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让我死吧！我已经活了两百八十三年了……」
「我得了胃癌肝癌，长了一个又一个肿瘤，肠道里爬满了虫子……我已经得了数不清的病……」
「求你们可怜可怜我，让我死掉，求你们了……我真的好想死……」
一个老得不成人形的东西跪在地上邦邦磕头，沙哑含糊的声音听着像声带脱落了。
排队的人见怪不怪，窗口前的仿生人也只是微笑开口。
「尊敬的王女士，这边已经正在查询，请耐心等待片刻。」
被称作王女士的怪异人形软散着肢体，希冀地蠕起头颅。
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改之前痛哭的疯样，松垮的皮肉挤出自豪的笑容。
她当然很有价值。
毕竟她生了这么多孩子。
在这个人人不敢生的年代，她生了一个又一个。
自打娘胎里起，她就晓得以后要一出来就要为人类生命事业做出伟大贡献，因为妈妈总是一次又一次的摸着肚子念叨。
「只要生得足够多，就算有价值了吧……」
从小到大，她都活得非常健康，妈妈也是一天天老去却始终不死，凑上一堆兄弟姐妹叔叔阿姨祖爷公婆之类的也算N世同堂。
到了花季年华，她格外开心。
她有了美貌和一副适合的身体，她终于能和人生孩子了，以前十多年都算白活了。
人为什么一生下来就不能直接长大呢，中间空着的将近二十年可以生多少孩子赚多少价值呀。
「真是浪费了。」
她总是这么吐槽着，和这个人生完就立马去物色下一个目标。
至于丢在医院的孩子，那算什么，不过是实现她人生价值路上的一粒沙罢了。
积少成多，她很懂的。
她可是进过顶级学府的人，怎么可能连这种道理都不明白，所以她必须趁着能生的时候多生几个。
只要生得多，就算为人类命运做出巨大贡献，官方也是乐见其成的，甚至大大有赏，给她颁了一堆荣誉证书呢。
呼——
她绝对是最有价值之人。
生了这么多，都记不清有几个了。
这次一定能死的吧。
她生这么多可都是为了死啊。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像是有好几百多年，一个个血肉或者看不清脸的东西从脑海闪过，或是辱骂或是嘶声尖叫，医院的消毒水味总是格外浓烈，散发着死亡的芬芳。
这一定是传说里的走马灯。
看见这个就等于要死了。
尊贵而富有价值的王女士再次昂起了头颅。
脸上笑容愈甚，引人讨论。
她知道别人都在羡慕她能死呢。
可惜她要把最后的听力用来迎接死亡了。
这可真是令人惋惜。
滴的一声。
查询完毕。
「很抱歉，您没有死亡价值。」
仿生人微笑说完便继续叫下一位。
「请1873号到6号窗口办理死亡业务。」
大厅里排着密密麻麻的长龙，我买完死亡彩票就匆匆逃离，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王奶奶。
她可是我们家的祖宗之一。
**
「祝你今天早死。」
相互祝福完，我就得从家里出去了。
因为今天是中秋，我不但要买彩票，还得去查看「死亡」行情，顺便跟男朋友约会。
也不知道李爷爷嘴里常念叨着的神话故事是真是假。
人类以前居然是一种会死的生物吗……
可神话果然是神话吧，我查了许久得出结论。
新世纪的人类已经实现永生，却非所谓的长生不老。
人会正常衰老生病，但永远无法死去，除非从「死亡回收中心」购买死亡资格。
只是能被交易的东西迟早会成为奢侈品，更何况「死亡」这种罕见之物，不过问世短短两个月，就从廉价商品变成人人难求的高端产品，最后一跃而成顶级奢侈物。
要是没钱没权没势，怕是连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所幸官方终于插手，建立了「死亡回收中心」。
现在只要拥有足够的死亡价值，哪怕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也可以购买一份「死亡资格」。
「钱权势」自古以来就是最有价值之物，所以权贵富豪们想死就想死。
普通人买一份死亡难如登天，他们只需要招招手，「通知单」自会被奉上。
这些道理我小学就明白了。
母亲也总是言传身教，她嘴里常念着要是能确定自己随时都能死以后就可以更好的活下去。
所以我很早就学会物色权贵。
只是照常收起手机后，我还是忍不住幻想，或许以前人类真的会死呢。
**
精神恍惚地出了黑色大门，我走到楼梯口时回头望去。
今天又在「死亡回收中心」看到了王奶奶。
她在我们家的族谱里也堪称传奇了。
生了一堆孩子，光生不养，造了不知多少孽。
李爷爷每次提到她都会不停辱骂，说起那些才几个月的胎儿总是忍不住流泪。
「那些孩子才多大呀，她这个畜生这个毒妇怎么就舍得流出来呢，她难道不知道几个月大的孩子就已经算是活人了吗，这让他们以后怎么办啊……真是造孽啊……」
造孽……
说来也巧，王奶奶的名字还真叫王孽。
我去医院看过那些勉强有着人形的东西，试图分辨胎儿的样貌，可是这些红色团成一坨的东西实在难以辨认。
每次看完我就很快离开，医院的人都夸我善良。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推测这些胎儿的长相如何，是否有长成人形的价值。
虽然现在科技很发达，人也不会死，但若是连活着的基本价值都没有那也没有长大的必要了。
反正又死不了，丢在医院能得到基础维生液，不至于饿着腐烂到永远。
只是可惜这些胎儿了，都一百多年了还这么不争气，也不晓得变通。
长得好看点不就有人要了。
也不怪李爷爷把这些东西丢到医院。
确实畜生。
**
或许是为了吉利，「死亡回收中心」建得像口棺材，黑而高大，连天都被迫压下来，闷出乌云和惨白。
「要下雨了……」
我嘴里念叨着，浑身一哆嗦，上面透过来的风沁着一股阴寒，急忙塞好两张彩票便迅速往电车站台冲去。
今天脑子真是糊涂了，居然买个彩票都耗了这么久。
要是耽误了跟新男友的约会该怎么办，我还得回家收拾一番呢。
成功挤上电车后我不停的想了一件又一件的事情，甚至连上个星期吃的泡面撒了几颗葱花都恨不得想出个品种来。
是小葱还是小小葱都无所谓，只要能把王奶奶的惨状挤出脑子就行，我可不会成为那种活人。
对，就是小葱。
只是没有那么新鲜，上面似乎有点蔫黄，看来那个卖菜的仿生人又——
一只手拍过来，打断我的思绪。
「诶，你今天又去买彩票了？」
是闺蜜啊。
我虚惊一场，又有些遗憾，笑着回头看去，贺茗茗正试着挤过来。
我买「死亡彩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里面的「死亡」大奖我是从没指望过，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想想都不可能。
只是奖池里面的钱不少，还是可以图谋一番的，上次中奖我就买了八支基因生长药剂。
可惜那些死玩意儿一个都不争气，八个胎儿没一个能正常长大。
还好家里人不知道，不然就得被贴上败金的标签，以后更难死了。
「呼——」对方拎着两袋零食贴到我身边，长舒一口气。
「今天人可真多。」
我轻松又无奈地笑了笑，小声说，「哪天人不多啊，更何况今天过中秋，死亡卖得比平常多一些。」
「是吗，也不知道哪个幸运儿能买到……」贺茗茗同样凑过来，小声在我耳边继续道，同时用眼神示意我往左前方看去。
可是眼前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头人身，偶尔穿插着几截冷白的铁杆，似乎并无异常。
我收回视线，佯装调侃，「怎么，看到理想型了？」
贺茗茗也迅速反应过来，一脸羞涩的回应。
「是又怎么样，帅吧，不过一会儿就不见了，估计已经下站了吧。」
告别闺蜜下了电车后，我精神依旧不太好，只是脸上还得挤出笑容接电话。
果然又被前男友跟踪了……
**
在我还算天真的年纪，学校里有很多人追求我。
我也清楚的知道自己有一副还算不错的皮囊，只要再装得纯真点，简单装饰一番，学校里那些有钱人的儿子或者高干子弟肯定忍不住扑上来。
他们的眼神总是透着露骨的渴望，像饿了许久的狼，突然发现一个还算可口的食物。
只是他们还达不到我的标准，所以每当他们找上我，我总会无辜又可怜的拒绝，这些高等人也不会过于强求，只是下次还来，换个花样又继续。
每到这时，我总是在想世界是不是早就烂透了，死掉了……
我们其实一直都活在地狱里吧，不然人为什么生而不死，不得不痛苦的永远活下去。
可是我得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死，死了就去天堂了，哪怕下地狱也行。
地狱再怎么可怕，也不会比永生来得令人恐惧。
班上的同学都很努力，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认真做作业。
我仔细观察过他们的容貌，如母亲所说，我的这些同学都不够漂亮甚至非常普通，所以他们只能拼命学习以求之后能上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赚到足够的钱和提供足够的人生价值，不然很难在「死亡回收中心」购买死亡资格。
毕竟「死亡」这种东西很珍贵的，要是没有死亡的价值就算钱够了也难买到。
所以要么向社会证明自己值得死，要么就找个能让你死的人。
母亲成功了，所以她能教育我。
「妍妍，你长得这么漂亮还学什么学，送你来学校又不是真的来学习的，做人要懂得变通，多去跟别人交朋友啊，我看先前那几个就很不错……」
我也总是一副乖乖女的样子点头，努力忽视车里传来的视线，真的无聊又恶心。
母亲一说完就踩着高跟鞋挎着名牌背包进了车，亲热娇媚的说着什么。
我实在受不了就逃走了。
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我想不通却又很明白母亲这么做只是为了早点死……其实也是因太想活了吧。
她趁着自己还年轻貌美，于是早早就离了婚，靠着漂亮的皮囊终于找到一个有钱的大商人，据说都八十多岁了但看着才三十出头。
不过这也正常，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只要有钱就是永葆青春也并非没有可能。
所以有钱人都想活，我们市的市长也活得格外久，美其名曰把死亡让给更需要的人。
比如贫民区那里越堆越多的「腐肉」。
「对，对不起。」
一个看着就很穷酸并且一事无成的男人撞上了我。
母亲教的东西还是很有用的。
我一边嫌弃的挥挥手一边继续打量男人，虽然已经断定对方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我还是习惯性复查，并且时刻保持人设。
要是被密布的飞行监控器拍到不雅的一幕就遭了，以后会被当成污点嫌弃的，所以我假装咳嗽地扇闻后退，并对眼前的男人表示关心。
「没事的，是我不小心没看路，要是我仔细点就不会这样了，而且叔叔你是不是……」
我故意没有继续说下去，有时候话说得太满别人就没有发挥的机会了。
男人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衫和西装裤，再三确认后我肯定这就是我见过最廉价的布料，还有些脏，眼镜也是平平无奇，是真的近视眼镜，镜片非常厚，谈吐也不像个有钱有势的人。
他说的什么我没注意听，只是确认了名字，李业成。
也是我后来的前男友。
**
怎么和李业成谈起来的，我实在记不清了。
毕竟他这么平平无奇的一个人，能给我提供什么价值，他自己都死不了，一大家子人还把他给赶出去了，怕他拉低全家的综合评价，以后购买死亡资格会被卡。
就跟我那个早早被赶出家门的王奶奶一样，全家都格外嫌弃痛恨这个女人，要不是她我们也不用来到这个世上。
可是装善良装得久了，我竟然也成了个假圣母真白痴。
我不但收留了李业成，还开始和他谈情说爱。
或许是迟来的青春期叛逆吧，我背离了母亲安排的完美人生，挑中这个一无是处的老男人。
和我的那群追求者比起来，李业成真的好普通。
没颜没钱没权也没势，跟着这样一个人怕是这辈子都死不了了。
好在他以前结过婚，虽然没几年就被甩了，但也算会疼人，在他的照顾下我考了个不错的大学。
谁能想到我只是在考前几个月突击学习了，而且要不是李业成总说这说那的我才不考什么鬼大学呢 ，数学那玩意儿是人学的吗。
「妍妍，我听你爸说你考了个省重点，缺不缺钱花呀，妈妈给你多转点，上了大学花钱的地方可多了，记得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点……」
母亲虽然没有阻止我和李业成恋爱，可也总是拐弯抹角的劝说。
挂掉电话，我看着镜子里长发及腰、温柔甜美的「我」，突然有些想笑，可是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哭了。
我蹲下身子，觉得好冷好冷……
也许我该跟李业成分手了，反正已经玩够了，这个房子就当留给他的补偿，我已经足够善良了吧。
我捂着脸叹息，我只是太害怕自己以后死不掉。
「所以……你以后可千万不能怪我……」
**
上了大学，我凭着楚楚动人的美貌勾搭上一个富二代，然后顺着他勾上富一代。
今天就是去见那个新男友的日子，一个能当我爷爷的人了还怪有情调的，约在「海天堂」喝咖啡。
时间尚早，我敷衍着母亲的电话顺势慢下步伐，余光瞥见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心里忍不住嫌弃又泛起丝丝甜蜜。
「李业成可真蠢，要不是我每次都故意停下，就他那破技术能跟踪到谁，以后谁还会要他呢……」
可是走得再慢，我也还是到了家楼下。
抬眼望去，陈旧的大楼没入乌黑翻涌的云层，逐渐潮湿的空气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活死人味。
这栋楼几乎住着我家所有人。
往好处想，这栋破楼看着像口竖起的棺材，而棺材可是几百年前的古董，是死人才用得起的奢侈品，大家也算是有福同享。
坐电梯到了第四层，我一进门就去到卧室，迅速挑了些衣服饰品，熟练地把自己包装成美丽精致的模样。
镜子里的我还是长发，只是从自然微卷变成了罗马卷，唇红齿白，纯欲诱人，看着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只是公主奔向甜蜜的爱情，而我的人生早已陷入腐烂的沼泽。
我不无嘲讽的想着。
为了一份「死亡资格」我还真是不择手段。
王孽靠生孩子，眼见马上就能死了，结果被生母和后代联合举报，说她违反人类伦理道德，生了几百个不够，还都生完就丢，其中超大半都只是未成型的肉胎或者畸形儿。
官方也大力批评了，收回她的所有荣誉，那些什么「百胎好妈妈」都被扔进了垃圾桶，准备回收再利用。
李爷爷作为她的直系后代早早撇清关系，早年偷生的肉都丢到了医院里，哭诉王孽真是作恶多端，他绝对配合政府的调查。
出于人道主义，而且追溯期已超一百年，王孽并未受到任何惩罚。
她只是永生了。
每天就趴在「死亡回收中心」发疯，没人能听懂一坨松软散烂的人形在蠕动嘶吼些什么，这东西连声带都老化了。
所以如果不想被宣判永生的结局，就得学会烂在沼泽里，攀上腐烂的源头。
我轻叹一口气，自嘲笑道。
「只是我又能比她幸运多久呢……也许她妈妈就是这样教育她的吧……」
王孽靠生，母亲靠卖，然后我也是。
**
「海天堂」是一家非常高端的咖啡厅，坐落在整个商场风水最差的地，据说这里曾经是个万人坑，许多人慕名而来。
「怎么样，这里的咖啡还不错吧。」
面前的男人穿着价值不菲的西装，手上戴的表也是全球限量，连平光眼镜都镶着天然碎钻，俨然就是成功人士，成熟英俊，仪表堂堂，完全瞧不出已经是快九十的人了。
李业成和对方简直没有任何可比性，也就年龄占了个优势。
我看了眼咖啡的名字——
「死得好」
咖啡杯非常华丽精致，镶着不少宝石，但咖啡的味道就很普通了，跟平价奶茶店里卖的如同一家，只是鉴于它的名字和五位数的价格，我还是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名字很吉利，韩先生。」
对面的韩先生显然很满意我的声音，听着温柔甜美，又带了点青春少女独有的调皮。
我以前总爱在老男人面前练习，现在换了个更老的，成果显然不错。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朝我抱歉的笑了笑就直接挂了。
「最近工作忙，先前设的闹铃忘关了。」
我表示理解，并且崇拜的向韩先生说着自己的仰慕，心里却逐渐沉了下去。
那个电话是母亲打过来的。
她这么想活的一个人，应该不会去死吧。
不过是女儿傍上新丈夫，有什么奇怪的，医院里还有一堆恩爱的夫妻去挑选呢。
我都不用被挑了，也不用再花时间去养，知根知底的多干净。
所以她一定不会死的。
我还真是个白眼狼，怎么能诅咒自己的母亲不会死呢……
我的脑子有些乱，只是约会还得继续，便提议韩先生一起出去透透风，对方欣然同意。
高级的保护屏障让暴雨天也变得温柔多情，灰蒙的天空有种病态的美，滴滴答答的雨声像是指尖弹出的乐章。
也不知道老男人有没有看到我故意放下的雨伞，这么明显的位置和无比显眼的粉色，肯定一眼就能望到。
总不能这样都还淋成落汤鸡，可千万别给自己蠢病了。
我们逛到了下面的商场，这里不是棺材铺就是扎纸店，总之中式葬礼在里很流行，可以看到一群又一群的人穿着寿衣去体验「土葬」。
「你也想去试试吗？」
韩先生在我耳边询问，我的思绪却还在飘。
**
刚热恋那会儿，我会带着李业成去打卡各处死亡圣地，这个「万人坑」商场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这个老男人实在单调又无趣，明明长得也算高大健壮了，一到人多的地方就开始怯懦。
「妍妍，我们要不去试试。」
见对方好不容易开了口，我也就勉为其难的带他一起去体验了「土葬」。
那大红大紫的寿衣可真丑，夸张的凤凰纹路还盘着龙，不过一穿到我们身上也还算般配。
棺材内部很狭小，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棺材盖其实并不会完全合拢。
人虽然不会被闷死，可窒息的痛苦是难以忍的。
我一点都不想回忆灰暗的初中生活，被人活埋的感觉很难受，明明泥土只是盖了十厘米不到，我却怎么都挖不开。
要不是贺茗茗及时发现我不见了，我或许会埋在那里直到腐烂生蛆，又或是等着那几人大发慈悲可怜可怜我从小离了母亲，老爸也不怎么管我……
「反正人又不会死，还活着不就够了吗。」
不停争吵的大人在那里反复说起这句话，要不是有人提起王奶奶，李爷爷和我的亲生父亲怕是还要回去训我一顿。
也拖了王奶奶的福，要不然我还住不上第四层这么好的位置，也是从那时起李爷爷突然转了性子，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而且要是真就这么死了我可就撞大运了，说不定会引得人争相模仿……
「妍妍，别怕。」
也许是发现我肩膀在抖，没用的李业成抱住了同样没用的我，我很想哭，却仍旧开口嘲讽。
「你才怕呢，我只是觉得这个棺材有些好笑，这么劣质的产品那些仿生人也好意思拿出来。」
似乎是为了追求什么沉浸感，这个棺材真的是又破又脏，外面掉漆里面腐烂，跟刚挖出来似的。
「嗯，妍妍你说的对，这棺材确实太劣质了，我们等下再去投诉好不好……」
因为变得一无所有，李业成在我前面总是抬不起头，说话也格外小心翼翼。
可我明明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只是他完全不记得我了，我也永远不会让他知道我们曾经相遇过，那些不美好的过去就该永远埋葬。
我是个烂到骨子里的人，为了死亡我可以不择手段，为了得他我只会更恶心更恶毒……
「嗯？打算去试试吗？」韩先生再次问道。
我嘴里呢喃着「生同衾，死同穴」，摇了摇头，可怜地问道。
「韩先生，我有些饿了，我们可以先去吃点东西吗？」
**
这顿饭吃的很没滋味，我还得装得很喜欢的样子。
我已经拒绝韩先生一次了，要是再对他推荐的饭菜不满意约会就该黄了，我的「死亡通知单」也会因此飞走。
「死亡回收中心」虽然每天都限量出售死亡，可那毕竟还是用来钓鱼的，预购费就已经几十万，正式抢购还得弄一堆业务办理到处托关系求爷爷告奶奶，然后再花上此前积累的所有积蓄才有可能买到一份「死亡资格」，就算全部打水漂了仿生机器人也只会微笑的回一句。
「抱歉，您没有死亡资格。」
再往上反抗就会被别人反抗，那个反抗失败的人我去贫民区看过，活成一坨腐肉也实属常见。
「我……嗬，嗬……相，死……」
就算求我又有什么用，我自己都要求别人施舍。
而且这个家伙也证实了我的猜测，光有钱是不够的，反抗也行不通，只能往上找关系，所以我最后还是给了他一支基因重组药剂。
当韩先生向我抛出橄榄枝的时候我及时抓住了，比母亲抓得还要早。
对他这种人来说，获得一份「死亡资格」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就跟吃饭喝水一样。
特别是确认母亲已经死亡后，我对那份空白通知单势在必得。
这人还算讲信用。
收起手机，我长舒一口气，对着镜子补好妆，回到韩先生对面坐下。
他的心情看着很不错，完全不在意自己刚死了妻子。
毕竟旧的不死，新的不来，更何况死亡是种祝福。
「恭喜你，你的母亲死了。」韩先生随口祝贺。
我也只能神情茫然，随后兴高采烈，「同喜。」
没办法，这么多年都装习惯了，随时都要演戏。
普普通通的饭菜变得可口起来，我想到了同样普通的李业成，心里甜滋滋的，只是韩先生似乎见不得别人比他高兴，总要提起一些事。
「你就一点都不怕他发现你干的那些事？」
韩先生慢条斯理地切着并不美味的牛排。
我觉得有些好笑，抿了抿茶，非常苦，但不算难喝。
「嗯……你不会跟他说的，这对你的仕途影响很坏。」
毕竟韩先生不想局限于一个商人，他早就想插手「死亡回收中心」了，那样他能赚更多的钱，收割更多的活人榨出最多的价值。
总之他好事做尽坏事也做尽。
「也是，你初中就敢撺掇你家老祖宗去告人，还总是去医院搜集证据，为了获得一点生存空间就顺势被霸凌，还凑巧被你的好闺蜜发现，然后又引来家人闹大舆论……」
韩先生还想继续说什么，被我用眼神制止了，有些事情说出来就不完美了。
他无所谓的笑了笑，拿出两份空白的死亡通知单，再三检查过后我确认和奖池里的一模一样，也就是说我中了两次大奖。
也不枉我买了这么多年的彩票。
**
出了「万人坑」商场，我给闺蜜打电话说这次约会黄掉了。
「是不是他发现你有过前男友，所以就不满意了。」贺茗茗在电话另一头吐槽，「这些老东西就是这么恶心，自己都不知道娶过多少个还有什么处女情结。」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最后还是受不了就拒绝了，反正人家高等人士也不愁找不到人，没了就换下一个呗。」我跟着附和。
我打电话的声音不算大，刚好够藏在不远处的老男人听见。
打着这么把亮眼的粉伞，生怕别人瞧不见吗。
我迅速挂了电话就把人从垃圾桶旁揪出来捡回家，也就是之前送给李业成暂住的那栋房子，现在该还回来了，我可没那么善良，还分手前送人房子。
「妍妍，我……」
老男人一回到家就格外的局促，扯着泛黄的衣角说不出几个字，看到他还穿着洗得发皱的旧衬衫，我揉了揉眉心。
「去洗个澡然后换身衣服，我房间里有新的，待会跟我去医院。」
我在李业成面前是不屑于伪装的，毕竟他早就一无所有，离了亲朋好友，没了事业工作，被贴上罪犯的标签，这种好毫无价值的人到哪里都会被嫌弃，除了我也没人会要他了。
在给这个健忘的家伙送衣服时，我甚至阴暗的想，要是别人敢把他勾走我就免费送人去贫民区，做不了死人就实现人生的腐烂升华。
**
从医院出来时，李业成没那么怕我了，看向我的眼神也多出些柔软，只是人还有的恍惚。
他一定是听到了那些医生护士夸我多么善良。
别人嫌弃厌恶的胎肉我却总是来关心慰问，甚至花了大价钱去购买药剂进行治疗，哪怕钱都打了水漂却没有任何怨言。
特别是得知我刚死了母亲后，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心疼，他一直都知道我希望妈妈能好好活着。
我因为害怕和痛苦，向他倾诉我以前的悲惨遭遇，说自己从小就被教育着去攀附权贵，王奶奶的悲惨遭遇和跟那个什么韩先生的约会则成了我被逼迫过的铁证。
总之老男人现在对我的话深信不疑，我又拿出了辛苦多年种的大奖。
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怀疑也消失了。
也许都是错觉吧，我虽然性格恶劣了点，但本质还是很善良的。
**
王孽靠生实现了永生，母亲靠卖埋葬了自己，而我靠骗靠赚得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