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离婚协议书推到他面前时,沈恪沉头也不抬。
他说:“所有的财产归你,我净身出户。”
我死死盯着他那张永远被口罩遮住的脸。结婚一年了,他宁愿净身出户,也不愿意在我面前露出整张脸。
1
第一次在校园里看见沈恪沉时,他正在摆手拒绝别人的情书。
意外和他目光交接时,我的心极快地跳动起来。
可以确定,我对他一见钟情了。
就在这一瞬间,我决定追他。
沈恪沉路过我身边时,我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只因为我和别人不太一样,我有狐臭。
追他的那段日子里,我每天都早早地起床,先收拾自己掩盖身上的味道,再去制造偶遇。
彼时的我只是沈恪沉众多迷妹中的一个,用了很多种办法和他搭讪,他却从来都看不见我。
我送他的情书被他随手塞在其他追求者的情书当中,没有得到过回应。每天给他送的早餐也被他随手递给他舍友,他打球时我送的水从没到过他手里,选的同一门选修课也从没有坐在一起过,他的身边总是人来人往。
偶尔和他擦肩而过,他总会抬手按一按鼻子。
于是第二天,我起得更早,洗澡、擦药、喷香水,恨不得把自己腌进香料罐子里。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个月,沈恪沉仍旧在路过我面前时按鼻子,后来更是戴上了口罩。就连偶尔短促的目光交错,他也会很快挪开视线。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只有香水味。
我决定放弃这段毫无进展的追求。
然而,上天总是会开玩笑的。
那天晚上我和朋友分开,回学校的路上碰到了一个歹徒。本应在操场打球的沈恪沉却出现在我面前,把我挡在身后,他自己的背上被歹徒划了长长的一道伤口。
“你没事吧?”他额头上直冒冷汗,脸色苍白。
我摇头,下意识地夹紧手臂,往后缩,努力不让自己熏着他。
他却身子一软,倒在了我的身上。
我吓坏了,抱着他坐在路边等急救。
在医院照顾他的半个月里,他面对我时仍旧戴着口罩,偶尔还会因为我的凑近捏住鼻子。除了不可避免的照顾,我不再靠近他,也不再有任何别的想法,只是老老实实地报恩。
接他出院的那天,他却握住了我的手,向我表白。
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他向来是个古板守旧的老式帅哥,天再热也穿着一身长袖长裤,打球也是,从来不肯露腹肌。而我贴身照顾了他半个月,他想要我负责,也很理所当然。
2
在一起之后,我的日子并没有多大变化。
我们在学校里一直避嫌,只是偶尔周末去公园散散步。他大四第二学期很忙,忙着接管公司,忙着毕业;我也很忙,忙着实习和论文。
很久不见的发小杜生到学校找我时,我正在实验室里对着仪器双手合十,求它保佑我实验成功。
杜生站在门外看我的动作,捧腹大笑:“哈哈哈哈盛薇你在做什么?你要逗死我吗?”
趁着仪器启动,我赏了他一个白眼。
“你到底找我什么事,又分手了?”
杜生看我像看鬼一样看他,屈起食指敲我额头。我吃痛捂住脑袋:“你再这样我要告诉阿姨你欺负我了。”
“你就这点本事。对了,你那个男朋友呢?也不带出来给人看看。”
听杜生提起沈恪沉,我勉强扯了个笑:“他忙,人家手底下有个沈氏制药要继承,哪里像我这么清闲。”
我低头观测数据,却连着写错了好几个。杜生看我心情不好,终于舍得闭上嘴,陪着我闷头走了一圈。
“你还没和叔叔和好啊?那个姓沈的知道你是盛林药业的千金吗?你们两家可是竞争关系。”
“杜生你烦不烦?我就喜欢他那样的行不行。”
“他那样的是哪样?”
“长得俊朗,三观正,五官没有任何缺点,又强壮努力上进——没有任何生理和心理缺陷的完美男人。”
杜生听笑了,揽住我的肩膀:“你这不是在描述我吗?喜欢我啊?那你可得好好排队。”
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给了他腹部一个肘击。他夸张地捂着肚子,呜呼哀哉地在我身边打转。被他这么一闹,我那点坏情绪彻底散了。
他恢复正经,摸了摸我的脑袋:“好了,笑起来多好看,可别愁眉苦脸的,不吉利。哥还有事,先走了。”
我原路折返回实验室,一转身,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沈恪沉?”
一米外的人影僵住了。他缓缓转过身,把口罩往上提了提,确保整个鼻子都被遮住。
一周后,他在实验楼外单膝跪地,垂着脑袋不敢看我,打开了手上的锦盒。
“盛薇,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注意到锦盒边缘上有很深的指甲印。他仰起头看我的时候,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鼻梁,耳朵通红。
我后来才知道,一个人紧张到极致的时候,是会说不出话、只能点头的。
3
婚礼当天,声势浩大,半座城市的媒体都来报道这场世纪婚礼。
仪式进行到新郎亲吻新娘的环节,我夹紧胳膊,努力不让他闻到味道——尽管在此之前,我洗了三次澡,又喷药又喷香水,杜生甚至调侃说隔着八百米都能闻到我这位新娘子的芳香。
我闭上眼睛,紧张地等待。
一阵窸窸窣窣后,我等到的,是一个隔着口罩、隔靴搔痒的吻。
我睁开眼,猝不及防撞进沈恪沉那双爱意不加掩饰的眼睛里。他抬手捏了一下口罩下的鼻梁,极快地挪开视线。
我的心脏猛烈地震动起来。
我的狐臭明明已经闻不出来了,为什么一到我身边,他就要戴着口罩?
敬酒环节,我心中郁闷,端着酒杯全场巡敬。沈恪沉却拿过我的酒杯,替我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最后不省人事,被抬回婚房,趴在马桶上哇哇地吐。
我给他递了一杯温水漱口。
“为什么要替我喝酒?”
他后脑勺朝着我:“叔叔……咱爸说,你酒精过敏,喝了会出事的。”
“为什么要一直在我面前戴着口罩?”
他的肩线僵硬了。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他扔掉漱口杯,垂着头越过我往客卧走。我伸手扯住他的胳膊,他慌忙用另一只手捂住了鼻子。
“是因为我身上的狐臭吗?”
我抓着他胳膊的手在抖,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不是。”沈恪沉嗓音嘶哑。这两个字他说得干脆利落,头也没回。
不是。
我愣住了。如果是嫌弃,这两个字多少会有一点迟疑。可他说得太快、太稳了,稳得像早就知道我这么问,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给我一些时间好吗?”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我什么都会告诉你的。”
“要多久?”
他没有回答,轻轻撇开我的手,进了客卧。
我站在原地,看着婚床上摆着的“早生贵子”,只觉得讽刺极了。
4
婚后第二天,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我打招呼。
从表面看,我们的感情甚至更好了。即便公司再忙,他依然为我早起做早餐,在我上班时送饭,晚上讲故事哄我睡觉,一切都好像往好的方向发展。
有天晚上他给我讲故事哄睡,我听得半梦半醒,忽然想起白天听来的八卦,随口逗他:“沈恪沉,你要是敢骗我怎么办?”
他想都没想,隔着口罩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笑着说:“那我发誓——如果我欺骗你、隐瞒你,就让我不得好死。”
“呸呸呸!”我瞬间清醒了,一把捂住他的嘴,“乌鸦嘴,谁让你发这种誓的!”
他眼睛弯弯的,把我的手拉下来,攥进手心里:“开玩笑的。我不会骗你的。”
那时候我们都没想到。一句玩笑,他会记一辈子,也会用一辈子去还。
只是他依旧不肯摘口罩,也尽量避免和我有任何过于亲密的动作。
结婚半个月,我没有跟他吃过一顿饭。尽管每天我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身上的香味让下属调侃说以为是花开了。
这么香有什么用呢。他还是一见我就下意识地摸鼻子,不肯离我近一点。
他把“咱爸说你酒精过敏”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
我进了盛林药业学习,连轴转了半个月,被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的感觉折磨得快要发疯。
在他又一次到公司送午饭时,我试探着开口:“今晚有个紧急机密项目要加班,我先不回去了。”
他肉眼可见地失落了一瞬:“要到几点?忙完我来接你。”
“今晚通宵,不用接了。”
他嘴唇嗫嚅,最后还是妥协:“好吧。那你好好吃饭。明天想吃什么?我做了给你送。”
“西红柿炒鸡蛋,还有红烧茄子。”我打开餐盒,又问了一遍,“真的不和我一起吃吗?”
“我吃过了。”他拿出手机记在便签里,一双含情眼脉脉地盯着我,手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
他没有问我关于项目的半个字,尽管我刻意引导过——这个项目,我们两家是竞争对手。
那他娶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5
凌晨三点,我提前结束了工作,蹑手蹑脚推开主卧的门。
借着月色,他侧躺着蜷缩在床上,睡得很沉,口罩依旧戴在脸上。
我轻轻走过去,看见他怀里居然抱着我的衣服。
我屏住呼吸,颤抖着手,拉下了他的口罩。
他瞬间惊醒,眼中充斥着浓烈的恐惧,死死捂住自己的鼻子,往床的内侧滚过去,和我拉开距离。
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在我眼前露了一瞬——鼻梁高挺,五官比记忆中更立体。
也就在我注视的这几秒里,他的鼻尖,似乎微微地、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谁让你摘我口罩的?”
他背对着我,沙哑的声音里满是恐慌。
我被他一吼,积压了几个月的情绪全部冲上了眼眶。
“沈恪沉,你到底拿我当什么了?一边说爱我,一边嫌弃我。在学校的时候你也没这样过,住院那半个月我离你那么近你都没这样过!现在我把身上处理得一点味道都没有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摘下那个破口罩?我到底是有多大味?你的洁癖就这么严重吗?”
他听着我带着哭腔的质问,还是转过身来,将我抱进怀里,一遍遍地给我擦眼泪。
“别哭了,是我不好,我没有嫌弃你。我感冒了,怕传染给你。”
他拉着我的手去摸他的额头,滚烫。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我分明看见口罩下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布料,一闪而过。
我以为是他在难受。
“那你吃药了没有?”
“吃了。”他把脑袋抵在我颈窝,整个人蔫蔫的,“薇薇,这几天我们分开睡吧,我不想把感冒传染给你。”
我看着他逃也似的进了客卧。
一个人感冒,为什么要怕成这个样子?
说他嫌弃我吧,他说“不是”的时候没有一丝迟疑;说他不嫌弃我吧,他连我摘一下口罩都能吓成那样。
我到底漏掉了什么?
6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逐步接手盛林药业,和沈恪沉的联系也越来越少。
直到有一天,我惊觉自己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他了。
忙完手里的活,我驱车去了他的公司。前台看见我,一口一个“盛总”,殷勤地帮我按电梯。秘书李舟迎上来:“夫人,沈总正在接客人,您先在休息室等一下。”
“哪位客人?”
“一位从国外回来的客人。”
我把特意买的小点心递给他:“既然在忙,待会你转交给他。现在带我去会议室外面看一眼,我看一眼就走。”
李舟面露纠结:“这……”
“不方便就算了。”我温和地笑了笑。
“夫人您说笑了。您往这边走。”李舟亲自把我引向会议室方向,客气得过了头。
我中途拐进了洗手间。
隔间外的洗手台前,几个员工的闲聊绊住了我想要推门的手。
“你说,老板娘知道今天沈总亲自开车去接赵小姐的事吗?”
“应该不知道吧,知道了还能这么坐得住,还给我们点下午茶?”
“赵小姐到底是谁啊?”
“老板的青梅。你没发现吗,全公司只有赵小姐能刷脸进沈总的办公室,连李助都要敲门。”
“那你说,老板娘今天都被李助拦下了,是不是故意的?”
“嘘——”
我深呼吸一口气,推开了隔间门。
门外的几个人明显吓了一跳,看清我的脸后,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心虚。
“带我去找沈总。”
7
隔着玻璃门,我看到了这辈子最让我心碎的一幕。
沈恪沉和赵棠面对面坐着,有说有笑。他没有戴口罩,整个人神色放松,眼睛亮亮的。
浅浅的梨涡挂在脸颊上,眼角弯弯。
除了追他时在校园里远远看过,绝大多数时候,我面对的都是一张戴着口罩的脸。这些我在脑海里幻想了一千遍的样子,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我面前——却是对着另一个女人。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幽默。”赵棠捂着嘴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夕阳洒在他们身上,养眼,又般配。
而我像个局外人,像个窥探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的小丑。
我压住语气的颤抖,转身离开,通过了李舟的好友申请,只发了两条消息。
“点心分给今天那位说漏嘴的员工。”
“不用告诉沈总我来过。”
回家的车上,我漫无目的地开着。
前面的情侣手牵着手,影子依偎在一起;傍晚的风托着我的发丝,却任由我的影子孤单地走。
我什么也没有。
那晚我失眠到后半夜,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自己憔悴的脸,和手里那瓶止汗喷雾。
扪心自问,值得吗?
天气不热,我也勤洗澡。他始终在我面前戴着口罩,在赵棠面前却能摘下口罩逗她笑。
盛薇,别傻了。他不爱你。
我放下了手里的止汗喷雾,决定重新考虑这段关系。
第二天,跟了我半年的小员工围着我转了三圈:“盛总,你今天好不一样,更漂亮更自信了。”
我捏了捏她的脸蛋:“少拍马屁,昨天的工作做完了?”
8
婚姻冷着,日子却意外地热了起来。
沈恪沉察觉到了什么,无微不至的关怀变本加厉。早晨是变着花样的早餐和字迹飘逸的便签,中午是掐着饭点的消息,晚上是切好的水果和放好的温水。天气不好时李舟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仿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变。
除了,他依旧不肯在我面前露面。
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过出了异地恋的感觉。我只能通过门口消失的拖鞋、冰箱里补货的牛奶,确认他每晚都回来过。
凌晨一点,我罕见地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数羊,听见了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那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贴着地面。走到我床前时,呼吸都屏住了。
我能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在描摹我的脸。
过了良久,我的额头传来一道柔软的触感。
他在亲我。没有戴口罩的那种。
耳边是他刻意压低、略带颤抖的声音。
“今天睡得好乖啊,薇薇。”
他把我凌乱的发丝拢到一旁,在我的唇上落下一个小心翼翼又颤抖的吻。
然后,我的鼻子捕捉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香水味,是沈恪沉的味道。没有口罩阻隔的、干干净净的、他本人的味道。
我心里的某根弦,断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和我对视的一瞬间,沈恪沉僵住了。他猛地捂住鼻子,慌乱地后撤,只留给我一个后脑勺。
“对不起薇薇,我不是……”
看着他的后脑勺,我又想起刚才那个吻。
柔软,颤抖,小心翼翼。
是不是每一个我以为他不在的深夜,他都这样,把一整天的想念,全攒在一个不敢让我知道的吻里?
我打开了床头灯。
“转过来,看着我说。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他犹豫着,迟缓地转过身,眼睛垂着不敢看我,手还是捂着鼻子。
“把手放下来。”
他的手挣扎着,几番挣扎,还是捂在鼻子上。
滚烫的眼泪在挣扎中滴在了我的手背上。
他怎么哭了?
趁我愣神的功夫,他从衣服里单手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塞进我手里。
“生日快乐,对不起。”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我的卧室。
我坐在床上,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条项链。
然后我盯着锦盒的边缘,忽然僵住了——那上面有很浅的、被指甲反复抠过的痕迹。
和当年求婚时那个锦盒上的指甲印,一模一样。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9
每次我靠近,他捂的都是鼻子;每次我转身,他松开的也是鼻子。他替我挡酒,却不敢和我同桌吃饭;他敢为我挡歹徒的刀,却不敢让我看他的脸。
一个人的洁癖,会长在鼻子上吗?
还是说——他的鼻子,藏着什么?
生日当天,杜生带着蛋糕和礼物杀到我家,把我从沙发上薅起来。
“他还没回你消息?”杜生把蒜递给我。
“没有。”我蹲在垃圾桶旁剥蒜。
“他不知道今天你生日?”
“知道。”
“你结婚的时候我就说他不靠谱。听哥一句劝,天涯何处无芳草。”
“嗯。”
杜生把我推出厨房:“去看电视,你那个偶像剧开播了。别愁眉苦脸的,今天过二十四岁生日,不是百岁——你这眉头一皱,跟我奶似的。”
他伸手把我的嘴角推起来,又弯腰驼背地模仿老奶奶。我被他逗笑了,沉重的心情松快了些。
外面忽然平地一声惊雷。瓢泼大雨顷刻落下,我下意识拉住了杜生的衣角。
从小我就怕打雷。
杜生坐回我旁边,拍着我的背:“还是这么怕打雷。那小子怎么还不回来?”
我翻出手机给沈恪沉发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他不回来算了,哥陪你过生日。往年哪年不是哥陪的?今年你就当没他那么个人。”
我点头。杜生把我的脑袋抬起来:“好了,再不看,他们可就白演了。”
我看着聊天框里自己发出去的两条消息,忽然觉得讽刺又心累。
一条是“今天我生日”的提醒。
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我们离婚吧,沈恪沉。”
聊天框“正在输入中”和他的名字来回跳了几次,最终归于平静。
他还是没有回。
10
第二天傍晚,沈恪沉终于回来了。他坐在沙发边,头发湿漉漉地滴水,身体微微发抖,像一只淋了一整夜雨的狗。
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旁边,把离婚协议书推了过去。
他垂着脑袋,划掉了几条,又推了回来,声音嘶哑。
“这里改一下。我不要财产,所有的房产和钱都归你,我净身出户。”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扬起脑袋看着我。
“希望你幸福。”
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我被他的目光扎了一下,别开脑袋,拿过离婚协议。
“我不需要那么多。一切都对半分,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我深呼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
“都要离婚了,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原因吗?”
沈恪沉的指尖颤抖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缓缓扯下了口罩。
他胡子拉碴,眼睛里满是疲惫和自卑,一副很久没睡好的样子。
而我看着他的脸,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的鼻子,在我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变长了。
不是发烧的肿胀。是真的、肉眼可见地、从鼻梁到鼻尖,一寸一寸地,在变长。
11
这一年所有的委屈,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我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所以……”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戴了一年的口罩,就是为了藏这个?”
沈恪沉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后退半步撞在茶几上。
“你果然把我当怪物……”
“沈恪沉!”我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去,“你到底拿我当什么?!我是会因为这个不要你的人吗?!”
他愣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在学校里说过什么,你一个字都不记得是不是?我有狐臭,我从来没有瞒过任何人!我想要我喜欢的人看见真正的我,哪怕这个不完美的我他不接受,我也不骗他!你呢?你跟我睡在同一张床上一年,你连一张完整的脸都不肯给我!”
他哭得像个孩子,蹲下去捡刚才被抱枕砸出来的东西,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是一条项链。
和我生日那晚锦盒里的一模一样。
“本来想生日给你戴上的……”他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后来没敢。”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项链,“咔哒”一声打开,然后从他西装的内袋里摸出他的手机。
加密相册的密码,是我的生日。
相册里全是我。在实验室打瞌睡的,在婚礼上发呆的,在沙发上睡着的,头发乱糟糟的,三天前的,昨天的。
最新的一张,是今天凌晨。我趴在被子里哭,他站在卧室门口,拍下了门缝里的一小角被子。
12
我深吸一口气,拿着他的手机去阳台拨通了赵棠的电话,没有开免提。
“赵小姐,我是盛薇。沈恪沉鼻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麻烦你告诉我详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棠叹了口气。
“嫂子,他那个鼻子,医生说叫匹诺曹综合征,情绪一激动就会变长一点,说谎的时候长得最凶。全天下除了我,只有带大他的张阿姨知道。”
“你们最近……”
“技术改造!公司请我做项目的技术指导,他天天催进度,我能不来吗?嫂子你可千万别多想,他那个人,从你大学追他开始,眼里就再没有过别人。”她顿了顿,“我骂他骂了八百回,让他早点跟你坦白,他就是不敢。他说他赌不起。”
挂了电话,我盯着沈恪沉。
赌不起。
原来这一年的疏离,不是嫌弃,是他的一场豪赌。他押上全部的身家性命去爱,唯独不敢亮出底牌。
13
再回来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烧得滚烫,眉头紧锁,睡着睡着就用手去捂鼻子,捂到一半,又强迫自己把手放下来。
我擦掉他额头上的汗,想起一个被我忽略了一整年的细节。
他每次说真话的时候,从来不碰鼻子。
歹徒那晚,“你没事吧”,他没有按鼻子。
婚礼那晚,我说“是因为我身上的狐臭吗”,他说“不是”,干脆利落。
而每次他借口“感冒”“怕传染”的时候,他的手下意识捂住的,都是鼻子。
原来那不是嫌弃。
是一个人说谎时,藏不住的罪证;也是一个人心动时,藏不住的心跳。
沈恪沉醒来的时候,睁眼的第一反应是捂住鼻子。
随后,他看见了我,看见了我手里的手机,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嗓音沙哑,我把水杯递给他。
“匹诺曹综合征?”
他喝水的动作一顿,握着杯子的指尖发白。
“赵棠都告诉你了。”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他把杯子放下,在沙发上坐直,还是不敢看我的眼睛。
“薇薇,一见钟情其实是相互的。第一次在校园里看见你,你的眼睛弯弯的,两个小酒窝甜甜地坠在脸上。我就想,没有人会不爱这样的你。”
“后来我送你的情书呢?”我盯着他,“你随手塞掉的那些。”
“都留着。”他的声音低下去,“书房第三个抽屉,有个铁盒子,按日期码好的。你的早餐我不是随手递给舍友的——是我不能跟你坐在一起吃。你靠我太近,我会紧张,一紧张,鼻子就……”他抬手虚虚地碰了一下自己的鼻尖,苦笑着放下。
“那天晚上的歹徒,也不是路过。那段时间学校附近出了几个流氓,你没来看我打球的第二天,我就去问了你的舍友你的课表。从你和朋友分开,我就一直跟着你。”
“你既然这么喜欢我,为什么从来不回应我?”
“我控制不了它。”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一激动它就变长。你那时候喜欢我,喜欢的只是一张脸。一个鼻子会变长的人,算什么脸。”
“所以你就偷听我说话?”
他猛地抬头:“我没有偷听——”
“杜生问我喜欢你什么,我说,要一个没有任何生理和心理缺陷的完美男人。”我一字一句地看着他,“你听见了。然后你就把这句话当了真。”
沈恪沉僵住了。
“那是为了怼杜生才说的!”我气笑了,“你当时人就站在我们身后?听见了你还求婚?”
“因为忍不住。”他的眼眶红着,声音却忽然稳了,“你说完那句话,我想了一整晚。我想,就算我配不上你说的那种人,我也还是想试试。万一呢。”
万一呢。
14
我看着他,忽然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了。
“沈恪沉,你至少应该跟我求证一下。”
“我求证过的。”他抵着额头,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十四岁那年,跟我爸说过。我说我的鼻子会动,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说我撒谎成性,鼻子才会越长越长,把我关进地下室,让我'想清楚自己错在哪'再出来。”
我怔住了。
“第五天下暴雨,我穿着短袖短裤,一条蛇从缝里钻进来咬了我一口。张阿姨听见了我的惨叫,才把我放出去。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为什么一年四季长袖长裤。
“我爸都不肯信我。薇薇,我不敢赌你。”
我站起身,从书房第三个抽屉里翻出那个铁盒。
情书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按日期,从一而终。最上面一封的信封边角都磨圆了,看得出被翻过很多次。
我把铁盒放在他面前,又把重新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放在铁盒旁边。
“签字吧。”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你还是嫌弃我,是不是?”
“我没有嫌弃你。学校里那些话是玩笑,我从没要求你完美。”我看着他,“但是沈恪沉,再浓烈的爱,也会被一点点磨平。我累了一年,我不想再猜了。”
他深深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颤抖着手,签了字。
“如果放手能减轻你的痛苦,”他把笔放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愿意放你走。”
15
“盛总,沈总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刘总的婚礼办得热闹,我从香槟塔取了杯酒,转身就撞见主人亲自来问罪。
“不会是看不上我刘某人吧?”
“只是来晚了一点,这就被刘总拎出来问罪了。”
沈恪沉的声音从我身侧响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淡定从容地接过我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为我来迟,向刘总赔罪。”
刘总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扫了扫,了然地点头:“哎呦,我前两天还听人说你们二位要离婚。真该让他们过来看看——哪有一点要离的样子?”
“刘总见笑了。”沈恪沉的手虚虚搭在我腰上,“这几天我们赶一个项目,薇薇一直想出去旅游,等忙完这阵就出发。您放心,什么事都不会影响两家的合作。”
我转头看他。他搭在我腰上的手已经放下了,歉意地朝我笑。
“抱歉啊薇薇,事发紧急,只能先这样。”
我点了点头,没有怪罪,毕竟是为了合作。
“你口罩呢?不怕别人看见你的鼻子?”
“其实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他坦然地笑,又下意识地抬手,在半空中停住,自己把手放下了,“抱歉,又犯这个毛病。”
“其实没有很大变化。”我说,“只是看起来更挺拔了。很帅。”
他愣了一下,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16
宴席上,所有递到我面前的酒,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一场宴席结束,关于我们感情不和的流言,安安静静地灭了。
沈恪沉喝得伶仃大醉,鼻尖通红,却再也没有遮掩过。
那之后一个星期,我没再见过他。只是他亲手做的饭,又一次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饭盒里夹着一张字条。
“今天做了奶油蘑菇汤,希望你能喜欢。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要弥补你。”
杜生靠在我的沙发上,字正腔圆地念完,点评道:“他这意思就是不想让你放下他。”
我喝了一口汤,没吭声。
“既然心里还有他,干嘛非要离婚啊?你们这纠葛都能拍连续剧了。”杜生看我脸色,又补了一句,“财经新闻你看了没,他接受采访没戴口罩,还公开给你道歉了。差不多得了。”
“手机给我。”
“干嘛?”
杜生拿过我的手机一顿敲敲打打,丢回我怀里:“下午五点,你喜欢的餐厅,我帮你约好了。”
“杜生!”
“你去不去?”他淡定地反问。
17
五点,我到了那家餐厅。
隔着玻璃,沈恪沉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戴口罩的侧脸线条分明,惹得邻桌频频侧目,甚至有姑娘鼓起勇气上前搭讪。
“不好意思。”他礼貌地拒绝,“我在等我的爱人。”
看到我,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起身替我拉开椅子。
“这还是我们两个,第一次在一起吃饭。”他给我夹菜,夹到一半,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以前是我不好。从来没问过你到底想要什么。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这次换我追你。”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充满期待的眼睛。
“沈恪沉,我真的累了。多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好。”他垂下眼,“我送你回家。”
一路无话。快到家的最后一个红绿灯,他的食指在方向盘上毫无节奏地敲着。
“薇薇。”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你喜欢上杜生了,对不对?”
“从哪听的捕风捉影的事。”
“可是上次我明明看见,他在你家里,陪着你过生日。”他转过头,忐忑地求证,“是我看错了吧?”
“你是说生日那天?那天我——”
哔————嘭!!
变故突生。
对面一辆货车失控,径直撞了过来。在脑袋空白的那半秒里,我只感觉到沈恪沉整个人扑在了我身上,把我死死按进他怀里。
天旋地转。
18
我在救护车上醒来,看着浑身是血、出气多进气少的沈恪沉,巨大的恐慌席卷了我。
“沈恪沉你撑住!不要睡!”
“薇薇,不要哭。”他睁不开眼睛,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很久,“我以前跟你发过誓,如果我欺骗你、隐瞒你,就让我不得好死。现在,报应终于来了……希望杜生,能带给你幸福。”
我死死盯着他的鼻子。
他说“不要哭”的时候,鼻子一动不动。
他说“希望杜生能带给你幸福”的时候,那个破鼻子疯狂地、一寸一寸地变长,顶着他满脸的血,狼狈得可笑。
这个傻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违心话。连一句真话,都要用一辈子去换。
“沈恪沉,你听着。”我握住他冰凉的手,一字一字地说,“我不爱你了。你听清楚——我不爱你了。”
他的鼻子,纹丝不动。
我再也绷不住,低下头嚎啕大哭。
“我骗你的,我骗你的……我只要你。你撑住好不好,我们不离婚了,你不许丢下我,沈恪沉——”
他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捏了捏我的手指。
那一晚,沈恪沉被下了六份病危通知书。
19
早上六点,手术室的灯灭了。大夫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成功了,现在要转重症监护,你们谁去办手续?”
“我去。”赵棠接过单子。
杜生扶着我,跟着病床往重症监护室挪。护士看着我的脑震荡绷带,语重心长:“你也要静养,别由着性子胡来。”
杜生点头如捣蒜。
我扒着玻璃,久久不敢进去,直到他的手指动了动,我推开门,轻手轻脚地坐在他床边。
“沈恪沉?你醒了是不是?”
他缓缓掀起眼皮,呼吸面罩下的嘴唇动了动。
“薇薇。”我翻译出他的唇形,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混蛋……你吓死我了。”我想锤他的胸口,又不敢下手,只能捏紧拳头抹眼泪。
他费劲地抬起一点的手,被我握住,贴在自己脸上。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直在医院陪着他,看着他一点一点康复。一个月后,他终于忐忑不安地问出了那句话。
“薇薇,离婚冷静期过了。那天你在救护车上说的话……我好像听见了,但我不太确定,是不是在做梦。”
“我说的什么话?”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哽咽着:“你说我们不离婚了。你说你根本不喜欢杜生。”
他攥着我的衣角一定要个解释,递到嘴边的粥也不喝了。我放下碗,握住他的手。
“杜生只是我哥。那天的话,不是做梦。”
“真的?”
“嗯。不过,关于赵棠的事,你可从来没给我解释过。”
“赵棠是我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的!那段时间是公司项目请她做技术指导,我才接送她的。再加上你当时一直在逼我……”他意识到话题走向了不利于自己的方向,闭了嘴,小心翼翼地看我。
“好了,逗你的。”我笑了,“赵棠的事,我早就让助理调查清楚了。”
“你真的不会喜欢杜生?”
他别过脑袋,偷偷看我的反应。幼稚。
“你会喜欢赵棠?”
“不会!我只喜欢你一个人。”他急急地开口。
“我知道。”
我凑近了一点,扯过纸巾擦去他嘴角的米粒,视线落在他因为激动而悄悄变长了一点的鼻子上。
他察觉到了,下意识想抬手。
我按住他的手,然后倾身过去,亲手摘下了他的口罩。
在他骤然放大的瞳孔里,我轻轻亲了一口他的鼻尖。
“匹诺曹综合征?”
“……嗯。”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回去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