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甜宠）
我被天庭一脚踢下凡的那天，正蹲在城隍庙门口啃冷馒头。
馒头还没啃完，一道金光砸下来。
玄霄——九重天最年轻也最霸道的主神，冷着一张脸站在我面前："跟本座回去。"
我手里馒头"啪"地掉地上。
我心中悲凉。这就是被裁的代价？连夜提人去领罚？
可他没带我去天宫受审。
他拎着我后领子，直接拐进了他的神域。"从今日起，你住这儿。"
住这儿？
我一个连编制都没了的小土地，住霸道主神的神域？
全九重天谁不知道，玄霄那张脸，看狗都嫌碍眼。
01
.............
前三天，我过得生不如死，他让干这个干那个。
他又嫌我脏。嫌我吵。嫌我连茶都不会泡。
"你这小土地，怎么什么都不会。"
"……我管桃林的，不是管茶水的，神尊。"
他冷哼一声，转头却让仙侍给我换了安排了一个新的房间。
我嘴硬："不必，我睡廊下就行。"
他眼皮都不抬："廊下？本座的神域，也是你一个落魄小土地配睡的？"
——然后把我安置在了离他寝殿最近的那间。
我：？？？
这厮骂归骂，被子是软的，炭火是暖的，连窗外也有桃树。
我抱着被子怀疑人生。
我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
夜里我睡不着。
床太软了，软得我腰疼。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烙到半夜，渴了。
屋里茶壶的水凉了，我不想喝。
我溜出院子，想找口水。
回廊很长，灯很暗。
我光着脚，走得跟猫一样。
路过主殿，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拉了一条金线。
我本来只想瞄一眼。
就一眼。
我扒着门缝往里看。
玄霄坐在案前，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翻折子。
案头堆着三摞折子，左边一摞最高，右边一摞最矮。
他翻完一本，往右边一扔，动作利落，像在扔垃圾。
我看得正起劲，忽然发现不对。
折子堆最底下，压着一摞东西。
不是折子。
泛黄的封皮，线状的，边角都卷了。
封皮上写了三个字。
祝小满。
我心头一跳。
我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
那摞卷宗不厚，三四本的样子。
封皮上的字是墨笔写的，笔锋凌厉，像是玄霄自己的字。
"祝小满。"
我又默念了一遍。
没错。
是我的名字。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卷宗？
我在天庭的档案？
我被裁员那天的记录？
还是——我管桃林三百年，每年往上报的账册？
不对。
账册在司农殿，不在雷罚殿。
那这是什么？
我往前凑了凑，鼻尖差点碰到门板。
"看够了？"
他头也不抬。
声音不大，像随口一说。
我吓得一缩，脚下一滑，屁股磕在门槛上。
连滚带爬站起来。
"我没看！我路过！找水喝！"
"仙水井在东边。"
玄霄翻了一页折子。
"你走反了。"
我脸烧起来。
"那、那我现在去——"
"滚"
"哦。"
我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门缝里，玄霄还是那个姿势，支着下巴翻折子。
案头那摞泛黄的卷宗，被折子压着，只露出一个角。
"祝小满"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眼睛里。
我一口气跑回小院，钻进被窝，被子蒙头。
心跳得厉害。
咚、咚、咚。
跟打鼓似的。
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你为什么有我的卷宗？"
"你查我干嘛？"
"我一个被裁的土地，有什么好查的？"
没人回答。
窗外，主殿的灯还亮着。
灯下，玄霄放下手里的折子，伸手把那摞卷宗抽出来。
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祝小满，桃林土地，任期三百年。无过。无绩。无人问津。"
玄霄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在"无人问津"四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这尊神，霸道归霸道，倒比从前的天庭，像个好待人的地方。
02
到了第四天，我终于忍不住问他："神尊，你把我带回来，到底要我干嘛？"
他正批着奏折，头也不抬："干活。"
"干、干什么活？"
"扫神域。你不是爱睡廊下么，廊下归你扫。"
我：……
好么，从桃林管理员降级成神域保洁。
可等我真拿起扫帚，才发现这神域大得离谱。
我扫了整整一日，从东廊扫到西廊，腿都软了。
傍晚我瘫在台阶上喘气，他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扫完了？"
"……没。"
"没还歇着？"
"神尊，你这地，比我们桃林还大三倍。"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极浅。一闪就没了。
"明日再扫。去吃饭。"
桌上摆着一碗桃脯羹，甜得正好。
我低头喝，没敢让他看见我眼睛有点热。
第七天，
天还没亮透，仙侍就来敲门。
"神眷大人，神尊唤您去主殿。"
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
"这么早？"
"神尊说，今日带您去天宫点卯。"
我愣了愣。
点卯？
我一个被裁的小土地，点什么卯？
主殿门口，玄霄已经站在那儿了。
一身玄袍，手负在背后，看都没看我一眼。
"走。"
就一个字。
我跟在后头，一路小跑。
从神域到天宫，要过三道天门。
每过一道，守门的神官都停下来行礼。
"神尊。"
玄霄不点头，也不停步。
神官们的眼睛就飘到我身上。
上上下下地打量。
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是新的，仙侍给换的，料子好得我都不敢靠墙走。
但穿在我身上，怎么看都像偷来的。
我加快两步，凑到玄霄身后。
"神尊。"
"嗯。"
"他们为什么都看我？"
"因为你走在我后面。"
"那您能不能走快点？"
玄霄没理我。
我叹了口气，继续跟着。
到了通明殿前，迎面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那个，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师兄。
原天庭仙官，穿得板板正正，走路带风。
当初就是他，一封折子递上去，说我"私放仙奴，渎职枉法"。
我被裁那天，师兄站在殿门口，笑着看我收拾东西。
"师弟，别怪师兄。规矩就是规矩。"
我当时没说话。
我抱着包袱，从师兄面前走过去。
现在，师兄又站在我面前了。
师兄看见我，先是一愣。
然后笑了。
那种笑，嘴角往上挑，眼睛往下看。
"哟。"
师兄上下打量我。
"这不是被裁的小土地吗？"
我脚步一滞。
"怎么，攀上高枝了？"
通明殿前，十几个神官都看过来。
我脸涨得通红。
我攥了攥拳头。
"关你什么事。"
师兄冷笑一声。
"你当初私放仙奴，按律当削仙籍。"
他往前一步，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得见。
"你倒好，抱上大腿就没事了？"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确实私放了一个仙奴。
那仙奴是个老太太，跪在桃林里求我，说孙子病重，想回去看一眼。
我心软了。
就一眼。
结果老太太的孙子没救回来，事儿被这个师兄知道了。
师兄那这个事情来说。
"天庭律法，神仙不得私放仙奴。祝小满知法犯法，理应严惩。"
我没辩解。
我认了。
但现在，师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把这盆脏水泼过来。
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我想说什么。
又觉得说什么都像狡辩。
这时候，玄霄停了脚步。
他站在我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没有回头。
也没说话。
就抬了一根手指。
很随意地抬了一下。
像赶苍蝇。
师兄"噗通"一声跪了。
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脆得吓人。
师兄脸色煞白。
嘴唇哆嗦着，抬头看玄霄。
"神、神尊……"
玄霄的声音很淡。
"扫天门去。扫不满三百年，不准回头。"
满殿死寂。
通明殿前，一片死寂。
我站在那儿，张着嘴，没合上。
师兄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求饶。
"神尊，小神知错——"
玄霄已经走了。
脚步不快，但一步也没停。
我愣了两秒，赶紧追上去。
经过师兄身边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
师兄跪在那儿，额头贴着地砖，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爽。
确实爽，但也有点慌。
我追上玄霄，小声说："神尊。"
"嗯。"
"您罚他扫天门三百年……"
"嫌少？"
"不是！"我赶紧摇头，"我是说，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记恨您？"
玄霄终于偏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他配？"
我噎住了。
我想了想，觉得也对。
师兄配不配记恨，那是师兄的事。
但刚才那一幕，通明殿前十几个神官都看见了。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人现在在想什么。
玄霄神尊，为一个小土地，当众罚了天庭仙官。
三百年。
扫天门。
这护短，护得也太不讲理了。
我心里咚咚跳。
我快走两步，跟玄霄并肩。
"神尊。"
"又怎么了。"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玄霄没回答。
走了十来步，才开口。
"你话太多了。"
"哦。"
我闭嘴了。
但我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翘了两下，又压下去。
压下去，又翘起来。
通明殿前，师兄还跪着。
身后的神官们，一个都没敢动。
我跟着玄霄走进殿门。
阳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漏下来，落在玄霄肩上。
我看着那道影子。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攀上高枝了。
高得有点吓人。
但我没打算松手。
爽。
03
日子一长，我发现这尊神，护短得离谱。
凡间有妖敢闯神域，他一道雷劈出去，回头还训我："你躲远些，溅一身灰。"
天庭宴席上有人暗讽我"吃软饭"，他当众把人罚去抄三万遍天规。
我忍不住嘀咕："神尊，你这样，别人更说我攀高枝了。"
他瞥我一眼："攀就攀。本座乐意被你攀。"
我耳根"轰"地烧起来。
这厮……说话怎么比雷还准。
有回我夜里咳嗽，不过轻声两下。
第二日，他案头多了三筐润肺的仙梨。
整整齐齐，一筐叠一筐，个个水灵灵。
梨上还挂着露水。
我蹲下来，看了半天。
仙梨。
药圃里那种，三百年一熟的。
我抬头看了看左右，没人。
梨筐上压着一张字条。
就四个字。
"吃完，不许剩。"
笔迹凌厉，力透纸背，像拿剑刻的。
我捏着字条，嘴角抽了抽。
喝完。
不许剩。
这哪是关心人，这是下军令。
我抱着梨筐去找仙侍。
仙侍正在廊下擦柱子，看见我抱三筐梨，眼睛都直了。
"神眷大人，您这——"
"这梨哪来的？"
仙侍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神尊昨夜听见您咳。"
"半夜叫人去药圃摘的。"
我愣了愣。
"半夜？"
"对，丑时。"
仙侍比了个手势。
"药圃管事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吓得鞋都没穿就跑出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梨。
三筐。
我就咳了两声。
两声。
他是不是嫌我吵？
我抱着梨回了屋，洗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得牙疼。
我啃着梨，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原来被人记挂，是这种滋味。
..........................
下午，我溜去主殿。
想道个谢。
虽然玄霄八成会说"谢什么谢，话多"。
但该谢还是得谢。
主殿门没关。
我探头进去，没人。
案上搁着一把剑。
玄霄的佩剑，我认得。
剑鞘乌沉沉的，压着一摞卷宗。
我本来就想瞄一眼就走。
但我看见了剑穗。
剑穗上挂了个东西。
我停住了。
那是个桃木雕。
歪歪扭扭的，一边大一边小，顶上还缺了个口。
刀工烂得令人发指。
一看就是新手刻的，而且手还很笨。
我凑近了看。
歪桃。
刻得歪七扭八。
跟我当年在桃林里拿柴刀削着玩的手艺，有得一拼。
我愣住了。
这剑穗，我之前注意过。
上面从来不挂东西。
干干净净一条穗子，什么配饰都没有。
现在挂了个歪桃。
谁刻的？
谁挂上去的？
我伸手想碰。
"谁让你进来的？"
身后一道声音。
冷得像冰碴子。
我吓得手一缩，差点撞翻案上的卷宗。
回头。
玄霄站在门口。
脸色不善。
眉头拧着，眼神像要罚人。
但我注意到了。
他耳尖有点红。
就一点点。
藏在头发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
"我就是来——"
"出去。"
"谢——"
"出去。"
我退出去了。
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
玄霄还站在门口，没动。
手负在背后，脸绷着。
耳尖还是红的。
我走在回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歪桃。
歪得那么难看。
挂在那条从不挂外物的剑穗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通明殿，玄霄说"他配"的时候，手是按在剑柄上的。
剑穗从他指缝间垂下来。
那时候，上面还没有歪桃。
我停下脚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桃木。
我以前在桃林里，最不缺的就是桃木。
我蹲在廊柱旁边，半天没动。
脑子里有个念头冒出来。
又被我按下去。
又冒出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往自己屋走。
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主殿的方向。
门已经关了。
我嘟囔了一句。
"刻得真丑。"
..........
03
趁他闭关，我偷偷溜去凡间，看到城隍庙解决一桩积压的冤案，就想着帮帮忙。
结果案子忙成，反倒被恶鬼缠上，符纸烧了大半。
我灰头土脸往回跑，在神域门口撞进他怀里。
他刚出关，脸色黑得能滴墨。
神域门口恶鬼。
被他一道雷劈过去。
那雷不是从天上劈下来的。
是横着扫过来的。
白光炸开。
眼前那一片绿莹莹的眼睛，像被人一巴掌扇灭了。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直接灰飞烟灭。
我睁开眼。
地上干干净净。
连根鬼毛都没剩。
我抬头。
半空中站着一个人。
玄霄。
白衣，负手，面沉如水。
脸黑得像锅底。
黑到我觉得，他可能比刚才那窝恶鬼更危险。
我张了张嘴。
"那个——"
玄霄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一伸手，隔空拎住了我的后领子。
我双脚离地。
整个人像只被叼住的猫。
"神尊，你听我解释——"
玄霄没理我。
风灌进我的领口。
冷得我缩脖子。
一路上，玄霄一个字没说。
我也没敢再说。
我觉得后领子上那只手，力道大得能把我脖子勒断。
但又刚好没勒断。
回到神殿。
玄霄把我往榻上一丢。
我摔进被褥里。
浑身发抖。
一半是吓的。
一半是冷的。
那窝恶鬼的阴气钻进了骨头缝，冷得我牙关打颤。
我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胳膊。
"我——我就是去看看——"
玄霄站在榻边。
居高临下看着我。
"看什么。"
"看旧案——"
"什么旧案。"
"就、就是当年那个——"
"你法力几斤几两。"
"……"
我不说话了。
因为我确实没几斤几两。
玄霄也没再说话。
他在榻边坐下了。
我愣了一下。
我以为玄霄会骂我一顿，然后把我关起来。
但玄霄只是坐着。
然后伸手。
掌心贴上了我的后背。
一股清气渡过来。
暖的。
从后背往四肢走，像有人在我血管里灌了热水。
我骨头缝里的那股冷，一点一点被逼出去了，很软和，慢慢的要睡着了
我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极轻地说："再敢乱跑，本座就把你锁在殿里。"
第二日醒来，榻边放着一碗温着的粥，他不在，留了张字条："喝完，不许剩。"
那字，霸道得横平竖直，像他的人。
我端着碗，笑出了声。
04
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月，突然想我那半亩桃林了
然后我看了一眼通明殿的门。
关着。
我对自己说，就去看看。
看一眼就回来。
三百年了。
那半亩桃林，我管了三百年。
从一棵苗都没活，到满树挂果。
每一棵我都记得。
哪棵爱生虫，哪棵开花晚，哪棵的桃子甜得齁嗓子。
我得去看一眼。
就一眼。
我从西偏门溜出去。
熟门熟路。
到了桃林园 ，我站在地头。
愣住了。
桃树没了。
一棵都没了。
地也荒了。
杂草长得比人高。
我往前走了几步。
脚底下踩着个东西，硌了一下。
低头看。
是块碎瓦。
再往前走。
土地庙的墙塌了半截。
神龛歪在一边。
我蹲过的那个蒲团，烂得只剩几根草绳。
我蹲下来。
蹲在废墟上。
手摸着地上的土。
干得发硬。
我攥了一把。
土从指缝漏下去。
我心里堵得慌。
像有人拿手攥着我的心，攥一下，松一下，又攥一下。
我说不出话。
就蹲着。
"哟。"
背后有人说话。
"这不是小满吗。"
我回头。
师兄站在地头，背着手，脸上挂着笑。
那种笑，像踩了狗屎还非说是踩了金元宝。
"被裁了还回来？"
师兄走过来，踢了踢脚边的碎瓦。
"这桃林早归别人了。"
"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土。
"关你屁事。"
师兄笑了一声。
"嘴还硬。"
"我听说你攀上高枝了？"
"怎么，高枝没给你安排个差事？"
"还是说——"
他凑近一步。
"人家就是玩玩你。"
我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
我没说话。
我知道一开口就输了。
师兄正要再开口。
天边一道金光落下来。
砸在地上，没声音。
但师兄往后退了三步。
玄霄站在金光里。
一身玄衣。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都没看师兄一眼。
抬手一挥。
半亩荒地凭空平整了。
土翻过来，松软得像筛过。
然后桃树苗从地里钻出来。
一棵，两棵，十棵。
眨眼间长成一片新林。
嫩叶子在风里晃。
师兄的脸绿了。
绿得跟桃树叶子一个色。
玄霄走到地头。
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牌。
又掏出一把匕首。
蹲下来。
在木牌上刻字。
一刀一刀。
刻得很慢。
我站在桃林里，看着。
牌子立起来了。
歪歪扭扭六个字——
"祝小满的桃林。"
字歪得厉害。
"祝"字的偏旁都快倒了。
但我认得。
那个刀工，跟他剑穗上那枚歪桃一模一样。
玄霄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还是没看师兄。
师兄灰溜溜地走了。
走得很快。
差点被树根绊倒。
桃林里就剩我们俩。
我看着那块牌子。
鼻子一酸。
我吸了吸鼻子。
"你这字——"
我顿了一下。
"真丑。"
玄霄看了我一眼。
"比你刻的强。"
我没接话。
我走过去，蹲在牌子旁边。
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刻痕很深。
玄霄刻得很用力。
我低着头，半天没起来。
"走了。"
玄霄说。
"嗯。"
我站起来。
跟在玄霄后面。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桃树已经开花了。
粉白粉白的。
我忽然想。
这尊神，比我还像土神。
我快走两步，跟上玄霄。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出门的时候。"
我脚步一顿。
"你不是在闭关？"
"闭完了。"
"三天？"
"一天。"
我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玄霄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
剑穗上那枚歪桃晃来晃去。
我盯着那枚歪桃看。
看着看着，嘴角翘起来了。
我小声嘟囔了一句。
"刻得丑，还挂那么显眼。"
玄霄没回头。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加快脚步，跟上去。
桃林在身后越来越远。
但那股桃子花的味儿，一直没散。
我摸了摸怀里的半块冷馒头。
忽然觉得。
这馒头，回去可以扔了。
通明殿的粥，比这玩意儿甜。
回神域后，日子一天天过。
我在神域混成了熟脸，连从前怕我的侍神也渐渐亲近。阿竹闲了就蹲我门口唠嗑，说神尊从前连仙娥都冻，如今独独惯着我。
我嘴上不信，心里却慢慢踏实下来——这地方，好像真成了我的落脚处。
又过了些日子，天庭的帖子到了。
05
玄霄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扔给我。
我展开一看，蟠桃宴，三日后，西昆仑。末尾一行小字：请携神域那位小土地同往。
我指着"那位小土地"几个字，抬头看玄霄。
"这什么语气？"
"请帖的语气。"
"我怎么听着像'带你家那个谁'。"
玄霄没接话，转身走了。
我把帖子折起来，塞进怀里，跟上去。
蟠桃宴设在瑶池边上，云做的桌子，雾做的椅子，满殿的神仙。
我跟在玄霄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觉得自己像走错了片场。
我今天特地换了身干净衣裳，但跟满殿的仙袍一比，还是像丫鬟堆里混进了个送外卖的。
一个穿紫袍的老头端着酒杯晃过来。
胡子白得发亮，笑得很慈祥，但我总觉得那笑里掺了别的东西。
"这位就是玄霄神尊从凡间捡回来的小土地？"
老头上下打量我，目光像在菜市场挑萝卜。
"果然……与众不同。"
满殿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抿酒，肩膀在抖。
我脸涨红了。
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玄霄把酒杯举起来了。
"祝小满。是本座的人。"
声音不大。
但整个瑶池都静了。
八个字，落地有声。
老仙翁的笑僵在脸上，酒杯歪了一下，洒了两滴出来。
满殿哗然。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手里的蟠桃掉在了桌上。
我站在玄霄身侧，脑子嗡了一下。
他说我是他的人？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尖，眼眶热得厉害，鼻子堵了，只能使劲眨眼。
玄霄放下酒杯，扫了老仙翁一眼。
"还有问题？"
老仙翁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老朽失言，神尊见谅。"
退下去了。
退得比来时快三倍。
我没抬头。
我听见玄霄又坐下了，袖子擦过桌面的声音。
然后一只酒杯被推到我面前。
"喝。"
我端起来就灌了一口。
呛得直咳嗽。
"慢点。"
"你管我。"
我抹了抹嘴，声音有点哑。
"你刚才那话——"
"哪个话？"
"就那个。"
"哪个？"
我抬头瞪他。
玄霄端着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剑穗上那枚歪桃晃了两下。
我盯着那枚歪桃看了一会儿。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
"你故意等那个老头过来才说的。"
玄霄没否认。
我吸了吸鼻子。
"你早不说晚不说——"
"早说晚说，不都是说。"
"不一样。"
我声音低下去。
"刚才那老头说我是'捡回来的'，你再说'是我的人'，别人听着像——"
"像什么？"
"像你真把我当——"
我没说完。
玄霄把酒杯搁下，磕了一声脆响。
"祝小满。"
"嗯。"
"你在我神域住了多久了？"
"快半年了。"
"半年。"
玄霄看着我。
"我神域的门，谁都能进？"
我不说话了。
旁边有个年轻仙官凑过来，想敬酒。
"神尊——"
玄霄没看他。
"滚。"
仙官端着酒杯，原地转了个弯，走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这也太——"
"太什么？"
"太不给人面子了。"
"给过了。"
他指了指远处的老仙翁。
"给了他一杯酒的面子。"
我又笑。
笑着笑着，不笑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杯被自己喝了一半的酒。
酒是琥珀色的，映着瑶池的灯。
我伸手，把杯子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这回没呛。
"玄霄。"
"嗯。"
"刚才那老头说'与众不同'的时候，我其实想怼他来着。"
"你怼。"
"我还没开口你就——"
"所以我先开口了。"
我看着他。
"你怕我怼不过？"
"你怼得过。"
玄霄顿了一下。
"但我不想让你费那个劲。"
我把酒杯放下了。
杯子磕在桌上，声音很轻。
我低头，使劲揉了揉眼睛。
"你眼睛怎么了。"
"进沙子了。"
"瑶池没沙子。"
"你管我。"
我没抬头。
但嘴角翘着。
翘得压都压不住。
远处，几个仙官凑在一起嘀咕。
"神尊这是……当众认了？"
"认了。"
"那祝小满到底什么来头？"
"管他什么来头，以后离远点就对了。"
"怎么说？"
"你没看老仙翁那脸色？跟吃了死苍蝇似的。"
"这倒也是。"
"而且你想想，玄霄神尊什么时候给人撑过腰？"
"从来没有。"
"所以——"
"所以以后见了那个小土地，绕着走。"
"绕着走。"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耳朵，没忍住，又笑了。
我小声对玄霄说："他们在商量以后怎么躲我。"
"好事。"
"好事？"
"省得你一个个应付。"
我想了想。
"也是。"
我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一口闷了。
这回没呛。
我放下杯子，看着满殿的神仙。
忽然觉得，这瑶池也没那么高了。
我摸了摸怀里的请帖。
纸有点皱了。
但"那位小土地"几个字还在。
我忽然想，下次再有人这么写——
我就自己回帖。
写：祝小满，玄霄神域的人。
爱请不请。
宴后几日，我在神域闲逛，走到后园的莲池边。
池心一株并蒂莲，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浮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晃。
我蹲在池沿看得出神，脑子里还转着瑶池那场宣告——他说我是他的人，八个字，落地有声。
正傻笑着，往后挪了挪——
06
脚后跟踩空了。
我没来得及叫，整个人就翻进了莲池。
水不深，但冷。
冷得我脑子里的酒劲一下就醒了。
我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手抓住一根莲茎。
莲茎断了。
又抓住一片荷叶。
荷叶也断了。
我听见岸上有人走过来。
脚步声不急。
甚至有点慢。
我抬头。
玄霄站在池边，低头看我。
脸黑得像要打雷。
"你……"
玄霄没让我说完。
弯腰，伸手，一把攥住我的后领。
跟拎猫一样，把我从水里拎了出来。
我双脚离地，浑身滴水。
莲叶贴在我脑袋上。
嘴里还叼着一截断了的莲茎。
玄霄把我放在地上。
一句话没说。
脱下外袍，往我身上一裹。
裹得很紧。
紧到我胳膊都动不了。
"我自己能走——"
玄霄没理我。
拽着我就往回走。
我一路小跑跟着。
脚下的水印拖了一路。
到了寝殿，玄霄把我按在榻上。
转身拿了条巾子。
开始给我擦头发。
动作很硬。
像在擦一面脏了的墙。
但擦得很仔细。
耳朵后面都擦了。
我坐在榻上，心跳得厉害。
我偷偷抬眼。
玄霄垂着眼。
睫毛很长。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耳尖是红的。
红得很明显。
我低下头。
手往怀里摸。
摸出一枚东西。
那是我刻了好几天的。
一枚桃。
木头刻的。
歪的。
左边比右边大。
顶上那个尖还刻歪了。
本来想刻个尖，刻成了个钩。
跟他剑穗上那枚玉桃比——
算了，不比了。
比就是碰瓷。
但我还是伸手，把这枚歪桃挂在了玄霄的剑穗上。
挂上去的时候我手有点抖。
玄霄动作一顿。
低头看了一眼。
剑穗上多了一枚歪桃。
丑得扎眼。
我心跳快得发慌。
"丑是丑了点……"
"闭嘴。"
"我就是说——"
"睡觉。"
玄霄起身。
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
盯着那枚歪桃。
歪桃跟着剑穗晃了晃。
没摘。
走到门口，歪桃又晃了一下。
还是没摘。
门关上了。
我捂着被子。
笑出了声。
笑得被子一抖一抖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点玄霄身上的味道。
很淡。
像雷雨过后，院子里那棵老松树的味道。
我笑了一会儿。
又笑了一会儿。
然后不笑了。
我翻过身，盯着房梁。
歪桃挂上了。
他没摘歪桃。
他到底怎么想的？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盖住了半张脸。
我又想起一件事。
蟠桃宴上，老仙翁那脸色。
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要是先动手——
我闭上眼。
没往下想。
窗外起了风。
吹得那棵老松树沙沙响。
我攥着被角，慢慢睡着了。
剑穗上那枚歪桃。
在他腰间，晃了一整夜。
07
然后我慢慢住了下来，过了半年，阿竹终于憋不住，同我透了底。
“小满哥，你可知，神尊为你拒过多少门当户对的仙姻？”
“……不知。”
“从上百年前起，天庭撮合的旨，他撕了不下十道。”阿竹挤眼，“全九重天都以为他无心无情，谁知呐，是留着位子等你。”
我立在廊下，望着殿里那道金光里的身影，忽然眼眶发热。
这尊最霸道的神，竟为我，空了上百年的位子。
我推门进去，从背后抱住他。
“神尊。”
“嗯。”
“那位子，我坐稳了，你可别反悔。”
他低笑，反手将我拢紧。
“本座，求之不得。”
......
我忽然想给他煮碗桃脯羹。
从前都是他记着我爱吃甜，这回，换我记着他。
我笨手笨脚在膳房折腾半日，羹熬糊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成型，卖相潦草得像团浆糊。
端去时，他正批折，抬眼看了看那碗可疑的羹，挑眉：“你下毒？”
“下你个头。”我耳热，“你若不喝，我自个儿喝了。”
他竟真端起，一口一口喝得干净，连碗底那点焦糊都舔了。
碗底朝他亮给我看：“如何。”
我憋着笑：“神尊，你这辈子，头回喝我煮的糊羹。”
他放下碗，忽然伸手，指腹蹭掉我鼻尖沾的面粉。
“糊也喝。”他低声，“你煮的，糊也喝。”
我心跳，又漏了。
原来被人惦记是甜，被人惦记回来，更甜。
..........
玄霄头回醉酒。
不过两盏仙酿，他便微醺，靠在榻上，拽着我的袖子不放，力道大得像怕我跑。
“小满。”
“嗯。”
“你别走。”
“我不走。”
“从前没人等我。”他眸子蒙着水光，像个被丢久了的孩子，声音闷闷的，“你若不等等我，我便真是一个人了。”
我心头一酸，躺下将他揽进怀里，一下下顺他后背。
“神尊，你霸道了一辈子。”我轻声，“往后，换我等你。”
他闷闷应了声，脸埋进我颈窝，呼吸渐稳。
那夜我守着他，直到天光爬上窗棂。
才懂，这尊最霸道的神，最怕的，原是孤单。
...................................
他带我下凡看灯会。
人间上元，灯火如星河落地，铺了半座城。
我牵着他的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给他买糖画、猜灯谜，还硬塞给他一只兔子灯。
“神尊，这个灯谜，你猜得出么？”我指着一盏写着“心上有人”的灯。
他瞥了眼，提笔在签上写下我的名字。
“本座的心上，从来只有一人。”
四周凡人哄笑起哄，我脸烫得能煎蛋。
回程他背我过一条溪，我趴在他背上，听见他低声：“小满，人间真好。”
“好在哪？”
“好在，有你陪本座看灯。”
我搂紧他脖颈，笑出了声。
这尊神，连情话，都霸道得理直气壮。
...................................................
后来，神域东隅的桃林，开了满山。
我蹲在林里数花，他立在阶上看我。
阿竹偷偷跟旁人唠：“神尊从前冻仙娥，如今捧土神，这九重天，算是被小满哥拿下了。”
旁人笑：“拿下的，何止九重天。”
是啊。
他拿下了我的余生。
我拿下了他的低头。
成婚那日，他没有下旨，只握着我的手，在桃林里站了很久。
“小满。”他唤。
“嗯。”
“本座这辈子，只低这一次头。”
我笑着踮脚，吻了吻他唇角。
“神尊，一次，便够了一辈子。”
毕竟，春天来了，桃林又开了。
这尊神，算是被我啃明白了。
后来有人问我，落魄小土地，是怎么拿下九重天最霸道的那尊神明的。
我咬着桃子笑：“哪是拿下。是他，早早就把位子空着，等我去坐。”
神尊在旁听见，哼了声：“是本座肯让你坐。”
可那微微扬起的唇角，出卖了他。
婚后第三日，阿竹来讨喜糖，撞见神尊正蹲在桃林里，笨手笨脚学我扫地的样。
我倚门笑：“神尊，你这是？”
他起身，一本正经：“本座试一试，你从前扫的地，有多累。”
我鼻头一酸，又笑了。
这尊霸道的神，连疼人，都疼得理直气壮。
毕竟，被神明圈定的人，这辈子，稳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