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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7 18:54:37

1

我被关在自己的身子里,整整三年。

听得见。

看不见。

动不了。

像被人塞进了一口严丝合缝的木箱,贴了符,上了锁。

箱子外头,是我的夫君、我的家产、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掉下来的一团肉。

还有个不知道打哪儿飘来的孤魂野鬼。

那女人顶着我的皮囊,细声细气,吃素念佛。

不仅见人就盈盈下拜,还逢人就唤一声"妾身有愧"。

呸!

本小姐十九岁前横行京城,连路过的野狗都要被我踹两脚,哪来的"妾身有愧"?!

今天清晨,这口锁了我三年的烂箱子,咔哒一声。

开了。

***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水红折枝并蒂莲软烟罗帐。

床头挂着我当年出嫁时硬抢过来的羊脂玉镂空香囊,穗子都被磨秃噜皮了。

还没等我感慨一句"老娘终于杀回来了"。

床沿边,冷不丁蹲着两个人。

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一身墨色织锦常服,束着白玉冠,眉骨生得极高,鼻梁笔挺,垂着眼帘时像极了画里走出来的清冷谪仙。

小的那个白白胖胖,像个发面馒头,趴在他膝头,正用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谁啊?

大清早的在姑娘床头辟邪呢?

不对。

这张妖孽脸我化成灰都认得。

程砚。

当年那个被我从大雪地里捡回来、在我家赖了十来年的穷书生。

那个低眉顺眼、任我捏圆搓扁、天天端着热水给我洗脚的程砚。

可他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浑身上下那股子阴沉沉的杀伐气,往那儿一坐,活脱脱就是话本里抄家灭门的大反派。

至于小的那个……

那小嘴、那眉眼,怎么看怎么像缩小版的我自己。

职业习惯战胜了理智。

三年没动手,掌心发痒。

我抬手,照着程砚那张俊脸,恶狠狠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就在掌风擦到他眼睫毛的前一刹那——

那只发面馒头突然伸出短胖的小肉爪,扯了扯我的寝衣袖子。

声音软乎乎的,糯得像刚出锅的糖年糕:

“娘亲。”

……嘎?

我的手硬生生刹在半空,关节都卡出了一声脆响。

娘亲?

谁是娘亲?

我黄花大闺……哦不对,五年前好像确实生了个娃。

那小东西两岁前还天天挂在我腿上,拽着我袖子要吃糖,满嘴流油地往我怀里蹭。等我再睁眼,居然都长这么结实了?

我颤巍巍收回手,干笑了两声,迅速把手藏进被窝里。

“那什么……今儿天气挺好的哈,起得挺早啊二位?”

程砚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我刚才差点打到他脸上的那只手。

那双好看的瑞凤眼里,原本像一潭死水,这会儿却像是被扔进了一块滚烫的烙铁。

震惊、茫然、不可置信,最后甚至翻涌起一层诡异的兴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那个占我身子的女人,平日里走路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哪会大清早扬手打人?

这厮要是发现我不对劲,以他如今大理寺卿的手段,不得把我当成妖孽架在柴火堆上烤了?

我脑子飞转,想从那女人留下的零碎感觉里扒点什么出来——

不是什么完整的记忆,更像是做梦时残留的残影。我知道该怎么给他请安,知道他爱喝多烫的蜜水,可这些事是谁教我的、这三年具体发生了什么,脑子里全是一片模糊。

小馒头眨巴着大眼睛,吸了吸鼻子:

“娘亲,我饿了,你能给阿团做一碗莲子羹吗?”

莲子羹。

我谢昭昭长到十九岁,厨房对于我来说就是个未解之谜。

我唯一一次下厨,是嫌程砚读书太用功,想给他炖个补汤,结果把谢府的东偏房整个给燎了。

可现在,我的指尖居然隐隐约约记得一套流程——

温水泡发半个时辰,去芯,文火慢炖,加三颗红枣、两钱碎冰糖。

甚至连起锅时要撒几朵干桂花,都像是做过千百遍似的。

那是那个女人的残影。

我压下心虚,皮笑肉不笑地捏了捏阿团肉嘟嘟的小脸:

“好呀,娘亲这就去给你做,做我最拿手的荷叶莲子羹。”

嘻嘻。

拿手个屁。

话音刚落。

程砚整个人僵住了。

真的,僵得比我当年在冰窖里冻过的肘子还硬。

他原本眼底那一簇骤然燃起的光芒,像是一朵刚冒头的小火星,被我一盆掺了冰碴子的洗脚水,劈头盖脸浇了个透心凉。

一点点灭掉。

归于彻底的死寂。

我被他看得脊梁骨发寒。

怎么着?答得不对?这台词不是那女人的标准语录吗?

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迎难而上。

按照那残影里那女人温婉的模样,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扯了扯程砚的广袖:

“阿砚……你怎么了呀?”

阿砚。

叫得我自己舌头都快打结了。

本小姐以前高兴了叫他"程砚",不高兴了就是"姓程的"、"小跟班"、"洗脚的"。

"阿砚"可是那女人的专属爱称。

我心里得意:这波天衣无缝,总能把刚才露的马脚给糊弄过去了吧?

谁料下一瞬——

程砚猛地站起身。

动作又狠又急,带倒了身后的酸枝木圆凳,在青砖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半张俊脸隐没在床幔的阴影里,周身寒气四溢,像刚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醒了,就去用饭。”

扔下冷冰冰的六个字,他连眼角余光都没留给我,拂袖而去。

阿团也慢吞吞地从榻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跟在后头。

走到门槛处,小家伙忽然停下脚,回头幽幽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深沉得,完全不像个五岁的娃娃。

我独自坐在凌乱的被褥里,后背出了一身虚汗。

三年了。

谢家的万贯家财落谁手里了?程砚如今到底是人是鬼?那个冒牌货这三年都干了些什么?

不行,我不能慌。

这父子俩明显被那个温柔假货迷得神魂颠倒。

我要是露了馅,指不定真会被他们当成借尸还魂的厉鬼挫骨扬灰。

演。

给本小姐狠狠地演!

不就是装贤妻良母吗?老娘从小在谢府装病装乖骗吃骗喝,演技天下第一!

***

当天深夜。

我躺在偏房的硬木床上,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叫得跟打雷似的。

傍晚那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饭桌上比停尸房还安静。程砚不说话,阿团不说话,我盛的饭他们一口不动,跟防贼一样。

最后我那碗所谓的"拿手莲子羹",因为莲子没剥芯,苦得能齁死人,糖放多了又腻得齁嗓子,就那么孤零零地晾在灶台上。

实在扛不住了。

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摸黑去灶房偷嘴。

刚溜到后厨门廊下,却见门缝里透出一星微弱的烛火。

我屏住呼吸,蹲在窗根底下,悄悄捅开一截窗纸往里瞧。

灶台前,站着一个人。

程砚身上的鸦青色官服还没换,玉带松松垮垮地挂在窄腰上。

他手里捧着那只粗瓷海碗。

碗里,正是我傍晚做失败的那坨黑乎乎的莲子羹。

他没有倒掉。

修长冷白的手指握着粗瓷勺,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送。

莲心那么苦,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吃着吃着。

他忽然停住了动作。

这个在朝堂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年轻权臣,慢慢抬起另一只手,狠狠按住了自己的眼眶。

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空荡荡的厨房里,唯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夜风里摇晃。

他把最后一口残羹咽下,将碗刷得干干净净,放回木架上。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灶台,哑着嗓子低声喃喃了一句:

“明天……再做一次。”

我缩在窗台阴影里,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结了。

2

那一整宿,我脑子里全是程砚在灶房里按住眼睛的模样。

见鬼了。

他要是真爱惨了那个假货,至于吃碗烂糊羹感动成那样吗?

还是说……他已经习惯了那女人的伺候,如今我做得再难吃,他也当成香饽饽?

天刚擦亮,雄鸡报晓。

我顶着两只乌青的眼圈翻身坐起。

不行,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程大人喜欢吃"爱心早膳",那本小姐就陪他演到底!

一个时辰后。

谢府的后厨成功沦为修罗场。

“咳咳咳!小姐!使不得啊小姐!”

贴身丫鬟喜鹊连滚带爬地扑进来,手里还拎着半桶刷锅水,整个人灰头土脸。

我手里举着生锈的铁锅铲,脸上抹着两道黑灰,头上还插着一根烧焦的柴火棍。

脚底下一片狼藉:打碎的蛋壳、泼了一地的菜油,以及锅里那团正冒着滚滚浓烟的不明黑色焦炭状物体。

“慌什么?!”我咳得眼泪汪汪,强行端着架子,“没见过本夫人为夫君洗手作羹汤吗?!”

喜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丧着脸:

“小姐,奴婢求您了!您要是嫌弃奴婢月钱领得多,您直接扣!犯不着大清早的烧宅子啊!”

“再说了……您长这么大,何曾分得清酱油和香醋啊?这三年虽说姑爷管得严,可您何苦又想不开折腾厨房啊!”

我心头一动。

喜鹊是我从谢家带来的家生子丫鬟,最是个没心没肺的大漏勺。

我顺势把锅铲一扔,眯起眼睛套话:

“喜鹊,你家小姐我这三年……当真很擅厨艺?”

喜鹊缩了缩脖子,偷眼瞧我,小声道:

“那倒也不是擅长……就是、就是怪吓人的。从前您性子多烈啊,谁敢惹您,您直接拿马鞭抽人脸。可这三年,您天天挂着一副菩萨笑,变着法儿给姑爷熬羹炖汤。姑爷一口不吃,您就倒了重做……奴婢私底下都跟门房刘叔嘀咕,小姐您八成是撞了客了。”

说到这,喜鹊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不过小姐,您今天这副想杀人的模样……倒真有点像从前了。”

我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笑骂:

“皮痒了是吧?滚去把火灭了!”

半炷香后。

我硬是凭借着超常的心理素质,端出了一盘勉强能辨认出形状的枣泥山药糕。

前厅里。

程砚已经换了一身绯色的大理寺卿公服,补子上的獬豸张牙舞爪,衬得他神情越发冷峻威严。

五岁的阿团坐在小板凳上,乖乖巧巧地背着《三字经》。

我深吸一口气,掐着嗓子,款款走上前去:

“夫君,阿团,妾身做了山药糕,趁热吃些吧。”

程砚翻看宗卷的手骤然顿住。

阿团的背诵声也戛然而止。

父子俩极其默契地抬起头,视线齐刷刷落在那盘焦黑与死白交织的糕点上。

阿团咽了口唾沫,小身子往后缩了缩,小声道:

“娘亲……这山药,好像中了剧毒。”

我嘴角抽搐,强撑着温柔:“瞎说,这是特意加了红糖慢火煨出来的,滋阴养胃。”

程砚抬眼看我。

视线从我抹着脂粉却遮不住黑灰的脸颊,一路下移到我被炭火燎卷了边儿的袖口。

最后,落在我那双被油星烫了几个红点子的手背上。

他的眼神沉得像无底深渊,半晌没有说话。

“撤了。”

良久,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我愣在原地:“什么?”

“拿下去倒了。”

程砚站起身,抚平袍服上的褶皱,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大理寺今日点卯,我没工夫陪你闹。”

说完,他俯身将阿团抱起来,利落地替孩子理好小披风,牵着他大步朝门外走去。

阿团趴在他肩头,一双大眼睛望向我,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失望,也没有留恋。

“哐当。”

厚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

偌大的前厅,只剩下晨风卷着枯叶落下的沙沙声。

还有桌上那盘散发着糊味的点心。

喜鹊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小姐……这糕,奴婢拿去喂后院的狗?”

“滚!”

我一把夺过盘子,气得浑身发抖。

姓程的!

王八蛋!白眼狼!

本小姐当年看你大雪天跪在门房抄书冻得手生冻疮,偷偷把自己的银丝炭和白狐皮小袄塞给你!

全京城的纨绔骂你是谢家的走狗,是我骑着红鬃马拿鞭子抽得他们满地找牙!

你现在翅膀硬了,当了官了,就在本小姐面前耍威风是吧?!

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与酸涩的情绪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那冒牌货做的饭,他半夜偷着吃干净。

我亲手折腾了一早上弄出来的东西,他连看一眼都觉得多余,当场就要倒掉喂狗!

三年。

仅仅三年时间,我在他心里,当真就成了一文不值的烂泥巴?

眼眶有些发热。

我狠狠抹了一把脸,蹭得满手都是黑灰。

“哭个屁,谢昭昭,你生来就是给别人气受的,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给你气受了!”

我赌气地提起裙摆,一路冲向后院。

不想回那个冷冰冰的偏房,只想找个没人的屋子把自己关起来。

转过游廊,穿过月洞门。

我一把推开正中央那扇雕花朱漆大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极其熟悉的安息香混着雪松的气味。

我迈进去的脚步猛然僵住。

这里是……主卧。

我和程砚当年大婚的新房。

而那个占据我身体的冒牌货……据喜鹊说,这三年里,程砚从来没准她踏进这扇门半步。

3

房间里极静。

厚重的织锦帘子垂着,将外头的晨光挡了大半,显得屋里有些昏暗。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屋里的陈设,居然和我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紫檀木的百宝阁,黄花梨的大理石面案几,甚至连临窗那张贵妃榻上的软垫,都是我当年嫌硬、硬逼着江南绣娘加了三层鹅绒缝出来的。

物是人非,屋子却像被时间遗忘了一样。

我走到穿衣镜旁。

镜子边的大红酸枝木衣柜半开着。

里头挂着一排崭新的长袍,青色、月白、深灰,衣料皆是京城最时兴的云锦,连针脚都细密周整。

可每一件,领口的熏香封签都完好无损。

连拆都没拆过。

而在衣柜最里侧,孤零零挂着一条玄色的革带。

那是程砚及冠那年,我拿自己的私房钱,偷偷跑去天机阁求大师打造的。边缘的云纹早已磨得发白,甚至有些脱线。

今天早上,程砚腰上系着的,就是这一条。

“宁可穿破烂,也不穿新的……什么怪癖。”

我小声嘟囔了一句,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拔步床的锦被。

锦被下头似乎压着什么东西,鼓囊囊的。

我好奇地掀开一角。

看清那东西的瞬间,我脸颊轰的一下炸红了!

那是件睡裙。

极薄的粉色蝉翼纱,领口和裙摆滚了一圈我当年最爱的西域蕾丝,短得连膝盖都遮不住。

这是成婚第二个月,我为了戏弄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纯情小夫君,特意让暗门子里的裁缝做出来的"妖精衣裳"。

那晚上,程砚被我逼得差点夺门而逃,最后耳朵红得滴血,整个人抖得像片落叶……

打住!不能再想了!

我触电般把被子捂回去,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件荒唐透顶的衣服,怎么还留在这儿?那假货没给扔了?

视线慌乱地移开,冷不丁落在了梳妆台上。

妆台正中央,赫然摆着一幅巴掌大的金丝楠木小像。

那是成婚那年画的。

画里的少女穿着大红的销金嫁衣,凤冠歪斜,下巴微扬,笑得像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小野猫。

而她身侧的少年,一身吉服,身姿笔挺如松,目光不偏不倚,正侧过头,痴痴地凝望着她。

那双眼里炽热的情意,浓烈得像是能把画纸烧穿。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画框的琉璃镜片上。

啪嗒一声。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摸画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画像的刹那——

“砰!”

房门被人狠狠踹开!

狂暴的气流卷着刺骨的杀气扑面而来!

还没等我回过神,手腕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我的腕骨,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当场捏碎!

“啊!”我痛呼出声。

手中的画像脱手落地,啪的一声脆响,琉璃镜面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程砚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

他官帽已除,墨发散落了几缕在额前,那双原本冷漠如冰的眼睛,此刻猩红一片,里面翻滚着嗜血的暴戾与彻骨的厌恶!

“谁准你进来的?!”

他的声音嘶哑冰冷,像地狱里刮出来的阴风,

“谁准你碰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碰她的小像?!”

腕骨快要断了。

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我疼得浑身发抖:

“程砚……你放手!痛!”

“痛?”

程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冷笑,手上的力道不减反增,将我死死抵在妆台边缘,

“你鸠占鹊巢了三年,如今还想把她的魂魄也从这屋里赶出去吗?我警告过你,偏房随你折腾,别踏进正房一步!你又想演什么把戏?!”

阿团站在大敞的门槛外。

小小的身子紧绷着,小脸煞白,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既不上前拉架,也不哭闹。

这一幕彻底刺痛了我的神经。

三年囚身。

三年孤寂。

听着那个女人用我的声音向所有人讨好。

听着所有人夸她懂事贤惠。

如今好不容易拼死抢回身子,等待我的,不是夫君的关切,而是至亲之人的防备、冷暴力,以及这毫不留情的一记扼腕!

凭什么?!

你当了官了不起了?!

你以为本小姐想演那个该死的缩头乌龟吗?!

十九年嚣张跋扈的谢家大小姐脾气,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所有理智!

去他娘的伪装!

去他娘的贤妻良母!

老娘今天不装了!

我借着他推搡的力道,猛地扬起没被钳制的那只左手,用尽全身上下的力气,照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狠狠抽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欲绝的耳光声,瞬间撕裂了满室的死寂。

力道之大,甚至将程砚那张清冷如玉的侧脸直接打偏了过去。

清晰的五指红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白皙的皮肉上浮现出来。

程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握着我手腕的手,瞬间脱了力。

我捂着剧痛的手腕,连连后退三步,后背撞在贵妃榻的扶手上。

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姓程的!你反了天了你!你敢推我?!你敢对我动手?!”

“吃我谢家的,住我谢家的,当年要不是我大雪天把你从门房捡回来,你现在还在地里啃烂红薯呢!”

“老娘忍你一天了!不就是做了碗破烂莲子羹吗?你爱吃不吃!你当本小姐稀罕伺候你啊?!”

我抹了一把眼泪,狠狠踹翻了脚边的绣墩,恶狠狠地吼出了那句憋了三年的话:

“程砚!本小姐今天就要跟你和离!立刻!马上!给老娘滚出府!!”

满堂寂静。

连外头院子里落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门外的阿团张大了嘴巴,两颗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程砚维持着脸被打偏的姿势,很久很久都没有动弹。

我骂完了,心里一阵发虚,冷汗从后背涔涔冒出来。

完了。

彻底自爆了。

这下不仅露了馅,还把当朝大理寺卿给抽了,他要是恼羞成怒拔出佩剑把我劈了怎么办……

房间里静得可怕。

程砚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他的右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可他的眼底,方才那股毁天灭地的暴戾与厌恶,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魔的震颤。

然后。

在这个被当众掌掴、被指着鼻子辱骂、被威胁要扫地出门的瞬间——

当朝人称"活阎罗"的大理寺卿程砚,嘴角微微一扯。

他慢慢地。

一点一点地。

笑了。

那一抹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甚至从喉咙深处溢出了一声低沉而沙哑的轻笑。

我后背的汗毛蹭的一下全立起来了。

疯了。

这姓程的绝对是在刑部大牢里把脑子审坏了!

4

我落荒而逃。

真的,撒丫子跑的。

程砚那声低笑像一根烧红的针,从耳朵眼一直扎到天灵盖。我连鞋都顾不上趿拉,赤着脚踩过满地碎瓷片,一头撞出主卧,绕过游廊,窜进偏房,反手把门闩压得死紧。

背贴着门板,胸膛里那颗东西咚咚咚砸个不停。

门外没有人追来。

我等了足足一炷香,腿软得实在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到地上。

完了。

彻底完了。

那一巴掌下去,我准备了三套说辞——他问我“你是不是疯了”,我就装惊;他问我“你到底是谁”,我就装傻;他要是拔剑,我就扑过去抱大腿哭“妾身不是故意的”。

可他没问。

他笑了。

这比拔剑恐怖一万倍。

我抱住膝盖,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冒泡。

姓程的当年那个闷葫芦,憋急了连一句话都憋不出。如今在大理寺审了三年案子,怕是审出了什么邪门本事——他那一笑,分明是“我等的就是你”。

可他凭什么等的是我?

那冒牌货顶着我这张脸,温温柔柔伺候了他三年。他半夜偷着吃人家做的饭,眼都不眨一下。

轮到我,一巴掌抽肿他半边脸,他反而跟见着亲娘似的乐开了花?

越想越乱。

越乱越气。

气到最后,我干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给自己下了个死命令:

明天他要问,我装傻;他再问,我装惊;他还问,我哭。

熬过去。撑死撑活也要撑过去。先把这三年的底细摸清楚,再做打算。

***

就这么硬扛着,到了下半夜。

人一硬扛,就容易饿。

饿得胃里翻江倒海,肠子打结。

我从被窝里探出一颗脑袋,侧耳听了听——

整座谢府静得像一座坟。

连更夫的梆子都敲过了三更。

我悄无声息地爬起来,摸黑往灶房去。

不为别的。

那冒牌货留下的残影里,灶房西墙第三个坛子里,埋着半罐子槐花蜜。她每日清晨给程砚泡蜜水,都要挖一勺。

我这会儿嘴里苦得跟嚼了黄连似的,只想偷一勺蜜兑碗水,润润嗓子。

摸进灶房,借着窗外一点子月光,我蹲到西墙根儿底下。

第一个坛子——咸菜。

第二个坛子——还是咸菜,齁得我打了个喷嚏。

第三个……

第三个坛子呢?

我把胳膊伸进墙根的洞里,摸来摸去,只摸到一手灰。

蜜罐子挪地方了。

我心里发急,开始翻箱倒柜。砧板底下没有,米缸后头没有,灶台顶上那排瓷罐子我踮着脚一个一个扒拉过去——

“砰。”

一只罐子失手落地,在青砖上磕成几瓣。

我整个人弹起来,后背紧紧贴住灶台,大气都不敢出。

等了半晌。

没人来。

我松了一口气,刚要弯腰去捡碎片——

身后,毫无征兆地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

一股安息香混着雪松的气息,兜头罩下来。

我脖子后头的汗毛蹭的一下全炸开了。

“蜜在左边,第四个格子里。”

男声贴着我的耳廓响起。

低,哑,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

像夜风卷着烧红的炭,从耳根一路烫到心口。

我浑身一抖,猛地转身。

程砚就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月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我这才看清——

这厮换衣裳了。

下午那身绯色官服早不知扔哪儿去了,此刻他穿着一件月白中衣,外罩一件鸦青薄氅,腰间系着——系着我亲手给他打的那条磨秃了的云纹革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边那缕平日里总散下来的碎发,都被他规规矩矩抿到耳后。

领口熏着雪松香,袖口还沾了一点子松烟墨的味道。

大半夜的。

梳洗穿戴,熏香理鬓。

我脑子嗡的一响。

这厮——

这厮是开屏了?!

一只大半夜跑到灶房里来开屏的公孔雀!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灶台沿儿上,气得声音都劈了叉:

“姓、姓程的!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干什么?!”

程砚没答话。

他垂着眼帘看我,那双瑞凤眼里头,下午那股子嗜血的暴戾全散了,这会儿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漉漉的东西。

像一头饿了三年的狼,终于叼回了那块肉,舍不得下嘴,绕着圈儿地闻。

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手指头一抖。

“啪——”

刚才捡起来的碎瓷片,又从我手心里滑下去,砸在地上。

我下意识弯腰去捡,嘴里习惯性骂道:

“毛手毛脚的,本小姐……”

话没说完。

一只手,比我快。

程砚先我一步蹲了下去。

修长冷白的指节拈起那片碎瓷,指尖一滑——

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指腹渗出来,啪嗒一滴,落在青砖上。

我愣住。

他举着那片染血的碎瓷,慢慢站起来。

脸上半分痛色都没有,反倒朝我微微弯了弯嘴角:

“小心,别划了手。”

我张了张嘴。

“……你流血了。”

“嗯。”他答得云淡风轻,把碎瓷片随手搁在灶台上,

“没关系,你去睡吧。”

我:“……”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着什么:

“真的没关系。你去睡吧,不用管我。”

我:“……??”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语气,这作派——

这分明是苦肉计!

我谢昭昭当年横行京城的时候,哪回被人请去喝茶不是先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再一边给人递帕子一边哭“我对不起你”?

苦肉计这一套,我玩了十九年,他搁这儿给我上眼药?

我冷笑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抱起胳膊:

“程大人金贵之躯,流点血算什么。本小姐困了,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

走出五步。

走到灶房门口。

……身后没动静。

我脚步一滞。

不是。

他怎么不拦?

按苦肉计的剧本,这会儿该扑上来拽袖子哭“昭昭你别走”才对啊。

我磨磨蹭蹭地又挪了半步。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我猛地回头。

月光底下,程砚还站在原地,没挪一步。

他抬着那只流血的手,指尖朝下,任由血珠一颗一颗落在青砖上,像在数什么。

见我回头,他笑得眉眼都弯了,语气里头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小心翼翼:

“最坏,不过流一晚上血。”

“真的没关系,你去睡吧。”

“不用管我的。”

我:“……………………”

行。

你狠。

我掉头就走,一路走到西跨院的小药柜前,一把拽开门,拎出药箱,杀回灶房。

“手伸出来。”

我没好气地把药箱往灶台上一墩。

程砚乖乖把手伸过来。

我捏着棉球,沾了烈酒,往他指腹上一按——

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我余光瞥他一眼。

月光底下,他左脸颊上那巴掌印还没消,青紫了一大片,嘴角那道小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

我看着,莫名有点心虚。

但嘴上绝不认输,嘟囔:

“皮糙肉厚的,跟个老树皮似的。”

他“嗯”了一声。

我:“……”

行吧,不接茬。

我低着头给他上药,缠绷带。

他就那么站着,由着我折腾,一句话不说。

缠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今天天气不错。”

我手一顿。

“阿团前日蒙馆考了第一。”

“后院的月季开了。”

“北边那株腊梅,今年发了新枝。”

“灶房的米缸,我让人换了新的。”

“你从前爱吃的桂花糖,城南那家铺子还开着,我托人留了半坛。”

絮絮叨叨。

一句一句。

像三年没说过话的人,憋足了劲,要把这三年里头每一桩鸡毛蒜皮,都倒给我听。

我“嗯”了一声。

“哦。”

“嗯。”

“哦。”

手上不停,把绷带打了个死结,用力一拽。

他没吭声。

我却听见他喉咙里溢出极轻的一声闷哼。

不是疼的。

是满足的。

我抬头瞪他。

他正垂着眼看我给他缠的绷带,那眼神,活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我嘴硬:

“行了,松手。别沾水。”

他没松手。

反而抬起眼,盯着我。

灶房里只剩一盏豆灯,昏黄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他眼底那层湿漉漉的东西,这会儿在灯光底下,翻涌得更厉害了。

我被他盯得心慌,下意识要躲:

“那什么,我先回……”

“昭昭。”

他忽然叫了我一声。

不是“夫人”。

不是“谢氏”。

是——昭昭。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抬起那只缠了绷带的手,极慢、极轻地,抬起来。

我以为他要碰我,下意识往后缩。

他的手却停在半空,半途改了方向,只落在我散下来的鬓发上,替我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指腹擦过我的耳廓。

那一点子血腥气,混着雪松香,烫得我耳根一热。

然后。

这个白天还恨不得把我当妖邪掐死的人。

这个在朝堂上人称活阎罗的人。

低下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昭昭,我好想你。”

“啪嗒。”

我手里的棉球,掉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第五章 我等了你三年

我僵在原地,脑壳里像被人浇了一瓢滚油。

昭昭,我好想你。

这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那一巴掌还狠。

我谢昭昭活了二十二年,从没听过这种话。

我那群狐朋狗友恭维我,说的是“谢大小姐威武”。

至于程砚——

这闷葫芦当年在我家赖了十来年,嘴笨得跟个榆木疙瘩似的,只会点头、摇头、低头。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生气”,他答“小姐说得对”。

我问他“你是不是傻”,他答“嗯”。

我拧他胳膊,他一声不吭。

我塞银子给他,他原封不动塞回我枕头底下。

就这么个木头人。

现在,这木头人开口了。

一开口,就是核弹。

我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认出我了?”

程砚没答。

他只是伸出手——就是那只刚才被我缠了绷带、还渗着血的手——

一把把我拽进了怀里。

我整个人撞在他胸口。

撞得他胸骨闷哼一声,可他抱我的力道,非但没松,反而更紧了。

紧得我肋骨都叫着了,紧得我喘不上气。

我下意识就要挣扎:

“程砚你疯了!松手!我喘不上——”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我感觉到,肩膀处,一片温热。

不是体温。

是湿的。

一滴。又一滴。

顺着他下巴的弧度,砸在我颈窝里。

我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白天把我当仇人的人。

这个在朝堂上人人闻之色变的程阎罗。

这个刚才还冷冰冰问我“你算个什么东西”的人。

这会儿,把脸埋在我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出声。

可那种压在喉咙最深处的、闷闷的、像被扼住脖子的呜咽,比嚎啕还吓人。

我僵在那儿,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半晌,我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落在他后背上。

轻轻拍了一下。

他抖得更厉害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灶房里那盏豆灯燃到了尽头,爆了一下,灭了。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我们脚边。

程砚终于松开我。

他偏过头,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再转过来时,又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只是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看得我憋笑又不是,心疼又不是。

他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她来的第一天,我就认出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天?”

“嗯。”

他垂着眼,慢慢说。

“那天早上,她端着水进来,唤我『阿砚』。”

“我等了你一夜。你从没那样唤过我。”

“我一抬眼,就知道了。”

我喉咙发紧:

“那你怎么不……”

“怎么不说破?”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头全是苦味,

“说什么破。说破了,她跑了怎么办?说破了,你回不来怎么办?”

我愣住。

他继续往下讲,声音低,节奏慢,像在数这三年的每一天:

“她做的第一顿饭,我一口没动。”

“倒进了泔水桶。”

“第二顿,也没动。”

“第三顿,她哭着问我『阿砚,是不是妾身做得不好』,我说『嗯』。”

“她碰过的茶盏,我当天晚上就让人换了。”

“她买的衣裳,我一件没穿过,全压在箱底。”

“她替我梳头,我由着她梳。梳完了,我进正房,自己重新梳一遍。”

“每天晚上,我把她赶回偏房,自己回正房。”

“关上门。”

“把你那件没洗过的旧衣抱出来,放在枕边。”

“抱着,睡。”

他顿了一下。

“三年。”

我脑子嗡的一下。

那些残影——

她做羹做到哭。

她替他梳头梳到指头软。

她端着饭,在偏房门口站了一夜,等他开门。

原来这三年,他不是在被伺候。

他是在守活寡。

守一具,他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身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我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为什么不赶她走?”

“赶走了,你回来找不到人,怎么办?”

他答得理所当然。

我喉咙像是被人攥住,半晌说不出话。

他又说,声音里头那点子硬撑着的镇定,终于裂了一道缝:

“我不敢死。”

“我怕我死了,你回来,找不到人。”

“我不敢病。”

“我怕我病糊涂了,把她当成你,说漏了嘴。”

“我不敢动她。”

“我怕我一动她,她从你这具身子子里跑出去,你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我只能等。”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红得像滴血:

“昭昭,我已经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我捂住嘴,眼泪砸在手背上。

***

良久。

他抬起袖子,替我擦了一把脸,动作笨拙得跟当年那个不会说话的小跟班一模一样。

“该你了。”他哑声说,

“你那三年,怎么过的?”

我深吸一口气。

我以为,三年被关在自己身子里,是一件很难开口的事。

可看着他的眼睛,我发现,没那么难。

“听得见。”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还平,

“看不见,动不了。”

“像被关在一口箱子里。”

“我听得见她叫你『阿砚』。”

“听得见你把她赶去偏房。”

“听得见你关上正房的门。”

他猛地攥紧了拳。

我继续说,节奏放得极慢,极轻:

“我听得见阿团哭。”

“他半夜哭,喊着要娘亲。”

“我想过去哄他,我做不到。”

程砚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

我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苦味,反而有一种讲完了的轻松:

“我听得见你在门外站一夜。”

“站到天亮,去上朝。”

“回来,又站一夜。”

“我想喊你。”

“喊不出来。”

“我想哭。”

“眼泪也流不出来。”

“我想死。”

“可我连死都死不了,这身子不是我的了。”

灶房里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在青砖上的声音。

良久。

我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程砚。”

“这三年,不是你一个人在守。”

“我也在守。”

他猛地别开脸,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我没去戳穿。

只是伸手,把他那只掐出血的拳头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掰开,塞进自己手心里,握住。

“程砚。”

“嗯。”

我咽了咽口水,把憋了三年的话,问出了第一句:

“谢家呢?”

他沉默了一下。

“这三年,铺子、田产、铺面,我都替你收着。”

“爹娘留给你的东西。”

“一笔没动。”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

他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躲闪。

6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程砚已经不在身边。

枕头上还留着他压出来的一个浅浅的窝,旁边放着一碗温着的蜜水,碗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写着“我去上朝,晚些回”。

字写得规规矩矩,一笔一画,跟他这人一个德行。

我把字条揉了,揣进袖子里。

刚洗漱完,准备去前厅找点东西填肚子——

就听见书房那边传来“哎哟”一声。

是个童声。

软乎乎的,带着点子夸张的尾音。

我心里一动,蹑手蹑脚地摸过去。

就见阿团抱着个小木马,从书房门口经过。

走得好好的,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我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可下一瞬,那小家伙没哭。

他趴在地上,慢吞吞地抬起头,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

然后,一双眼睛精准地锁定了躲在月亮门后头的我。

我心头一跳。

他冲我这边,怯怯地开口:

“娘亲……我脚崴了。”

顿了顿。

又补一句,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不过没关系的,娘亲你忙你的。”

“我自己爬下去,就好了。”

“最坏,不过摔死。”

我:“……”

我站在月亮门后头,整个人石化了。

这茶里茶气的味儿。

这阴阳怪气的劲儿。

这“我没事你去忙我死活无所谓”的委屈巴巴——

跟他爹。

一脉相承。

好家伙。

我以为他爹是个闷葫芦,原来这门茶艺手艺,是祖传的。

我憋着笑,慢悠悠地从月亮门后头转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小东西:

“爬啊。”

阿团:“……”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小嘴一撇。

我抱起胳膊,挑眉:

“不是最坏不过摔死吗?摔啊。本小姐看着。”

阿团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包子。

他憋了三秒,终于绷不住,眼眶一红,鼻子一抽,伸出一双肉乎乎的小短手:

“娘亲——”

那声音,又软又委屈,跟被遗弃了八百年的小狗似的。

我本来就心软,这声音一出来,我膝盖当场就软了。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把那个小肉团子捞起来。

阿团顺势搂住我脖子,把脸埋进我颈窝。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一开始是小声抽泣。

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烫得我心里发慌。

我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他越哭越大声。

到最后,嚎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肩膀。

我这才意识到。

这孩子,这三年,也没哭过。

那个冒牌货抱他的时候,手是僵的。

喂他吃东西的时候,眼睛从来不看他。

他摔了,她慌慌张张地扶,可扶起来之后,连他疼不疼都不问。

她把他养得规规矩矩,懂事得像个假人。

可他才五岁。

五岁的孩子,正是该上房揭瓦、满地打滚、跟娘亲撒娇耍赖、被爹爹追着打屁股的年纪。

他被憋了三年。

哭够了,阿团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问:

“娘亲,你怎么变了?”

我心里一紧,蹲下来跟他平视:

“阿团,你怎么知道我变了?”

他眨了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认真地说:

“那个娘亲,抱我的时候,手是僵的。”

“她身上没有桂花糖的味道。”

“她看我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像在看一只小猫小狗。”

“我不喜欢她。”

他低下头,抠着我的衣襟,声音闷闷的:

“真的娘亲不是这样的。”

“真的娘亲抱我的时候,身上是暖的。”

“真的娘亲袖口上,总有糖渣子。”

“真的娘亲会狠狠拍我的屁股,但拍完之后,又偷偷塞给我一块糕。”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娘亲,是会打人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下来。

我把这小东西重新搂进怀里,用力揉了一把他的小脑袋:

“阿团,你也是装的吧?”

他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点头:

“嗯。”

我:“……”

我哭笑不得,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小小年纪,跟你爹一个德行。”

他揉着脑门,咧嘴笑了。

那是这三天里,我第一次见他笑。

露着两颗小豁牙,笑得跟个小傻子似的。

我抱起他,往正房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街:

什么贤妻良母。

什么装不装的。

都给老娘滚蛋。

本小姐这辈子,就这么当娘。

爱哭哭,爱闹闹,爱打人打人,爱吃糖吃糖。

谁敢拦着,我踹谁。

阿团搂着我脖子,把脸贴在我脸上,哼哼唧唧:

“娘亲,我想吃糖。”

“吃。”

“想吃几块?”

“十块。”

“二十块。撑死你。”

“娘亲最好了。”

***

走到正房门口,阿团忽然从我怀里探出头,朝着后院的方向指了指。

“娘亲。”

“嗯?”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

“那个假的娘亲走之前,在后院埋了一个匣子。”

我脚步一顿。

“她说,等她回来,再挖。”

阿团说完,又补了一句:

“可她再也没回来。”

我抱着他,站在正房门口,看着后院那片被冬阳晒得发白的土地。

风卷着几片枯叶,从槐树底下旋过去。

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那匣子里,埋的是什么?

第七章 她留下的那只匣子

后院的土,是松的。

明显被人翻过,又踩实了,可到底没瞒过我的眼睛——本小姐小时候在后院埋过压岁钱,那点子土层深浅的门道,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阿团蹲在槐树底下,抱着一双小胳膊,仰头看我刨土,那眼神老成得不像个五岁的孩子。

我一边刨,一边跟他套话:

“阿团,那个假娘亲埋匣子的时候,你在场?”

“在。”他答得干脆,“她不让我看,让我回屋背书。我趴在窗户上偷看的。”

“她埋完有没有说什么?”

阿团想了想,学着她那个调子,奶声奶气地背:

“『我走了。这个身子,迟早要还给她的。这个匣子,是我留给她的。』”

我手一抖。

刨土的劲头忽然松了。

***

匣子是只老榆木的,巴掌大,没锁,只用一根红绳系着。

绳结打得拙,一看就不是绣娘的手艺。

我蹲在树底下,把绳子解开,掀开盖子。

里头三样东西。

一本手札。

一叠写满字的纸。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

我先拿起那件旧衣。

展开的瞬间,我呼吸滞了一下。

那是我的一件中衣。

水红色,袖口滚着窄窄的一道月白边儿——是我十六岁那年嫌成衣铺子做得丑,自己照着话本上的样子改的。

袖口内侧,有一处补丁。

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粗一段细一段,有一针还戳破了布面,留了个小窟窿。

不是绣娘的手艺。

也不是我的。

是那个冒牌货,苏令仪的。

我盯着那处补丁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衣裳,是我夺舍前穿过的。

那年冬天我在雪地里跟人打架,袖口叫人扯了一道口子。

我嫌补丁丑,随手把它塞进了箱底,再没穿过。

三年。

她把这衣裳翻出来,缝好,叠起来,放进匣子里。

我把衣裳搁在膝头,伸手去拿那本手札。

封皮上没字,只在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了一个“她”字。

我翻开第一页。

***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醒过来的时候,就躺在这张拔步床上。

身上穿着她的寝衣。

门外有人喊我『夫人』。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这不是我的手。

可我动了动手指,这手就动了。

这具身子,就这么归了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还在里头。她能听见我。

我对她说:你放心,我会还给你的。

她没应我。”

***

“第三十日。

他还是不看我。

我给他做羹,他不喝。

我给他梳头,他由着我梳,梳完了进屋,自己重梳一遍。

我做的羹,他倒进了泔水桶。

我不明白。

我明明比她温柔,比她贤惠,比她更像一个妻子。

他为什么连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

“第一百八十日。

他连新衣裳都不肯穿我买的。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是不是……在等一个死人?”

***

“第三百六十日。

今天我把她的旧衣从箱底翻出来,想烧了。

烧了一半,我扑灭了。

我攥着那半截烧焦的袖子,哭了一夜。

我忽然明白我输在哪了。

她什么都不用做。

她只要是她自己。

而我,做什么都没用。”

***

“第七百三十日。

时候到了。

我该走了。

走之前,我想给她梳一次头。

这三年,每天清晨,我都替她梳头。

很轻,很慢,怕把她弄醒。

她不知道。

我梳的时候,会小声跟她说说话。

说今天天气怎么样,说阿团考了第几,说他今天回没回信。

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我有预感。明天我就走了。

这身子,还给她。”

***

我合上手札,半天没出声。

阿团凑过来,软声问:

“娘亲,你怎么了?”

我没回答。

只是把手札递给站在身后的程砚。

程砚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得很慢,每翻一页,眉头就紧一分。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下来。

良久,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她最后那几天,天天给你梳头。”

我愣住。

那三年。

每天清晨。

有一双手,替我梳头。

很轻,很慢。

我以为那是我的错觉。

我以为是被关在箱子里太久,身子自己生出的幻觉。

原来……是她在替我梳。

像在道歉。

我抬起头,看着程砚。

他看着手札上那句“她什么都不用做,她只要是她自己”,很久没说话。

风从槐树梢卷下来,吹得手札的纸页哗哗响。

我把那件水红旧衣抱在怀里,袖口那处拙劣的补丁,贴着我的手腕。

我想起这三年里,那个我恨得牙痒痒的、抢了我身子、抢了我夫君、抢了我儿子的女人。

她也不过是个,被丢进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子里,认认真真想当好一个“她”,却怎么都当不成的可怜人。

她输了。

可她临走,还替我把头梳了。

我把匣子重新合上,抱进怀里,站起来。

“走吧。”

程砚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苦味:

“她把该还的,都还了。这账,两清了。”

***

话音刚落——

“小姐!小姐!”

喜鹊连滚带爬地从游廊那头冲过来,连滚着的发髻都歪了,脸白得像抹了三斤粉:

“小、小姐!外头来了个道士!”

“说是……说是您身上不干净!”

***

第八章 程夫人,怕不是中了邪

道士姓张,自称张真人,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如果忽略他道袍下摆那截露出来的红绫内衬、以及鞋底沾的那一坨城南菜园子的烂泥的话。

他立在谢府正堂的台阶上,左手掐着一把桃木剑,右手托着一只罗盘,身后跟着三五个穿着官靴的小厮,腰间鼓鼓囊囊,一看就不是来烧香的。

门槛外头,还停着一顶蓝呢官轿。

我站在堂前廊下,眯着眼把这阵仗瞧了个遍。

程砚立在我身侧半步后头,没说话。

阿团抱着我的腿,小脑袋在我膝窝里蹭了蹭。

我低头:

“阿团,去里屋找喜鹊要块糖。”

阿团溜了。

我这才慢悠悠地扶了扶鬓发,开口:

“哟,这位道长,这是打哪儿来啊?鞋底那坨泥,看着像是城南张菜园子的。道长修仙修得勤,日日去菜地参禅?”

那道士一愣。

显然没料到头一句就被怼在鞋底上。

他咳了一声,把罗盘往我这边一转,作法似的转了三圈,蓦地脸色一沉:

“程夫人身上,煞气冲天!怕不是……中了邪!”

堂里堂外,登时鸦雀无声。

下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缩。

我笑了。

十九年撒泼经验,今天总算派上用场了。

我慢悠悠地走下台阶,在那道士面前站定,伸手——

不是打他。

是去捏他那截露出来的红绫内衬。

“道长,"怕不是"是哪门子的断语?”我把那截红绫子拎起来,在手里抖了抖,

“大理寺办案,讲究个证人证物证词。您一进门,没量我八字,没掐我命门,罗盘转三圈就断我中邪——”

我把红绫子往他脸前一送:

“敢问这道袍底下的红绫子,是给哪家的姑娘裁的?”

道士脸一红。

我乘胜追击,一步逼一步:

“再说这道袍。袖口磨损是去年的旧痕,下摆浆洗得发白,可您腰间那条丝绦却是崭新的,绣工是城西李绣坊的——李绣坊一条丝绦三两银子起步,敢问张真人,修仙之人,哪儿来的这许多银子?”

道士:“这、这……”

“再再说这只罗盘。”我拎起那罗盘,对着日头照了照,

“指针都锈死了,转都转不动。您拿这玩意儿断我中邪,我看您是想讹我谢家的香火钱吧?”

道士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我还没尽兴。

我转身,朝那顶蓝呢官轿扬了扬下巴:

“至于轿子里那位——”

轿帘纹丝不动。

我冷笑:

“御史中丞崔大人,是您吧?您要参我夫君,明着上折子就是。绕这么大一圈子,请个破罗盘的道士上门吓唬一介妇人——”

我把嗓门儿一拔,朝堂外那群看热闹的下人喊:

“各位都瞧见了!这是要参大理寺卿程大人呢,还是想把我谢家这点香火钱,连锅端了?!”

下人们轰然一声。

那顶蓝呢轿子,轿帘终于掀开一角。

崔明远探出半张脸,脸色铁青:

“程夫人,下官这也是为了你好。府上人心惶惶——”

“人心惶惶?”我笑得更欢了,

“崔大人,您怕是看错了。我谢府上下,没一个惶惶的。惶惶的,是您轿子里那位吧?”

崔明远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话。

堂下已经有人开始偷笑。

我转身要走,那道士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声:

“程夫人!您、您这样压人……就不怕……”

我停下脚步,回头,冲他极甜地一笑:

“怕什么?”

“我谢家当年横行京城的时候,阎王爷打我家门口过,都得绕道走。”

“您一个拎着锈罗盘的,想吓唬我?”

道士噎住。

崔明远的轿帘,啪地一下放了下来。

***

蓝呢轿子抬走了。

道士被他的小厮架着,灰溜溜退出了门。

喜鹊从里屋探出半颗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

“小、小姐……您这是……”

我甩了甩手腕,懒洋洋:

“行了,给本小姐泡壶茶去。骂人骂渴了。”

喜鹊蹦蹦跳跳地去了。

我转过头,看程砚。

他一直立在廊下,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我说他一句没说也不对。

他是在我骂完了之后,才开口的。

那会儿崔明远的轿子刚抬出大门,他慢悠悠地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满院子的人都听得见:

“内子身子不适,近日火气大了些。”

“谁再多言,我便请他去大理寺坐坐。”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低头。

我嘴角一抽。

合着我这一通撒泼,他给定性成“身子不适,火气大”了?

我瞪他。

他垂着眼看我,嘴角弯了那么一下,那弯里头,分明是“干得漂亮”四个字。

可他嘴上说的是:

“这三年,我不让你出门,是不想让人看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嫌你。”他声音放低,像怕吓着我,

“是怕他们看出你不是她……不对,是怕他们看出你才是真的。”

我喉咙一紧。

原来这三年。

他在外面扛了多少事。

他一句都没跟我说过。

他防的不是我。

是怕有人借题发挥,把这具身子里换过人的事,捅到朝堂上去。

而今天,崔明远还是来了。

那一顶“妖邪”的帽子,到底还是扣下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揣进袖子里,问他:

“崔明远,参你什么?”

程砚沉默了一下:

“参我治家不严,纵容妖邪。”

“参这三年,我阴阳怪气,与夫人不睦,有辱官声。”

“参我……”他顿了顿,

“参我,把真夫人藏起来了。”

我:“……”

我冷笑一声:

“他倒是想得美。”

程砚看着我,那双瑞凤眼里沉得厉害:

“昭昭,这事,我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他没答。

只是伸手,把我散下来的鬓发重新别到耳后,动作轻得跟那天夜里在灶房一模一样。

“快了。”他说。

***

那天傍晚,我送程砚出门上朝。

大门刚关上,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句话。

是那个道士临走前,回过头,压低了声音跟喜鹊说的。

喜鹊转述给我的时候,脸还白着:

“他说——”

“『她确实不是原来那个人。』”

“『可她,比原来那个人,更像真的。』”

我站在门槛里头,捏着门闩的手,顿了一下。

风卷着一片槐叶,从门槛上飘过去。

***

第九章 明天,再做一次

程砚说的“快了”,果然快。

快得我没喘上气。

***

头一件事,结账。

崔明远上的折子,递上去的第二天。

他自己,被人参了三条。

一是贪墨京仓陈粮,二是纵容家奴强占民田,三是……勾结妖道,构陷命妇。

这三条,没有一条是程砚参的。

是崔明远自己这三年的旧账,被人一笔一笔翻了出来,连证据都附在折子里,白纸黑字,由不得他不认。

崔明远贬官出京那天,囚车从朱雀大街上过。

我抱着阿团,站在谢府门口的影壁后头,扒着墙缝看。

崔明远头发散着,脸灰扑扑的,囚车嘎吱嘎吱地碾过青石板路。

阿团在我怀里,仰着小脑袋问:

“娘亲,那是谁啊?”

我看了半晌,懒洋洋地吐出两个字:

“哦。”

轻飘飘的。

比这三年里所有的恩怨都轻。

阿团“哦”了一声,把脑袋埋回我颈窝。

我转身回府。

这账,结了。

***

第二件事,交账。

那天夜里,程砚推了一只匣子到我面前。

檀木的,巴掌大,没雕花,朴素得跟他这人一个德行。

我打开。

里头是三年的账本。

一笔一笔,整整齐齐。

连我走那天,没花完的那三两碎银,都包在一方粗布里,搁在账本最上头。

最底下,压着一叠纸。

我抽出来一看——

是我谢家名下,所有铺契、田契、当契的存根。

每一张背面,都盖着程砚的私印。

也就是说,这三年,他替我收着。

一笔没动,一分没碰。

我捏着那叠纸,手抖得厉害。

程砚立在桌边,没看我,只低声说了一句:

“都在。”

“这个家是时候交还给你了。”

我喉咙像是被人堵了一团棉花。

***

第三件事,立威。

我没让程砚插手。

我自个儿拎着账本,去了下房。

那管家婆子,姓赵,是苏令仪这三年立起来的,平日里拿腔作势,眼睛长在头顶上。

见我进来,她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习惯性地端起那副温良恭俭的款儿,福了一福:

“夫人有何吩咐?”

我把账本往桌上一墩。

“第一,月例改回去。我谢家的下人,从前是多少,往后还是多少。这三年克扣的,补齐。”

“第二,厨房换回老人。张妈还回来,李婆子还回来。我不吃斋,我谢家不办佛堂。”

“第三,下人不许再低着头走路。我谢家的规矩是,挺胸抬头,看见了主子,该问好问好,不该问好的,该干嘛干嘛。谁再给我低着头贴墙根儿走,卷铺盖走人。”

那赵婆子脸色变了三变,张了张嘴还想拿腔:

“夫人,这可是……可夫人您从前立的规矩——”

我冷笑:

“我立的,我改的。有问题?”

赵婆子噎住。

我拎起账本,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你明日不用来了。”

***

第四件事,团圆饭。

程砚、阿团、我。

三个人,加上厨房里忙活的喜鹊,总算凑成了一桌热气腾腾。

桌上摆的是张妈做的菜,熟悉的味儿,冒着泡。

程砚给我夹了一筷子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又给阿团夹了一筷子蒸蛋。

阿团扒拉着一筷子菜,仰头:

“爹爹,娘亲今天打你了吗?”

程砚:“……”

我:“……”

阿团浑然不觉,继续奶声奶气:

“昨天娘亲打你脸,今天你还帮娘亲夹菜。爹爹,你是不是不疼啊?”

我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程砚面无表情地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你的饭。”

阿团乖乖闭嘴,嚼了两口,又偷偷抬头看我,咧嘴笑了。

我也笑了。

***

饭后,我又下厨了。

我说要再试一次莲子羹。

这次我认认真真按苏令仪手札上那套流程做的——

温水泡发,去芯,文火慢炖,三颗红枣,两钱碎冰糖,起锅撒桂花。

可我还是做砸了。

火候大了,糊底了,桂花的香里混着一股焦味。

我端着那碗黑乎乎的羹,颇有点心虚地放到桌上。

阿团凑过去闻了一下,小脸皱成一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娘亲,要不……还是让喜鹊来吧?”

我眼刀子一扫。

他立刻改口,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好吃!特别好吃!天下第一好吃!”

我没憋住,笑出了声。

程砚没说话。

他端起那只碗,握着粗瓷勺,一口,一口,把我做糊的那碗羹,吃了个干净。

跟第一章那天夜里,在灶房里一个人偷着吃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天,他是对着空灶台吃。

今天,他是对着我们一家人吃。

***

夜深了。

阿团睡在里侧,四仰八叉,一只小胖脚蹬在我腰上。

我躺在程砚怀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屋里头静得只剩下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我小声问:

“程砚。”

“嗯。”

“这三年,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不回来?”

他沉默了一下。

“想过。”

“每天都想。”

我喉咙一紧:

“那你怎么还等?”

他笑了,那笑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我后背发麻:

“因为除了等你,我没有别的事想做。”

我没说话。

良久,我抬起手。

他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

我愣了一下。

他是以为,我要打他。

我笑了,改成摸他的脸。

指尖擦过他有些扎人的下颌。

他左脸颊上那巴掌印,消了大半,只剩一点淡淡的青。

我忽然想起,苏令仪手札上那句——

“她什么都不用做,她只要是她自己。”

我想,那我不做了。

我不当贤妻,不当良母,不当那个温温柔柔的谢夫人。

我当回我谢昭昭。

横行霸道,嘴毒手黑,连路过的野狗都要踹两脚。

我抬眼,把脸贴在他胸口,小声说:

“明天,我再做一次。”

他“嗯”了一声。

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三年前锁在我身上的那把锁,钥匙从来不在别人手里。

——(正文完)

***

番外 他的三年

某个夜里。

阿团睡在里侧,四仰八叉,一只脚蹬在他腰上。

她睡在他怀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他睡不着。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怕把她弄醒。

***

十年前。

他被谢府的管家从大雪地里领进门。

手里拎着一只破布包,里头是半块红薯、两件打补丁的旧衣、还有奶奶临终前塞给他的那只压岁铜板。

那一年,他十岁。

脊背挺得笔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羞耻。

谢家的正堂大,朱漆的柱子,金丝楠的案几。

他踩在金砖地面上,连鞋底沾的泥都不敢蹭。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窝在临窗的榻上,怀里抱着一只油纸包的桂花糖,嘴边沾着糖渣,正上下打量他。

她那年九岁。

梳着双丫髻,穿一件水红的夹袄,圆脸,杏眼,眉梢挑着,像只毛还没长齐就敢挠人的小野猫。

她上下扫了他一眼。

撇了撇嘴。

没吭声。

他记住了她的名字。

谢昭昭。

昭昭。

***

后来她总让他洗脚。

他蹲在地上,端着铜盆,握着她纤细的脚腕。

她的脚腕细得他一只手能圈过来。

他捏得很轻,怕弄疼她。

可他指腹上的茧粗粝,擦过她的脚心,还是弄痒了她。

她凶他:

“洗你的,看什么看?我要打你喽!”

他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再后来,她咬了他胳膊一口。

咬得狠,留了两个浅浅的牙印。

他三天没舍得洗那个牙印。

牙印消了,他对着镜子找了好几天,难过了很久。

他想,她要是再咬一口就好了。

她没再咬。

***

她消失那天早上。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他。

眼神不对。

那只炸毛的猫不见了。

换成一只温顺的、讨好的、陌生的东西。

他的心,当场沉到底。

他没动。

他不知道她在哪。

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他只知道——

眼前这个人,不是她。

***

那三年,他过得很慢。

他倒掉她做的饭。

不穿她买的衣。

抱着她的旧衣睡。

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回家在门口站一炷香,才敢推门。

他怕一推门,里头那个温温柔柔唤他“阿砚”的人,又凑上来。

他不敢看那张脸。

因为那张脸,不是她的眼神。

他每天夜里,把她的旧衣抱出来,放在枕边。

他对着那件衣裳说话。

说她爱听的笑话,说她爱骂的人,说城南铺子新出的桂花糖。

说到天亮。

然后穿上官服,去上朝。

***

那天他冲进主卧,推了她。

推完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推。

是后悔——她会疼。

他站在门外,听见里头她在哭。

他抬起手,想敲门。

手停在半空,很久,最后放了下来。

他不敢进去。

他怕一进去,看见那双湿漉漉的、不是她的眼睛,他会忍不住,把这具身子,连同里头那个偷了她命的女人,一起掐死。

而他不能掐。

掐了她,昭昭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只能等。

她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他颈窝。

阿团在里侧踢了他一脚。

他睁着眼,听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呼吸声。

这屋子太吵了。

吵得他心里发烫。

他想起她今天说,“明天,我再做一次。”

他想,明天,他陪她一起做。

做糊了也没关系。

他吃得下。

他这辈子,最吃得下她做的糊饭。

他闭上眼。

这一次,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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