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国公府的小侯爷快死了,孟家硬要让我替嫁冲喜。
表姐不肯去,说若是嫁过去,往后半生只能独守空房,终身没有依靠。
所以,我必须替嫁。
我本就守节三年,在乡下喂了三年鸡,什么苦没吃过。
可我万万没想到,拜完堂掀开盖头我才发现 ——
我那个 "快死了" 的小侯爷夫君,正是我三年前 突然 "暴病而亡" 的前夫。
他不仅没死,现在还穿了一身大红喜服,坐在床边咧着牙看着我。
"夫人,三年不见,你怎么敢改嫁?"
第一章
我的夫君,前后死了三回。
第一回,三年前。
穷书生前夫,暴病而亡。我成了望门寡。
第二回,三天前。
孟家把我从乡下庄子上拖回来,说靖国公府的小侯爷快死了,娶我冲喜。
我又要当寡妇了。
第三回,是拜堂掀盖头的时候。
我才发现,那个 "快死了" 的新夫君,就是三年前那个 "死了" 的前夫。
他在我心里判死刑两回,我当了两回寡妇。
这第三次我不会还要当寡妇?
我坐在花轿里,手里拿着半块干硬的麦饼。
这是我从庄子上带出来的全部家当。
花轿晃得厉害,外面吹吹打打的喜乐灌进来,我心里却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喜娘在外头嘀咕:“孟家这表姑娘倒乖,不哭不闹。”另一个嗤笑:“冲喜的,哭给谁看?”我把麦饼渣从嫁衣上掸掉。这身云锦比我爹铺子里最好的料子还贵,穿在身上却像借来的。我掀帘缝看了一眼,孟府门口连个送嫁的人都没有。行,省得装舍不得。
孟家把我从乡下庄子拖回来的时候,舅妈妈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是歉疚。
是嫌恶。
"令仪啊。"
她用帕子挡住口鼻,离我三尺远,仿佛我身上带着什么脏东西。
"这门亲事,也是为了你好。"
"你一个望门寡妇,在庄子上耗着也是耗着。嫁到靖国公府,就算小侯爷他挺不过去,你也是正经的侯府寡妇,吃穿不愁,比在乡下强。"
我没说话。
表姐孟明玥坐在旁边,捧着一盏雨前龙井,嘴角压都压不住。
这门亲事本来是她的。
据说那小侯爷生得俊美,又是世子袭爵,前途无量。
可惜,病了。
病得快死了。
八字合来合去,京中贵女的八字都 "太硬",克夫。
合到我这里,算命先生一拍大腿:"好!这姑娘命软,压得住,还旺夫。"
旺夫?我?寡妇旺夫,简直闻所未闻。
思来想去,不过是孟家为了替嫁耍的把戏罢了。
孟家把我从庄子上拎回来。
明玥姐姐舍不得那身嫁衣,又舍不得守活寡。
所以我来。
花轿停了。
外面有人喊:"新娘到 —— 拜堂 ——"
我被人扶着下轿,脚下踩着红毡,一步一步往前走。
喜娘在旁边高声唱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拜了天地。
拜了高堂。
最后,夫妻对拜。
我低着头,只能看见对面小侯爷的靴子。
黑色的,绣着暗纹,料子极好。
一个快死的人,还能站着拜堂?
我心里疑惑,但没敢抬头。
送入洞房。
我被侯府丫鬟按在喜床上,房间里的人陆续退出去,门 "吱呀" 一声关上。
房间只剩我一个人。
红盖头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用力坐起身子,等。
等外面那个快死的夫君进来。
等他咳得撕心裂肺。
等他掀开盖头看我一眼。
然后……
门开了。
脚步声走近。
一步一步,踩在青砖地上,声音清晰。
然后,一支秤杆挑上来。
红盖头滑落。
我抬起头。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站在我面前的男人,穿着大红喜服,眉目冷峻,下颌线紧绷。
是陆辞!
三年前 "暴病而亡",我给他守了三年寡的前夫陆辞!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话。
"你不是…… 死了吗?"
第二章
三年前,我爹死了。
他是江南做丝绸生意的,一辈子老实,临了却被族里的叔伯吞了家产。
我一个商户女,无依无靠,被大伯随意做主,许给了一个穷书生做填房。
那书生就是陆辞。
他住在城破庙旁边的一间破屋里,家徒四壁,唯一值钱的是一箱子书。
新婚那天,没有花轿,没有喜宴。
他用半袋米换了两斤猪肉,请巷口的张婆做了一顿饭。
晚上,他从怀里掏出一支银簪。
簪子很细,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打磨得光润。
"等我赶考回来,给你换金的。"
我把那支簪子插在发髻上,照了照破铜镜。
铜镜里的姑娘,脸红红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人的日子。
他读书,我织布。
他帮我挑水,我给他做饭。
破屋里漏风,晚上他把唯一的厚棉被裹在我身上,自己缩在墙角看书。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一夜咳了半宿,怕吵醒我,捂着嘴没出声。
三个月后,他要去京城赶考。
我把攒下的碎银子缝在他衣摆里,又给他做了两双新鞋。
他走到巷口,回头看我。
"夫人,等我回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后,孟家的人来了。
是舅妈妈身边的王嬷嬷。
她站在破屋门口,捂着鼻子,嫌恶地看了一圈。
"孟令仪,你那夫君,在京城染了时疫,没了。"
我手里的织布梭子掉在地上。
"我夫君的尸体呢?"
"时疫死的,自然是烧了。"
王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这是他留在客栈的一点东西。"
布包里是那件他穿过的旧长衫,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我抱着那件长衫,在破屋里坐了三天,不吃不喝。
第四天,孟家来人把我接走了。
来的是王嬷嬷。她进门先翻箱子,把陆辞那箱书搬空了,说抵他欠的棺材钱。我拦了一下,被她推倒在地。大伯母站在门口捂着鼻子:“晦气。”我爬起来,把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咽下去。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哭没用。
不是心疼我。
是我成了望门寡,留在破屋里丢孟家的人。
大伯说,女人家克死了男人,不吉利。
把我送到了城外的庄子上。
那个庄子,在山脚下,荒得很。
周围是野地,连个邻居都没有。
我在那里,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里,孟家没有人来看过我一次。
除了今天。
第三章
庄子上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我自己种菜,自己织布,自己挑水。
第一年,我还哭。
第二年,我不哭了。
第三年,我连陆辞长什么样,都快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他说过的那句话 ——"等我回来。"
他没回来。
他死了。
我把他那支银簪埋在院中的桃树下。
算是立了个衣冠冢。
三天前,庄子外面来了一辆马车。
锦缎的车帘,油亮的车轮,跟这破庄子格格不入。
下来的是孟明玥。
我的好表姐。
她穿着水红的罗裙,头上插着金钗,踩着绣花鞋,站在我那间破土坯房门口,皱着眉看了半天。
她语气里带着施舍。
"令仪,收拾一下,跟我回府。"
我正在喂鸡。
"回府做什么?"
她笑了,那笑容里全是怜悯嘲笑。
"给你说门亲事。靖国公府,给小侯爷冲喜。"
我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地。
"我不去。"
她脸上的笑没了。
"由不得你。大伯说了,你是孟家的人,这门亲事是宗族定的。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当天我就被塞进了马车。
回孟府的路上,我透过车帘缝,看见城外的田地一寸一寸退过去。
我知道,这一去,就可能回不来了。
到了孟府,舅妈妈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一间偏房。
说是偏房,其实就是柴房隔壁,连个窗户都没有。
晚上,孟明玥来了。
她带着两个丫鬟,进了我的屋子,东看看西看看。
"这屋子太破了,明天就要出嫁了,总不能让侯府的人看了笑话。"
她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发髻上。
那支银簪,我从桃树下挖出来了,一直戴着。
"这支簪子," 她伸手就拔,"样式太旧了,配不上侯府的嫁衣。我那支赤金的给你戴,你这支…… 就先放我这儿吧。"
我伸手去抢。
她后退一步,把簪子递给身后的丫鬟。
她俯下身,在我耳边开口。
"妹妹,你反正就是去冲喜的。小侯爷撑不过三天,你戴那么好的簪子给谁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出门。
手里空了。
心也空了一块。
第二天一早,嫁衣送来了。
大红的云锦,上面绣着凤凰。
我换上嫁衣,坐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脸白得像纸。
我摸了摸发髻。
那里本来插着一支银簪。
现在什么也没了。
喜娘进来催我上轿。
我被人扶着走出孟府大门。
门口停着一顶红花轿。
我抬头看了一眼孟府的牌匾。
三年前,你们把我从这里赶出去。
三年后,你们把我拖进来。
好。
我记住了。
第四章
洞房里很静。
我坐在喜床上,看着面前这个 "死而复生" 的男人。
他比三年前瘦了。
下颌线更硬了,眉骨更高了,眼睛里多了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声音发紧。
"你…… 你不是死了吗?"
他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
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声音很低。
"三年前,我去京城赶考,在路上遇到了截杀。"
我愣住了。
"截杀?"
他看着我。
"我可不是什么穷书生。我是靖国公府的世子。当年国公府卷入夺嫡之争,我被仇家追杀,不得不假死脱身。"
靖国公府。
世子。
我嫁了三年的穷书生,居然是靖国公府的世子。
"那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反问。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是世子,然后让你跟着我一起被追杀?"
我答不上来。
"我假死之后,在外躲了三年。三个月前,老国公去了,我回来袭爵。"
"袭了爵,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我抬头看他。
"找我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的处境不好。孟家把你赶去城外庄子上,三年没人管。这些... 我都知道。"
"我派人去庄子上看过你。你在喂鸡,在种菜,还把我送你的银簪埋在了树下。"
“看过我?”我盯着他,“我少的那两只鸡,是不是你偷的?”
他愣住:“什么鸡?”
“去年冬里,黄鼠狼叼走两只,我骂了三天。”
他嘴角动了动:“不是我。但我赔你。”
我扭头:“不用,侯府不缺鸡。”
他沉默一会儿:“那支簪子,我也赔你。”
我没接话,低头喝茶。茶有点烫。
他一直在看着我?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接我?" 我的声音有点抖。
"因为我刚回来,地位不稳。"
"当年追杀我的人还在暗处盯着。我要是大张旗鼓把你接进侯府,等于把你放在火上烤。"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
我盯着他。
"什么办法?"
"装病。"
"对外放出消息,说靖国公府的小侯爷病重,要娶个八字软的媳妇冲喜。"
"我要看看,孟家会把谁送来。"
我忽然明白了。
"那个病秧子小侯爷…… 就是你?"
他点了点头。
"我要看看,三年过去,孟家的人是不是还是那么没良心。"
"我也要看看,你经历了这些事,还愿不愿意认我。"
我笑了。
"所以,这整场冲喜,就是你布的局?"
"是。"
"我就是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庄子上种了三年地,磨得全是茧子。
三年前,我以为我嫁了个穷书生,我们可以相濡以沫。
三年后我才知道,人家是侯门世子,我是他试探人心的一颗棋子。
"孟令仪," 他叫我的名字。
"我知道你委屈。"
"委屈?" 我抬起头。
"陆辞,我守了三年活寡。我以为你死了。我在破庄子上一个人过了三年。你现在跟我说,这是一个局?"
他眼神微动。
"那支银簪,我会拿回来。"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孟家怎么对你的,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门外躬身:"世子,老夫人请新妇去正厅见礼。"
陆辞回头看我。
"走吧。" 他伸出手,"我的妻子。"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我没搭上去。
我自己站起来,整了整嫁衣。
"走吧。"
第五章
正厅里灯火通明。
靖国公府的老夫人坐在上首,身边站着几个管事妈妈,个个板着脸。
我跟着陆辞走进来,立刻感受到几十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审视的,挑剔的,不屑的。
老夫人扫了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就是孟家送来的新妇?"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份量。
"商户出身,又是个望门寡。我们靖国公府,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旁边的妈妈们立刻跟着附和。
"就是,听说在乡下庄子上待了三年,粗手粗脚的,哪里配得上世子。"
"要不是八字合,哪轮得到她。"
我站在那里,没说话。
我知道,这种时候,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我只需要站着。
陆辞往前走了一步。
他挡在我身前。
"母亲,这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老夫人脸色一变。
"辞儿,你 ——"
"她是我亲自选的人。" 陆辞打断她,"谁有意见,现在可以说。"
厅里一下子静了。
老夫人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
"你…… 你是被她迷了心窍!"
"我没被迷了心窍。" 陆辞说,"我很清醒。"
他转过身,向我伸出手。
这一次,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神里没有平时的冰冷,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把手放了上去。
他握住了。
很暖。
"她是我妻子," 他对着满厅的人说,"从今天起,谁慢待她一分,就是慢待我陆辞。"
没人敢说话。
老夫人的嘴唇抖了抖,最后一甩袖子:"罢了!你们的事,我不管了!"
她站起来,怒气冲冲地走了。
管事妈妈们也跟着溜了。
正厅里只剩我和陆辞。
我抽回自己的手。
"多谢。"
"你不用谢我。你是我的妻子,护着你,是应该的。"
我没接话。
当天晚上,消息就传回了孟府。
据说孟明玥听完,手里的茶杯 "啪" 地摔在地上。
"你说什么?!" 她抓住报信的婆子,"那个病秧子小侯爷…… 就是当年那个穷书生?!"
婆子吓得直点头。
"千真万确!人家根本没病!是装的!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了,靖国公府的世子,活蹦乱跳的!"
孟明玥僵在原地。
她想起三天前,自己是怎么把那支银簪从令仪头上拔下来的。
想起自己是怎么说 "你戴那么好的簪子给谁看" 的。
想起自己是怎么欢天喜地地把令仪塞进花轿的。
她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那门亲事。
本来是她的。
那个俊美无双、袭爵袭位的小侯爷。
本来是她的夫君。
她亲手把他,推给了那个她最瞧不起的、在庄子上喂鸡的表妹。
第六章
孟明玥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找了舅妈妈。
"娘," 她眼睛通红,"我不甘心。"
舅妈妈坐在床边,脸色也不好看。
"不甘心有什么办法?" 她叹了口气,"人家已经拜过堂了。"
"可是…… 可是令仪她算什么东西?" 孟明玥的声音发尖,"她一个商户女,一个望门寡,她配得上靖国公府吗?"
舅妈妈沉吟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确实配不上。"
"那我们……"
"急什么。" 舅妈妈拍了拍她的手,"她刚嫁过去,位子还不稳。侯府里老夫人不喜欢她,下人们也肯定不服。咱们有的是机会。"
孟明玥眼睛一亮。
"娘的意思是 ——"
"你是她表姐。" 舅妈妈说,"过几天,你备份礼,去侯府串门。"
"就说…… 惦记妹妹,想来看看。"
孟明玥立刻明白了。
去串门,不是真的看妹妹。
是去看看,那个位子上坐的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是去看看,有没有缝隙可以钻。
三天后,孟明玥真的来了。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插了赤金镶红宝的步摇,手里提着礼盒,一副娇贵大小姐的模样。
到了侯府门口,她递了帖子。
门房看了一眼帖子,又看了一眼她。
"请问孟姑娘,跟我们夫人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表姐。" 孟明玥扬着下巴,"亲表姐。"
门房进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是管家。
林管家穿着青灰色的长衫,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
"孟姑娘,我们夫人说了,她现在正侍弄园子里的菊花,没空见客。"
孟明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侍弄菊花?"
"是。" 林管家不紧不慢,"夫人说,侯府的菊花今年开得好,她正忙着呢。"
这就是不见。
孟明玥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周围路过的下人,都偷偷拿眼角瞟她。
她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 那我改天再来。"
她转身要走。
"对了,孟姑娘。" 林管家在后面叫住她。
孟明玥回头。
"我们夫人还说," 林管家面带微笑,"侯府的规矩,外眷上门,要提前三天递帖子约时间。今天姑娘来得急,下次记得提前说一声。"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 —— 你今天不请自来,不合规矩。
意思是 —— 我们侯府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孟明玥攥紧了手里的礼盒。
她咬着牙,转身走了。
上了马车,她一把掀翻了车上的小几。
"孟令仪!" 她咬着牙,"你给我等着!"
第七章
我在园子里剪菊花枝。
青竹站在旁边,忍着笑。
"夫人,那位孟姑娘,真的气走了。"
我 "嗯" 了一声,手里的剪刀没停。
"走的时候什么表情?"
"脸白得像纸。" 青竹说,"上车的时候,把车上的小几都掀了。"
我笑了一下。
把一枝开得最好的黄菊剪下来,插进旁边的瓷瓶里。
她不会死心的。。
果然,没过三天,孟明玥又来了。
这次她学乖了,提前三天递了帖子。
帖子上写得客客气气,说想念妹妹,备了薄礼,望能见上一面。
我批了。
让她进来。
她被领到花厅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看书。
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那支银簪,是陆辞前天让林管家送回来的。
连带着一个锦盒。
锦盒里是一支赤金的梅花簪,跟当年那支银簪一模一样的花样,只是换成了金的。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
"当年说过,给你换金的。迟到了三年。—— 陆"
我把金簪收起来了,头上还是戴那支旧的银簪。
孟明玥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支银簪。
她脸色变了一下。
"妹妹," 她挤出笑,走过来,"你这簪子……"
"嗯," 我摸了摸发间,"找回来了。"
她脸上的笑更僵了。
"找回来就好,找回来就好。"
她坐下来,丫鬟奉上茶。
她端着茶,东拉西扯。
先是问我在侯府住得惯不惯。
又问我老夫人待我好不好。
再问我世子对我怎么样。
我一一答了。
住得惯。
老夫人还行。
世子很好。
她伸手摸我袖子:“妹妹这料子,是宫里赏的吧?侯府真舍得。”
我抽回手:“表姐喜欢?我让针线房给你裁一件。”
她脸一僵:“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笑了笑:“我知道。你就是来看看,我过得多惨。”
她低头喝茶,指甲把杯沿刮得吱吱响。
她听着,手指越攥越紧。
"妹妹啊," 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侯府里的规矩大。你刚嫁过来,好多事不懂。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可别让人笑话了去。"
我放下书,看着她。
"表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笑了,"就是心疼你。你在庄子上待了三年,侯府里的人情世故,哪是你一下子能学会的?要我说啊,有事就跟娘说,跟我说。我们到底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我在庄子上喂鸡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一家人?
我被塞去冲喜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一家人?
"表姐说得是。" 我端起茶,吹了吹,"不过我看,侯府里的人,对我都挺恭敬的。"
"那是他们表面上客气!" 她急了,"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说你呢!你是不知道,京里那些贵妇人,嘴可毒了 ——"
"是吗?"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辞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孟明玥,径直走到我身边坐下。
"刚才在说谁嘴毒?"
孟明玥立刻站起来,脸上堆起最甜的笑。
"世子。我是令仪的表姐,我叫孟明玥,我 ——"""
陆辞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哦。孟姑娘。
就两个字。
没有问她坐,没有让她茶。
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
孟明玥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涨得通红。
我在旁边端着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表姐。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世子刚回来,我得伺候他换衣服。
这句话,是下逐客令。
孟明玥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福了一福,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脚下一个踉跄。
我放下茶盏,看向陆辞。
"你故意的。"
他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
"什么故意的?"
"你明明知道她是谁。"
"我知道。但我不认识她。"
我看着他。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这三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第八章
孟明玥两次上门都吃了瘪,孟家彻底坐不住了。
他们终于想明白了 —— 孟令仪在侯府站稳了脚跟。
而且这位世子,是真的护着她。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孟府的帖子像雪片一样飞进侯府。
大伯来了。
二伯来了。
三舅来了。
连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堂叔都来了。
理由五花八门。
"听说令仪嫁得好,宗族里的长辈想来看看。"
"侯府新媳妇入门,宗族里要送份贺礼。"
"族里最近修族谱,想请令仪回去吃杯茶。"
我让林管家一一挡了回去。
不是我不给面子。
是他们来的目的,我太清楚了。
果然,挡到第五次的时候,大伯亲自来了。
他带了两个儿子,进了花厅,一脸的族老威严。
"令仪," 他坐在椅子上,端着架子,"你现在嫁得好了,是不是也该提携提携娘家?"
我给他倒了杯茶。
"大伯想怎么提携?"
"你看你堂妹,今年十六了,还没说亲。" 大伯捋着胡子,"侯府里丫鬟妈妈那么多,不如让你堂妹进去当个差?哪怕是做个通房 ——"
我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
通房。
他想把我的堂妹塞进来,给陆辞做小。
"大伯," 我放下茶壶,"侯府的规矩,你可能不太清楚。"
"什么规矩?"
"侯府没有通房。" 我看着他,"世子也不纳婢。"
大伯脸色一变。
"令仪!你这是什么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既然嫁过来了,就该替世子着想,多纳几房人开枝散叶 ——"
"大伯。"
我打断他。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林管家。"
林管家立刻进来了。
"夫人。"
我指了指门口。
"把门关了。"
林管家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把花厅的门 "哐当" 一声关上了。
大伯愣了。
"令仪,你这是做什么?"
我走回他面前。
"大伯,三年前,我爹死了。你吞了他的丝绸铺子,吞了他的宅子,把我一个人塞给一个穷书生做填房。"
"后来我成了望门寡,你把我扔在城外庄子上,三年没来看过一次。"
"上个月,你们听说靖国公府要冲喜,把我从庄子上拖回来,塞给一个快死的 ' 病秧子 '。"
"这些事,大伯还记得吗?"
大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 你这孩子,怎么翻起旧账来了 ——""
我不是翻旧账。我是告诉大伯,侯府这个门,你们以后少进。
"我孟令仪,自从踏进这个门,就跟孟家,没有关系了。"
大伯站起来,气得胡子直抖。
"你!你不孝!你忘了你姓什么!""
我姓孟。但我孟令仪的命,不是孟家给的。
"当年你们把我当草扔了,现在就别想把我当宝捡回去。"
我走到门边,拉开门。
"林管家,送客。"
大伯被请出去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走到院子里,正好撞上回来的陆辞。
大伯眼珠子一转,立刻迎上去。
"世子!你要给我们做主啊!令仪她…… 她现在翅膀硬了,不认宗族了!她 ——"
陆辞看都没看他。
他径直从我身边走过,进了花厅。
经过大伯身边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妻子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你有意见,跟我说。"
大伯站在原地,脸白得像纸。
第九章
大伯回去之后,孟家消停了几天。
但孟明玥没有。
她是个认死理的人。
她认定了,她失去的一切,都是孟令仪抢走的。
既然正路走不通,她就走邪路。
半个月后,京城出了一件事。
都察院的一位御史,上奏弹劾靖国公府。
说陆辞 "袭爵以来,结交佞臣,意图不轨"。
奏折写得义正词严,条条都是死罪。
陆辞看完奏折,只是笑了一下。
"这位王御史," 他把奏折扔在桌上,"去年收了孟家三千两银子的冰敬,还记得吗?"
林管家在旁边躬身:"记得。"
"那就把这个证据递上去。" 陆辞端起茶,"顺便告诉吏部,王御史的儿子,最近在户部那个位置,别留了。"
"是。"
三天后,结果下来了。
王御史被贬出京城,他儿子的官职直接撤了。
满朝哗然。
谁都不知道,这位王御史为什么突然跟靖国公府过不去。
只有孟明玥知道。
那三千两银子,是她亲手送出去的。
她想借王御史的手,把陆辞拉下来。
最好是陆辞被革职抄家,最好是孟令仪被休回孟家。
到时候,她再想办法,取而代之。
结果,她赔了银子,又搭进去了王御史一家。
孟家彻底慌了。
舅妈妈天天在家里哭,说明玥这个孽障,要害死全族。
孟明玥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没出门。
这些事,都是林管家告诉我的。
我听完,正在给院里的菊花浇水。
"就这些?" 我问。
"就这些。" 林管家说,"孟姑娘那边,现在连门都不敢出。听说王家派人去孟府闹了一场,要他们赔偿损失。"
我 "哦" 了一声。
继续浇水。
青竹在旁边忍不住:"夫人,您就不生气吗?她都那样害您了!"
我把水壶放下。
"生气?"
我看着院门口那棵桃树。
这桃树是陆辞让人移过来的,跟庄子上那棵一模一样。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现在这个样子,比我骂她一顿,难受多了。"
青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夫人说得是。"
晚上,陆辞回来得很晚。
他进院子的时候,我还坐在窗边。
"怎么还没睡?" 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等你。"
他挑了挑眉。
"等我做什么?"
"等你告诉我," 我看着他,"王御史那件事,是不是你故意的?"
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故意的?"
"你早就知道孟明玥去找了王御史。你故意放着不动,等她把事情做大,然后一网打尽。"
他看着我,半天,笑了。
"孟令仪。你现在越来越聪明了。"
"不是我聪明。是我太了解孟家的人了。他们做什么事,我都能猜到下一步。"
他放下茶盏,靠近了一点。
"那你猜猜,我下一步要做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我。
"你下一步。要跟我算三年前的账。"
他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已经回答了我。
第十章
那天晚上,我们谈到很晚。
烛火燃了一根又一根。
他跟我说了三年前的事。
当年他被追杀,身受重伤,躲在一个农家养了半年。
养好伤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找我。
但是他到的时候,我已经被孟家的人接走了。
他去庄子上找过我。
晚了一步。
孟家刚把我接回城里,准备替嫁。
他站在庄子门口,看着那间空荡荡的破土坯房,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那时候想。如果你嫁的是个好人,我就远远看着,不打扰你。"
"结果呢?"
他嘴角扯了一下。
"结果我查了一下,靖国公府的病秧子小侯爷,就是我自己。"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
这是我们重逢以来,第一次真的笑。
笑完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银簪。
梅花形状的,打磨得光润。
不是他上次送我的那支金的。
是更早的那一支。
"这一支。是当年你埋在桃树下的那支。我去挖出来的。"
我接过银簪。
簪子上还留着一点泥土的气息。
三年了。
它在地下埋了三年。
我把它握在手心里。
"陆辞。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当年你假死的时候," 我看着他,"有没有想过,我会一个人守三年寡?"
他沉默了。
烛火 "噼啪" 响了一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想过。"
"那你为什么 ——"
"因为我如果不那样做," 他打断我,"死的就不只是我一个人。追杀我的人,不会放过任何跟我有关的人。"
"包括你。"
我手里的银簪,凉得像一块冰。
他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
"那现在呢?" 我问。
他伸手,把我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现在,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了。"
我抬起头。
他的脸离我很近。
烛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孟令仪。三年前,我欠你一场婚礼。三年后,我补上。你愿意…… 再嫁我一次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温柔,有紧张。
跟三年前那个穷书生,一模一样。
我把银簪插回发髻上。
"陆辞。我已经嫁过你一次了。拜过堂,入过洞房。你还想再娶一次?"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少年。
窗外,月光正好。
院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
而我等了三年的那个人,终于坐在我对面。
没有再死第二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