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七十二万,每一笔转账备注都是婆婆亲口定下的四个字:盖房款。
三层小楼封顶那天,宅基地证上写的是小叔子的名字。
我妈躺在透析室里,等三十万押金救命。婆婆坐在新房堂屋的八仙桌后面,当着一屋子亲戚说:"嫁进来的媳妇,娘家妈生病,别指望婆家出一分钱。"
他们都不知道。从我挂失那张卡开始,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1章
晚上十一点,厂里的流水线还在嗡嗡地转。
我正盯着传送带上的电路板,检验灯把眼睛晃得发酸,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拿出来一看,是老家县医院的号码。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个点,医院来电话,不会有好事。
"是林秀珍的家属吗?病人透析完晕倒在走廊了,现在人在抢救,你尽快过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我妈尿毒症三年,一直在县医院做透析,每周三次,雷打不动。我每个月两千块药费从来没断过,逢年过节还带她去买新衣服。上个月视频,她还笑着说自己能走能跳,能给我包饺子,让我别惦记。
怎么会突然就抢救了。
我跟主任请了假,连夜打车往县医院赶。三个小时的车程,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我的手一直是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妈,你可不能有事。
凌晨两点,我冲进急诊大楼。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灰败得没有一点血色,手背上扎着针,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人脱了形。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一沓检查单。
"病人肾功能已经撑不住了,透析只能维持,心衰越来越频繁,这次是抢救回来了,下次就难说了。"他指着单子上一串指标,"我的建议是尽快做肾移植,这是唯一治本的路。"
"做。"我想都没想,"医生,多少钱都做。"
"先交三十万押金,进移植等待名单,配型、手术、术后抗排异,都在这里面走。"医生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越快越好,病人这个状态,等不起。"
三十万。
我站在走廊里,打开手机银行。余额:四万一千二百块。
这是我工作十四年攒下的全部。电子厂质检组长,一个月到手八千六:六千雷打不动寄给婆家盖房,两千贴我妈的药费,剩下六百才是我的,家用全靠建军跑车的钱。
十年了。
一百二十个月,七十二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完才发现眼泪已经下来了。我妈在这头等着救命,我的七十二万,在婆家的三层小楼里。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王建军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吵吵嚷嚷,他大概又在哪个服务区跟人打牌。
"建军,我妈病危,要做移植,押金三十万。"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咱家盖房那七十二万,你明天跟你妈说一声,先拿三十万出来救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巧巧……"王建军的声音飘忽不定,"房都盖好了,钱……钱都花进去了呀。"
"花进去多少?"
"四十六万。剩下的,我妈说……"他吞吞吐吐,"她说留着有用。"
留着有用。
我妈躺在急诊室里等救命,我的钱,"留着有用"。
我挂了电话,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眼睛疼,我盯着缴费窗口那个"押"字,一遍一遍地想:这十年,我到底在给谁挣钱。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请了七天假,把女儿托付给对门的张姐,坐上了回村的大巴。
有些账,得当面算。
第2章
大巴颠簸了五个小时,进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远远就看见村口那栋三层小楼,白瓷砖贴面,铝合金窗户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院墙还砌了花格子。上梁那天婆婆在亲友群里发了十七条视频,鞭炮放了半个钟头,说这是我们老王家几辈子的脸面。
那时候我看着视频,心里还挺骄傲。想着苦日子熬到头了,等我妈病好一点,接她来新房住几天。
我没直接回家,先去了趟镇上的银行。
柜员帮我打出流水的时候,那沓纸厚得像本书。
二〇一六年三月,第一笔,六千,备注:盖房款。
那是我们结婚的第五个月。婆婆把我叫到堂屋,当着全家人的面立的规矩:"你们两口子在城里挣钱,家里盖房是大事。以后每个月六千,转账备注都写'盖房款',我给你们记着账,房子盖好了,写你们两口子的名。"
王建军在旁边点头,说妈会持家,听妈的,准没错。
我那时候刚结婚,想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婆婆当家也是老传统,就认了。
从那以后,十年,一百二十个月,一笔没断过。
厂里效益不好的那年,我夜班接白班,连轴转了三个月,也没晚过一天转账。我舍不得买超过两百块的衣服,一件羽绒服穿了八年;女儿的兴趣班挑最便宜的报,同学都去学钢琴,她学的是少年宫的合唱;我妈透析的药费我另寄两千,从来没动过那六千——因为婆婆说,那是给我们盖的房子,是我们将来的家。
流水打出来,一笔一笔,备注栏整整齐齐:盖房款,盖房款,盖房款。
一百二十个"盖房款"。
七十二万。
我请柜员盖了章,把流水折好放进包里最里层,又去了趟营业厅,把那张绑着自动代付的银行卡,当场挂失。
这张卡是婆婆当年让我办的,说每月五号自动代付,省得我忘。十年了,我的钱一到账,五号就自动流进她的户头。
柜员问我:"确定挂失吗?挂失后所有代扣代付都会停止。"
"确定。"我说。
走出营业厅,我给王建军打电话:"我到家了。晚上跟你妈说盖房款的事,你回来一趟。"
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巧巧,要不……等建民订完婚再说?家里这两天办酒,亲戚朋友都在,别弄得不好看。"
"我妈在医院等着押金救命。"我说,"王建军,今晚你回不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回。
我提着包往家走。院子里已经支起了彩棚,红灯笼挂了一排,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帮厨的婶子在择菜,砧板剁得咚咚响。
婆婆张桂香坐在堂屋正中,穿一件崭新的绛红色褂子,脖子上挂着那条她逢人就显摆的金链子,正跟亲戚们说笑。
看见我进来,她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回来了?"她斜眼看我,"建军说你在城里忙得很,怎么,建民订婚,你这个当嫂子的倒舍得回来了。"
我把包放下,看着她。
"妈,我有事跟您说。"
第3章
我没绕弯子。
"我妈病了,尿毒症转心衰,昨天夜里抢救过来的。医生说得做肾移植,押金三十万。"我看着婆婆,"家里盖房的七十二万,是我和建军十年攒下的。房子盖好了,花了四十六万。妈,先拿三十万出来,救我妈一命。"
"你说什么?"婆婆打断我,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满屋子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我妈等钱救命。"我一字一句,"那笔钱本来就是我寄回来的,每一笔都备注着盖房款。现在房子盖好了,剩下的钱,我要拿去救我妈。"
堂屋里静了两秒,随即炸开嗡嗡的议论。三姑凑到六婆耳边,几个婶子停下手里的活,都往堂屋看。
婆婆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冷笑一声。
"林巧,你还好意思提钱?你嫁进我们王家十一年,吃的住的哪样不是我们家的?那六千块是你该尽的孝心,你还真当是你的钱了?"
"妈,"我压着胸口那股火,"那是盖房款。您当年亲口说的,房子盖好了写我和建军的名。堂屋里,全家人都在场。"
"写你们的名?"婆婆嗤笑,往椅背上一靠,"你们两口子在城里住宿舍,要房干什么?建民二十八了,没房谁家姑娘肯嫁?这房,是给建民结婚用的。"
我脑袋里轰的一声,血往头顶冲。
"您说什么?"
"宅基地证上,写的是建民的名。"婆婆说得理直气壮,手指头敲着桌面,"我是当家的,这个家我说了算。"
满屋子的亲戚没人吭声。三姑六婆的眼神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像看一出不要钱的戏。有人小声说:"这……这不合适吧。"立刻被婆婆瞪了回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四十六万盖房,是我十年一分一分寄的。剩下二十六万呢?"
"建民买车十二万,正月订婚彩礼定金十四万。"婆婆掰着手指头,理直气壮,"正好,一分不剩。"
正好,一分不剩。
我妈在医院等着三十万救命,他们把我十年的血汗,"正好"花得一分不剩。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妈现在就躺在医院里,大夫说等不起。这钱您今天必须给我拿出来。"
"拿出来?"婆婆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林巧,嫁进来的媳妇,娘家妈生病,别指望婆家出一分钱!你妈那个病秧子,就是个无底洞!填多少进去都是白搭!"
她唾沫横飞,声音尖利得刺耳。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就是个穷命!你爹当年在工地上摔死,赔了八万块,你妈一分没剩全填了窟窿——你们老林家就是个填不满的穷坑!我儿子的钱凭什么往穷坑里扔?"
轰的一声,我眼前发黑。
我爹死的那年,我十二岁。
脚手架塌了,包工头赔了八万块。我妈一分没动,全存起来供我读完了高中。那些年,她踩着缝纫机给人做活,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血珠渗进布缝里,也没动过那笔钱一分。她说,那是你爸拿命换的,得花在你的前程上。
那是我心里最深的一道疤,谁都没碰过。
现在,被婆婆当着一屋子人,血淋淋地撕开了。
第4章
院子里吵吵嚷嚷,帮厨的婶子们都停下手探出头来看。
婆婆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还有你生乐乐那年,疼了两天生不下来,非要剖!八千块啊!我们那时候在地里干活,生完就走,就你金贵!我拦了十四个钟头,是怕你遭罪,你倒记恨上了!生了个丫头片子,还敢花八千块——"
"妈!"王建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到底还是赶回来了,风尘仆仆,站在院门口,脸色发白,手里还捏着车钥匙。
我看着他,忽然就不抖了,也不气了。
心一点一点凉下去,凉透了,反而静了。
原来人真正死心的时候,是这种感觉。不哭不闹,像有人在心里把最后一盏灯关了。
"建军,你来得正好。"我说,"宅基地证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王建军的嘴唇动了动,没敢看我,也没敢看他妈。
婆婆抢着说:"看什么看?证上写的就是建民的名!怎么了?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好。"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我转身走进里屋。那个红皮的宅基地使用证,婆婆一直收在堂屋柜子的最底层,上面压着户口本和存折。我翻出来,摊开。
户主栏三个字:王建民。
十年。七十二万。一百二十个"盖房款"。
我女儿的钢琴课,我妈透析时舍不得打的出租车,我穿了八年的羽绒服。
换来的是别人家儿子的名字。
我把证原样放回去,走出来,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掏出手机,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银行客服,确认代付卡挂失生效。从今往后,我的工资卡里,一分钱也流不进王家的户头。
第二个,打给县法律援助中心,预约明天上午咨询。事由:婚内共同财产被婆家挪用,盖房款七十二万,用途落空,要求返还。
第三个,打给县医院,给我妈办转院,转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县医院透析条件有限,省城才有机会进移植名单。
院子里鸦雀无声,连厨房里剁菜的咚咚声都停了。
婆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拍桌子跳起来:"林巧!你敢!你告啊!你去告啊!儿媳妇告婆婆,我看哪个法院受理你!你告到天边,这钱也是我们王家的!"
"受理不受理,法官说了算。"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她,一字一句,"妈,十年,七十二万,每一笔都是您定的备注,都是您亲口说的'房子写你们的名'。"
"这一回,我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王建军追出来,在院门口拉住我:"巧巧,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我妈她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
"放手。"我甩开他。
"十一年夫妻,你就这么撕破脸?让亲戚们怎么看咱们?"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王建军,是你妈先撕的。"我说,"她把盖房款给你弟买车订婚的时候,把我爸的命拿出来糟践的时候,把我生孩子的事拿出来糟践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站着。怎么那时候,没见你说一句'撕破脸'?"
他哑了,手慢慢垂下去。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身后彩棚上的红灯笼晃晃悠悠,喜字还没贴上,这个家,我已经不打算再进了。
走到村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白瓷砖在夕阳下泛着光,真气派啊。
可惜,跟我没有一分钱关系了。不,有关系——每一分钱都是我的。
第5章
第二天上午,我妈转到了省城第一人民医院。
住院押金六万。我的积蓄四万一千二,全交了,又找张姐借了两万。张姐在电话那头二话没说就转了账,只说了一句:"巧姐,你的为人我信得过,钱不急着还,阿姨的病要紧。"
我握着手机,眼圈红了。
十年,我给婆家寄了七十二万,眼都不眨。我妈救命,我掏空积蓄,还得靠同事接济。
这世上最远的距离,原来不是村里到省城,是我寄出去的钱和我妈的病床之间的距离。
律师是高中同学介绍的,姓周,做民事案子十几年,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
我把那一沓盖好章的银行流水放在他面前,又翻出手机,打开那个我早就屏蔽了的王家亲友群。
婆婆爱热闹,盖房那两年,她在群里发了几百条消息,我一条都没舍得删。
"大儿媳孝顺,每月六千盖房钱,雷打不动!"
"二层封顶了!都是大儿媳寄的钱,我们老王家有福气!"
"三层上梁,摆酒!这房子每一砖每一瓦,都是我家巧巧的心意!"
一条一条,时间、金额、去向,说得清清楚楚,还配着工地的照片。
周律师越看眼睛越亮,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
"林女士,这案子能打。"他推了推眼镜,"转账备注是对方立的规矩,一百二十笔,笔笔写着'盖房款';加上这些群聊记录,对方亲口承认钱是你出的、房是给你盖的。这七十二万是附用途的定向转账,不是无偿赠与。现在房子登记在小儿子名下,约定的用途落了空,你有权要求返还。"
"能要回来多少?"
"盖房实际花掉的四十六万,主张返还问题不大。剩下二十六万的去向——买车十二万、彩礼定金十四万,有票据有证人,也可以一并主张返还。"周律师顿了顿,"我建议先礼后兵:发律师函,同时申请诉前调解。调解结案最快,你妈的治疗等不起。要是他们不识相,再立案起诉。"
"好。"我说,"都听您的。"
从律所出来,婆婆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我接起来,听筒里立刻炸出尖利的骂声:"林巧你个丧门星!你还真敢找律师!我告诉你,那钱是你们两口子孝敬我的,一分钱你也别想拿回去!你信不信我到你们厂里去闹,让全厂都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挂断,拉黑。
然后是王建军的,七大姑八大姨的,一个接一个,劝的骂的都有。六婆发来六十秒的语音,说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闹得这么难看。
我一一拉黑。
最后,我打开王家亲友群,敲下一条消息,发了出去:
"各位长辈亲友:我寄给王家的七十二万盖房款,房子登记在王建民名下,我母亲病危等钱救命,婆家拒不返还。我已委托律师依法追讨,律师函不日送达。此事系我依法维权,无需任何人调解。祝好。"
发完,退群。
十一年,我第一次觉得,天这么亮。
第6章
律师函发出去的第三天,王家炸了锅。
这些是我后来听村里人说的,一个嫁到李家村的远房表妹,一五一十讲给我听的。
先是李翠的娘家。李家原本对这头婚事满意得很——新房三层,新车十二万,彩礼定金十四万,在十里八乡都是数一数二的排场。可律师函的事一传开,李翠她妈当天就杀了过来,一脚踹开院门。
"张桂香!你拿人家大儿媳妇的救命钱给我闺女撑门面?!"李家婶子站在院子里,嗓门比婆婆还高,"那三层楼是人家七十二万盖的,人家已经请了律师要讨回去!这房要是官司输了被抵债,我闺女嫁过来睡大街吗?!"
"亲家母,你听我说,那是她自愿寄的,孝心钱——"
"自愿?转账备注都写着盖房款,你在群里发了几百条'大儿媳出钱',你当我闺女是瞎子?!"李翠她妈把订婚的庚帖往桌上一拍,"这婚事我们不结了!彩礼定金十四万,我闺女置办嫁妆添进去两万,扣下抵损失,剩下十二万明天原路退给你!往后两家桥归桥,路归路!"
婆婆傻眼了。
婚事黄了,官司还压在身上。七十二万,就算李家退回十二万,连人家零头的零头都不够。
她翻箱倒柜,存折上只剩两万三。
她去借钱。先找大儿子——王建军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妈,我卖车也得先救我丈母娘",就把电话挂了,再没接过。
再找亲戚。亲戚们都听说了那场官司和医院里的事,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三姑说自己家里也紧巴,六婆说钱都存了死期取不出来,平时跟婆婆最亲的几个牌友,干脆连门都不让她进,隔着门说"桂香啊,你家的事我们掺和不起"。
王建民急了,跟他妈吵:"妈!你把嫂子的钱给我买车买房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清楚?现在李翠要退婚,彩礼要退钱,你让我怎么办?我这脸往哪儿搁?"
"你冲我嚷嚷什么!"婆婆拍着桌子,"我还不是为了你!"
"为我?为我你就不该动嫂子的钱!"
母子俩吵到半夜,摔了两个碗。
婆婆坐在堂屋里,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大概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十年里任劳任怨、每月准时转账、见了她先笑的大儿媳,怎么说翻脸就翻脸,还真的敢动官司。
她更想不通的是,七十二万,明明已经"正好,一分不剩"地花完了,怎么突然之间,全都变成了债,还连本带利地追着她跑。
第7章
第五天,王建军来了省城。
他找到医院的时候,我正在给我妈擦身。我妈刚做完透析,睡着了,手背上全是针眼,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
王建军站在病房门口,提着一袋水果,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十天不见,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丝,身上的工装还是出门那天那身,皱巴巴的。
"巧巧。"他声音哑得厉害,"我来看看妈。"
我没拦他。他走到病床边,看着我妈灰败的脸,看着床头那一沓缴费单——透析费、床位费、药费,一天一沓。他一张一张地翻,手越翻越抖,站了很久很久。
出来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突然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巧巧,我对不起你。"他哭得像个孩子,"十年,你每个月寄六千,我在外面跑车,你在家带孩子、上班、照顾两边老人……我什么都没管过。妈把钱给建民的时候,我知道不对,可我不敢说,我怕她骂我不向着弟弟……我他妈就是个窝囊废。"
我没说话,转身给暖壶续上热水。
我妈在病床上睡着,眉头还皱着。这三年,每次透析完她都这样,睡也睡不踏实。我给她掖被角的时候,她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喊了一声"巧巧",又沉沉睡过去。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闺女为她的押金,在婆家跪出了一身伤——不,没跪,是差点被那一跪压垮。
有些道歉,来得太晚了。迟到十年的"对不起",跟没说,没什么两样。
他哭够了,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车卖了,八万。这些年我自己攒了三万私房,你都不知道。一共十一万,密码是乐乐生日。你先给妈交押金。"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
"王建军,我收了这钱,不代表我原谅你。"
"我知道。"他把卡塞进我手里,手心全是茧,"我不求你原谅。妈的官司,你该怎么打怎么打。转账备注是妈定的规矩,房子是妈说要给我们盖的——我出庭给你作证。"
我愣住了。
他抹了把脸,站起来,把那袋水果放在长椅上:"律师函我也收到了一份,调解员约了下周一,我到场。该还的钱,一分不少还你。我妈那边……我来扛。"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像老了十岁。
我捏着那张卡,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十一万。加上我手里的六万,移植押金能凑出一大半了。剩下的,等调解。
可是王建军,信任这个东西,碎了就碎了。钱能凑齐,日子,回不去了。
第8章
调解前一天。
我从医院食堂打完饭回来,远远看见住院部楼下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
人群中间,婆婆张桂香跪在花坛边上,披头散发,那件绛红褂子皱得不成样子。三姑和六婆一边一个搀着她,嘴里还帮着腔:"老人家都给儿媳妇跪下了,这世道……"
看见我,她立刻嚎啕大哭:"巧巧啊——妈给你跪下了!妈求求你,把官司撤了吧!妈一把老骨头给你跪下了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举着手机的,抱着孩子的,指指点点的。
"这不是五床那个病人的女儿吗?跪着的是她婆婆?"
"听说是儿媳妇告了婆家,要讨什么盖房钱……"
"哎哟,一家人闹到法院,多难看啊。老人家都跪下了,做晚辈的就松松口吧,多大点事。"
"就是啊,再大的仇,也不能让老人当众下跪啊,折寿的。"
议论声嗡嗡的,一道道目光扎在我身上,带着不容分说的审判。
要是从前,我肯定慌了。会觉得难堪,会急得满脸通红,觉得天大的理也抵不过"老人下跪"四个字,会急急忙忙去扶,然后被架在那里,不答应也得答应。
可现在,我只觉得荒唐。
我把饭盒放在花坛沿上,看着她。
"妈,您起来吧。"我说,"地上凉,您的膝盖经不起跪。"
"你不答应撤诉,我就不起来!"婆婆嚎得更大声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一把年纪给你下跪,你还要怎么样?建民的婚事黄了,李家要退十四万,你弟弟天天跟我吵,家里锅都揭不开了——我们老王家要被你搅散了啊!你就行行好,那七十二万就当孝敬我了,行不行啊?妈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叹气:"这媳妇心也太硬了,老人都这样了……"
我转过身,看着那些指指点点的人,不急也不恼,声音不高,但足够每个人都听清:
"各位叔叔阿姨,耽误大家两分钟,我问大家一件事。"
"假如你家女儿,从结婚第二年起,每个月往婆家寄六千块。婆婆定的规矩,转账备注必须写'盖房款',说房子盖好了写小两口的名。十年,一百二十个月,七十二万,一笔没断过。"
"房子盖好了,三层小楼,宅基地证上写的却是小儿子的名。剩下的二十六万,给小儿子买了车,付了彩礼定金,一分没剩。"
"现在,女儿的亲妈就躺在楼上,尿毒症转心衰,等三十万押金做移植救命。女儿回婆家拿钱,婆婆当着一屋子亲戚说——嫁进来的媳妇,娘家妈生病,别指望婆家出一分钱。"
人群安静了。刚才嗡嗡的议论,像被谁掐住了脖子。
"各位,"我顿了顿,"换成是你们家的女儿,这七十二万,你们讨,还是不讨?"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说我心硬的那个大妈,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脸别到了一边。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小声说:"要是我,我得告到底。"
三姑搀着婆婆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往后退了半步,撇清了距离。
婆婆跪在地上,哭声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仰着头看我,脸上的泪痕还挂着,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慌——她算准了我要脸面,算准了我怕人言,唯独没算准,我不要了。
"妈,您当年教过我。"我居高临下看着她,一字一句,"您说,一家人,也要明算账,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现在我就跟您明算账:七十二万,是我的血汗钱。我妈的命,我救定了。您这一跪,跪不软法律,也跪不掉账本。您的跪,我受不起,也没用。"
我拎起饭盒,转身往楼里走。
身后,议论声又起来了,只是这一次,方向全变了。
"我的天,七十二万盖房款,房子写小儿子名……"
"亲家母等钱救命都不还,这老婆婆还有脸上门跪?"
"刚才差点被她骗了。这一跪,心思可真深啊,跪在这儿逼人撤诉呢……"
我没有回头。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她从花坛边爬起来了,拍得比谁都利索。
第9章
调解那天,婆婆是被人搀着来的。
医院门口那一跪,不知道被谁拍了视频发到网上,配了来龙去脉,村里传遍了,县城也传遍了。她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连赶集都不敢去了,牌友的电话一个也不接了。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说话和气,但句句在理。
"张桂香同志,咱们摆事实。人家十年转账,一百二十笔,备注清一色'盖房款';您自己在亲友群里发了几百条消息,说房子是大儿媳出钱盖的、要给人家小两口。现在房子登记在小儿子名下,约定的用途落了空。于情于理于法,这钱都得还。"
婆婆蔫着头,半天憋出一句:"钱花完了……盖房、买车、彩礼,都花了……"
"花完了也要还。花了人家的钱,债就是您的。"调解员把流水推过去,"盖房款四十六万,这是主体,全额返还没有争议。剩下二十六万,买车十二万,彩礼定金十四万,去向清楚,也一并计入。我们今天主要谈怎么还、多久还。"
王建民梗着脖子还想犟:"那是我哥我嫂子孝敬我妈的,一家人——"
"建民!"王建军一拍桌子站起来,眼睛通红,"你闭嘴!备注是妈定的,房子是人家巧巧一分一分寄钱盖的,你开着人家钱买的车,你有什么脸说孝敬?"
王建民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王建军当着调解员的面,把当年婆婆立规矩、说"房子写你们名"的经过,一五一十作了证。
婆婆看着自己大儿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最后的调解方案,一条一条落在纸上:
七十二万全额返还。王建民名下那辆车卖掉,十二万;李家退婚退回来的十二万——首付二十四万,当场转账。剩余四十八万,两年分期,每个月两万整,逾期我这边随时申请强制执行。
签字按手印的时候,婆婆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印泥按了三次才按清楚。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巧巧,妈知道错了……你看在乐乐的份上,看在建军的面子上,咱们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张桂香同志,"我打断她,把笔递过去,"签字吧。"
一家人这三个字,我再也不想听了。我的家人,在楼上病房里,在家里等我回去的包饺子的女儿,没了。
当天下午,三十万押金交齐。收费处盖章的那一刻,我站在窗口,腿都是软的。
又过了一个多月,配型中心打来电话——有合适的肾源了。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坐了七个小时。张姐陪着我,乐乐给我画了张画,画上三个小人手拉手,写着:妈妈,外婆,我。
王建军也来了,在走廊尽头站了一天,没敢靠近,饭也没吃。
晚上八点,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顺利。"
我腿一软,扶着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10章
转眼一年。
我妈出院后第二个月,我和王建军办了离婚手续。房子存款我都没争,只要了乐乐。他没纠缠,红着眼签的字。
我妈恢复得很好,能下楼遛弯了,还学会了跟小区里的老太太们跳广场舞,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她总说,这条命是闺女给的,得好好活,把外孙女儿看着嫁人。
我升了车间主任,工资涨了一千五。乐乐转到了省城的小学,成绩不错,就是总念叨想爸爸。
王建军还在跑长途。抚养费每个月准时到账,逢年过节,他会买一堆东西送到楼下,给我打电话:"巧巧,我在楼下,东西放门卫了,你记得拿。"
他从来不敢上楼。
我也从来没叫过他。
有时候乐乐趴在窗台上,看见他拖着脚步走远,会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回家?"
我摸着她的头,说:"爸爸有自己的路要走。"
村里的事,断断续续也传到我耳朵里。
王建民婚事黄了之后,灰溜溜出去打工了,听说在工地上搬钢筋,一个月五千块,工钱先要还债。那栋三层小楼空着,婆婆一个人守着,逢人就骂大儿媳狠心,骂着骂着,自己先哭了。
村里没人同情她。大家只说:张家那老太婆,拿着大儿媳七十二万盖房写小儿子名,亲家母等钱救命都不肯还,还跑去医院下跪逼人家撤诉——这事做得太绝,报应。
分期款每个月准时到账,两万整,一分不敢少。听说婆婆把金链子都卖了。
中秋节那天,我休息。
我妈在厨房里调馅,韭菜鸡蛋的香味飘了满屋。乐乐趴在桌上写作业,我在擀皮。窗户外面,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
"妈,多包点韭菜鸡蛋的,外婆爱吃。"乐乐说。
"知道啦。"我妈笑着应,"再包点白菜猪肉的,我外孙女爱吃。"
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王建军,提着一盒月饼,局促地站着,不敢看我。
"我……路过。"他说,"给妈和乐乐送盒月饼。"
我接过月饼,说了声谢谢。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下楼了。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心里无波无澜。
回到厨房,我妈问我谁来了。我说送月饼的。
乐乐抬起头:"妈妈,是不是爸爸?"
"嗯。"
"那你不请他上来坐坐吗?"
我笑了笑,把面皮铺开,舀了一勺馅。
"不了。"我说,"咱们家的门,不是什么人都能再进的了。"
窗外,夜色温柔,万家灯火。
锅里水开了,饺子下锅,翻滚着浮起来,热气腾腾。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