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岁那年，我查出了胃癌晚期，死在了次年清明前夕。
我妈抱怨自己命不好，好不容易养大了一个会给家里赚钱的儿子，又死的这样早。
我爸依旧是在她抱怨的时候沉默的吸着烟，不说话。
我弟弟埋怨我，不应该在房价那么高的时候买房子，留下一套没还完贷款的房子，卖又不好卖，留着又要拖累家里人还房贷。
妹妹倒是没有抱怨，只是因着葬礼不得不回来一趟，而后又很快的离开了。
我看着自己这一家人，忽然觉得自己的一生，很可笑。
我没想到的是，在我死后很多年，唯一年年回来看望我的那个人，竟然会是齐朝阳。
01
又是一年清明节，我百无聊赖的坐在自己的墓碑上，心中隐隐期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已经当了很久很久的阿飘。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意识，既没有随着身死魂消，也没有投胎。
身体被火化成灰的那一刻，我的魂魄就一直随着那盒骨灰飘荡。
这么多年，我的家人没有谁来看过我。
倒也不怎么难过，毕竟我也不是突然出事故死的。
从发现自己癌症晚期到真正断气，时间将近半年多。
有足够的时间看清楚自己家人的真面目。
我在等一个人，一个贯穿我整个小学、初中、高中时代的同学。
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奇妙的缘分，从小到大，无论怎么分班，我始终和齐朝阳在同一个班里。
学生时代，我和他并不是多么亲密的朋友。
但是，在我死后的这么多年，唯有这个人，每年的清明都会来我的坟头看一下我。
当阿飘的这些年，不会饿，不会冷，也不会热。
身体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已经全部消失。
可是我的头脑却是一直都保持着异常的清明。
因为终日无甚事可做，我只好翻来覆去的琢磨自己有限的30年人生里，发生的所有的事情。
然而，很多时候，都是越想越难受。
我的整个人生里，似乎鲜少有什么轻松快乐的时光。
然而如果硬是要提的话，或许高中时期和齐朝阳做了朋友的那一段时间，是有一些快乐值得回首的。
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随着那年夏天，我甩了齐朝阳一个巴掌后，也戛然而止了。
之后，齐朝阳就在高二结束的期末转了学。
我和他之间，后来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为什么会打他那一巴掌呢——因为一个很轻的吻。
我后来也反复问自己，假使当时要是自己继续装睡，假装什么也没发生，是不是……
我不得不反反复复翻来覆去的想，当年齐朝阳为什么会突然鬼上身，趁着我趴在寝室桌子上午休，用嘴巴触碰我的脸。
当年的他，明明在女生那里是那样的受欢迎…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喜欢男生，我这个人，又是哪里值得他喜欢呢？
不管怎么样，我真的是太寂寞了。
被困在这里，实在太无聊。
除了想想齐朝阳，我也无其他事可做……毕竟这么多年，每年都来看我的也只有他。
虽然他没年来了，也不开口说话，只是木头桩子似的对着我的墓碑出神，然后就坐在我的坟头一直静静地抽烟。
等到抽完了两包烟，他就走了。
我很想叫他别抽了，抽烟那么凶，是急着要去投胎还是怎么的。
但我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也几乎不说话。
有时候我都烦他，记忆中他挺爱说爱笑的，并不是沉闷的性格，怎么就不肯对着我的墓碑说几句。
然而今年，我一直从清晨等到天黑，他都没有来。
我很难过，我怕他再也不会来了。
02
我是被一阵来自额头的尖锐疼痛刺醒的。
一本厚厚的硬壳《红楼梦》砸到了我的额头，我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的一幕。
眼前的中年女人正在发疯般的撕着我仅有的几本课外书，嘴里恶狠狠的叫骂着:
“我让你看！我让你这没用的废物，净花时间看这些没卵用的废书！脑子里也不知道妈了个＊的成天想什么＊玩意儿，小小年纪就爱看这么些骚里骚气的东西，难怪成绩越来越不稳定……”
我闭了闭眼，深深的吸了口气，顺便挪动了一下已经跪麻的膝盖。
我无论如何没想到，自己重生到了十四岁这年的秋天。
这是一段挺深刻的记忆。
并不是因为我又被我妈李玉兰女士拖到家门口，对着大马路罚跪……
罚跪这种事，在我的记忆里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我之所以记忆这么深，是因为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要挨饿。
我妈没上过学，她不认识几个字。
她嘴里骂的骚里骚气的那本书，是《红楼梦》。
因为那本的封面绘图是宝玉和黛玉亲密偎靠在一起的模样，我妈一眼断定这不是一本正经的书。
这本被撕了我除了心疼，也没有那么痛苦，毕竟是我自己攒钱买下的书。
让我感到痛苦万分的是另一本《基督山伯爵》，那是班上一个男同学借给我的。
我妈发癫把它撕了，我除了赔人家一本新的，没有任何别的办法。
至今记得，当时为了还人家这本书花费的20块钱，让我三四个星期没钱去吃早饭。
天气冷了，我妈早上不愿意起来做早饭，就每天给我一块钱去外面买早饭吃。
我也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跪在这里挨打。
那年的期中考试，数学试卷出的很难。
虽然总分我还是勉强保住了全校前三，但我的数学考的很不好。
学校根据期中考试的数学成绩，抽了五个数学成绩最好的去县里参加数学竞赛。
我没有被选上。
这件事，我并不敢让我妈知道，竞赛这种事毕竟不是期中期末这样的常规大考。
为了少挨打骂我有意瞒着不说，本来也是想着稀里糊涂蒙混过关。
然而，那天我妈从牌友那里得知了这件事情……得知的原因也很简单。
我妈那天打牌手气特别不好，她打的没劲又火大，就想着早点散场。
她向来好面子，不肯承认自己是因为怕输、输不起才早早散场，故意说自己要赶着回家给家里人做晚饭。
然而很明显这是她在胡说八道，毕竟整个村里都知道，我们家只要我妈打牌回来的晚，家里晚饭都是我这个大儿子在做。
也不知道谁随口多提了一句：“哦，今天你家江离也和齐家那个儿子一起，都去参加县里的那个什么竞赛了吧。”
说话的人的意思，其实是她以为我家我不在家，没人做饭，所以我妈才要急着散场。
我妈一瞬间就明白了，我瞒着了她这件事。
结合我妈打牌输的狠了，就很容易找由头抽小孩的一贯作风，再加上我竟然堕落到没资格被选去参加数学竞赛。
我妈随即散了牌局，怒气冲天鬼气森森的冲回家，就把当时已经做好饭正在自己房间津津有味看着《红楼梦》的我一把从房间拖出大门口。
她怒气冲天的让我跪在大门口，边骂边用衣架抽我。
因为火气实在太大，叠加打牌输钱，我又没考好，我竟还敢看“骚书”几种BUFF叠加，我妈声嘶力竭的打骂了半个小时后，一把关上了家里的大门。
我当时吓坏了。
十一月的夜里很冷，我穿的很单薄。
我也没吃上自己做好的晚饭，就那么跪在屋门外，被过路的人当个热闹看了。
夜里的风吹的有点冷，我的膝盖跪的很痛。
记得上辈子的这个夜里，我妈始终都没有放我进屋。
用她的话说，让我越痛，我得到的教训就能记得越牢。
十几岁的时候，我没有怀疑过她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她总说家里穷，她这么严厉的管教我是为了我好。
我也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家，除了学习，我也不知道到底还有什么出路。
我天生话少不太爱说话，用我妈的话说，我这样笨嘴笨舌的人，如果不会读书，出去讨饭都要饿死。
我还天生是个反应比别人慢半拍的性子，她总说我就算吃屎也赶不上热乎的。
年少的时候，我从没有仔细想过，她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一直这样刻薄的和我说话。
我只知道她脾气急性格也有点暴躁，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一个母亲对于孩子的爱。
无论是课本还是电视剧里，我们接受的教育都是父母都是为了子女好的。
我跪在那里，静静地任由思绪纷飞。
前面的一户人家后门猛地打开，我缓缓回过头，看到了一张少年的脸。
齐朝阳。
03
他死死的盯着我，没有说话，几步冲到了我的面前。
我有些疑惑，上辈子的这个时候，齐朝阳不是在县城参加竞赛吗。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我，死死的抿紧嘴巴，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神经病”。
“江离，起来，去我家。”他说。
我已经跪的很痛苦了，也不想再忍受后半夜漫长的困意和寒冷，我没有拒绝。
他把我扶起来，带我进了他家。
屋子里已经亮起了灯，他妈妈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看了我们一眼，说了一句“保温瓶里还有热水，洗洗睡吧。”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我低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齐朝阳给我端来了热水，拧好了热毛巾。
“你的手很冰，看看会不会太烫，烫的话我再加点凉水。”
洗好脸和脚，穿上齐朝阳给我找来的舒适拖鞋，我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我还记得上辈子齐朝阳的那个吻……我不确定现在的他，是否已经对我有了那种特别的心思。
不知道喜欢同性的男生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心思，我自己在初中已经会很明显的感受到男女有别。
齐朝阳说，你就睡我的床吧，我去我妈房间给你找个枕头。
那天晚上，我和他一起睡在了他的床上，一人睡一头。
第二天的时候，我醒来发现床上没有人，齐朝阳已经不在房间。
起床叠好了被子，走出房间想和他妈妈道个别回自己家。
齐朝阳妈妈叫住我，“朝阳他一大早就去集市买早餐去了，你要吃了早餐再回去么？”
我其实并不担心自己在齐朝阳家睡了一晚上会引起我妈妈更大的愤怒。
她的脾气向来神一阵鬼一阵，有时候前一个钟头还把我骂的狗血淋头，用衣架把我抽到手臂青紫，后一个钟头又抱着我哭天抹泪。
她总说，打在我的身上，痛在她的心里。
要不是我这样的不争气考不好，总是气她，她也不会那样打我。
我是经常被她赶出家门罚跪的，我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就会被她赶出来。
那时候因为年纪太小，以前爷爷奶奶还在世的时候，他们也会在我妈关门后把我领去他们的小房间。
只是他们都去世的太早了，隔壁我的叔叔有时候也会看不过去，把我领回他们家睡一晚。
婶婶后来和我妈常年累月的也有了龃龉，我的年纪也越来越大，已经不再适合挤进他们家里的床上。
小时候农村家里都不宽裕，一家也不过就是两张床。
我刚想说不用了阿姨，我回自己家吃早饭。
齐朝阳已经骑着他的自行车风风火火回到了家，车头挂满了各种早餐。
“江离，我也买了你的早饭！吃完再走啊！”
他大声忙忙的喊住已经准备回自己家的我。
我说不用了，我要回家了。
他急急的停好车，冲到了我的身后拉住我的胳膊。
“我买了好多呀，你不吃的话我们怎么吃的完。”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丰盛的一次早餐。
猪肉包子，辣萝卜丝儿包子，小笼包，油墩子，葱油饼，酸菜肉饼，油条，卤子面，蒸饺……
我心里很是震惊。
虽然一直知道齐朝阳家里的生活条件很好，可是也没想到他们一家竟然一个早餐就吃的这样丰盛。
我们家的早膳，几乎就是永恒的白粥，配我妈自己做的咸菜。
冬天的时候等到农家做了年糕，早上用青菜猪油煮年糕，在我心里已经是很好的早餐了。
难怪齐朝阳初中高中能长得那样高大，那样身姿挺拔。
04
从那以后，齐朝阳仿佛突然就变成了和我关系不错的朋友一般。
我一直很羡慕齐朝阳有一辆自行车，我们两家离学校有点远，走路要走蛮久的。
每次看到他骑着他漂亮的车子，潇洒的在学校和家庭之间来回穿梭，我心里就很羡慕。
他问我，那你为什么不买一辆自行车？
毕竟我们两家离学校的距离还是蛮远的，走读生每天来回那么多趟走路很苦逼。
我笑了笑，没回答。
他大概立刻就猜到了原因。
因为穷。
我家的钱好像永远都不够家里日常的开销，根本不可能会有多余的钱，花在我这种在我妈看来根本没必要的开支上。
齐朝阳说，那以后我们一起骑车上学吧，我来载你。
我说：“不好吧，多带一个人多累啊，每天那么多趟来回。”
我已经不是十四岁的少年，我是活过一次又死过一次的人。
面对眼前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我不想生出太多占他便宜的愧疚感。
“那去上学的路上我带你，回家的路上换你带我，可以吗？”他小心翼翼的问。
看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睛，我终究还是没能拒绝。
—
初三那一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齐朝阳一起学习的时间比较多，起到了互补的作用。
我和他的成绩都比前世提高了接近三十多分。
初三暑假的时候，齐朝阳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外面玩一段时间。
他也很高兴，因为考的特别好的缘故，他从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妈妈那里分别得到了几笔不小的奖励。
这真的很让人羡慕。
但我告诉他，我决定去镇里的砖窑厂做两个月工。
上次我听到我妈妈和我爸吵架，我妈指责我爸懒得要死，不肯去砖窑厂上班。
我爸说，一个月才给800块，鬼都不会想去做那样累死人的工作。
鬼不做，我愿意做。
两个月可以赚1600，想到上辈子窘迫地高中生活，没有钱买资料，甚至有时候连食堂打菜没钱的抠抠搜搜的日子。
我再也不想过一遍那样的生活了。
齐朝阳知道了我的这个打算，很是吃惊，他完全没想到我打算去做那样辛苦地体力活儿。
我很平静地说，我家里没什么钱，想赚一点高中的生活费。
和上辈子一样，我和齐朝阳还是选择了去私立高中。
我去是因为可以免学杂费，上高中不用花家里钱。
而齐朝阳是因为那所学校的校长兼创始人，和他外公外婆有很好的私交——当然，他成绩好也是可以免学费的，虽然他家才不缺那点儿钱。
按照他妈妈的说法，不去师资力量更硬核、更老牌的县里那所省重点高中而去私立高中，纯粹是看在他外公外婆的情分上卖他们的老朋友一个面子。
因为私立高中也很需要成绩特别好的学生，来考上名牌大学充点门面提高好大学的升学率。
齐朝阳拉住我的手，很诚恳的说到：“你要是缺钱，我先借给你，好不好？不要去做那么累的体力活。”
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有点动容。
父母在听到我愿意暑假去砖厂打两个月工赚钱的时候，都没有说话。
齐朝阳却心疼我去吃那份很多大人都不愿意吃的苦。
可我已经做了决定，我想靠自己光明正大的活下去。
上辈子的时候，因为分数远超重点高中的录取线，我三年学杂费都是被学校免除的。
家里给的生活费，平均下来也就每个学期只有500块。
整个高中三年，我都过得极端拮据，可是只要我寒暑假都出来打工，再加上期中期末私立学校的高额奖学金，我完全可以活的不那么苦逼。
至于大学的学费，我至今记得当年学校那个考取了TOP2的那个同学，学校奖励了他10万元。
还有其他考取了TOP10的同学，也奖励了2万元。
上辈子，我整个高中压力特别大，最后也只考上了一所末流的211大学，并没有得到学校的2万元奖励。
齐朝阳见我态度很坚决，索性也说自己要和我一起去砖窑厂打暑假工。
我一听，忍不住乐了。
“齐大少爷，您是缺这1600块钱的人吗？”我忍不住吐槽。
齐朝阳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他那挺直的鼻子。
“这一年多天天和你在一起，要是看不到你，我心里怪不得劲的。再说暑假天气热，也找不到谁天天陪我去学校打篮球，我这浑身的劲儿使不出去我都难受。”
我没有接他的话。
我很清楚我是喜欢齐朝阳这个人的，谁会不喜欢他这样阳光开朗又性格大方的漂亮男孩呢。
可我心里总会想到上辈子，高二结束时期末考试后的那个轻轻的吻。
我还会想到上辈子我死后，他年复一年来墓地看我的场景。
我不可能装糊涂，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几岁、青涩懵懂又无知的少年。
我这具躯壳里，藏着的是一个三十岁的灵魂。
也许现在，我还可以借着年纪小回避这份感情，可我们终究会变成成年人。
我非常清楚，在齐朝阳之前，我从没有对任何一个男生，产生过类似爱慕之类的感情。
我不清楚的是，我不知道未来的我如果不能回应他的感情，我又该如何面对他。
我更清楚的是，我这辈子并不想失去他这个……同学、兼朋友。
05
我倒是没有料到，齐朝阳真的老老实实陪着我做了两个月的暑假工。
毕竟那是纯体力工作，真的很累、很累。
高中开学的时候，我们除了得到了说好的1600元工资，还双双收获了一身黑皮。
看着彼此晒得黑红的皮肤，拿着人生中第一次靠自己赚到的“巨额”工钱，多少觉得还是很有点成就感。
老板还给我们每人多发了200块，说像我们这样又会念书将来肯定有出息、还肯吃苦的少年人，真是太难得。
我很高兴，生活费又多了200块，或许高中了我可以多买一点我自己喜欢看的课外书。
齐朝阳拿着领到的1800块，一股脑全部花完了，给家里所有人全都买了礼物。
还特意跑去县城给我买了一整套正版的四大名著……那个时候的县城其实没什么正版意识，小书店卖的书大多都是翻版盗印。
收到那一整套异常精美的硬壳精装书，我心里还是忍不住的感动。
想了很久，还是咬咬牙决定送他一双168元的运动鞋……我知道168元的运动鞋，不是什么很好的牌子货。
可是我整个学生时代，哪怕是读大学的时候，我都没有穿过一双超过100元钱的鞋子。
我妈对于我拿到1800元这么一大笔钱，不但没有上交给她的意思，甚至都没有给家里任何人买任何东西，感到非常的生气。
我没有搭理她，任由她对着我好几天的阴阳怪气。
她毕竟不好明抢，虽然也试图对我说些诸如“这么一大笔钱，你一个小孩子拿着我不放心，不如我帮你保管还好些。”
我心里忍不住嗤笑。
以为我还是个对家人毫无防备心的蠢货吗？
我至今记得上辈子高三，快要临近高考前的两三个月，家里又一点钱都没有了。
我打电话回家，讨要一个月100元的生活费父母都拿不出来，父母因为没钱一直在家里吵架、打架。
我小心翼翼的跟我妈提：妈，我生活费没了，我快没钱吃饭了。
她赌气说她不管，让我找我爸去要。
我爸沉默了半晌，说让我先去和哪个相熟的同学借一下应个急。
至于他什么时候能弄到生活费给我，他沉默着，没有说。
那样窘迫难堪的日子，我这辈子，都再也不想再过了。
－
高一那年，我依然和齐朝阳分在同一个重点班。
看到分班名册，我笑着对他说，真是奇妙的缘分，我们居然从小学到高中一直一直都分在同一个班级。
齐朝阳笑了笑，忽然抬手撸了一下我的头发。
“是啊，挺有缘分的。”
或许是不再挂念忧心家庭的缘故，也或许是不用再为生活费日夜担忧的缘故，我整个高一的学习状态都很好。
高一期中期末都顺利拿到了学校的一等奖学金，精打细算的情况下，几乎可以满足我的日常开销。
齐朝阳就没有我这样的好运气，他的语文成绩真的拉胯，加上历史地理政治他也不是很突出。
即使他数理化几乎接近满分的成绩，也只是勉强的拿到了学校的三等奖学金。
拿到奖学金的第二天，他照例给我买了一套精装书送我，剩下了便是和平时玩的比较好的同学拿去请客吃喝玩了。
他向来是个很大方的人，和身边的朋友都处的不错。
我依旧是除了刻苦做题，便是闲暇下来窝在寝室看书的书呆子生活。
偶尔，会被齐朝阳拉去看他们踢足球。
我天性对运动不太感兴趣，但是偶尔去看看班上的那些男生踢足球。
看着他们奋力的拼搏，兴奋的吼叫欢呼，也觉得挺有意思。
尤其是在看球的时候，看着身边很多女生，其实是为了看齐朝阳这个大帅比，也忍不住为他开心。
高一开学的时候，我和齐朝阳简直黑的不忍直视。
黑成那样估计很深的封印了齐朝阳的颜值，他一开始竟然没有被评选为所谓的高中新生“四大校草”。
我听到班里有人议论这个的时候，还觉得有点意外。
毕竟齐朝阳在初中的时候真的是非常的出风头……谁能不关注像他这样一个长的漂亮，性格又好，学习还特别好的，运动又好的男生。
然而过了几个月，快要到期末的时候，我们班里一个女生忽然在和我一起看男生们踢球的时候叹道：
"哎，谁说我们重点班就不出大帅哥大美女的？我看齐朝阳这小子，分明很有几分姿色嘛！"
我听了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同桌看着我，摸了摸下巴。
“不过，相比齐朝阳那小子，我觉得江离你这个长相倒是更符合我的审美哈哈……话说你们开学怎么都那么黑啊，你俩好像还是初中同学吧，是两个人暑假约了一起去了海边，玩了很长时间吗？我去～人怎么能黑成那个样子啊？”
我笑笑，并不说话。
我不愿意和人说，我出生在一个穷的需要我自己打工去赚学费和生活费的糟糕的家庭。
我不需要别人的施舍，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也不想看到别人或是轻视、或是怜悯的眼神。
06
高二一开学，就面临文理科分班。
这次，我没有像是上辈子那样，听从我爸爸挂在嘴里的那句“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上辈子，出于毕业后好找工作的缘由，我在懵懂的状态下选了理科。
实际上当初我的班主任认真的和我分析过我的各科成绩，认为我选择文科更能发挥自己的优势，考取更好的学校。
但是他也尊重我最后还是执意选择理科的决定。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齐朝阳。
他得知我已经决定了选择文科，十分的意外。
毕竟当时重点班里，绝大部分成绩好的同学都倾向于选择理科。
且我的数理化成绩相对于文科是弱一点，但是和大部分班里同学比，我的总分成绩还是很能打。
我只说，相比数理化，我还是对于文科类的更感兴趣。
而且我十分确信，如果我选文科，我有很大的机会能争取到学校那个奖励给考取全国TOP10大学的2万元奖金。
如果有了这笔钱，我在大学期间只要精打细算，也不必为基本生活费发愁。
听完我的解释，齐朝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二天，他也转入了文科班。
这几乎把一向视他为得意弟子的理科班班主任气个半死，他无论如何想不通，齐朝阳为什么放弃自己擅长的理科去读什么文科。
对于老师和他家里的质疑，齐朝阳表现得油盐不进。
我看到他又变成了我的同桌，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或许，并不是什么缘分让我们一直当同学。
或许只是齐朝阳的刻意，造成的结果而已。
那天下了学校规定的晚自习时间，我没有和往常一样继续留在教室做题。
我叫上齐朝阳，去了操场夜跑。
跑完两圈后，我们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休息。
我问他：“是因为我吗，齐朝阳？”
齐朝阳立刻否定：“当然不是，我、我也是很喜欢文科的。”
听了这话，再一想到他好笑的语文成绩，我忍不住轻声嗤笑了一下。
我没有看他，自顾自的望着操场上繁星闪烁的夜空。
夜晚的操场，非常的安静，没有什么人，也没有灯。
我转头巡视了一下四周附近，并没有人。
只远处操场还有零星几个夜跑的人，但因为光线很暗的缘故，其实我们也看不太清彼此的动作。
我开口道，“齐朝阳，你坐过来一点。”
他不解望着我，“干嘛。”
我转过脸，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
齐朝阳抿了一下嘴巴，还是把身体靠了过来一点。
我迅速地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和双颊，在他嘴唇上触碰了一下就放开了手。
齐朝阳仿佛瞬间石化，一张俊俏的脸庞瞬间红的吓人。
他抬手猛的捂住自己的嘴巴，十分震惊、不敢置信的看着我。
我说：“齐朝阳，你喜欢我，对吗。”
我不是在提问，我只是肯定的说出了这个事实。
齐朝阳不说话，把头埋进了膝盖。
“如果只是因为喜欢一个人，就这么任性的对待自己的前途，我会觉得，你很对不起自己。”我缓缓地开口。
“……也会有点看不起你。”
他依旧不说话。
良久，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吸气。
我伸手，抚摸了一下他毛茸茸地浓密短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该怎么回答呢？
说我上辈子在高二期末考试结束后的那个傍晚被你吻过？
说我其实已经死过一回，而且知道你一直去我的坟头看我？
“不知道，感觉。”我轻声道。
“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自己都不能理解的程度，除了怀疑你喜欢我，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解释。”
这两年发生的种种，在这一瞬间历历在目。
齐朝阳永远不厌其烦的给我讲解我不会的数理化难题，总是记得给我过生日。
找各种理由，送我那些他精心挑选的我很喜欢又买不起的书籍……
明明齐朝阳他自己都并不是个喜欢看书的人，却每次都能精准地送到我非常喜欢想要的书。
每次都借着自己腿长跑的快的理由，冲去食堂打好两个人的饭菜，永远会顺带帮我打好开水。
会在我周末懒得去食堂排队打饭，窝在寝室随意用馒头饼干垫肚子的时候拖着我陪他一起下楼吃饭……
我稍微有些感冒发热，就拖着我去校医室开药……
太多太多的关爱和细节，如果我还能装作若无其事下去，心安理得地继续享受他的爱意与关怀。
“会让你感到困扰…或者厌恶吗？”齐朝阳侧头，有些弱弱地看着我，问道。
要不是在操场边这样的公众场所，我真的很想抱抱他。
“怎么会，要是我是一个女孩子，被你这样的喜欢着，我简直感动的想哭。”我试图轻松的说道。
“那男孩子呢？”他执着的问。
我想了想，“我不能确定，齐朝阳，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过要和一个男生怎样过完这一生，这是我的人生里没有考虑过的问题。”
齐朝阳也不说话了。
07
第二天是周末，他一个人跑出去了，不知道是去干什么。
晚上他在学校阅览室找到我，说带我去一个地方。
然后，我就被他带到了学校门口的一栋看起来装修的挺漂亮的居民楼。
他拖着我的胳膊，进门和房子主人笑着打了个招呼，就把我带到了三楼。
推开门，入目的是一间蛮宽敞的房间，里面的陈设也挺简单，一张大大的书桌，书桌的两边是两张床。
我隐约知道他的打算，不禁皱眉。
“你要我和你一起出来租房住么？”我问，“这样的一间房租来并不便宜吧，学校有免费的宿舍，住的好好的干嘛要多花这个冤枉钱？”
齐朝阳紧紧的抓住我的手，“江离，既然你知道了我的心，你也没有讨厌我，那是不是说明我还是可以靠近你？”
我忍不住想皱眉。
“齐朝阳，所以你是要在高中和我谈恋爱？还搞同居？”
他猛烈摇头，“不不，你昨天和我说了那些以后，我自己后来也想了很多，我也知道自己的决定有些鲁莽，有些草率。”
“可是，如果我们高二分班了，以后我们就不能天天在一起。我们上课不在一起，也会被分在不同的寝室，也不能一起做相同的作业，最后我们还很有可能考不同的大学……”
我打断他，“你现在就想这么多做什么，难道你十几岁就要安排好自己一生的道路。”
他的目光里忽然有了些坚定，“我不知道未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可我只知道我现在不想和你分开，我一点也不想和你分这么开。”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有这样的执念。
“离离，求求你。之前我一直好怕被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会让你讨厌我，可你说了你不讨厌，那你就对我再大方一点好不好。我可以听你的话去理科班，但我们住在一起，行不行。”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做任何我们这个年纪不该做的事，我就是想和你天天一起吃饭，一起学习，高中我们一直待在一起。”
我没有办法再狠下心，说些什么他不想听的话了。
学校多的是在校外租房的高三学生，为了躲开学校统一的熄灯时间，为了在高考前争取更多的学习时间。
为了更安静的学习和休息。
08
最终，我答应了他的要求，齐朝阳也很顺利的从班主任那里拿到了可以校外租房的批条。
接下来整整高中两年，我几乎都把所有的精力时间用在了对付高考这一件事上面。
齐朝阳也开始减少去踢球，不再和朋友约出去玩……
事实上因为读的是重点班的缘故，班里的绝大部分人到了高三也变得十分紧张。
齐朝阳依旧是很认真的教我数学试卷最后面的几道大题，我的数学一直在110分～120分之间艰难徘徊。
数学其实占据了我很大一部分学习的时间，可我确实在这方面缺乏天赋。
相比齐朝阳那种无论多难的数学试卷，他几乎都可以把数学这门科目，稳定的锁定在145分以上的天赋怪，我实在忍不住有点羡慕嫉妒。
我的英语语文文科综合都是我的强项，就像数学和理化生对于齐朝阳来说总是小菜一碟一样。
齐朝阳最大的问题出在语文，他的语文成绩，就像我的数学很难突破120分一样。
满分150分的试卷，他连突破100分都相当艰难。
为了最大程度地节省出学习的时间，他又买了一台洗衣机安装在卫生间，这样我们可以节省出洗衣服的时间。
他还给房东提供了一份适应我俩口味的饭菜清单，让房东阿姨在我们从学校下课的时候，准时的送来饭食。
减少我们花费在排队打菜吃饭这件事上的时间。
到了高三，除了过年在家呆了几天，我几乎整个人都待在了学校教室和租房。
齐朝阳本来是挺愿意经常回家，看看妈妈和家里的几位老人，但是因为我不太愿意回去，他也渐渐回去的少了。
或许是我的刻苦感染了他，让向来精神状态随意放松的齐朝阳也紧张了态度。
他有时候会和我说，他真的会有点担心，万一他不够努力，考不上和我同一所大学怎么办。
我心想你小子，这你就别担心了。
上辈子我最终也不过是录取了一所分数要求不是那么高的211。
而当年的齐朝阳高考后，却是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了国内最顶尖的几所大学之一——这还是在他语文成绩很拉胯的情况下。
他的作文实在写的差劲，平常的考试，我的作文几乎每次都能拿到55分以上的分数，他却是每次都只有30来分。
最要命的是，他的字写的潦草又狂野难看，是个小学鸡风格。
我都不知道他这么帅的一张脸，到底是怎样一脸严肃的写下那么丑的字。
本来他一到写作文就是东拼西凑的瞎写，字还丑的惊人，他的作文成绩能好看才怪。
我时常劝他多看点课外书，丰富一下他那贫瘠的可怜写作词汇量。
他嘴里应着，可一拿到我给他推荐的一些经典美文读物或者经典名著，常常都是没翻几页就一副开始要困了的表情。
四大古典名著我都来来回回看完了好几遍，里面的典故和一些精美词句，要是能巧妙的化用在高中作文里，其实非常的装逼有腔调。
很容易就能博取到阅卷老师的高分，我的作文经常就被老师拿来当范文朗读。
从小到大学校内外大大小小的作文竞赛，我几乎是我所有的语文老师们不二的人选。
而齐朝阳的名著阅读范围，却是始终每一本都停留在开头那几章。
唉，大概我看他写作文费劲巴拉的感觉，就像他也始终不理解，他觉得挺简单的数学题，我却总是需要他反复和我讲解。
由于他每次和我讲数学题总是充满无尽的耐心，有时候我始终转不过弯，眉头紧锁的时候，还能看见他对我露出隐隐的笑意。
我有时候怀疑，他在心里是不是嘲笑我真不够聪明啊，这么简单的东西竟然要讲这么多遍。
有时候无意瞥到他又露出那副傻笑的模样，我就忍不住的想用胳膊肘击他一下。
他每次看到我要发火了，才会严肃身心。
有时候还一脸傻笑的说，“离离，你有时候真的好可爱啊。”
手还要贱兮兮的伸过来揉捏我的脸。
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他是不是趁机揩油。
但是，一想到连我犯蠢的样子，在他的眼里居然都是“好可爱”，我的心里又忍不住泛出一丝丝酸酸涩涩的甜。
我不是很喜欢和齐朝阳视线对上，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他的视线总是那样热烈、直白。
我看着他眼里闪闪烁烁的光，总害怕他会做些什么，我暂时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动作。
09
高考后估完分填报志愿的时候，我很认真的估摸了自己的分数。
认真的填上自己中意的大学。
我感觉自己考的很不错，齐朝阳看了我填报的志愿，一股脑的照抄了一遍。
不过这次他倒是不疯，只写了同样的大学，没有硬写同样的专业。
毕竟文理科的专业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我选择的是传播学，他填报的是信息科学与工程专业。
想到他上辈子考上的那所大学，我劝他再考虑考虑。
他摇摇头，说道“这两所大学都是国内顶尖，也没有差很多，反正我得和你上同一所大学看着你。”
他说的理所当然。
我被他话里的无所顾忌有点吓到，毕竟我们还是在学校。
其实怎么会一样呢，我报的这所大学考上后学校给的奖金是2万，而他前世考上的大学，学校给的奖励是5万元。
他大概……真的是人们说的那种恋爱脑吧。
算了，不说了。
进了大学，我知道自己大概就没办法借着升学压力来回避和他的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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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了名牌大学，又在家里办升学宴请客摆酒的时候，收到学校专门派车送来的2万块奖学金，我父母简直兴奋的有些要发疯。
我妈几乎逢人就要说这个事。
这几年远离家里的高中生活，让我和她生出许多的陌生感。
老实说，上辈子我的整个高中三年，学费都是被学校免除的。
我每次拿到期中期末的奖学金，为了讨我妈开心，也都会全部交由我妈收着，由她来分配。
但现在我没有，高中几年我几乎不怎么回家。
每到寒暑假，我就绞尽脑汁的给自己找个能赚点儿钱的活儿。
去帮县城连锁大超市收银也好，去给县城饭店帮工也好，只要能赚个1000把块钱，我都很乐意。
每一次齐朝阳都跟着我一起去赚这个钱，像条甩不掉的尾巴，钱到手了他再一把花掉。
他妈妈大概已经看出点了什么，但她什么也不说，只是一如既往地在我去他家写作业的时候平常的招待我。
只是偶尔，我也会不经意发现她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她的好大儿，再目光沉沉的看一眼我。
高中这三年，不是我的父母养了我，是学校和我自己辛辛苦苦赚钱养了我。
因为考得好，家里收的升学礼金，也比上辈子多不少。
我直接和我爸妈说道，那些钱你们自己留着吧，毕竟以后别人的孩子上大学结婚什么的，你们也要回礼。
我也没有把自己收到的2万块给家里“保管”。
我已经打算给自己申请大学助学贷款，盘算着这2万块再加上大学做一些零散兼职，我照旧不需要这个家给我提供一分钱。
我永远记得，上辈子我妈一生都在用家里“砸锅卖铁供我上学”来道德绑架我。
每一次她发疯吵架、每一次她对着我卖惨要钱的时候都要说，我们家里没能和别人家一样盖起漂亮的小楼房，都是因为我们读书花了钱。
是因为我没有像别人家的小孩一样，早早地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帮家里赚钱。
她振振有词地说，你虽然确实高中大学没花家里很多钱，可多少也是花了一点吧。
别人家的孩子早早就没读书去打工，每年还帮家里赚回不少钱呢，里外差距一算，你自己算算有多少？
每一次，她都这么说。
她总说，她和我爸没能出去打工，是因为我们几个没人带，绊住了他们的手脚。
反正，在她的故事叙述里，永远都是别人对不起她。
她过的不好，永远是儿女拖累了她。
可我分明记得，在我们三兄妹都相继进入了大学，根本没人耽误他们出门打工赚钱的时候。
我那对还不到五十的父母，已经开始把自己当老人家，不愿意和村里大部分其他的中年人一样，随大流去外面的城市找份普通工作。
甚至到了后期我大学毕业了，已经是我在负担弟弟妹妹的绝大部分学费生活费。
他们说，他们已经老了，又没有文化，已经出门赚不到钱了。
10
我像个葛朗台一样，精打细算的守着自己好不容易赚到的每一分钱，仔细的计划着自己未来的人生。
而乐观开朗的阳光大男孩齐朝阳，依旧是把学校送来的2万块奖励，在到手的几天之内就花了个精光。
他向来不缺钱，但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富二代。
2万块对那个年代的18岁高中生而言，多少也算是一笔巨款了。
齐朝阳带着这笔靠他自己赚到的人生第一笔巨款，高高兴兴的拉着我陪他去了省城逛了一趟。
去的时候，是两个人空着手出发的。
回来的时候，我们一人拖了一个巨大的、装的满满的行李箱。
箱子是一人买了一个准备去大学用，但两个行李箱里装的，几乎都是齐朝阳买的衣服鞋子。
他打小就长得漂亮齐整，从小到大不知道因为长相听惯了多少夸奖。
绝不可能是那种“帅而不自知”的类型。
高中时候每次他踢球，操场上看的女孩子都会格外的多。
他还挺臭美的，高中需要穿校服，压制了他这个爱臭美的天性，所以一毕业就给自己买了巨多的衣服鞋子。
我深知他长得确实好看，但对于他买的一大半衣服，其实我觉得吧……也不是很适合他的长相风格。
但毕竟是人家自己掏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回到他家里，帮他一起收拾整理的时候，我看着有些过于华丽精致的衣服，还是忍不住玩笑的吐槽了一下他的审美。
他是那种英俊高大的长相，我总觉得里面大部分过于精致的衣服鞋子，并不是很适合他的风格。
他随口道：“这里一大半不是我穿啊，给你买的啊。”
我有点震惊。
他笑嘻嘻道：“虽然我这个人确实长得特别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你也长得很好看，可我们毕竟是这种城镇小地方出身。我妈总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她很支持我把自己打扮的精神体面的。”
“不过这些先放在我家里，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了大学我再给你送过去，我怕这些你带回家你那个妈又要骂你。”
我无语，“我不喜欢这种太张扬的衣服，以后不要乱自作主张了。”
齐朝阳放下手里的衣服，快步走过去锁上他房间的门。
走过来突然搂住我的腰。
我有点不习惯，想推开他，可是他抱的有点紧。
“离离，你没试过，怎么就确定自己一定不会接受呢？”
我没说话，静静地感受着他轻浅的呼吸。
“小学的时候，我记得那时候你当语文小组长，老师让大家都去组长那里背书，有个家里很有钱的女生，她每次都不愿意下功夫去背，但每次老师让没背的出去罚站的同学里，从来都没有她。”
“有一次，我和那个女生都在你的组里。那个时候，我是你的同桌你记得吧？我也总是因为偷懒了没背书去叫去罚站。”
“我分明看到她来你这里背书的时候，故意背的含含糊糊让人听不清，谁都看得出来她也不会背，她就是想蒙混过关，末了她笑嘻嘻送出一块看起来就很高级的巧克力给你。”
“那个时候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每次都是靠这样在各个小组长那里过的关，可你却没收，不肯在她的课本上写背字。”
“我当时觉得你好认真啊，还特别厉害，居然一点都不会被那样的巧克力打动，明明是我们这种乡下小孩从没见过的高档货。”
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样的一件事，但我其实后来挺后悔的。
“其实我后来挺后悔的，我应该给她过的，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那么较真，最后的结局就是被她和她的朋友们更加孤立排挤。”
小孩子的友情就是这样：你要想和我玩，那就不许和我讨厌的人一起玩。
我被那个有钱人家的漂亮小姑娘讨厌了，本来就没什么朋友的我更加没朋友了。
“你从小就好高冷，都不怎么说话，其实我一直想和你一起玩的。”
我皱眉，“我不是高冷，是别人不来和我玩。”
“因为你一直都是很严肃的在学习啊，给同学的感觉就是去找你玩就是打扰了你一样！”
我撇嘴，“你明知道我不能不拼命努力，我考得不好我妈怎么打我的，你又不是没见过。”
“所以我真的从小就很讨厌你那个妈。”齐朝阳翻了个白眼，“自己天天打麻将，也不怎么出去赚钱。"
"明明她自己做大人做的一塌糊涂，一点都不负责任，却每次打你打得那样狠，骂的那样难听，而你又是一点都不反抗任她打骂……”
我忍不住苦笑，“那我能怎样呢，她那样的性格，我反抗只会挨打更多。但只要我老老实实让她发泄一阵打完了，她最多无非也就是拿衣架抽几下，骂些难听的脏话，反正也不能把我打伤成什么样。”
我至今记得，小学毕业那年暑假——已经想不起那次又是因为什么又被她打了。
或许是我洗碗打破了一个碗，又或许她打完牌回家，发现我没有如她所愿的趴在家里的桌子上一直看书一直用功。
那天晚上，我趁她打完回屋关门睡觉的时候，从地上爬起来偷偷跑了。
那大概算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家出走的反抗。
可是我也不知道小孩的我能去哪里，漆黑的夜里，我循着记忆摸黑徒步走了十几里路去了我小姑姑家里。
她是个温和的人，记忆里一直对我很温柔。
我在她家里那几天，看着她和姑爹那么温柔的对待她的几个孩子，姑姑家也是普通的农村家庭，可是他们家里的家庭氛围真的好温馨啊。
小姑姑从来都是很温柔的，开口说话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姑爹也很亲切一直和我还有表哥表弟表姐们说话玩耍。
那时候还是小学生的我，真的好想一直呆在这样的人家里。
我心里想着，我可以吃很少的饭，穿表哥不要了的旧衣服。
可以帮姑姑做活儿，要是我也是姑姑的孩子就好了，要是姑姑能养我就好了……
三天过后，姑姑还是把我拉到一旁和我轻声说。
“离离，姑姑还是送你回家吧，你一直不回去，哥哥嫂嫂会很担心、也会很生气的，要是她知道你一直都在我家，姑姑和姑父怕……”
我懂的，从小我妈就反复不停地告诉我，我的爷爷奶奶都不是好人，我的姑姑姑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妈说他们都对她不好，对她很差。
那个时候还是小孩的我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我只知道我妈和姑姑家处的很不好，可我的感觉又告诉我，其实姑姑人挺好的。
我明白姑姑的意思，以我妈那个强势泼皮性格，她要是不把我送回去被我妈知道了，她也脱不了身，会被骂的很难听。
诸如“我管教我自己的种，我肠子里爬出来的东西，要你这个小婊子来装模作样，装什么妈了个*的好人”这样的话，我妈信口就能不重复的骂上半个钟头。
最后，我还是点点头，被姑姑送回了我逃跑的那个家。
回家以后，我妈并没有对我三天不回家感到焦急，她只是冷淡的看着姑姑带着讨好客气的笑把我送回了家，她并不感谢姑姑。
姑姑走后，我妈冷笑一声，走到我身前，抬手第一次扇了我的脸。
“跑啊，不是很能跑吗？你也不看看，除了我还有谁会供你吃供你穿，好好养着你这样没用的废物。”
所以我能怎么办呢，她心里太清楚是人都会饿、都会冷，需要吃饭需要有地方睡觉。
我没地方去的。
11
小时候被打骂时我也幻想过，如果我从楼顶跳下来，如果我死了，我妈会不会伤心、后悔总打骂我？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伤心，可我知道，在我读初中的时候，我的数学老师是个特别特别严厉的人，他的大儿子那时在县城读重点高中。
突然有一天，就把自己吊在校外的租房里的电风扇上，上吊自杀了。
这件事在我们那个地方其实有一段时间还挺轰动的——那时农村从来只听说谁家的老人喝药自杀，或谁家的媳妇和丈夫公婆吵架打架了上吊自杀。
小孩自杀真的第一次听说。
我妈当时说了什么？
她说，我的数学老师两夫妻也是倒了血霉，辛辛苦苦养到这么大的一个儿子，不知道费了家里多少钱多少心血，就这么死了。
真是个没用地废物，父母管的再严格不都是为了他好……
我妈只是有点神经，又很容易对着家里人暴躁发怒，她又不是没脑子的变态。
她打我唯一的目的是让我疼，让我长教训，让我听话，不是要我去死。
她永远只会用尽力气用藤条衣架之类的东西抽我的四肢，从不打我的脸和头，也从不会踢踹我的肚子。
“小学毕业的时候村里集体拆迁规划，初中我们家就住到了你家的前面，我每次看到你妈打你，我都很烦。”
我笑，“我以为你和别人一样，是在看热闹。”
我记得，很多次我妈把我拖到外面让我下跪挨打的时候，跪在地上余光也能看见齐朝阳从窗子里看我们家。
当着同班同学被这样打骂，其实是非常无地自容的难堪感觉。
“不，我是很想冲出去把你妈打一顿，或者拽起你把你带回我家，我想保护你。”
我有点感动。
就连我爸，在我妈发疯的时候，他都是事不关己明哲保身，根本不会管。
我爸只要我妈骂的不是他，不跟他吵架打架就好。
齐朝阳继续道：“我有一次真的很想冲出去为你说几句话，被我妈拦住了。”
“她说你妈就是那种人来疯的性格旁人不能管，她就是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子女立威，旁人要是越说她几句，她只会恼羞成怒打得越凶。”
这点倒确实是。
我妈每次都喜欢在外人面前贬低自己的家里人，里里外外好像大家都有严重的问题，就只有她是最聪明、最明理、最含辛茹苦的那一个。
她日常就喜欢对内对外都摆出一副“这个家要是没了她，全家都要沦落到出去吃屎的地步。”
齐朝阳圈着我的腰部，抱着我一屁股坐到了他的床上。
“离离，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无论是你妈还是任何人，都不行。”
齐朝阳像是许下什么诺言一般。
我觉得自己的眼睛突然有点发酸，我想我不能再听下去了。
他再说下去，我的眼泪大概就要忍不住了。
我妈从小就很讨厌我哭，她说我哭的装模作样的，真的看的就让人厌烦。
所以我从来都不哭，被打很疼的时候，被骂的受不了的时候，我就死死的低下头抿紧嘴巴，让止不住的眼泪悄无声息的砸落到地上。
一时冲动，我堵住了男生喋喋不休的嘴巴。
一开始我只是想让他不许再说话了，可后来那个吻就变得越来越凶狠。
直到我被他吻的差点闭过气去，才终于脑袋被齐朝阳按着的一双大手放开。
他着急的轻拍着我被泪水沾满的脸，一遍遍温柔又焦急的喊着，“离离，江离离……”
12
对我而言，我并不清楚自己这一世的未来，到底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我也不知道，我是否真的能像一个真正的恋人一样，去迎接齐朝阳那炙热汹涌的爱意。
但是，如果是他的话，如果只要爱他就能一直待在他的身边，也让他一直一直的待在我的身边……
对我而言，这就足够。
我没有很坚强，我也没有很厉害，我渴望有人能通过我冷漠的外在，看见我脆弱的灵魂。
如果这个人是齐朝阳。
我想我会用尽我一生的力气，去好好扮演一个合格的、能让他感到幸福的爱人。
爱，是治愈一切人间疾苦的良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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