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了一本虐文,
成了那个被男主虐心虐身三百遍,最后还为他而死的恋爱脑女配角。
按照情节,我活不了几天
我决定自救。
第一招,装疯卖傻,试图激怒男主,让他把我赶出府。
第二招,转移目标,拼命撮合男主和白月光,让他们忘记我。
第三招,悄悄的发育,我啥都不干了,当个米虫总行吧。
结果,男主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不仅不虐我了,还开始,宠我?
直到那天,他捏着我的下巴,眼神幽暗:“你究竟是谁?我的阿芙,不会这般,有趣。”
1.
是夜,
一轮明月挂在窗户之外,空气里充满着龙涎香和一丝丝中药的味道。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就像被一只手抓住,感觉马上要被捏爆了。
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这不是我的出租屋,没有天花板角落渗水的霉斑,也没有隔壁传来的深夜游戏音效。映入眼帘的是绣着并蒂莲的花帐,触手是滑腻的云锦被褥。
脑子里嗡鸣作响,无数陌生的记忆钻进脑子。
沈清辞,当朝太傅之女。如今是权倾朝野的镇北王萧玦的妾室。
“叮,检测到活体宿主,由于宿主是穿书者,知道所有情节,所以本系统为被动系统,只有宿主按情节完成,才能返回原世界,本系统会再次出现,告辞“
“喂,别走,那请问原世界的我这么样了?”
“原世界宿主因熬夜看书,触发心肌梗死,已死亡”
“额”我记得我这个角色也就是个打酱油的,无敌恋爱闹,却被书中男主虐心三百遍后为了救他挡下致命一击,死的轻如鸿毛,第几章死的不记得了,反正很早。
如果按照情节走那还有意义吗,即使回去我也不存在了呀。
等等,苟系统说按照情节走他才会出现,那不如,永远不让它出现,嘿嘿。
我尝试动了动手指,酸痛感立刻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脖颈,隐隐作痛,像被什么勒过。
记忆告诉我,那是昨晚萧玦赏赐的。
原因好像是沈清辞不小心打翻了白月光林婉婉送来的汤药。
“小姐,您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是我的贴身丫鬟,翠屏。
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快把药喝了吧。”
药?这药,有时是治伤的,有时是避子的。
萧玦从不允许她怀上他的孩子,因为他觉得她不配。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泄欲工具吧。
一股寒意从心底冒上来,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穿成了一个随时可能被男主掐死,打死,或者为了所谓爱情献祭的炮灰。真是命苦啊。
翠屏见我发愣,以为我还在为今晚的事伤心,哽咽着劝道。
“小姐,您别跟王爷置气了。那林姑娘,她毕竟救过王爷的命,王爷对她好也是应当的。您只要服个软,王爷心里还是有您的”
有我?我心底冷笑。
按照原情节,明天,王府后花园,萧玦又会因为林婉婉不小心崴了脚。
还是在我跟前,而认定是我推的。他会再次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撕碎我。
“沈清辞,你居然敢推她,你是不是活腻了?”
拜托,我都起不来了,怎么推。
然后是无尽的羞辱和折磨,直到她彻底心死,成全男主和白月光的旷世绝恋。
去踏马的旷世绝恋,我好不容易才从996的福报里解脱,不是为了来这里当受气包的。
前所未有的强烈求生欲,瞬间压倒了穿越的荒谬和恐惧。
我必须活下去。不管这世界是不是一本书,不管情节是不是被设定好的,我,沈清辞,绝不再当那个恋爱脑冤种。
我端起药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苦得我五官都皱成一团,活像生吞了一只癞蛤蟆。
“翠屏,”我抹了抹嘴,压低声音。
“从今天起,你家小姐我要换一种活法。”
翠屏愣愣地看着我。
“小姐,您,您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想疯一回。”
2.
翠屏惊的脸都白了,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地上。
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下了床,走到梳妆台旁,把原主那些珠钗首饰翻了个底朝天。
我挑了最艳俗的一支大红牡丹簪子,歪歪斜斜地插在发髻上,又拿胭脂把两颊涂得跟猴屁股似的。
换上原主压箱底的一件红色绣金线的广袖留仙裙,裙摆拖在地上,华丽得不要不要的。我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表情,嘴角勾起一个神经质的笑容。
翠屏看得目瞪口呆,
“小,小姐,大半夜的,您这是?”
“走,陪我去院子里赏月。”我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现在?小姐,现在是三更天啊。”
“三更天才好。”我一把拽起她就往外走。
翠屏死命拦着
“小姐,小姐您不能出去,王爷吩咐过,入夜后不准您踏出房门半步”
我脚步一顿。原主被禁足?这倒是个意外收获。但我今天偏偏要出去。不闹腾怎么显得疯。
我拍了拍翠屏的肩膀,语重心长。
“翠屏啊,你听我说。咱们今晚不出去,你家小姐我早晚得。。。。”
翠屏身体一抖,显然想起了今晚的场景。
“所以,今晚闹得越凶,咱们活着的机会就越大。”
我盯着她的眼睛“懂?”
翠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推开房门,夜风迎面吹来。
我深吸一口气,开唱。
“郎君啊,你负了奴家一片心。”
调子跑得比野马还离谱,声音那个尖锐响亮。翠屏吓得一哆嗦,拽着我的袖子直跺脚。
“小姐,小姐您别唱了。王爷最讨厌喧哗。”
“喧哗?这叫艺术!”我扯着嗓子继续嚎,“郎君负心汉,奴家泪连连,啊。。。。”
唱到一半,只听小院的门,被人咣当一脚踢开。
敢大半夜在镇北王府踹门的,不用说,也只有那位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提灯站在门口,正是镇北王萧玦。
只见他头未束冠,头发散在脑后,只穿了一件玄色单衣,显然是被吵醒的。
月色下他面容冷峻,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如刀削。皮相确实挺好,难怪原主被虐了三百遍还死心塌地。
但此刻他眉头紧锁,看向我的眼神里写满了,这女人疯了。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立刻加大力度,揪着翠屏的袖子假装抹泪,接着唱。
“翠屏啊,你说王爷他怎么就不看我一眼呢。我是那么的美。”
萧玦的脚步顿住了。脸上表情像是在思考。他不应该发怒吗?不应该立刻制止我吗?什么情况?
最后萧玦抬步朝我走了过来。
我心头一紧,戏不能停。当即把心一横,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抱住旁边一棵老槐树,哭得肝肠寸断
“树啊,我的好树啊,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不爱我啊。。。。”
“沈清辞。”萧玦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但是很平淡
“三更半夜,你在发什么疯?”
我抬起头,糊了一脸的胭脂和泪水混在一起,就像调色盘。
就算是萧玦久经沙场,也被吓了一跳,
我冲他咧开嘴,傻笑
“王爷,嘿嘿,王爷您来啦,您看今晚月亮,又大又圆。”
萧玦低头看着我,
“你以前可不会这样。”他忽然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
“以前?”我眨眨眼,装出困惑的样子
“以前是什么样子啊?啊,对了,我以前……以前我好像比较傻。”
萧玦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真的”我认真地点点头。
“王爷您不知道,我今晚喝了那碗药,忽然觉得脑子里清亮了许多,以前那些事,想它干嘛?人生嘛,开心最重要!”
我趁他愣神的工夫,扶着树干爬起来,往后缩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对了王爷,林姑娘明天来不来?上次她送的汤药特别好,您让她多来坐坐嘛,我给她沏茶。”
这句话一出口,萧玦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幽深得可怕,像是在看一件完全陌生的东西。
“你是谁?”他忽然问,声音很轻。
我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假装淡定,歪着脑袋傻笑
“我是阿芙啊,王爷您的阿芙。”
他沉默了很久,不会又要动手了吧。但最终他只是转过身,丢下一句淡漠的话。
“把她带回屋去,别让她再出来丢人现眼。”
翠屏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扶我。我被拽着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冲萧玦的背影挥手。
“王爷明天见,记得叫林姑娘来玩啊。”
回到屋里,翠屏惊魂未定地关上门,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小姐您、您今晚这是怎么了?王爷肯定气坏了。”
“气坏了才好。”我拍拍她的手,一屁股坐在床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知道装疯卖傻这一招起没起作用。
3.
第二天一早,翠屏还没来,我走到梳妆台前,还是昨天晚上的装扮,接着来一套。
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表情,嘴角勾起一个神经质的笑容。很好,很像个失心疯的弃妃。
接下来,就是等。这时翠屏推门进来,看到我已经起来,立马跪在地上。
“对不起小姐,往日,往日您都不会起那么早的”
我不耐烦的挥挥手。
“哎呀,啰嗦,本小姐饿了。”
“奴婢这就准备早膳”
吃完早饭,我时不时的朝着门口望去。
这时听到外面人通报,拉着长音。
“婉小姐到”
终于来了,我立马起身,往门口走去,还未见人,就听到一个特别好听的声音传到耳朵里。
“姐姐,我来看你了,昨天。。。。”声音戛然而止,林婉婉目瞪口呆的看着我,大概率也是被我今天的妆容震撼到了
“林妹妹有心了,你是不是来找我赏花的”
林婉婉机械性的点头
“那还说啥了,走,再不去花都败了。”说完拉着林婉婉朝后花园走去
还别说,这后花园的花,种类还不少,其中还有好些名贵花种
“哎呀,这花儿真好看,我要摘下来献给王爷,王爷一定会喜欢的”
我不管她,径直冲到院中一丛开得正盛的不知道是什么花,反正好看,伸手就去摘,胡乱扯下几朵,然后转身。
“哎呀,妹妹你看这花,多配你,来,姐姐给你戴上。”说着,我就作势要往她头上插
林婉婉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她的丫鬟赶紧挡在前面。
“沈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赏花啊!”我歪着头,眼神天真地看着林婉婉。
“妹妹长得真好看,跟这花一样好看。难怪王爷那么喜欢你。”
林婉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柔弱模样。
“沈姐姐说笑了,姐姐才是王爷心尖上的人。”
“心尖上?”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一笑,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啊,放在心尖上,用针扎,用火烤,可好玩了。”
林婉婉终于绷不住了。
“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对丫鬟使了个眼色
“沈姐姐,今天有点不适,我们改天再约吧。”转身就要走
“哎,别走啊,花还没戴上呢。”我追了两步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从院门口传来。
萧玦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那双眼睛,总是带着化不开的寒冰和戾气。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林婉婉身上,见她脸色不好,立刻眉头紧锁,视线如刀般射向我。
“沈清辞”他声音低沉,带着怒意。
“你又在发什么疯?”
来了来了,就是这个时候。
按照情节,接下来他就该看到林婉婉崴脚,然后他掐我脖子了。
我绝对不能让这个事件在发生。
我迅速瞟了一眼林婉婉的脚,她正被丫鬟扶着,看似有些不稳,但还没到崴的程度。
电光火石之间,我做出了决定。
就在萧玦大步流星地朝我们走来,林婉婉也恰巧身体一晃要往地上倒的瞬间,我猛地迎了上去,比林婉婉倒得还快。
“哎哟,”身子一歪,直接朝着萧玦的怀里撞了过去,同时手忙脚乱地挥舞,那几朵鲜艳的花精准地糊在了他胸前,汁液和泥土瞬间污了一片。
“哎呀,王爷。您怎么来了。”我仰起脸,用一种又惊又喜又带着点神经质的表情看着他,声音娇嗲得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臣妾正想给您献花呢,您看,这花多红。”
萧玦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我撞过来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怀里妆容浓艳,眼神狂热的女人,又看看自己胸前那一塌糊涂的花泥,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另一边,林婉婉还保持着即将崴脚的姿势,心里肯定想,我是崴呢,还是不崴呢,看的我噗嗤笑出了声。
“沈清辞,你还笑。”萧玦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王爷”我打断他,手指揪着他胸前的衣襟,仰头看着他。
“您说,臣妾是不是很懂事?臣妾知道您喜欢林妹妹,臣妾不吃醋的。臣妾还帮她摘花呢。您看,臣妾多乖。”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去够林婉婉
“林妹妹,别走啊,花还没戴”
“够了”萧玦一把抓住我乱动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他奇怪的眼神地盯着我。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泪瞬间涌上眼眶,是真的疼。但我不能退缩,我必须演下去。
“王爷,求您放开我,您弄疼臣妾了”我扁着嘴,眼泪就要掉下来。
“您是不是不喜欢臣妾?是不是因为臣妾今天没吃药?翠屏,翠屏,把药端来。我要在王爷面前吃药,证明臣妾很听话。”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他松开了手,眉头紧锁,眼神里不是厌恶,也不是愤怒,而是困惑。
“疯了。”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转身走向林婉婉,声音立刻温柔了几分。
“婉婉,你没事吧?吓到你了?”
林婉婉柔弱地摇摇头,眼神却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
虽然狼狈,虽然手腕疼得要命,但至少,我没被掐脖子,林婉婉也没崴脚。
回到屋里,翠屏吓得脸都白了。
这招装疯卖傻似乎有点效果,但也只是暂时。萧玦多疑,一次两次可以,次数多了,他肯定会起疑。
而且,刚才他看我的眼神,那种困惑,这么会是困惑呢?
不行,不能只靠装疯。我得想别的办法。
既然他那么在乎林婉婉,那我就用第二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原主是因为爱萧玦,所以才痛苦。如果我不爱他呢?我不仅不爱他,我还积极帮他追白月光,他总不会还来虐我吧,他应该会感激。
“嘿嘿”我不禁傻笑起来,
”小姐,小姐,哎,我家小姐是真的疯了“翠屏喃喃自语
4.
穿过来第三天。
今天我不再是浓妆艳抹,而是化了一个淡妆。
早上,我吃完最后一口粥,我放下碗筷吩咐道。
“翠屏,炖上燕窝,等王爷下了早朝吃”
翠屏明显一愣,随后惊喜的看着我
“小姐,您终于正常了,我这就去。”说完一路小跑出了房门。
我去,原主这是伺候人上瘾吗?这是什么脑残作者。
大约两个钟头,下人来报,萧玦下了早朝已经回到他的专属书房。
“翠屏,走,陪我去看王爷。”
“是,小姐。”
书房内,萧玦正在看书,书童来报,沈氏求见
萧玦若有所思”让她进来。”
我进来书房,微微一幅。
“臣妾见过王爷。”
“嗯”萧玦头也没抬,眼睛始终放在书上
我示意翠屏把燕窝放在桌上。
“你们都退下吧,我有重要事情和王爷商议。“
“是”
萧玦眉头微皱,也没说什么。等到下人都离去。
“以前是臣妾不懂事,总是缠着您,惹您烦心。”我故作温柔的说道,其实心里是恶心的。
“臣妾现在明白了,您和林姑娘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臣妾,愿意成全你们。”
萧玦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你说什么?”
“臣妾是说,林姑娘温柔贤淑,知书达理,又对您有救命之恩。臣妾愿意帮您牵线搭桥,让您早日抱得美人归。”
空气安静了一瞬。
萧玦放下书,站起身,看着我。他的目光很沉,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沈清辞,”他慢慢开口,声音很平静。
“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臣妾没有玩花样,臣妾是真心实意的,王爷,您看,林姑娘喜欢兰花,臣妾正好知道城东有家花圃,新品种的素心兰开得极好。不如,臣妾陪您去挑一盆,送给林姑娘?”
萧玦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
“或者,后日有灯会,听说林姑娘喜欢看灯。臣妾让人在揽月楼订了位置,视野极好,正好可以看烟花。王爷您可以约林姑娘”
“够了。”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操心?”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疑惑,似乎还有一点,失落?然后,他下了逐客令
我出来书房,不对啊?按照我的计划,他应该高兴才对啊?终于可以摆脱我这个恋爱脑了。
他不应该立刻答应,然后跑去跟林婉婉双宿双飞吗?怎么反而感觉有点生气了呢?
难道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觉得被我这个妾室安排他的感情生活,很没面子?
有可能。
我决定换个方式。既然直接撮合不行,那就,侧面迂回。
我开始频繁地在萧玦面前提林婉婉的好。
“王爷,林姑娘今天派人送了点心来,臣妾尝了,味道真好,您要不要尝尝?”其实是她自己吃的,觉得还不错。
“王爷,林姑娘女红真好,绣的帕子活灵活现的,臣妾笨手笨脚,怎么也学不会。”其实她根本懒得学。
“王爷,听说林姑娘最近在学琴,弹得可好听了,您要不要去听听?”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林婉婉弹得怎么样。
每一次,萧玦的脸色都会变得更难看一点。他很少回应,只是用那种越来越深沉的、带着探究的目光看着我。
有一次,他甚至掐着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语气森冷
“沈清辞,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把我推给别人?”
我被他掐得生疼,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臣妾,臣妾是为您好”
“为我好?”他冷笑一声,松开手,转身离去,再我看不到的地方萧玦自言自语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揉着下巴,欲哭无泪。这剧本不对啊!男主不是应该开开心心地去找白月光吗?怎么还跟我这个炮灰较上劲了?
我的计划,似乎正朝着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
不行,看来得用最后一招了。
5.
接下来半个月里,我努力当一个透明人。也不装疯卖傻了,也不去想着争宠了。
每天该吃吃该喝喝,没事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主要是找找有没有关于这个世界的历史地理记载,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跑路的机会。
对萧玦,我保持恭敬但疏离的态度,有时候他来了我接待,他走了我也不送。
府里的下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从之前的同情或鄙夷,变成了好奇?大概觉得我终于看开了。
林婉婉倒是来过几次,每次都被我以身子不适为由婉拒了。
我现在不想跟这个白月光有任何瓜葛,免得又被卷进是非里。我想让所有人都遗忘我,既然跑不了,那就过自己的小日子。
然而,我不找事,事却找上了我。
一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给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花浇水,原主留下的,我不想养,但翠屏非说这是王爷以前赏的,不能扔,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我扶着廊柱,干呕了好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头晕目眩。
翠屏吓坏了,赶紧扶住我。
“小姐,您怎么了?”
我摆摆手,脸色发白。心里却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
原主的月事,好像很久没来了。
原主的记忆里,萧玦虽然经常宠幸她,但每次事后都会让她喝避子汤。只有一次,好像是原主偷偷没喝,就那么一次,难道?
“不会吧。”
我抓住翠屏的手,指尖冰凉
“翠屏,去,去请个大夫来,悄悄的,别惊动王爷。”
翠屏虽然疑惑,但还是去了。
大夫来得很快,他隔着丝帕给我把脉,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良久,他收回手,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恭喜夫人,这是喜脉,虽然月份尚浅,但脉象稳固,胎儿无恙。”
喜脉。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头顶,炸得我魂飞魄散。
完了。
我呆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原主拼了命想怀上萧玦的孩子,却始终未能如愿。我穿过来,只想苟活,却偏偏中了头彩?
萧玦知道会怎么样?他会让我生下来吗?还是会冷酷地让人灌下更猛的堕胎药?
恐惧,不行,我不能留在这里。
“大夫”我声音干涩,几乎说不出话。
“多谢您。只是,此事还请暂时保密,我,我想亲自告诉王爷。”
大夫表示理解,留下几副安胎药便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心全是冷汗。不行,我得走。在萧玦发现之前,我必须离开这里。
沈家不能回,可是,我一个弱女子,在这陌生的世界里,能走到哪里去?
一夜浑浑噩噩,都没怎么睡着觉。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院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翠屏的声音响起
“王爷,小姐还没起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林婉婉的声音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王爷你也敢拦“话音刚落,门被猛地推开,萧玦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林婉婉。
他的脸色很难看,比平时更阴沉几分,目光如电,直直看着我。
“昨晚那个大夫,是你请来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么快,我看向一脸得意的林婉婉,瞬间明白了。
“王爷”我站起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护住了小腹。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神死死地盯着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沈清辞,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我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几乎要噬人的风暴,知道瞒不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回王爷,是喜脉。”
6.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玦抓着我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疼得我差点叫出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喜脉?”他重复着这两个字
“大夫是这么说的”我艰难地开口,
他打断我,另一只手突然掐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与他对视。
他的指尖冰凉,眼神里翻滚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沈清辞,”他凑近我,呼吸喷在我的脸上。
“你竟敢怀了我的孩子”
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我疼得眼前发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我拼命想挣脱,却根本动不了。
“王爷,我没有。。。”我想解释,但下巴被他掐着,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没有?”他冷笑,眼神里满是戾气。
“那这个孩子是哪来的?难不成是野种”
“野种”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刺进我的心里。
一股怒火混着恐惧冲上我的头顶,我猛地用尽全力推开他,力道之大,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萧玦被我推得后退了一步,似乎有些意外。
我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更多的是愤怒。
“萧玦,你凭什么这么说我。这孩子,这孩子除了你的还能是谁的,你别忘了,我是你的妾,你就算再讨厌我,也不能这么侮辱我。”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吼他,不管是穿来之前,还是穿来之后。
萧玦愣住了。他看着我通红的眼睛,委屈的脸,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我很久,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林婉婉大概率的没想到,萧玦只是发了一通火就走了,赶忙喊道。
”王爷。。。“
”不要再说了。没我的允许,你不能踏出房门一步“
我知道,第二句话他是对我说的。
门被他大力甩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翠屏冲进来,抱着我,也跟着哭。
我完了。彻底完了。
萧玦的反应太奇怪了。他不相信孩子是他的?为什么?难道原主那一次没喝避子汤,他发现了?还是说,他觉得以原主的性格,根本不敢违抗他?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现在一定认为我背叛了他。一个敢给他戴绿帽子的女人,他会怎么处置?
死?还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
我必须走。今晚就走。
我抹掉眼泪,抓住翠屏的手,声音嘶哑但坚定。
“翠屏,帮我。我要离开这里。”
翠屏吓得脸都白了。
“小姐!您说什么胡话!您还怀着身孕。”
“正是因为怀着身孕,才要走。”我打断她。
“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你帮不帮我?”
翠屏看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袱,带了些银两和随身衣物。我换上了翠屏的丫鬟服,把头发打散,用一块粗布包起来。
夜深人静,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我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华丽牢笼,然后带着翠屏,悄悄从后院的角门溜了出去。
夜里还有点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我不知道该往哪走。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火把的光亮和嘈杂的人声。
“在那,别让她跑了!”
我回头一看,心瞬间凉了半截。一群侍卫骑着马,举着火把,正朝我们追来。为首的,赫然是萧玦身边最得力的护卫,夜枭。
他们的速度太快了,我和翠屏根本跑不过。分分钟被追上,翠屏吓得腿一软,摔倒在地。
我咬了咬牙,停下脚步,挡在翠屏身前。
夜枭勒马停在我面前,翻身下马,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沈娘子,王爷有令,请您回去。”
“我不回去”我盯着他,声音颤抖但坚定
“除非他杀了我,否则我绝不回去。”
夜枭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有些为难。
他正要说什么,一个更冷、更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是吗?”
火把的照耀下,萧玦骑着马,缓缓从侍卫身后走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得像一尊修罗。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沈清辞,”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很轻。
“谁给你的胆子,敢带着我的孩子逃跑?”
他的孩子?他承认了?
7.
我愣了一下,但随即更加警惕。他这么说,只是为了稳住我吧?等回去之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折磨我呢。
“你不是说他是野种吗?”
我仰着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讽刺。
“既然是野种,你又何必在意?”
萧玦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捏碎。
“沈清辞,你在找死。”他低声说。
“是啊,”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倔强。
“我就是在找死。反正回去也是死,不如现在死。你动手吧。”
萧玦看着我脸上那近乎挑衅的笑容,他抓着我手臂的手微微发抖,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良久,他突然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不解,似乎还有一丝,茫然?
“带走。”他转身,只留下冰冷的两个字。
我被侍卫押着,跟在马后,一路踉跄地回到了那座熟悉的牢笼。
他没有杀我,也没有把我关进柴房。而是把我带回了原来的院子,一切还是老样子。但他派了很多的侍卫守在院外,彻底限制了我的自由。
我被软禁了。
接下来的日子,萧玦没有再来过。但奇怪的是,每天的膳食变得格外精细,全是滋补的食材,安胎药也准时送来,由翠屏亲眼看着我喝下。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摸着小腹,心里一片茫然。
留下孩子?可我明明感觉到,他对我没有丝毫的信任和感情。
唯一的区别是,是他的眼神。
有几次,他从院外经过,远远地看着我。那目光很沉,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探究一个难解的谜题。
不像是讨厌,而是困惑。
他没有进来过,我也懒的招呼他。
林婉婉也来过好次,但都被侍卫拦在了院外。每次她在门口都站很久,最后默默地离开了。
我好像,莫名其妙地,成了这座王府里,最特殊的存在。
日子在平静中度过,眨眼间已经穿过来接近三个月了。小肚子也微微隆起
真是荒唐,两世为人,啥也没干,居然直接怀上了。
夜很静,窗外传来更鼓声。
我坐在灯下,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鸳鸯,打发时间,突然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很沉,很稳。
我抬起头,看见萧玦站在门口,逆着光,面容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只丑陋的鸳鸯上,嘴角似乎勾了一下。
“你究竟是谁?”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喟叹的意味。
我手一抖,针尖刺破了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他看到了。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俯下身,捏住我受伤的手指,低头,将那滴血珠轻轻吻去。
然后,他抬起头,漆黑的眸子在烛光下幽深如潭,紧紧地锁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危险又迷人的沙哑。
“我的阿芙,可不会这般,有趣。”
他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带着熟悉的龙涎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心悸。
我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8.
萧玦的指尖还残留着我的血,他直起身,目光没从我脸上移开。
“王爷这话说得奇怪。”我把手迅速抽回来,指腹上针眼还在隐隐发疼。
“臣妾不是你的阿芙,是谁的阿芙啊”
他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带着点冷。
“是么。”他直起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打量我。
“以前的阿芙最怕疼。以前本王碰她一下,她能抖上半天。你倒好,针扎了连眉都不皱。”
我心头一紧。原主的性子,我确实没完全拿捏住。平时装得柔柔弱弱,可刚才那一瞬间,针尖扎肉,我下意识只是缩了缩手指,连嘶都没嘶一下。
“臣妾”我垂下眼,迅速找补。
“臣妾这些日子想明白了许多事。怕疼又怎样?也没见谁心疼过。倒不如硬气些,省得叫人看笑话。”
“是么。”他又说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信还是不信。但他没再追问,拿起那只绣了一半的鸳鸯,看了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丑。”
行吧,确实丑。针脚歪七扭八,鸳鸯一只像胖鸭子,一只像落汤鸡。
“林姑娘绣得好看。”我顺嘴就接。
“王爷要是喜欢,臣妾帮您去讨一方帕子来。”
空气安静了两息。他慢慢把绣样放下,那眼神里方才还有的一丝笑意,顷刻间荡然无存。
“沈清辞,本王最后说一次。我和林婉婉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你是我妾室,怀着我的孩子。你再敢把我往别人那里推。”他顿了顿,嗓音压得极低。
“我就把你锁在房里,哪也不许去,直到孩子生下来。”
我盯着他的眼睛,心跳如擂鼓,但脑子没停。这话不对劲。这个世界男人三妻四妾太正常了。
不让妾室把自己往外推,要么是占有欲作祟,要么是面子挂不住,要么他是在试探我。但是他在试探什么呢。
若是原主,打死也不会撮合他和林婉婉。我爱他爱得要死,怎会把他让给别人?
可我不是原主。也许在他看来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王爷多虑了。”我偏过头,避开他逼人的视线,声音放软。
“臣妾只是,不想再惹您厌烦了。”
“你以前从不会这么想。”他接得飞快。
“以前是以前。”我转回头,直视他。
“王爷不喜欢以前的臣妾,臣妾便改了。王爷又不乐意?”
他被我堵了一下。那双眼睛眯了起来,像在重新审度一件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物件。最终他直起身。
“明日宫宴,”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皇后点名要见你。别给本王丢脸。”
我愣了一下。皇后?原主的记忆里,皇后是沈家的远房表姑,当初沈清辞能进镇北王府,就是皇后做的媒。其实也是带着目的的。
当今小皇帝是皇后所出,而镇北王萧玦却是老皇帝最得意的皇子。
如果不是庶出,皇位可能就轮不到当今小皇帝,老皇帝驾崩前,亲封萧玦为摄政王,辅佐小皇帝。
皇后本意是想在摄政王身边安插一个自己人,谁知道沈清辞进府后只知道争风吃醋,皇后便也对她淡了。这时候突然点名要见,什么意思?
“臣妾身子……”
“你身子怎样,本王比你清楚”他打断我,眼神在我小腹上停了一瞬。
“去。不准推。”
他走了。院门重新落锁的声音传来。
翠屏从外间探进头来,一脸惊魂未定。
“小姐,王爷他,没为难您吧?”
“没有。”我揉着被针扎过的手指,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宫宴,皇后,林婉婉,还有萧玦刚才那番话里藏着的试探,我怎么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有蹊跷,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算一步吧。
9.
第二天的午后,翠屏给我梳头,我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挑了一支白玉簪,素净些。
又选了一身月白底绣淡青竹叶的交领襦裙,外面搭了件藕荷色大袖衫。原主这张脸生得好,素淡了反而清雅,比浓妆耐看。
“小姐今天真好看。”翠屏由衷地说。
“等会儿到了宫里,少说话,多看。”我叮嘱她。
“有人问你什么,就说是。不知道,或者摇头。”
翠屏点头如捣蒜。
马车在府门口等着,萧玦已经坐在里面了。我上车时,他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连眼皮都没抬。我识趣地坐到最远的角落。
“坐那么远做什么。”他忽然开口。
我手一顿,回头看他。他依然闭着眼,像在跟空气说话。
“臣妾怕扰了王爷清净。”
“过来。”声音不容置疑。
我磨蹭着挪近了一些,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没再说什么,又闭上了眼。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我闻到他身上那股龙涎香的气息,居然莫名觉得安心,这想法一冒出来我就掐了自己一把。清醒点,他可是虐文男主。
宫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我刚下车站稳,就听见一道熟悉的、柔柔弱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爷,沈姐姐。”
林婉婉今日穿了件水蓝色绣兰花的对襟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枚银蝶,楚楚动人。她朝萧玦盈盈一拜,又转向我,笑得温婉
“没想到姐姐也来了。姐姐身子可好些了?前几日我想去探望,被侍卫拦在外面,心里一直惦记着。”
我笑了笑。
“妹妹有心了。王爷怕我过了病气给旁人,这才拦的,你别多心。”
萧玦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他没说话,只抬步往前走。林婉婉很自然地跟上了他的步伐,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像演练过无数遍。
我落后两步,看着他们的背影。男的挺拔,女的柔婉,确实登对。
可萧玦的脚步在进殿门前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越过林婉婉的肩,找到我。
那一眼很短,但我知道林婉婉也看见了。她搭在丫鬟手臂上的手指,悄悄攥紧了帕子。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女眷。皇后坐在上首,四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目光却极锐利。我随萧玦行过礼,皇后笑着招手。
“清辞来了,过来让本宫瞧瞧。”
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目光在我腰腹间停了停。
“瘦了。”皇后皱眉,转头看向萧玦,“玦儿,哀家把人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萧玦拱手。
“儿臣有罪。”
“罢了罢了。”皇后摆手,拍拍我的手背,压低声音。
“听说你有喜了?几个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消息传得这么快?连宫里都知道了?
“回娘娘,才两个多月,本不该张扬。”
“傻孩子,这是喜事。”皇后笑得慈和,可我总觉笑里藏着什么。
“你沈家子嗣单薄,你父亲就你一个女儿。你这一胎若是男丁,可得好好养着。”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每个字都在提醒我:沈家就你一个,你肚子里的孩子,关乎沈家香火。我余光扫过殿内其他女眷,有几个人的目光明显变了。
从皇后那儿退下来,我刚坐回萧玦身边,就有人凑了过来。是工部侍郎的夫人,姓周,笑得一脸热络。
“沈姑娘好福气,镇北王待您真上心。方才在宫门口,妾身可看见了,王爷走两步就回头瞧您呢。”
我端着茶盏笑了笑:“周夫人说笑了,王爷那是看林姑娘呢。”
周夫人眼里的光闪了闪,嘴角一撇,声音更低了。
“林姑娘?啧。妾身说句不该说的,沈姑娘可别犯糊涂。那林姑娘在王府一住大半年,无名无分的,外头传什么的都有。您这会儿怀着身子,可千万把人看住了。”
我抿了口茶,没接话。周夫人见我不搭茬,讪讪地坐回去了。
宴过三巡,我觉得无聊,我让翠屏陪我去净房,顺便出去喘口气。
净房在偏殿后面,要穿过一段回廊。翠屏扶着我的手,刚拐过弯,就碰到熟人了。
林婉婉的丫鬟,叫青杏的,正扶着她主子靠在廊柱上。林婉婉的脸色不太好,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搭着丫鬟的手。
“沈姐姐。”她看见我,勉强站直了身子,扯出一个笑
“好巧。”
“身体不舒服?”我问。
“老毛病了,心悸。”她笑得柔弱。
“方才多喝了两杯果酒,有些上头。姐姐这是要去净房?我陪姐姐走一段吧。”
她说着,就要跟上来。青杏想扶她,被她轻轻推开。
回廊风大,林婉婉走在我身旁,裙摆被风撩起来,经过一处台阶时,她身子一晃,朝我这边歪了过来。
我本能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没摔着,青杏眼疾手快扶住了。但这一幕,恰好被从另一头走来的几个人看个正着。为首的是萧玦的母亲,林太妃,身旁还跟着两个诰命夫人。
林太妃脸色沉得能滴水。
“沈氏。”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威压十足。
“你明知婉婉身子弱,为何不扶一把?”
林婉婉立刻跑到林太妃跟前撒娇道
“姑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怨沈姐姐,是我不小心。”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真是防不胜防啊。
“回母妃,”我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臣妾有孕在身,方才若贸然去扶,万一两人都摔了,可怎么好?”
林太妃面色稍缓。
我接着说:“何况林姑娘身边有青杏扶着,母妃说是这个理不是?”
回廊里静了一瞬。林婉婉抬起眼看我。目光疑惑,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变的如此会说。
林太妃轻哼一声
“何时变的如此牙尖嘴利,婉婉,我们走“
我微微一福,目送林太妃和林婉婉离开。
而回廊尽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玄色锦袍,面容冷峻。
萧玦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浅。但千真万确,是在笑。
10.
宫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跟在萧玦身后往宫门外走,夜风一吹,酒气散了大半,脑子清醒不少。
林太妃的车驾就在我们前头,老太太被宫女扶着上了车。
林婉婉跟林太妃同乘一辆。上车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探究,也有不甘。我冲她笑了笑,很和气的那种。她愣了一下,低头钻进了车里。
萧玦翻身上马,没坐马车。我乐得自在,一个人窝在车厢里,把刚才皇后塞给我的那个荷包翻出来。
荷包是杏黄色的,绣着五福捧寿,里面装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坠,成色不错。
皇后拉我手的时候塞进来的,动作很快,连翠屏都没看见。她当时在我耳边说了句话,声音压得极低。
“玦儿身边得有人。你替哀家看着,以后多来走动。”
我攥着那枚玉坠,指尖发凉。
监视萧玦。皇后要我当她的眼线。
原主的记忆里,沈清辞进王府前皇后确实交代过。
但原主满脑子都是萧玦,哪顾得上这些,一次消息也没递过。皇后大概是早已放弃她这枚棋子。
那枚玉坠在掌心硌着,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不接,皇后那边交代不过去,沈家还在她手底下呢。接了,万一被萧玦发现,他那种性子,不得把我脖子拧断?
正想着,车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萧玦弯腰进来,坐到了我对面。车厢里一下子窄了许多。
“怎么不骑马了?”我问。
“风大。”他简短地说,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黑暗中,他忽然开口。
“皇后给了你什么。”
我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荷包攥得死紧。他的眼睛还是闭着,像是随口一问。
“没什么,就,一枚坠子。”我尽量让声音稳当。
“拿来看看。”
我磨蹭着把荷包递过去。他接过来,手指在荷包表面摩挲了一下,没打开,又扔回给我。
“收好。”他说,语气平平。
就这?不追问?不逼我交代皇后说了什么?我抱着荷包,盯着他的脸,可惜光线太暗看不清表情。
“你不问我,皇后为什么给我东西?”
“你想说自然会说。”他睁开眼,那双眸子在昏暗中格外亮。
“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这话说得,好像我多能言善辩似的。我抿了抿嘴,把荷包揣回袖子里,心里七上八下。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稳。萧玦先下了车,站在车旁,朝我伸出一只手。
我怔了一下。他从来没这么干过。我犹豫着把手搭上去,他攥住我的指尖,力道很稳,一直扶到我脚踏实地才松手。
林太妃的车驾后脚就到了。老太太下车时正好看见这一幕,脸色不太好看,拄着拐杖走过来。
“玦儿,你如今越发没规矩了。一个妾室,也配你亲自扶?”
萧玦转身,语气淡淡。
“母妃,她怀着儿臣的孩子。路滑,摔了不好。”
林太妃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我,落在我小腹上停了一瞬。
“怀个孩子就金贵成这样?我当年怀你的时候,还随你父皇出征呢。”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说起来,婉婉在你府上也住了大半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她个名分?”
夜风卷着落叶从我们之间扫过。
萧玦没立刻接话。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节。这个动作我见过,上次他掐我下巴之前就这么摩挲了两下。
“母妃,”他开口,声音比夜风还凉。
“婉婉的事,儿臣心里有数。不劳您操心了。”
林太妃脸色变了。
“你有数?你有什么数?婉婉救过你的命,又陪你在府里住了这么久,外头人都当她是你的女人。”
“救命之恩,儿臣自会报答。至于旁的,再说吧”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淡,但又好像有很多东西藏在里面,看不透。
林太妃气得拄了两下拐杖,转身往自己院里走,丢下一句。
“你翅膀硬了,本宫管不了你。只是婉婉那孩子,你别委屈了她。”
萧玦回头看我。
“还不走?站那儿吹风?”
我追上去,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月光铺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算快,像是在迁就什么。我忽然发现,这好像是我穿过来之后,第一次跟他并肩走在同一道月光底下。
以前要么是他掐我脖子,要么是他转身就走,要么是我缩在墙角。现在他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偏一下头,确认我跟上了。
然后我想起袖子里那枚玉坠,脑子里顿时清醒了几分。监视他。皇后要我监视这个刚刚替我挡了林太妃的男人。
我把玉坠往里塞了塞,攥紧了袖口。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侧身让出半步,示意我先进。我跨过门槛时,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不管你接了谁的东西,记住一件事。”
我回头。
“本王的人,谁也不能动。”
院门在我身后合上了。
11.
第二天
我窝在院子里翻那本从书房顺来的地方志,翻到第八卷。
全是各地驻军粮草调拨的数目。萧玦的字迹批注在行间,笔锋极利,像刀刻的。
这男人写个字都带着杀气。
翠屏端了碗安胎药过来,我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直翻白眼。
刚往嘴里塞了块蜜饯,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尖细的嗓音拖着长调。
“陛下驾到”
我一口蜜饯差点噎住。小皇帝?来王府?按规矩我得去。
我赶紧整了整衣裳,到前厅的时候,萧玦已经在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一身朝服还没换。
他身旁站着一个少年,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明黄常服,圆脸,眉眼弯弯的,看着人畜无害。
这就是当今皇帝,萧珩。先皇最小的儿子,皇后所出,登基时才六岁。
萧珩正拉着萧玦的袖子说话,仰着头,满脸的依赖和兴奋。
萧玦微微低头听他讲,偶尔应一声,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姿态是放松的。
他一只手垂在身侧,袖口被小皇帝攥出了褶子,也不抽回来。
“皇兄你不知道,太傅前天讲《史记》讲到刺客列传,朕问了他三个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萧珩很得意。
“你问了什么?”萧玦问。
“朕问荆轲刺秦之前,有没有想过他母亲。问豫让吞炭之后,嗓子坏了怎么吃饭。问聂政的姐姐为什么不怕死。”小皇帝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的数。
“太傅说朕钻牛角尖。”
萧玦嘴角微弯。
“问得好。”
萧珩更高兴了,一扭头看见了我,
“你就是皇嫂”
“臣妾见过陛下。”我弯腰行礼。
“免了。”他摆手,
“皇兄,朕渴了,想喝你府上的梅子汤。上回那个,冰镇的。”
萧玦看了我一眼。我站在门口没动,他也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吩咐下人去备。
人刚出了前厅,萧珩脸上的笑就收了一半。还扭头看了一眼门外,确认萧玦走远了。
“朕跟你说件事,不要让皇兄知道。”
我愣住了。这小皇帝刚才那副天真模样,合着有一半是演的?
“皇后是朕的母后。”他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让你做的事,你不用理会。”
我后背一紧。他连这个都知道。
“朕今天来,就是想要告诉你一件事。”萧珩看着我,那双眼睛黑白分明。
“母后要你监视皇兄,为的是朝堂上那些事。朕难道不懂吗?朕懂。”
他顿了顿,手指头抠着腰带上的一颗玉珠,那动作又透出点孩子气来,但说出来的话就像大人一样。
“可朕更知道,皇兄不会害朕。这些年,是谁替朕挡着那些奏折?是谁半夜调兵去平乱?是谁把那些想架空朕的人一个个清出去的?”
他抬眼看我,像在确认我听进去了。
“是皇兄。所以朕信他。你也得信他。”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你不用夹在中间为难。”萧珩补了一句。
“母后那边朕去应付。你就安安心心待在皇兄身边,给我生个小侄子,朕想当叔叔。”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珩立刻退后两步,脸上那点老成倏地收了,换回方才那个天真烂漫的模样,笑嘻嘻地跑向门口。
“皇兄,梅子汤来了没有,朕渴死了。”
萧玦端着碗走进来,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停了半拍。我冲他笑了一下,大概是笑得不太自然,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萧珩抱着碗咕咚咕咚灌完,抹了抹嘴,拽着萧玦的袖子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驾回宫了。来得快,走得也快。
前厅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刚才小皇帝那番话,像把一块压在我胸口的大石头搬开了。不用监视萧玦。不用替皇后递消息。小皇帝自己扛着,让我站萧玦这边。
我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那枚玉坠。现在想想,昨晚萧玦没追问皇后的事,是不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小皇帝会来?是不是他根本就没打算让我当那个眼线?
我忽然发现,我穿过来快三个月了。最初那个掐我脖子的萧玦,不知不觉的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翠屏过来扶我回院子,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翠屏。”
“怎么了小姐?”
“你说,”我慢慢开口,自己都觉得这话问得荒唐。
“一个人要是太入戏了,会不会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翠屏一脸茫然。
“小姐,您又在说什么疯话呢?”
进了院子,心跳有点快。这感觉不太妙,我穿进了一本书里,按理说该时刻清醒,时刻记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可刚才小皇帝说信皇兄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第二反应是替萧玦高兴。第三反应,才是“等等,我为什么在意这个”。
完了。我可能真的有点入戏了。
12.
隔天,林太妃的人来到了小院。来的是她身边的赵嬷嬷,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
“沈娘子,太妃请您过去坐坐,这几日没见您了,心里惦记。”
翠屏紧张地看了我一眼。我放下手里的粥碗,擦了擦嘴。
“嬷嬷哪里话,该是我去母后那里请安,劳烦嬷嬷带路。”
赵嬷嬷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翠屏搀着我。穿过两个院子,到了林太妃的宁寿堂。
院里种着两棵老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
林婉婉就站在廊下,穿着件鹅黄撒花衫子,手里端着一盏茶,笑盈盈地朝我点头。
“姐姐来了,姑母等您好一会儿了。”
林太妃歪在榻上,身后垫着大红金钱蟒引枕,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见我进来,眼皮抬了抬。
“坐吧。”
我谢了座,翠屏站在我身后。
林婉婉走过来,把茶盏搁在我手边,动作很轻很柔,茶汤上浮着几瓣茉莉花。
“姐姐尝尝,姑母这儿新得的茉莉茶。”
我端起茶盏,没喝,搁在手里捂着。林太妃的目光落在我小腹上,停了两三息的工夫。
“几个月了?”
“回母妃,三个月了。”
“三个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指间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玦儿昨晚在本宫这儿坐了很久。我也问过他避子汤的事。”
我手指一紧,茶盏差点没端住。
林太妃笑了一声。
“本宫养了他三十年,他什么性子本宫比你清楚。他最重规矩,也最恨人算计。沈清辞,本宫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双浑浊的眼睛陡然锐利起来。
“那一夜,你是真的忘了喝药,还是故意的?”
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银杏叶落地的声音。林婉婉在旁边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脑子里飞速转。原主那一夜到底怎么想的,那些记忆碎片模模糊糊,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意图。但我知道林太妃要的是什么答案。
“母妃,”我放下茶盏。
“臣妾不记得了。那晚王爷发了很大的火,臣妾怕得要命,喝了什么没喝什么,真的想不起来。”
“不记得?”林太妃冷笑。
“这么重要的事你说不记得?”
“母妃若是觉得臣妾有罪,臣妾认。但孩子是无辜的。”我把手放在小腹上,这句话我说得真心实意,不含一丝表演。
林太妃没接话。她朝赵嬷嬷使了个眼色。赵嬷嬷转身进了里间,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口冒着热气,一股浓烈的药味弥漫开来。比安胎药苦得多,冲得多。
“这是本宫让人给你配的补药。”林太妃的声音忽然变的慈和,但有点假。
“你身子弱,胎像不稳,喝了对孩子好。”
我盯着那只碗。药汁颜色深褐,浓得发黑。安胎药我天天喝,颜色从没那么深过。
翠屏从后面悄悄扯了一下我的衣裳。
“母妃,”我开口,声音还是稳的。
“我想问一下这碗药,是王爷的意思,还是母妃的意思。如果是王爷的意思。“
“有什么区别吗。”
“如果是王爷的意思,臣妾可以喝,如果不是请恕臣妾不敢喝。”
“不敢?”林太妃的音量陡然拔高。
“你顶撞本宫倒是敢得很。”
赵嬷嬷端着药碗朝我走过来。
“沈娘子,太妃赏的药,哪有您不喝的道理?”
翠屏突然挡在我身前,声音发颤但没退。
“太妃娘娘,我家小姐身子重,大夫说了不能乱用药。”
“掌嘴。”林太妃吐出两个字,轻飘飘的。
赵嬷嬷把药碗往旁边小几上一搁,反手就朝翠屏脸上扇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翠屏脸一偏,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我站起来,翠屏被我拉到身后。我盯着赵嬷嬷,又盯着林太妃,手在发抖,声音也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母妃,臣妾腹中胎儿是王爷亲口认下的。”
“您若执意要臣妾喝,那就等王爷回来,当着王爷的面喝。他要是点头,臣妾二话不说。”
林太妃的脸彻底沉了。
“拿王爷压本宫?”她站起来,佛珠往桌上一拍。
“本宫今日就告诉你,在这府里,本宫说了算。赵嬷嬷。”
赵嬷嬷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另一只手端起了药碗。翠屏扑上来拽,被赵嬷嬷一脚踹在肚子上,蜷在地上起不来。
林婉婉在一旁看着。面色阴冷,嘴角上扬。
药碗凑到我嘴边。那股苦味冲进鼻腔,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我咬死了牙关,拼命扭头,药汁泼出来溅了我一脸。赵嬷嬷掐住我的下吧。
“敬酒不吃吃罚酒”她骂着,手上又加了力。
我的下颌被她掐开一条缝,药碗倾斜,褐色的药汁灌进来,苦,腥,还有一股辛辣。
我呛得剧烈咳嗽,药汁从鼻子里喷出来。但还是喝下了一小口。
胃里立刻烧起来,火辣辣的疼。
我弯下腰,捂住肚子,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小姐”翠屏在地上爬过来,抱住我的腿,声音都劈了。
就在这时候,宁寿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震得窗纸哗啦响。
萧玦穿着朝服站在门口,朝冠没摘,玉带没解,那张脸白得像淬了霜的刀。
他的目光扫过赵嬷嬷手里的药碗,扫过蜷在地上的翠屏,最后落在我身上。我弯着腰,捂着肚子,满脸药汁,嘴角还挂着褐色的残液,正一滴滴往衣襟上掉。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赵嬷嬷面前,伸手,把那只青瓷碗从她手里拿过来,凑到鼻端闻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面向林太妃。
“母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冰面下暗流涌动。
“儿臣记得,父皇临终前给过您一道旨意。说若有一日您越了界,儿臣可以送您去皇陵守陵。”
林太妃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敢”
“您试试。”萧玦把药碗往地上一摔,碎瓷混着药渣溅了一地。他一把将我打横抱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偏过头。
“赵嬷嬷,杖毙。林婉婉,禁足。母妃,您好自为之。”
他的声音始终很轻,但整个宁寿堂里,充满了赵嬷嬷的求饶生。
我窝在他怀里,胃里还在烧,肚子一阵阵坠痛。我攥着他的前襟,疼得说不出话。
萧玦低头看了我一眼,脚步更快了。
“忍着。大夫马上到。”
他的下颌绷得死紧,抱着我的手却在轻轻发抖。这个人,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无数生死,他抖什么。
我疼得闭上眼睛,意识模糊之前,听见他俯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沈清辞,你给我撑住。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原来他还在琢磨这事。
真够执着的。
13.
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我花了三息时间确认自己还活着,又花了两息确认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也还活着。
小腹有隐隐的坠胀感,但比晕过去之前好多了。胃里也不烧了,只剩嘴里一股子说不清的苦味。
翠屏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脸颊还肿着,嘴角那道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我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她猛地惊醒。
“小姐,您醒了。”
“小声点。”我嗓子哑得像砂纸。
“多久了?”
“一天一夜了。”翠屏眼圈立刻红了。
“大夫说那药里有红花和麝香,幸好灌进去的不多,王爷又及时赶到,这才。。。”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红花和麝香。林太妃是真要我落胎。不是什么补药,是催命符。我摸了摸小腹,指尖冰凉。
这孩子命硬,两次了,一次被亲爹说是野种,一次被祖母灌药,愣是稳稳当当地待在里面。
“王爷呢?”
翠屏擦了擦脸,压低声音。
“王爷守了您一宿,天亮才走。被赵嬷嬷杖毙了,就在宁寿堂院子里打的。林太妃求情,王爷没理,府里上下现在走路都踮着脚,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杖毙,真打死了。
我闭了闭眼。萧玦这个人,真狠,对谁都不手软,亲娘的陪嫁嬷嬷,说打死就打死。
“林婉婉呢?”
“关在她院子里。王爷撤了她所有伺候的人,只留了青杏一个。”
翠屏顿了一下,犹豫着开口。
“小姐,还有件事。昨个您晕过去之后,王爷拿了一道圣旨去了太妃那里。”
外间门帘响了一下,脚步声很轻。翠屏扭头看了一眼,立刻站起来行礼,悄悄退了出去。
萧玦走进来,换了身墨色常服,头发是湿的,大概刚沐浴过。下颌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眼底两圈很深的青。
他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看着我。
“疼不疼?”
“还行。”
他把我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把被角掖了掖。动作很轻,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夫说再观察两天。胎稳了才能下床。”
“嗯。”
沉默了一会儿。
“母妃那边。”他开口,又停住。像在斟酌怎么说。
“赵嬷嬷是母妃的陪嫁,从林家带来的。她在母妃身边四十多年,有些事,母妃未必全然知情。”
这话有意思。他在替林太妃撇清。赵嬷嬷自作主张,林太妃只是被蒙蔽。可那碗药端上来的时候,林太妃坐在榻上,佛珠捻得稳稳当当。她不知情?我不信。萧玦也不信。
但他需要这个说法。如果林太妃是主谋,那就是弑亲。如果是赵嬷嬷擅作主张,那他只是替妻儿出头,处置一个以下犯上的奴婢。性质完全不一样。
朝堂上那些人盯着他呢。
“臣妾明白。”我说。
萧玦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接得这么快。我接得快,是因为我站在他的立场想了一遍。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清辞。”
“嗯?”
“你最近话少了很多。”
“嗓子疼。”我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到我嘴边。我就着他手喝了两口。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枕边。一枚玉坠,杏黄色荷包里那枚。可能是再和赵嬷嬷拉扯时掉下的。
“皇后的东西,你自己收好。”他说。
“臣妾没打算用。”
“我知道。”他看着我的眼睛。
“陛下前日来,跟你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萧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陛下让我别听皇后的。”我如实说。
“让我跟你一条心。”
“一条心。”他重复了一遍。
“那你怎么答的?”
“我还没答。”我靠在枕头上看着他。
“你就端着梅子汤进来了。”
萧玦看着我。
“那你可以先告诉我。”
什么意思,我直接愣住了。
萧玦站起身。
“赵嬷嬷的事,不会有下次。母妃那边,我自会处置。”
“至于你心里真没想的,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门开了又关上。我盯着那扇合拢的门板,心跳得乱七八糟。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想清楚了再说。
我摸了摸肚子,低声说了一句。
“你爹真难搞。”
小东西当然不会回我。但我觉得,它大概踢了我一下。
14.
两天后我能下床了,萧玦没来。翠屏说他去了京郊大营,说是巡防,走的急,连早膳都没用。
走之前把府里所有的侍卫调了一半守在我院外,领头的换成了夜枭,见了我就一句话。
“王爷说了,谁进这院子,先问过属下的刀。”
我问翠屏,宁寿堂那边怎么样。翠屏说安静得反常。林婉婉的院子里每天只有青杏进出,送饭的婆子说林姑娘这两天憔悴的很。
午后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翻着那本地方志。
翻到第十二卷,讲的是北境三州的军屯旧制,萧玦在页脚批了一行小字
屯田养兵,兵农合一,然将帅久驻则尾大不掉,除三年一换之外。需军权集中化。防兵随将走。
这人心思深,批个书都在琢磨怎么防武将坐大。
等等,三年一换,军权集中制,防兵随将走。我心噗通噗通直跳
“不会吧。”但是瞬间,萧玦无数疑惑的目光,还有那些你到底是谁的追问,历历在目,都对上了。
正看着,院门外的侍卫忽然齐声行礼。
“陛下。”
小皇帝又来了。我瞬间回神。起身接驾。
身后跟着两个便装侍卫,远远地就朝我挥手。
“皇嫂。”
我起身要行礼,他几步跨过来拦住。
“免了免了。”
萧珩在我旁边坐下,翠屏端了茶来,他摆手不要,反而凑过来看我手里的书。
“看什么呢?”
“地方志,北境军屯。”
他眼睛亮了一下,拿过去翻了两页,指着萧玦那行批注念出来,念完嘿嘿一笑。
“皇兄的字真丑,不过皇兄的考虑确实很周到。”
那是自然,这个时代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心想。
萧珩把书合上,搁在一旁,脸上的笑收了收,凑近我压低声音。
“朕今个来,就一件事。母后那边,朕已经挡回去了。”
我看着他。
“朕跟母后说,沈姐姐身子重,不宜操劳,让她安心养胎,让她换个人。”萧珩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来。
“母后问朕派谁。朕说,派朕自己。”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你糊弄你母后呢?”
“什么叫糊弄。”他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朕难道不是皇帝?朕难道不能自己盯着皇兄?母后要的是消息,朕给她消息就是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朕清楚得很。”
这孩子才十二。十二岁的孩子,把亲娘和亲哥之间的关系看得门清,在中间走钢丝,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保住。我忽然觉得,萧珩能在龙椅上坐稳,靠的绝不仅仅是萧玦的刀。
“你母后信了?”
“不信。”他笑了笑,笑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得意。
“但朕是皇帝。她不信也得认。”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不存在的灰。
“行了,朕该回了。出来太久,皇兄回来知道了要训朕。”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皇嫂,皇兄不容易啊。后来有了你,虽然以前你挺蠢的。”
他说得坦荡,好像蠢这个字没什么贬义。
“但现在这样挺好。你们好好的,朕在宫里也能踏实。”
说完他挥挥手走了,两个侍卫一左一右跟上。院门重新合上,日光静悄悄地铺满了半个院子。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想起刚穿来时,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活下来,怎么不被虐,怎么跑路。可这会儿,我忽然觉得那些想法离得很远了。
萧玦出门巡防,我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翻着书,喝着茶。下人们喊我沈娘子,语气里带着恭敬,跟三个月前那种怜悯完全不同。
只不过我现在心里确实想知道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只能等萧玦回来了才能证实。
15.
入冬那天,萧玦回来了。
北风卷着碎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了一夜。
我坐在灯下绣东西,还是那只鸳鸯,被大夫和翠屏联合数落了两天不许下床之后,萧玦走前说的那句“好好歇着”终于被当成了圣旨,我除了吃饭就是躺着,躺得腰酸背痛。
翠屏把炭盆又拨旺了些,打了个哈欠。我正要赶她去睡,院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夜枭的声音。
“王爷回来了。”
我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翠屏已经跳起来往外跑,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萧玦大步走进,身上的大氅落了一层薄雪,肩头和发间都是白的。他先去炭盆边站了一会儿,等身上寒气散了些,才走到床边坐下。
半个月没见,他脸瘦了一圈,颧骨上多了一道浅浅的伤疤,结了痂,粉白色的,还没完全好。我伸手想碰,他偏了一下头躲开,捉住我的手。
“脏。”
“怎么弄的?”
“北境的小股流民,占了军屯的空房子,夜袭。”他说得轻描淡写,手指还攥着我的,没松。
“处理完了?”
“嗯。”
他松开手,目光往下,落在我明显隆起的肚子上,停了好一会儿。
“大了。”
“五个月了。”
他“嗯”了一声,伸出手掌,宽大的手覆在我的小腹上,掌心温热。隔着一层中衣和一层棉袄,他感受不到什么。但他就那么放着,拇指轻轻动了一下。
“踢不踢?”
“不踢。白天闹得厉害,这会儿睡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真的在笑。
“母妃那边。”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皇陵的旨意已经拟好了,年后就走。她身边的人重新换过,只留四个老实本分的伺候。”
我看着他,没说话。
“婉婉也走。开春后送去江南,给她置了宅子和田产,旁的,以后与我无关。”
我想了想,点头。这个处置,比我想象的妥当。林太妃到底是他亲娘,送去皇陵也是保护。林婉婉,他保了她周全,但远远送走。
“皇后那边呢?”我问。
“没动静。”他看了我一眼。
“陛下把活接过去了。她暂时不会动。“
夜很深了,翠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去了。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炭盆里的木炭偶尔爆出极细的噼啪声。
“沈清辞。”
“嗯。”
“你入府三年,前两年半跟现在,判若两人。”
我心头紧了一下。
“王爷心里有答案了?”
他沉默了很久。炭盆里的火光映在天花板上,忽明忽暗地晃。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在乎。”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胸腔的震动贴着我耳朵。
“你从哪来,以前是什么人,为什么变了。你想说便说,不想说便不说。”
他顿了顿。
“但有一点。”
“什么?”
“你若走,我不拦。但你走到哪,我追到哪。”
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我伸手,摸到他搁在我肩头的那只手,手指一根一根扣进去。
“我,不走了。但是你要告诉我,你是谁?”
萧玦惊讶的看着我。
“你知道了?”
我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书,扔到他跟前。
他一拍脑门,一口东北话脱口而出
“哎呀,防不胜防啊”说完我两对视一眼
哈哈大笑起来。
窗外北风还在刮,窸窸窣窣的。这书穿的,确实入戏太深了。
可入戏怎么了?戏里的人是真的。他手掌的温度是真的。
肚子里偶尔动一下的小东西也是真的。
穿书又怎样。
我往他怀里又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他的手一直没松开,五根指头扣着我的,松松的,睡熟了也没放。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