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破镜重圆 > 弹幕说,我妈只剩七天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7 18:27:22

"陈念,门口那是不是你妈?"

我头都没抬。"不是。"

林晓趴在窗台上看了两眼,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她拎着个保温桶,一直在朝咱们班看。"

"收废品的。"我说,"这楼里天天有人来。"

窗外的太阳很毒,六月的下午,教学楼前面的水泥地白得晃眼。我把卷子翻过来做背面,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那道导数的题我算了三遍,三次答案都不一样。

林晓没有再问。她这个人有个好处,别人不想说的事她不追。

放学的时候我从后门走的。绕了一圈,从车棚那边出去,果然在教学楼台阶底下看见那个保温桶。桶放在台阶上,旁边没有人,桶身上还搭了一块毛巾,怕烫手。我认得那块毛巾,蓝条的,边上磨破了。

我没拿。我从她背后那条路走了。

走出去几步,我又停下。

"妈。"我小声说了一句。

没人应。台阶上是空的,桶在那儿冒着一点热气。

"算了。"我说,"走了。"

我走了。

走出去大概二十步,我头顶上忽然飘过来一行字。

不是浮在空气里的那种。它更像是我脑子里有块屏幕亮了,字一个一个地打出来,白底黑字,还带着标点,速度不快,像有人在我脑门后面打字。

【这女的真让我恶心。】

我站住了。

我抬头看天。天是蓝的,连片云都没有。我左右看,路上就几个骑车的学生,谁也没看我。

我伸手在头顶上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有。

【她妈在台阶那儿站了四十分钟,她连头都没回。】

我脑子里的字又打出来一行。

我这辈子没有这么害怕过。我又抓了一把,抓了个空,然后我开始跑。

跑到教学楼后头,我掏出手机,给林晓打了个电话。

"喂。"她说,"你到家了?"

"林晓。"我说,"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刚才在教室,看见我头顶上有东西吗。"

那边静了两秒。

"什么东西。"

"字。"我说,"飘着的字。"

"陈念,你是不是中暑了。"她说,"今天三十五度。"

"你看见没有。"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说,"你赶紧回宿舍喝点水,别吓我。"

我把电话挂了。

我跑回宿舍,一头钻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我的脑门。镜子里是一张普通的脸,刘海被汗打湿了,眼睛底下有两团青。脑门上什么都没有。

我拍了三下自己的头,拍得挺疼。

【别拍了,越拍越傻。】

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是谁。"我说出声了。卫生间很小,声音撞在瓷砖上,有点回音。

"我是不是疯了。"我又说了一句。

【没疯。】

"那你们是什么东西。"

【读者。】

"什么读者。"

【看你这本书的人。】

我的声音有点抖:"什么书。谁写的。"

【作者写的。你管她是谁。】

"她凭什么写我。"

【她写了,我们就看。】

我扶着洗手台,觉得腿有点软。

【我们是你这本书的读者。】

【追更追到第六章了,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要不要脸啊,你妈都快死了,你还在这儿做导数题。】

我盯着虚空看了很久。我甚至怀疑我中暑了。今天三十五度,我一下午没喝水。

我站起来,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很凉。我对着镜子说:"我明天去医院看看。"

【那你今天也别去食堂了,你妈把饭给你放宿舍窗台上了。】

我转过头。

宿舍窗台上确实有一个饭盒,用塑料袋包着,怕凉了,还裹了那块蓝条毛巾。

我站在那儿没动。

饭盒里头是排骨。她炖排骨从来不先焯水,汤上头有一层灰白的沫,她自己觉得香,我从小嫌腥。我还嫌她炖排骨只知道放盐,连个姜片都想不起来切。

那天晚上我全吃了,连汤都喝了。

我端着空饭盒,坐在床边。

"妈。"我说,"排骨太腥了。"

没人应。

我又说了一遍:"太腥了。"

这一次我说得很小声,怕隔壁听见。

第二天早上,我脑子里的字又出来了。

【她今天会去后门等你。】

【你还会躲开。】

【然后她会一个人走回去,走四十分钟,舍不得坐公交。】

我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后来我真的去了后门。我不是去见她,我就是想证明这些字是假的。我站在后门里面,隔着一道铁栅栏看外面那条小路。

七点十分,她从那条路上过来了。

我在栅栏后头小声说了一句:"你别来了。"

她还站在那儿。

她走得不快。可能是热的,也可能是腿不好。她走两步就抬头看一眼教学楼,像在数哪一扇窗户是我们班。她今天没穿橘色的马甲,换了一件灰短袖,那件短袖我认得,是我初一那年学校要求买的白短袖,我用漂白水漂坏了,她舍不得扔,煮了一锅茶叶水把它染灰了。

她在后门外头站了大概十分钟。

我掏出手机,拨了她的号。

"妈。"

那头停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出来了,很快活:"哎,念念。"

"你在哪儿。"

"我在家。"她说,"妈在家呢,刚扫完街回来。"

我隔着铁栅栏看着那个灰短袖的背影,看着她一边说话一边往路边挪了挪,给一辆自行车让路。

"哦。"我说,"那你歇着。"

"你吃饭了没。"

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转身走了。

【操。】

【这个白眼狼。】

我没跟它们吵。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说,我不是白眼狼,我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我妈是扫大街的。

【扫大街的怎么了?】

【扫大街的把你养到十八岁。】

【她一天扫三公里,一条街一个月挣一千八。】

【她给你交的补习班一个月一千二。】

我停在了楼梯上。

我不知道这些数。我从来没问过。

二

第三天,我开始跟它们说话。

具体说,是我在心里问,它们用字回。这有点像自言自语,但回我的那些字,我一个都想不出来。

我问:"她真的要死吗?"

【不是要死。】

【是只剩七天。】

【今天算第一天,还有六天。】

我说:"什么病。"

【脑动脉瘤。三厘米八。】

【三个月前就查出来了。】

【医生说必须做手术,越快越好。】

【她没钱。】

我说:"多少钱。"

【连手术带住院,八万左右。】

【她把诊断书藏在米缸底下。】

【你先别去翻,翻了她会知道你知道了。】

我说:"那我怎么救她。"

它们安静了一会儿。

【你先把你自己管好。】

【她现在最怕的不是死,是你考砸。】

【你要是考不上,她这十八年就白扫了。】

我坐在宿舍床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插了很久。

我想起上个月她要给我买一双运动鞋。我那双鞋底开胶了,我用胶水粘了两次。

"买一双吧。"她说。

"不用。"

"买一双吧,妈有钱。"

"你有多少钱。"

她没说话,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后来她给我买了一双。九十九块,在夜市买的,鞋盒是坏的,用胶带粘过。我看了牌子,不认得。我说这鞋穿上脚臭。她说是新的,怎么会臭。

那天晚上我把鞋扔进了柜子最底下,一次没穿过。

【那双鞋她买完,回去的路上把公交卡退了。】

【退卡退了三十块押金。】

【她走回去的,那天三十七度。】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没哭。我那时候还哭不出来。

"你们到底想让我怎么办。"我说出声了。

宿舍里没有人,声音撞在墙上,很闷。

【我们没想让你怎么办。】

【我们就是看着难受。】

【你妈今天中午没吃饭,把馒头留给你晚上吃。】

我抓起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手指按在屏幕上,停住了。

"妈。"我先练了一遍,"你吃饭了吗。"

练了两遍,我把手机放下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

第四天早上,我回了趟家。

我们家在学校后面那片老楼里,一楼,两间,一个月三百五。门是铁的,锁眼有点松,钥匙往里一插得往上一抬才能开。屋里有股味,是潮气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那种,她爱干净,天天拖地,拖完了还要拿抹布擦一遍墙根。

她不在。凌晨三点就出门了,扫到上午十点。

我进屋,先去看了米缸。

米缸在灶台底下,一个白塑料桶,上头盖着一块木板。我把木板掀开,米还剩小半桶。我把手伸进去,往底下摸。

摸到一张纸。硬硬的,折了三折。

我抽出来,没敢在灯底下看,蹲在灶台后面看。

第一行写着"影像诊断报告"。第二行是她的名字,何秀兰,四十八岁。

后面的字我有一半看不懂,只认得几个:颈内动脉、动脉瘤、大小 3.8×2.6cm、建议尽快手术。

日期是三月十一号。

三月十一号我在干什么。我在准备一模。她那天给我炖了排骨,说多吃点,考试费脑子。

【她那天从医院出来,在公交站坐了两个小时。】

【她没坐车,她把那张单子看了十几遍。】

【然后她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

我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米里,把木板盖回去,位置都对好了。

我掏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多声她才接。

"喂。"那头很吵,有车声。

"妈。"

"念念?"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你在哪儿。"

"我在路上。扫到北头了。"

"你吃饭了吗。"

那头停了一下。

"吃了。"

"吃的什么。"

"馒头。"她说,"还有咸菜。挺好吃的。"

"妈。"

"嗯。"

"你晚上回来,我给你做饭。"

她笑了,笑得有点意外:"你会做饭?"

"我会煮面。"

"那你煮吧。"她说,"妈早点回去。"

我把电话挂了,站在灶台前面。

"妈,我回来了。"我说了一句。

屋子里没有人应。这是我第一次回家说这句话。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这个屋子我住了十八年,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

"这墙皮谁补的。"我摸着那块白粉笔印说。

没人应。

墙上有十七张奖状,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二,一张挨一张,贴得整整齐齐。有的边角翘起来了,她用透明胶粘过,胶都黄了。最新那张是上学期的三好学生,她贴的时候没站稳,贴歪了一点,又揭下来重贴,把墙皮带下来一小块,那块墙皮她后来用白粉笔涂过。

桌上有一个铁盒子,装着她的针线。盒子里有一卷钱,用皮筋捆着,我数了一下,四百三十块。

床底下有一个行李箱。我拉开,里头全是我的东西,小学的作业本,初中的校服,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我从小到大的照片。最上面那张是我六岁,在公园里骑那种投币的摇摇车,她蹲在旁边扶着,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把箱子推回去。

"妈。"我对着空屋子叫了一声。

没人应。

我又叫了一声:"妈。"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一下一下的。

【你现在知道她为什么不去医院了吧。】

【八万。】

【她这辈子手里最多的时候有八千。】

三

我妈是二十岁那年从乡下来的。

这是我外婆说的。外婆还在的时候,每年过年我们去一趟,坐三个小时的车,到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村子。外婆家的灶台是烧柴的,我妈回去就往灶前头一蹲,帮着烧火,脸被烤得红红的。

外婆递给她一个红薯,说:"秀兰,你这命苦。"

我妈一边吹红薯一边说:"不苦。"

外婆说:"你爹死得早,你又嫁了个跑船的。"

我妈说:"跑船的好,见得多。"

外婆叹了口气,说:"你这嘴。"

我妈就笑。

我爸是她二十二岁那年认识的。那时候她在纺织厂,他在跑运输。两个人结婚,生了我。

我五岁那年他走了。

走的时候把家里能拿的都拿了,连我妈陪嫁的那台缝纫机都卖了。我记事早,我记得那天我妈坐在地上,抱着一个空箱子,没哭。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给我煮了一碗面。

她后来跟我讲过一次:"那天我手都是抖的,面撒了一半。"

我说:"你怎么不哭。"

她说:"哭了谁给你煮面。"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扫街。

一开始是扫街,后来是扫街加捡瓶子,再后来是扫街加捡瓶子加给人擦玻璃。她什么都干,就是不闲着。我小时候还挺骄傲的,因为她扫的那条街特别干净,路上的烟头她都一个一个捡。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嫌她的呢。

初一。

初一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她扫雪扫到我们学校门口,正好赶上放学。她穿着那件橘色马甲,戴着口罩,手上是那种黄色的胶皮手套,一个人在那儿铲雪。

我跟三个同学一块出来的。其中一个指着她说:"哎,你看那个扫雪的,铲得真起劲。"

"不认识。"我说。

"那好像是你妈吧。"另一个说,"我见过她给你送伞。"

"不是。"我说,"你认错了。"

那天回家我没吃饭。

"怎么了。"她问,"在学校受气了?"

"没有。"

"那怎么不吃。"她把碗端到我面前,"不吃怎么行,你正长身体。"

我一把推开。碗掉在地上,碎了。

汤洒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碎片,手被划了一下,出了点血。她把手指头含在嘴里,抬头看我,说:"妈明天不去你们学校那边了。"

从那以后,她真的没再去过。

她要给我送东西,就放在门口台阶上,或者放在宿舍窗台上,从来不进校门。开家长会她也不去,让隔壁的张阿姨去,说她是我的姨妈。张阿姨去了两次,回来说,你妈让我别说,可我心里难受。

我那时候觉得挺好。我觉得没人知道就行。

"念念。"她那天在外头敲我的门,"饭在锅里,你饿了自己盛。"

我没应。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脚步走远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去开家长会吗。】

【不是怕你丢人。】

【是她那件外套只有一件,洗了不干。】

【她怕去了,你同学看见她穿同一件衣服。】

我坐在台阶上,问了一句:"她为什么不买一件。"

【一件外套八十块。】

【她给你买了十七张奖状的透明胶。】

【三块五一卷。】

我把脸贴在膝盖上,压了很久。

第五天,我去找了她。

我知道她在哪条街。建设路,从南头到北头,三公里,中间过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有一棵老槐树。

我上午十点到的。太阳很晒,柏油路面反光。我远远就看见那个橘色的点了,很小,在路的另一头,一点一点往我这边挪。

她扫得很慢。扫帚是那种大竹扫帚,比她人还高,她得两只手握着,一下一下往边上推。推一段,弯腰,把垃圾扫进簸箕,再站起来。她起来的动作有点慢,得先把手撑在膝盖上。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

"妈。"我在心里喊了一声。

她没听见。她正低头把馒头掰成两块,小的那块放回袋子里。

她扫到一棵树下,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个馒头,还有一小包咸菜。她把馒头掰开,夹了点咸菜,蹲在马路牙子上吃。

她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抬头看了看天,好像在算还有多久扫完。

我站在那儿,一步都迈不动。

【她每天两顿。】

【早上一个馒头,中午一个馒头。】

【晚上回家给你做饭,她自己不吃,说在外面吃过了。】

【她没吃。】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正低头咬馒头。

"妈。"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把馒头往袋子里塞,塞得挺急,怕我看见。

"你怎么来了。"她说,"这大热天的,你不在学校看书?"

我说:"我路过。"

她说:"那你赶紧回去,这路上车多。"

我说:"你先吃。"

她说:"我吃完了。"

她手里那个馒头还剩大半个。

我看着她。她的脸晒得很黑,额头上有两道很深的纹,眼皮耷着。她四十八岁,可是看着像六十。她的手背上有很多褐色的斑,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掉的那种黑。

我说:"妈,你跟我去医院。"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变回去。

"去什么医院。"她说,"我好好的。"

"你不好。"我说,"我看见单子了。"

她沉默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她那头发白了不少,我以前没注意过。

她说:"那单子没用,大夫就爱吓唬人。"

"妈。"

"你听我说。"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杵,"还有六天考试。你现在什么都别想,考完了妈就去看。"

我说:"考完了就晚了。"

她说:"不晚。"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她在撒谎。】

【她自己知道。】

【医生说最迟一个月,现在已经三个月了。】

我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很细,我一把握住,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她把手抽回去了。

"你回去。"她说,"妈把这条街扫完就回去。"

四

那天下午我没回学校。

我跟着她扫完了那条街。她走到哪我跟到哪,她赶我我就在后头跟着。她被我跟着,扫得比平时快,好像在赌气。

扫到路口那棵槐树底下,她坐下来歇,我也坐下来。

她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说:"是不是模拟考没考好。"

我说:"不是。"

她说:"那是谈恋爱了。"

我笑了一下。"没有。"

她也笑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念念。"她很少这么叫我,一般是有正经事要说,"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五岁,我抱着你在门口坐了一晚上,我想过把你送人。"

我没说话。

"后来我想,我一个人的话,怎么着都能活。可我要把你送出去了,你这辈子就得看别人脸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想了想,还是自己带吧。苦是苦点。"

"妈。"

"你别嫌我啰嗦。"她说,"我就说一句。你好好考。考出去,这地方你就别回来了。"

我说:"那你呢。"

她笑了一下,说:"我扫我的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找了周老师。

周老师是班主任,四十多岁,教数学,头发有点少,人很实在。他听我说完,没马上说话,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那不行。"他说,"这种事必须家长同意。"

我说:"她不会同意的。她怕耽误我考试。"

周老师把眼镜戴回去,看了我一会儿。

"陈念,你知道你妈来找过我吗。"

我愣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说,"她来问我,你考大学大概要多少钱。我说一年学费加生活费,省着点两万。她记在一个小本上,问我能不能分期。"

我嘴里发干。

"她还问我,"周老师说,"如果她有一天不在了,学校能不能帮着照看你。"

我坐在周老师办公室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自己的手心。

"周老师。"我说,"我妈有病,拖了三个月了。她要做手术,要八万。"

周老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里有三千。"他说,"我私人的。你先拿着。"

我说:"老师,我不能要。"

"拿着。"他说,"我教了二十三年书,这种事我见过。你别硬撑。"

我拿着那个信封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楼梯口,坐在台阶上,把信封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这是这本书到现在,第一件让我舒服点的事。】

【周老师后面还有戏。】

【他把自己准备换车的钱拿出来了。】

第六天。

我算了一笔账。

家里四百三,周老师三千,我自己的奖学金两千一,加起来五千六。我妈那边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存钱,按她那样子估计没有。

还差七万多。

我先去找了舅舅。

舅舅是我妈的弟弟,在城东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还行。我到他店里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客人配钥匙。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哟,念念来了。快高考了吧。"

我说:"舅舅,我妈病了。"

他的笑慢慢收起来。

我把事情说了。他一边听一边低头摆弄那台配钥匙的机器,机器嗡嗡响。

听完了,他说:"你妈这病,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

"她三月份来借过钱。"他说,"借五万。我……"

他把机器关了。

"我这店里压着货,手头也紧。我给了她三千。"

我看着他。

"念念,舅舅不是不帮。"他说,"八万块,我上哪弄八万块去。你舅妈那边,你也知道,一分钱都要算清楚。"

我说:"舅舅,我妈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柜台上。

"你先回去考试。"他说,"考完再说,考完再说。"

我出来了。

【记住他这句话。】

【第十二章他会来找你。】

【他妈,也就是你外婆,留下的那套老房子,现在写的是他名字。】

【他怕你妈死了,你会去要。】

我站在五金店门口,太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短。

"舅舅。"我回过头,"我妈借你那三千,我会还的。"

他站在柜台后面,脸有点红。

"念念,舅舅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说,"我记住了。"

我忽然想起还有一个人。

我从来没去找过他。这十三年,他也没来找过我。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只记得他左手手背上有一块疤,是被皮带扣烫的。

我爸,陈志强。

五

他的地址是我从外婆那儿问来的。外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说了半天才说清楚,在市区,开了一家汽修厂。

我坐公交车去的,倒了两趟,一个半小时。

汽修厂在一条大路边上,门口停着三辆车,招牌是新的。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一个男人正蹲在一辆车旁边,手上拿着扳手。

他比我记忆里胖了,头发也少了,但那块疤还在。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陈志强。"

他抬起头。看了我两秒,眼睛慢慢睁大。

"念念?"

"我妈病了。"我说,"要做手术,八万。我来借钱。"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我记一辈子。不是高兴,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你妈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八万。"他说,"你知道八万是多少吗。"

"我知道。"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念念,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吐了一口烟,"你妈那病,治不好。"

我说:"医生说能治。"

"医生说什么都行,医生还想挣钱呢。"他说,"脑子的病,打开一看,里面什么样谁说得准。钱扔进去,人没了,你落一屁股债。这种事我见多了。"

我站在那儿,手在发抖。

"你就说借不借。"

"我这不是不借。"他说,"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说,"你走的时候我五岁。"

他把烟掐了。

"你别跟我说这个。"他的声音也硬了,"我跟你妈过不下去,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这十三年我没管你,是我不对,可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我现在的老婆,我还有个儿子要养。"

【他儿子今年八岁。】

【上的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六万。】

【他上个月刚换的车。】

我看着他。

我说:"你儿子八岁,上私立,一年六万。"

他脸色变了一下。

"那你走吧。"他说。

我转身就走。

走出去十几步,我回过头,冲他喊了一句。

"陈志强,你会来求我的。"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喊这句。喊完我就走了,一直走到公交站,蹲在站牌底下,蹲了很久。

【这句话是真的。】

【第十二章他真的会来求你。】

【但不是因为良心。】

【是因为他儿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学校,林晓在宿舍门口等我。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有点不好意思。

"我知道你缺钱。"她说,"我攒的,两千。你别嫌少。"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周老师在班上说了一句。"她说,"我们都知道了。"

我打开信封,里头是两千块,还有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陈念加油,我们都在。

后面有十几个签名。

我站在宿舍门口,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那是我这六天里第一次哭。

六

第七天。

早上五点,我就醒了。天还没亮,窗外是灰蓝的。

我脑子里那些字,昨天夜里很少,我以为它们走了。

五点十分,它们回来了。

【醒了?】

"嗯。"

【今天第七天。】

【听我说。】

【她今天会去建设路。】

【上午十点四十,路口,那棵槐树。】

【会有一辆货车。】

【右转,盲区。】

我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什么时候。"

【十点四十。】

【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我穿上鞋就往外跑。跑到楼下,天刚亮,路上没有人。

我跑到校门口,门还没开。我摇铁门。

"大爷!开门!"

门卫披着衣服出来,眯着眼看我:"干什么去,这才几点。"

"我妈出事了。"

"出事了你打 120 啊。"他说,"你跑出去有什么用。"

"来不及。"我说,"你开门。"

他看了我一眼,把门开了。

我这辈子没跑那么快过。从学校到建设路,平时走路二十分钟,我跑了十分钟,跑到路口的时候,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我一边跑一边掏手机。

"妈。"我喘着说,"你在哪儿。"

电话一直在响。

"接啊。"我说,"你接啊。"

响到第七声,断了。

我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九点五十。

我站在槐树底下,喘得像条狗。

街上没什么人。几个早餐摊在收摊,一个老头推着车卖豆腐脑。

我等。

十点,十点十分,十点二十。

我的心跳得厉害。我盯着路口,一辆车一辆车地看。

十点半,我看见那个橘色的点了。

她从南边过来,扫帚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地走。她走得很慢,走到一个垃圾桶前面停下来,把桶里的袋子提出来,换一个新的。

我朝她走过去。

走到一半,我听见了发动机的声音。

一辆蓝色的货车,从东边过来,打左转向灯,要往我这边转。

【十点四十。】

我看了一眼手机。十点三十八。

我开始跑。

"妈!"

她抬起头。

"妈,你站那儿别动!"

她的手还搭在扫帚把上,没松开。

我冲过去,一把把她拉到槐树后面,两个人一起摔在树根底下。我听见刹车的声音,很长,很尖,然后是喇叭,然后是一声闷响。

我抱着她,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有人在喊:"没撞上!没撞上!刹住了!"

我抬起头。

那辆货车停在离我们大概三米的地方,车头歪着。司机跳下来,脸都白了,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盲区没看见。"

我妈在我怀里,整个人都是抖的。

"念念。"她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抱着她,说不出话。

她的身子很轻。我抱着她的时候,能摸到她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的。

我说:"妈,我们回家。"

她说:"我这条街还没扫完。"

我说:"我扫。"

我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把她掉在地上的扫帚。扫帚比我想的要重,竹柄磨得光光的,上面有一层包浆,是她的手磨出来的。

我开始扫。

我从来没扫过街。扫帚下去,垃圾不听话,往两边跑。我学着她的样子,一下一下地往一边推,推了一段,弯腰去扫簸箕。

她站在槐树底下看着我。

我扫到街那头,回过头看她。她还站在那儿,手扶着树。

我又扫回来。

扫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背后有声音。

我抬头,看见街对面来了三个人,都穿着橘色马甲,手里拿着扫帚。

是她的同事。

一个阿姨走过来说:"秀兰,你歇着,我们来。"

后面又来了两个。

然后是对面开小卖部的男人,拿着一把大扫帚就过来了。再然后是卖豆腐脑的老头,把摊子一收,也拿了个簸箕。

"闺女。"那个阿姨冲我喊,"你回去陪你妈,这条街我们熟。"

"谢谢阿姨。"

"谢什么。"她说,"你妈这些年,帮的人比这多多了。"

半个小时,那条街扫完了。

我站在街中间,手里握着那把扫帚,看着这些人。

【她在这条街上扫了十三年。】

【这十三年,她帮过多少人,她自己都忘了。】

【他们都记得。】

七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医院。

钱还是差两万多。周老师的三千,林晓和同学的两千,我的奖学金两千一,家里的四百三,加起来七千五。加上她这些年偷偷攒的一点点,一万出头。

我拿着这些钱去交住院押金,收费窗口的护士说不够。

我站在窗口前面,没动。

后面有人拍了我一下。

我回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得挺体面,手里拎着个包。

"你是何秀兰的闺女?"她问。

我说是。

她说:"我是她以前扫街那片的,我姓刘。你妈帮过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给我。

"三万。不够再说。"

我说:"阿姨,这我不能要。"

她说:"你妈当年救过我儿子的命。我儿子五岁那年跑丢了,在火车站。你妈扫街扫到那儿,看见他一个人哭,把他带到派出所,在那儿守了一下午。我找了半年才找到你妈。"

我拿着那个信封,手在抖。

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有一个是开出租的,说有一年冬天他车坏在路上,你妈帮着推车,推了半条街。有一个是卖菜的,说你妈天天帮她收摊。有一个是这条街上的一个学生,去年考上大学了,说你妈每个月给他一百块钱,让他买参考书。

那天下午,手术费凑齐了。

【这条街,养了她十三年。】

【今天她还回来了。】

医生说要马上做。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写不成字,写了三次才写好自己的名字。

她被推进去之前,拉着我的手。

"念念。"她说,"要是我出不来,你把家里那个铁盒子拿走,里头有四百三。"

我说:"你别说话。"

她说:"还有,你爸那个事,你别去找他了。他那个人,你别指望。"

我愣了一下。

"我找过他了。"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他不给?"

"不给。"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说:"不给就不给。妈不怪他。"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我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走廊很长,白色的灯,消毒水的味道。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

【我有点不敢看了。】

【我也是。】

【作者,你写死她我跟你没完。】

【她会没事的吧。】

【会的。】

【一定会的。】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手机响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在等。"

她马上打过来了。

"要不要我过来。"

"不用。"

"陈念,你别一个人扛着。"

"我没扛。"我说,"有人帮我扛。"

"谁啊。"

"我妈那条街上的人。"

那头静了一会儿。

"那就好。"她说,"有事你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不关机。"

那些字停了一会儿,然后飘出来一行。

【不客气。】

【我们一直都在。】

我坐在那张椅子上,等四个小时。

那四个小时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走廊里来来去去的人,有哭的,有笑的。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老头手里拿着一个苹果,一直在啃。

我坐着没动,也没吃东西。我不敢动,我怕我一动,那个结果就变了。

下午六点二十,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出来,把口罩拉下来。

"手术很顺利。"他说,"出血量不大,瘤子完整夹闭了。人现在在观察室,一个小时以后可以探视。"

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我扶着墙,说了声谢谢,说了三遍。

八

她第二天早上醒的。

我趴在床边睡着了,听见她叫我的名字,一下醒了。

她躺在床上,头发被剃了一块,包着纱布,脸色很白,但眼睛是睁着的。

"念念。"她说,"几点了。"

"八点。"我说。

"那你怎么不去上学。"

我笑了一下。"妈,我昨天刚把你从手术室门口接回来。"

她想了想,好像才反应过来。

"哦。"她说,"我做完了。"

"做完了。"

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眼睛里慢慢有了水光。

"我以为我出不来。"她说。

我没说话,握着她的手。

【这一章我看哭了。】

【我也是。】

【前面七章我骂了她七章,现在我想跟她说对不起。】

【她不用你说对不起。】

【她妈从来没怪过她。】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我在心里问:"你们能看见我妈在想什么吗。"

【能。】

"那她现在在想什么。"

它们停了一会儿。

【她在想,还好没死。】

【死了闺女就没人管了。】

我把脸转过去,看着窗户外面,不敢看她。

她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就能下地走了。医生说要住半个月,她住了十天就非要出院,说再住下去钱就花完了。

出院那天,我推着轮椅,她坐在上头,说:"我自己能走。"

我说:"你坐着。"

她说:"人家都看我。"

我说:"看就看。"

【她这辈子最怕别人看她。】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体面。】

【可她没听见过这一句。】

高考是七月七号。

那天早上我穿了那双九十九块的鞋。鞋盒我还留着,用胶带粘过的那面朝里。

那两天我进考场之前,她都在校门口等我。她穿着那件橘色马甲,因为她只有那件衣服干净,她说穿这个吉利。

第一天考完语文,我出来,看见她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拿着一瓶水。水是冰的,她大概很早就买了,一直攥在手里,怕化了。

我走过去。

我那时候心里想,我要是现在抱住她,全校人都看得见。

【抱。】

【抱啊。】

【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抱住了她。

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过了一会儿才搭在我背上。

"怎么了。"她说,"考砸了?"

"没有。"我说,"我考得挺好。"

她说:"那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没干什么。"

我松开她,看见她眼睛红了。

她说:"你这孩子,大庭广众的。"

我说:"妈,我以后天天这么抱你。"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说:"热死了,赶紧回家。"

【这个结局我满意。】

【满意。】

【追完了。】

【真好啊。】

那天晚上,我们回家。她做了一个菜,还是排骨,还是先不焯水,还是只有盐。我全吃了,连汤都喝了。

吃完她把碗收走,我说我来洗。

她说:"你歇着。"

我说:"妈,我跟你说件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我这几天总看见一些字,在我头顶上飘。别人看不见。"

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字。"

"就是一些话。"我说,"像有人在评论我。有时候骂我,有时候帮我。"

她把碗放下,转过身来。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妈也看得见。"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二十二岁那年,也看见过。"她说,"那年我刚怀上你。"

"你看见什么了。"

她说:"我看见有人在说,我这一辈子会很苦。"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我跟他们说话。我说,苦就苦吧,我就想我闺女以后过得好。"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她会过得好的。"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我就信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我们这本书最后一页。】

【何秀兰,二十年前也看见过我们。】

【她问的第一句话是:我女儿以后会不会过得好。】

【我们说的是:会。】

【现在她知道了,我们没骗她。】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她比我矮一头,我的下巴正好搁在她肩膀上。

她说:"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

我说:"妈,你以后别凌晨三点出门了。"

她说:"那谁扫街。"

"我扫。"

她笑了一声,说:"你考上大学了,还扫什么街。"

我说:"放假我回来扫。"

她在我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行了行了。"她说,"洗碗。"

那天的碗是我洗的。我洗了很久,水开得很大。我一边洗一边哭,哭得很难看。

弹幕慢慢地淡了。

最后一行字飘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了。

【作者,下一本写点开心的。】

【这本我追了一个月,哭了一个月。】

【再见了,陈念。】

【好好过。】

我站在水池前面,说了一句:"你们也好好过。"

水流还在响,屋子里有洗洁精的味道,我妈在里屋收拾东西,嘴里哼着一支我小时候听过的歌。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我梦见一条很长的街,路上全是太阳,我妈在前面扫街,扫得很起劲,一边扫一边回头冲我笑。

她穿的是那件橘色马甲。

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