步行街八家店门口全部清空,摆上长桌。阿香理发店门口放了一个红纸箱,钱记卤味门口摆了一排卤味礼盒,花店门口堆了二十盆金桔。陈知夏的水果捞门口码了三十盒草莓,红艳艳的,排成两排。

林昭把直播架架在步行街中段,手机屏幕分成八格,八家店的镜头同时在线。他掏出一个红纸箱,里头装了三百个红包,每个红包里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奖品 —— 洗剪吹年卡、卤味礼盒、果盘券、盆栽券、奶茶券。

八点整,直播开始。

阿香对着镜头喊:"步行街全城抽奖夜,现在开始 ——"

八个格子里,八家店同时亮灯。弹幕刷起来。

八点半,第一轮。林昭把红纸箱抱到镜头前,随手抓了一个红包,拆开 ——"奶茶券一张"。他对着镜头说:"一杯就够奶茶店,腊月廿九凭券免费领一杯。"

弹幕里 "一杯就够" 的老板娘跳出来:"我准备好了!"

九点,第二轮。林昭又抓一个 ——"洗剪吹年卡"。阿香在镜头里拍手:"恭喜!明天来店里,我亲自剪!"

九点半,第三轮。陈知夏的镜头里,她站在水果捞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果盘,对着镜头挥了挥。林昭抓了一个红包 ——"果盘年卡,每月一份,全年十二份"。

弹幕炸了。

十点,第四轮。钱得胜的卤味摊前围了十几个人,他对着镜头剁鸭脖,一刀一根,节奏稳。林昭抓了一个 ——"卤味礼盒,全年六份"。

十点半,最后一轮。林昭把红包箱里最后二十个红包全倒出来,摊在桌上:"最后二十个,谁转发这条直播到朋友圈,截图发我,先到先得。"

弹幕刷得看不清字。

十一点,红包发完。

林昭冲镜头一挑眉:"步行街全城抽奖夜,八家店同步连线 —— 今天参与抽奖的,"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三百七十二人。"

镜头里阿香在鼓掌,钱得胜剁着鸭脖,花店老板娘搬金桔,陈知夏端着果盘站柜台后面,嘴角翘着。

林昭关掉直播。步行街上人还没散,三三两两站店门口聊天。阿香收红纸箱,钱得胜把卤味摊推回店里,花店老板娘给金桔浇水。

林昭蹲路边,把空红包壳收进塑料袋。手机震了,大伯:佳家福那边,赵广利刚才把抽奖箱收了,提前关门。

林昭回:知道了。

他站起来,往知夏水果捞走。陈知夏站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个红包壳 —— 刚才抽中的果盘年卡,纸条还在里头。

"这个," 她晃了晃红包,"算数吗?"

"算。"

陈知夏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她低头收拾柜台,草莓盒码齐,保鲜膜封口,贴标签。动作快,和平时一样。

"林昭," 她背对着他,"赵广利刚才给我妈打电话了。"

林昭手上停住。

"他说你在步行街搞的那个抽奖,没有报备,腊月三十要去工商局举报。"

陈知夏转过身来,手里那盒草莓红艳艳的。

"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 陈知夏把草莓放货架上,"我妈说,赵广利认识工商局的人。"

林昭掏出手机。互助群里阿香在发今晚战报:进店四十三人,转卡五张。钱得胜:卤味卖光,礼盒订出去十二份。

他往下翻,翻到一条私聊,赵广利发的:林昭,明天工商局见。

十分钟前。

林昭把手机揣回兜里。陈知夏站柜台后面,手里圆珠笔在纸上划拉,笔尖戳破了一个洞。

"腊月三十," 她说,"你大伯的团圆饭。"

"嗯。"

"你还去吗?"

林昭看着她。她今天值完白班来的,头发扎得紧,露出额头。眼睛下面有点青,但嘴角翘着。

"去。" 他说,"你下班了来。"

陈知夏把笔放下,笔滚到柜台边缘,停住了。

"我妈说,赵广利那边,她去说。"

林昭愣了一下。

"我妈说," 陈知夏别开眼,"她看了你那个红包群,觉得挺有意思。"

林昭没说话。柜台上保温桶还放着,铝盖凹凸不平。他伸手把桶盖拧开,里头是空的,但还有一点果盘的甜味。

"明天腊月三十," 他说,"你白班?"

"白班,下午五点下班。"

"下班了来老宅,我妈包了饺子。"

陈知夏把保温桶拿过来,拧紧盖子,铝盖刮过手指。

"行。" 她说,"你看着。"

林昭走出水果捞,步行街上人散了大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步行街口。

手机又震了。大伯:明天团圆饭,你坐我旁边。

林昭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回了一个字:好。

他往家走。路过县医院后门,急诊科的灯亮着,走廊里有人影。他没停,但脚步慢了一拍。

赵广利那辆现代车不在。

他继续走。到家门口,母亲在院子里收衣服,父亲坐堂屋剥花生。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保温桶下面压着,大伯的建行卡,他没动。

赵秀兰收了衣服进来,看见他,说了句:"你大伯明天来吃饭,坐主位。"

林昭把保温桶放桌上,铝盖磕着桌面,响了一声。

"妈," 他说,"明天主位让大伯坐。"

赵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转身去灶房热饭。

林昭坐父亲对面,拿起一颗花生剥。花生壳有点潮,但仁是脆的。他嚼了两下,听见父亲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明天鱼我来烧。"

林昭抬头看父亲。林守德没抬头,还在剥花生,但手指比刚才稳了。

8 腊月三十

腊月三十,早上八点。

林昭被手机震醒。互助群里消息四百多条,他划了两下,全是昨晚抽奖之后的后续 —— 阿香理发店早上七点就有人排队,钱得胜的卤味礼盒订到初五,"一杯就够" 奶茶店的学生卡活动排了长队。

陈知夏六点发了一条:急诊科早上收了三个鞭炮炸伤的,忙到现在。

林昭回:严重吗?

过了十分钟,回:一个缝了五针,两个轻伤。

他坐起来,把保温桶拿过来拧开。昨晚的粥还剩半桶,他倒进锅里热了,站灶台边喝完。母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新毛衣,深灰色的。

"穿上,今天过年。"

林昭接过来套上。毛衣有点紧,但暖和。赵秀兰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领子翻好:"你大伯十点到。"

"嗯。"

"你爸六点就起来烧鱼了。"

林昭走到灶房门口。父亲站灶台前,围裙系着,手里拿着锅铲。锅里一条鲤鱼,煎得两面金黄,葱姜蒜码在鱼身上,酱油和醋的香味飘出来。

"爸," 林昭说,"我来帮你。"

林守德没回头,锅铲在锅沿敲了一下:"不用,你忙你的。"

林昭站门口看了一会儿。父亲烧鱼的动作很熟,翻面的时候铲子一托,鱼皮没破。上辈子这顿饭,父亲也烧了鱼,但没人动筷子。大伯在桌上说 "昭昭那个广告店",林强接 "啃老",父亲把鱼转到林昭面前,自己没吃。

这辈子不一样了。

九点半,大伯到了。他拎着两瓶酒,一箱牛奶,还有一盒点心。进门先递给赵秀兰:"弟妹,点心给你。"

赵秀兰接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哥,坐。"

大伯走进堂屋。圆桌已经摆开,十二个菜码齐,父亲烧的鱼放正中间。大伯在主位旁边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昭。

林昭坐下手,靠门的位置。他站起来,把主位椅子往外拉了拉:"大伯,你坐。"

大伯看着他,没动。

"昭昭," 他说,"你坐。"

"你坐。"

两人站着。赵秀兰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林守德端着最后一盘菜进来,放桌上,抬头看了大伯一眼。

"大哥," 他说,"你坐。"

大伯坐下了。他坐得很慢,屁股挨着椅子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扶了一下。

林昭坐大伯下手。父亲坐他旁边,母亲坐父亲对面。奶奶坐上首,手里攥着一个红包,是林昭早上给的,里头装了二十块。

"昭昭," 奶奶把红包举起来,"你那个群里,奶也想进。"

"奶,你进了抢不过我。"

"谁说的,我手快。"

全桌笑了。大伯也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十一点,开饭。大伯端酒杯,站起来。他举着杯子,没说话,站了五秒。

"昭昭," 他说,"这杯酒,大伯敬你。"

林昭站起来,端起杯子。大伯的酒杯碰过来,杯沿磕在他杯口上,很轻。

"大伯," 林昭说,"你那会员群,年后我给你扩到一千人。"

大伯把酒喝了。坐下的时候,他拍了拍林昭的肩膀,手掌很重。

下午两点,饭吃完。大伯坐堂屋里喝茶,父亲陪着。林昭走到院子里,掏出手机。互助群消息还在跳,阿香在发下午直播预告,钱得胜在接龙卤味订单。

陈知夏私聊:我妈刚才打电话,说赵广利去工商局了。

林昭盯着这条消息,指腹贴着碎屏裂痕。

他回:几点?

陈知夏:上午十点。工商局没人,都放假了。

林昭松了口气。赵广利去工商局,但腊月三十工商局没人。他举报也没用,得等年后。

他回:你几点下班?

陈知夏:五点。

林昭:下班来老宅,我妈包了饺子。

对方正在输入…… 正在输入……

跳出来:好。

下午四点,大伯走了。

走之前,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那台面包车。周大壮刚送完货回来,车身上 "星光广告" 四个字掉了漆,剩个 "星" 字还完整。

"昭昭," 大伯拉开车门,"年后你把广告店搬到步行街中段,我那个超市二楼空着,给你当办公室。"

"租金呢?"

"不要。" 大伯坐进桑塔纳,"你把超市会员群管好就行。"

车开走,尾气扑了一脸。林昭站在院门口,风灌进领口。手机震了 —— 周大壮从面包车上跳下来,手里捏着个烟盒,背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排字。

"昭昭哥,步行街三百家店,我跑了一百八十二家,加了一百八十二个微信。"

林昭接过来。烟盒背面写着名字和店名,字歪歪扭扭,但清楚。

"剩下的年后跑。" 周大壮挠头,"有的店关门了,有的老板娘回老家过年了。"

"够了。" 林昭把烟盒收进口袋,"一百八十二家,够用。"

五点半,陈知夏到了。红色羽绒服,头发散着。进门先递给赵秀兰一袋水果:"阿姨,我妈让带的。"

赵秀兰接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知夏,坐。"

陈知夏坐在林昭旁边。桌上摆着饺子,韭菜猪肉馅,还有父亲烧的鱼 —— 剩了半条,鱼头没动。奶奶给陈知夏夹了三个饺子,陈知夏咬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

"好吃。" 她说。

林昭看着她。她嘴角沾了一点醋,自己没察觉。他递过去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擦了。

"你妈跟赵广利说了?" 林昭问。

陈知夏把饺子咽下去:"说了。赵广利那个佳家福,年前进了两百箱鸡蛋,想腊月廿九搞抽奖,结果没人去。"

"你怎么知道?"

"我妈在菜市场听说的。" 陈知夏又夹了一个饺子,"赵广利那个抽奖箱,抽了半天,就抽出去三箱鸡蛋。剩下的全堆在店里,天热要坏。"

林昭笑了一下。

七点,晚饭吃完。陈知夏帮赵秀兰收碗,林昭站在院子里。夜空里有人放烟花,隔几条街,声音闷闷的。他掏出手机,互助群里阿香发了一张照片:步行街路灯全亮着,八家店门口的红纸在风里翻卷。

底下十几家店接龙:新年快乐。

林昭发了一条:新年快乐。然后他 @了所有人:年后初八,步行街第一次全体会议,议题是红包联盟。

陈知夏从堂屋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桶,铝盖凹凸不平,在月光下发暗。

"林昭," 她说,"你那个红包联盟,算我一份。"

林昭转头看她。烟花又亮了,照着她的脸,红毛衣衬得脸色好了一些。

"你管账。" 他说。

陈知夏把保温桶递过来:"桶给你,明天带饭。"

林昭接过来。桶身是温的,铝盖硌着指腹。他拧开看了一眼,里头是空的,但还有饺子的味道。

"行。" 他说。

远处烟花炸开,照亮了半个县城。步行街方向的灯还亮着,八家店,十二张红纸,三百个红包壳。

林昭攥着那个保温桶,铝盖上的凹痕贴在掌心。

明天大年初一,赵广利还在等工商局开门。

但步行街的灯,已经亮了。

9 底价表

正月初三,老宅。

奶奶屋里烧着炉子,煤球味混着橘子皮烤焦的香气。圆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大伯一家、二姑一家、林昭一家,坐了满满一桌。林强喝多了,脸红到脖子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

"昭昭那个群," 林强举着手机晃,"我昨天数了,城西群两百七十六个人,一条消息顶过去十条 ——"

"你少喝点。" 大伯皱眉。

"我没喝多。" 林强把手机往桌上一拍,"爸,你那个底价表呢?我昨天看见你搁在收银台下面,我拍了一张 ——"

林昭手里正在剥橘子,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底价表?"

"进货的," 林强凑过来,嘴里酒气喷出来,"鸡蛋、米面油,还有那个 —— 那个什么来着,供应商给咱的价,我拍了一张,我寻思昭昭那个群里能用 ——"

他低头划手机。桌上七八个人都低头看手机,二姑在嗑瓜子,二姑父在喝茶,父亲在剥花生。林昭看见林强的拇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然后群里弹出一张照片。

建国超市进货底价表。鸡蛋一箱四十二,米一袋五十八,油一桶七十三。供应商名字、联系电话、返点比例,全在里头。

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大伯的手机响了。

林昭没犹豫。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了撤回。照片消失了,群里跳出一行灰色小字:林强撤回了一条消息。

但截图已经来不及了 —— 二姑的手机亮着,二姑父的手机亮着,堂妹林小雅的手机亮着。

林昭把橘子放下,站起来。他走到林强身边,手按在他肩膀上,指节用了力。

"酒醒了来我店里。"

林强抬头看他,眼神迷茫:"啊?"

"现在回家。" 林昭把手松开,转向大伯,"大伯,你先别骂他。"

大伯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手在桌上拍了一下:"你个兔崽子 ——"

"大伯。" 林昭声音不高,"群里就咱们几个人,截图传不出去。"

大伯的巴掌停在半空。

林昭掏出手机,点开家族群。群里一共十九个人,除了自家人,还有二姑家的儿媳妇、堂姐的丈夫、奶奶的干女儿。他快速扫了一遍成员列表,二姑家儿媳妇是去年才进群的,堂姐的丈夫在县里开出租车。

"截图最多传到出租车司机群里。" 林昭说,"我去堵。"

他转身往外走。赵秀兰站起来:"昭昭 ——"

"妈,没事。"

他走出堂屋,林强跟在后面,脚步歪斜。院子里冷风一吹,林强打了个哆嗦,酒醒了一半。

"昭昭,我 ——"

"你车呢?"

"没开,我走来的。"

林昭掏出手机给周大壮打电话:"大壮,面包车开到老宅门口,快。"

三分钟,周大壮的面包车到了。林昭把林强塞进后座,自己坐副驾:"先送他回家,然后去二姑家。"

"昭昭哥,出什么事了?"

"没事。" 林昭看着后视镜里林强的脸,"跑一趟。"

送完林强,面包车拐上二姑家那条巷子。二姑家开小卖部,门口堆着几箱烟花,二姑父正在往屋里搬。林昭下了车,二姑父抬头看见他,脸上表情不太自然。

"昭昭来了?"

"二姑父,那个表 ——"

"我没存。" 二姑父把烟花箱子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你二姑存了,我让她删了。"

二姑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发白:"昭昭,那个表我没给别人看,我就 ——"

"二姑," 林昭说,"表上有供应商电话,传出去,大伯那边明年进货要涨价。"

二姑把手机递过来:"你删。"

林昭接过来,点开相册,把那张截图删了。又点开微信,把家族群里那张照片也删了。二姑站在旁边,手搓着围裙边,嘴动了动,没出声。

"二姑," 林昭把手机还回去,"你那小卖部,年后我帮你做接龙。"

二姑抬头看他:"真的?"

"嗯。你进群,我拉你。"

二姑脸上松下来,转身去屋里拿了一袋橘子塞给周大壮:"拿着路上吃。"

林昭上了车,又跑了堂姐家、奶奶干女儿家。一圈跑完,回到老宅已经下午三点。

大伯坐在堂屋,面前那杯茶凉透了,一口没动。父亲坐他旁边,花生壳剥了一小堆。

"截图全清了。" 林昭坐下,拿起那颗没剥完的橘子,"二姑家、堂姐家、干姑家,都没存。"

大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你跑了几家?"

"三家。林强家没去,他手机我收了。"

大伯放下杯子:"那张表 ——"

"没人传出去。" 林昭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但大伯,那张表不该存在手机里。"

大伯看着他。

"纸质的放仓库保险柜。手机里的删掉。林强那个手机我明天给他换一个,旧的我收着。"

大伯没吭声,手在桌面上摩挲了两下:"昭昭,那个表上还有返点。"

"我知道。"

"你知道返点是什么?"

"供应商给超市的返利,年底结算。" 林昭把橘子皮扔进炉子,火苗跳了一下,"赵广利去年给老赵的返点是三个点,给你是两点五。你一直没谈,因为老赵是你老同学。"

大伯眼睛眯起来:"你怎么 ——"

"老赵今年会来找你。" 林昭站起来,"那张表传出去,老赵就不好意思再给你两点五了,他得给你三个点。但你没传,所以他还欠你半个人情。"

大伯看了他很久。炉子里的火慢慢烧着,橘子皮焦味散出来。父亲在旁边剥花生,剥完一颗,递过来。

林昭接过来,仁是脆的。

晚上七点,林昭出门。周大壮的面包车停在巷口,他上了车:"去县医院。"

车到县医院后门,林昭下了车。急诊科的灯亮着,走廊里有人影。他站在马路对面,手插在兜里,看着门口。

八点十分,陈知夏从急诊科出来。白班,灰色羽绒服敞着,里头是护士服,头发散下来,手里拎着那个铝盖保温桶。她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眼,看见了他。

她走过来。脚步不快,但没停。

"你怎么来了?"

"路过。"

陈知夏把保温桶换了个手拎着:"你那个底价表的事,我听我妈说了。"

"传这么快?"

"二姑家儿媳妇是菜市场卖豆腐的,我妈天天去买豆腐。" 陈知夏看着他,"你跑了一下午?"

"嗯。"

"跑了三家?"

"嗯。"

陈知夏把保温桶递过来:"粥,玉米的。"

林昭接过来,桶身是热的。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我妈昨天又提相亲的事了。" 陈知夏站在他对面,手插在兜里,领口竖起来挡住半边脸,"那个药剂科主任的外甥,初六来县里。"

林昭把桶盖拧上。铝盖刮过手指,他攥紧了。

"先别去。"

"你上次说三个月。"

"现在说初六。"

陈知夏看着他。路灯照着她的脸,眼睛下面还是有点青,但嘴角没往下压。

"林昭," 她说,"赵广利那个事还没完。"

"我知道。"

"他年前在工商联没搞成,年后肯定还要动。" 陈知夏把领口往下翻了翻,"我妈说,赵广利初五请了县里几个批发商吃饭。"

"我知道。"

"你知道?"

林昭把保温桶拎好,铝盖上的凹痕贴着掌心:"初五那顿饭,老赵不会去。"

陈知夏看着他,没问为什么。她伸手把保温桶的盖子拧了一下,确认拧紧了,转身往医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他。

"初六," 她说,"我白班。"

"嗯。"

"你那个步行街的事,初八开会?"

"嗯。"

陈知夏回过头来,嘴角翘了一下,不算笑:"那初六我等我妈电话。"

她走进急诊科,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林昭站在马路对面,攥着保温桶。桶身还热着,玉米粥的甜味从盖缝里钻出来。

他掏出手机。互助群里阿香在发初八会议的接龙,已经接了二十三家。他往下翻,翻到城西群,大伯下午发了一条:初八上午十点,步行街中段,红包联盟第一次会议。

底下四十多个 "+1"。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走。路过步行街口,十二家小店的灯全亮着,门口红纸在风里翻卷。阿香在店门口擦玻璃,看见他挥了挥手。

"昭昭,初八开会你讲什么?"

"讲怎么分钱。"

阿香笑了一声:"你这个人,三句话不离本行。"

林昭没接话。他走到知夏水果捞门口,玻璃门关着,里头灯亮着,货架上码着果盘,保鲜膜反着光。柜台后面那个保温桶的位置空着,陈知夏带走了。

他继续走。手机震了,大伯:初五赵广利请客,你去不去?

林昭回:不去。但老赵会来找你。

大伯:你怎么知道?

林昭:那张表上老赵的返点,他自己心里有数。

大伯没再回。

到家门口,母亲在院子里收衣服,父亲坐在堂屋剥花生。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保温桶下面压着,大伯的建行卡,他还没动。

赵秀兰进来,把衣服叠好:"昭昭,你大伯下午走的时候说,初八那个会,他给你撑场子。"

"他怎么撑?"

"他说他把建国超市的供货商名单给你。"

林昭把保温桶放桌上,铝盖磕着桌面,响了一声。供货商名单 —— 大伯经营了十年的渠道,鸡蛋从哪进,米面油从哪拿,返点几个点,账期多少天。这些东西赵广利撬了三年没撬动。

"他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赵秀兰把衣服放进柜子:"他说你比他懂。"

林昭坐在父亲对面,拿起一颗花生剥。花生壳捏碎了,仁掉在桌上,他捡起来放进嘴里。

初八,步行街。

十二家店,一百八十二个老板娘微信,三百一十二个活人群成员。

他攥着那颗花生,指节发白。

10 茶馆

正月初八,上午十点。

步行街中段,阿香理发店旁边那间空铺面,林昭提前租了下来。月租八百,押一付三,他从大伯那张卡里刷了三千二。铺面不大,三十平,白墙,水泥地,靠墙摆了一张长桌,十几把塑料椅。门口贴了一张红纸:红包联盟第一次会议。

十点差一刻,人陆续到了。阿香拎着两袋包子进来,钱得胜搬了一箱卤味,花店老板娘抱了一盆金桔摆在长桌上。陈知夏到得最晚,白班下班直接来的,护士服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那个铝盖保温桶。

"坐。" 林昭把保温桶接过来,放在桌角。

十点整,屋里坐了十九个人。大伯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供货商名单。周大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烟盒,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他一个个念:"阿香理发,钱记卤味,知夏水果捞,步行街花店,一杯就够奶茶,东街文具店,西街包子铺 ——"

"一百八十二家。" 林昭打断他,"今天到场的十九家,是核心。"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手绘地图,比工商联那张大,标注了县城所有主要街道、学校、菜市场、小区门口。每家参与店的门口,用红笔标了一个圆圈,圈里写着人流量最大的时间段。

"这是流量地图。" 林昭手指点在步行街中段,"下午四点到六点,步行街人流最大。阿香姐,你店里这个时间段进店多少人?"

阿香算了一下:"平时七八个,做直播那天二十多个。"

"钱哥,你卤味摊呢?"

"四点到六点,卖出去五十根鸭脖。"

林昭手指移到县中学后门:"腊月廿八那天,一杯就够奶茶店卖了四百杯。为什么?因为中学补课最后一天,放学时间下午四点,学生全从那走。"

他手指又移到菜市场:"早上七点到九点,菜市场收摊,老太太们买完菜往家走,路过西街包子铺。包子铺没做接龙,那天包子剩了三十个。"

屋里没人接话。钱得胜啃鸭脖,骨头吐手心里攥着。阿香把包子袋捏得死紧。

"赵广利那个佳家福," 林昭开口,"腊月廿九搞抽奖,奖池一千块,抽出去三箱鸡蛋。为什么没人去?他不知道他那超市门口人流高峰是下午两点到四点,那会儿他在睡午觉。"

有人笑了一声。

"我那个红包群,三百一十二个活人,看着不少,散。" 林昭把地图折起来,"赵广利年后肯定要再动。工商联那边我年前说好了,年后出文,允许商户建群做接龙。但他不会等 —— 初五他请了县里三个批发商吃饭。"

大伯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老赵没去。"

"老赵没去,因为大伯那张底价表上的返点,他欠大伯半个人情。但老孙去了,老周去了。"

大伯看他:"你怎么知道?"

"阿香姐的表妹,在佳家福隔壁开奶茶店。" 林昭看了眼阿香,"她昨天看见赵广利的车停老孙家门口。"

阿香点头:"我表妹说的。她还看见老孙上了赵广利的车,往城东去了。"

"老孙收了赵广利的钱?" 钱得胜把骨头往桌上一拍。

"收了。" 林昭说,"但老孙的货,大伯年后进了一批,够卖到正月十五。赵广利要撬,得等这批卖完。"

大伯靠椅背上,手摩挲茶杯沿:"那赵广利下一步 ——"

"下一步,他会找陈知夏。" 林昭转头。

陈知夏正拧保温桶盖子,停了一下:"找我?"

"你妈那边,赵广利年前打过电话。年后他会再打。" 林昭看着她,"你妈在菜市场卖菜,赵广利认识菜市场管理员。"

陈知夏把桶盖拧紧,铝盖刮过手指:"我妈不会卖我。"

"他不会让你妈卖你。" 林昭把地图折好塞回包里,"他会让你妈为难。"

屋里静了两秒。陈知夏低头看保温桶,桶身上那道凹痕贴着桌面。

"我初六没去。" 她说。

林昭看着她。

"我妈给药剂科主任打了电话,说我值夜班。" 陈知夏把桶拎起来放膝盖上,"那个外甥初六来了,在县医院门口等了一个小时,走了。"

钱得胜把鸭脖啃完,骨头扔塑料袋里:"昭昭,你说赵广利下一步怎么弄?"

"他会联合老孙老周,以 ' 扰乱市场秩序 ' 的名义再找工商联。但他年前递过一次材料,工商联没理。这次得换个由头 ——"

"什么由头?"

"红包联盟非法集资。" 林昭说,"他会说我们收商户的奖池钱,没有监管。"

大伯把茶杯墩桌上:"奖池钱每家出二十块,一个月一结,一共才两百多 ——"

"两百多也是钱。" 林昭说,"赵广利要的不是钱,是理由。"

没人说话。花店老板娘把金桔盆转了个方向,叶子沙沙响。

林昭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空红包壳,放桌上。

"他不就是要理由吗?" 他把红包壳翻过来,背面朝上,"那我们就把奖池公开。每家店出二十块,一共十九家,三百八。账本贴步行街公示栏,谁都能看。赵广利说我们非法集资,我们就把账本甩他脸上。"

阿香拍了下桌子:"这个行。"

"还有," 林昭手指敲了敲红包壳,"全城抽奖夜,再搞一次。这次不搞八家,十九家全上。正月十五,元宵节。晚上八点,十九家店同步连线,奖池三百八,抽五十份奖品,中奖的到任意参与店领奖。"

钱得胜把鸭脖袋子系上:"元宵节县里放烟花,步行街人最多。"

"对。" 林昭看着陈知夏,"你那天下班几点?"

陈知夏把保温桶盖子拧开又拧紧:"五点。"

"下班来步行街,水果捞门口当连线点。"

陈知夏没点头,嘴角翘了一下。

大伯把供货商名单往林昭面前推:"这个你拿着。"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牛皮纸信封里厚厚一沓,手写的,大伯的字,横平竖直。鸡蛋供应商三家,米面油五家,返点、账期、联系人,全在里头。

"大伯," 林昭把信封推回去,"这个你收着。"

大伯看着他。

"名单我用不着。" 林昭把红包壳放回兜里,"我要的是你那四百七十个活人会员。"

大伯愣了一下,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皱纹挤在一起,跟除夕那天一样。

"行。" 大伯把信封收回去,"你看着弄。"

十一点半,会散了。人陆续往外走。钱得胜把卤味箱子搬上面包车,阿香拎着空包子袋回店里。陈知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等林昭。

林昭把长桌收拾干净,关灯,锁门。他走出来,陈知夏还站着。

"你刚才说赵广利会让我妈为难。" 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林昭把钥匙揣兜里:"你妈在菜市场卖菜,赵广利认识菜市场管理员。他不用让你妈卖你,他只要让管理员把你妈的摊位往里头挪两米 ——"

陈知夏攥保温桶的手紧了一下。

"挪两米,人流少一半。" 林昭说,"你妈卖菜十年,那个摊位是老位置。挪了,她得重新拉客。"

陈知夏低头看着保温桶。桶身上那道凹痕被阳光照着,银色铝面反出一小片光。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声音很轻。

林昭没答。他伸手把保温桶接过来,铝盖刮过手指。

"初六你没去," 他说,"元宵节你来。"

陈知夏抬起头。步行街上有人放鞭炮,碎红纸飘过来,落在她羽绒服肩膀上。她伸手拍掉,手指蹭过领口。

"我来。" 她说。

她转身往医院方向走,步子不快。林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县医院后门。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大伯:赵广利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要跟我谈供货合作。

林昭回:你怎么说?

大伯:我说初十以后再说。

林昭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攥着那个保温桶,铝盖上的凹痕贴着掌心。正月十五,十九家店,三百八的奖池。

赵广利在等初十。他在等元宵。

11 元宵夜

正月十五,下午四点。

步行街中段,十九家店门口全部清空。阿香理发店门口支起直播架,钱记卤味把三张折叠桌拼成长条,花店门口的金桔摆了四排,知夏水果捞的草莓码了六十盒。大伯的建国超市在步行街口挂了横幅,红底白字:建国超市邻里群元宵抽奖分会场。

林昭站在步行街中段,手里攥着手机。周大壮从面包车上跳下来,怀里抱着一个红纸箱,里头塞了三百八十个红包,每个红包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奖品。

"昭昭哥," 周大壮把箱子放地上,喘了口气,"十九家店,全跑了一遍,红纸贴好了。"

"老板娘们怎么说?"

"阿香姐说她把剪刀磨了三遍。" 周大壮挠头,"钱哥说卤味礼盒备了五十份,花店老板娘搬了三十盆金桔,陈知夏那边 ——" 他停了一下,"她让我跟你说,草莓今天进了八十盒。"

林昭把红纸箱搬到直播架旁边。手机屏幕上,十九个连线窗口,十九家店的镜头同时亮着。他调了调角度,阿香的镜头对着理发椅,钱得胜的镜头对着卤味摊,陈知夏的镜头对着水果捞柜台。

五点半,陈知夏到了。她今天值白班,下班直接来的,护士服外面套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扎得紧,手里没拿保温桶。

"桶呢?" 林昭问。

"在店里。" 陈知夏绕到水果捞柜台后头,羽绒服一脱,里头是件红毛衣。"你那个连线,怎么弄?"

"站柜台后面,对着镜头就行。" 林昭把手机架好,"八点开始,你先跟其他店打招呼。"

陈知夏拿起一盒草莓,红艳艳的,冲镜头挥了挥。弹幕跳出来,阿香在隔壁窗口喊:"知夏今天好看 ——"

她耳朵尖红了,没躲。

七点半,步行街人流上来了。县里放烟花的卡车停东街口,人从四面八方涌。钱得胜卤味摊前排了十几个,阿香理发店门口围两圈,花店老板娘把金桔搬到店外,当场卖了两盆。

八点整,直播开始。

林昭把红纸箱抱到镜头前。十九个连线窗口同时亮着,阿香对着镜头喊:"步行街元宵抽奖夜,现在开始 ——"

弹幕刷屏。

八点半,第一轮。林昭抓红包,拆开 ——"洗剪吹年卡"。阿香在镜头里拍手:"恭喜!明天来店里,我亲自剪!"

九点,第二轮。钱得胜卤味摊前围了三十多人,他对着镜头剁鸭脖,一刀一根,节奏稳。林昭抓红包 ——"卤味礼盒,全年六份"。

九点半,第三轮。花店老板娘的金桔摊前有人问价,她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冲镜头挥手。林昭抓红包 ——"盆栽年卡,每月一盆"。

十点,第四轮。陈知夏站在水果捞柜台后面,端一碗切好的果盘,对着镜头转了一圈。林昭抓红包 ——"果盘年卡,每月一份"。

弹幕里 "知夏水果捞" 刷了满屏。

十点半,第五轮。大伯的建国超市分会场,收银台前排了二十多人,全是来领鸡蛋和米面油的。大伯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夹着烟,没点。林昭抓红包 ——"建国超市购物券,满一百减三十"。

十一点,最后一轮。林昭把红纸箱里最后五十个红包全倒出来,摊桌上:"最后五十个,谁转发这条直播到朋友圈,截图发我,先到先得。"

弹幕炸了。

十一点半,红包发完。林昭对着镜头说:"步行街元宵抽奖夜,十九家店同步连线,今天参与抽奖的 ——" 他停了一下,数了数屏幕上的弹幕,"五百八十七人。"

镜头里,阿香在鼓掌,钱得胜在剁鸭脖,花店老板娘在搬金桔,陈知夏端着果盘站在柜台后面,嘴角翘着。大伯站在超市收银台旁边,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

直播关掉。步行街上人还没散,三三两两站在店门口聊天。阿香把红纸箱收起来,钱得胜把卤味摊推回店里,花店老板娘给金桔浇水。

林昭蹲在路边,把空红包壳收进塑料袋。手机震了,大伯:超市那边,流水比平时翻了四倍。

林昭回:明天把账本贴出来。

大伯:什么账本?

林昭:奖池账本。三百八,每家店二十,贴在步行街公示栏。

大伯:赵广利那边 ——

林昭:他明天会来。

他站起来,往知夏水果捞走。陈知夏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壳 —— 刚才抽中的果盘年卡,纸条还在里头。

"这个," 她晃了晃红包,"算数吗?"

"算。"

陈知夏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她低头收拾柜台,把草莓盒码齐,保鲜膜封口,贴标签。

"林昭," 她背对着他,"赵广利刚才给我妈打电话了。"

林昭手上停住。

"他说元宵节这个抽奖,没有报备,明天要去工商局举报。" 陈知夏转过身来,手里那盒草莓红艳艳的,"我妈说,赵广利认识工商局的人,明天一上班就去。"

林昭掏出手机。屏幕上,互助群里阿香在发今晚的战报:进店六十三人,转卡八张。钱得胜:卤味卖光,礼盒订出去二十份。

他往下翻,翻到一条私聊,赵广利发的:林昭,明天工商局见。

时间:十分钟前。

林昭把手机揣回兜里。陈知夏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圆珠笔在纸上划拉,笔尖戳破了一个洞。

"明天正月十六," 她说,"工商局上班。"

"嗯。"

"你去不去?"

林昭看着她。她今天值完白班来的,头发扎得紧,露出额头。眼睛下面有点青,但嘴角翘着。

"去。" 他说,"你明天什么班?"

"白班。"

"下班来步行街。"

陈知夏把笔放下,笔滚到柜台边缘,停住了。

"林昭," 她说,"我妈说,赵广利那边,她去说。"

林昭愣了一下。

"我妈说," 陈知夏别开眼,"她看了今晚的直播,觉得挺有意思。"

林昭没说话。柜台上的保温桶还放着,铝盖凹凸不平。他伸手把桶盖拧开,里头是空的,但还有一点果盘的甜味。

"明天工商局," 他说,"你不用来。"

陈知夏把保温桶拿过来,拧紧盖子,铝盖刮过手指。

"我来。" 她说,"你看着。"

12 一百八十家

正月十六,早上八点。

工商局门口,林昭到的时候,赵广利已经在了。黑色现代停在路边,赵广利站在车旁边,手里夹着公文包,金牙露着。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佳家福的店长,一个是老孙。

"林昭," 赵广利迎上来,"来得挺早。"

"赵总。" 林昭点了下头。

赵广利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一沓材料:"十九家店,三百八的奖池,没有营业执照,没有税务登记,在群里搞抽奖。林昭,你这是非法集资。"

林昭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壳,空的,放在赵广利材料上。

"赵总,奖池三百八,十九家店每家二十,账本昨晚贴出来了,步行街公示栏。" 他把红包壳翻过来,"你那个佳家福,腊月廿九抽奖,奖池一千,抽出去三箱鸡蛋。你那三百八的奖池,账本在哪?"

赵广利翻材料的手停了一下。

"你那六百人的会员群," 林昭继续说,"活人不到五十。我大伯那个群,我清了三天,活人二百七十六,流水涨三成。你那个群,发一条消息退三十七个。"

赵广利脸色没变,但公文包合上了:"林昭,你不要扯那些 ——"

"工商局的同志上班了。" 林昭指了指门口。

八点半,工商局开门。林昭和赵广利前后脚进去。接待室,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坐在桌后面,姓周,林昭年前在工商联座谈会上见过。

"周科长," 赵广利先开口,"我举报步行街林昭,在微信群搞非法集资,收商户奖池钱 ——"

周科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昭一眼:"材料呢?"

赵广利把公文包递过去。周科长翻了两页,放在桌上。然后她看向林昭:"你说。"

林昭从兜里掏出两张纸。第一张,奖池账本,十九家店每家二十块,共三百八,收支明细,贴步行街公示栏的照片。第二张,大伯那个会员群的流水对比,清僵尸前后三天的数据。

"周科长," 林昭把两张纸放在桌上,"这不是集资,是商户互助。奖池钱每家二十,中奖的到任意参与店领奖,钱不进我个人口袋。"

周科长拿起两张纸看了看,又翻了翻赵广利的材料。

"赵广利先生," 她把材料推回去,"你举报的内容,证据不足。林昭这个属于商户自发互助,不构成非法集资。年前工商联的座谈会我参加了,年后会出文,允许商户建群做接龙。"

赵广利站起来:"周科长 ——"

周科长把材料合上,往桌上一放,手指压着封皮,没推回来,也没收进抽屉。

"赵总,你要举报,走正规程序。今天这个,不够。"

赵广利把材料收进公文包,拉链拉得刺啦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昭一眼,金牙露出来一截:"林昭,年后见。"

门关上。

周科长看着林昭:"你那个红包群,多少人?"

"城西群二百七十六,加上步行街十九家店的老板娘互助群,一共三百一十二。"

"年后工商联那个文,快了。" 周科长把两张纸递回来,"你那个账本,继续保持公示。"

林昭把纸收好,走出工商局。赵广利的现代车不在了,老孙也不在了。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

互助群里阿香发了条消息:工商局那边怎么样?

林昭回:没事。

底下瞬间跳出四十多个 "+1"。

他往下翻,翻到陈知夏的私聊。最后一条还是昨晚的 "你看着"。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工商局搞定了。

发出去。

对方正在输入…… 正在输入……

跳出来:知道了。然后又是一条:我妈今天去菜市场,摊位没挪。

林昭盯着这条看了两秒。他回:好。

然后又是一条:元宵节那个账本,我妈看了。

林昭:她怎么说?

陈知夏:她说赵广利那个佳家福,年后进的两百箱鸡蛋,到现在没卖完。

林昭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步行街走。正月十六,步行街上人不多,但十九家店的门口红纸还贴着。阿香在店门口擦玻璃,看见他挥了挥手。

"昭昭,工商局那边 ——"

"没事。"

钱得胜把卤味摊推出来,嘴里叼着鸭脖:"赵广利那个佳家福,今天早上关门了。"

"关门?"

"我老婆去买菜,路过看见卷帘门拉着,门口堆了两箱鸡蛋,没人收。"

林昭走到步行街中段。十九家店的灯全亮着,红纸在门口翻卷。他走到知夏水果捞门口,玻璃门关着,里头灯亮着,货架上码着果盘。陈知夏站在柜台后面,白班护士服外面套着红毛衣,手里拿着那个铝盖保温桶。

她看见他,把桶从柜台底下拎出来,放在台面上。

"粥," 她说,"玉米的。"

林昭把桶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的。

"工商局那个周科长," 陈知夏手撑着柜台,"她是我妈的表姐。"

林昭手上停了一下。

"我妈昨晚给她打了电话。" 陈知夏把柜台上的草莓盒码齐,"周科长说,赵广利那材料年前就递过一次,被她压了。"

林昭把桶盖拧上。铝盖刮过手指,他攥紧了。

"你妈 ——"

"我妈说," 陈知夏打断他,"你那个红包群,她进了。她微信名叫 ' 菜场陈姐 '。"

林昭掏出手机。互助群里最新一条消息,是 "菜场陈姐" 发的:西街菜市场,西红柿明天特价,接龙满十份送葱。

底下已经接了八份。

林昭看着那个头像,是一把青菜的照片。他往下翻,翻到成员列表,三百一十二个人,菜场陈姐在里头,最后活跃时间 —— 三分钟前。

他把手机收起来。陈知夏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圆珠笔,没在划拉,只是转着。

"林昭," 她说,"你那个红包联盟,年后扩到多少?"

"一百八十家。"

"步行街、东街、西街,全算上?"

"全算上。"

陈知夏把笔放下,笔没滚,停在柜台上。她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盒草莓,放在保温桶旁边。

"这个," 她说,"给你妈带的。"

林昭把草莓盒拿起来。保鲜膜封着,标签上手写的日期,正月十六。他翻开标签,背面有一行小字,圆珠笔写的:初六没去,元宵去了。

他把草莓盒揣进兜里,保温桶拎在手上。玻璃门推开,冷风灌进来。陈知夏在后面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带走了。

林昭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走到步行街口,掏出手机。家族群里,大伯发了一条:正月十八,老宅吃饭,我坐昭昭旁边。

底下二姑回了个笑脸。二姑父回了个 "+1"。林强没说话,但头像亮着。

林昭把手机揣回兜里。保温桶的铝盖贴着掌心,凹痕硌着手指,很轻。

远处县医院急诊科的灯亮着。他没停,继续走。

正月十八,老宅。

圆桌摆开,十二个菜码齐。大伯坐在林昭旁边,把主位空出来。赵秀兰端上最后一道鱼,林守德烧的,鱼皮没破。

奶奶坐在上首,手里攥着一个红包,是林昭早上给的,里头装了五十块。

"昭昭," 奶奶把红包举起来,"你那个群里,奶抢了八毛,手气最佳。"

全桌笑了。大伯也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林昭端起酒杯。大伯碰过来,杯沿磕在他杯口上,很轻。

"大伯," 他说,"年后步行街扩到一百八十家,你那个供货商名单,我用得着了。"

大伯把酒喝了,放下杯子,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拿着。"

林昭接过来,揣进兜里。父亲在旁边剥花生,剥完一颗,递过来。他接过来,仁是脆的。

手机震了。互助群里阿香在发正月十八的接龙:步行街一百八十家,红包联盟正式成立。

底下接龙排了长队。

林昭往下翻,翻到陈知夏的私聊。最后一条是她今早发的:加盟意向登记,接了四十七个。

他回:初八开会。

对方正在输入…… 正在输入……

跳出来:好。

林昭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月光照着保温桶,铝盖上的凹痕像一张揉过的纸,又被抚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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