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从凌晨三点开始漫上来。
它不是普通的雾。普通的雾是灰白色的，是水汽在低温下凝结成的细微颗粒，会在阳光照射后慢慢消散。而此刻笼罩在 "企业" 号甲板上的雾，带着一种诡异的淡紫色，像是有人把紫水晶磨成了粉末，均匀地撒进了空气里。雾中偶尔闪过细小的电弧，发出 "噼啪" 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的另一端呼吸。
企业站在舰桥的观景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穿过厚重的防弹玻璃，投向那片看不见尽头的紫色雾海。她的制服是白鹰海军标准的深蓝色，肩章上三颗金星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金色的长发被一根黑色发带束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随着舰体轻微的晃动而微微颤动。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小时。
"企业小姐，" 通讯器里传来贝尔法斯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而优雅，"联合舰队已经完成集结，第三巡洋舰队和第七驱逐舰队已抵达预定坐标。皇家舰队的胡德小姐和威尔士亲王号正在向我们靠拢，预计二十分钟后会合。"
"知道了。" 企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各舰保持一级战备，舰载机编队在甲板待命。通知大黄蜂和约克城，让她们的侦察机提前起飞，在雾区边缘进行目视侦察。"
"遵命。" 贝尔法斯特停顿了一下，"企业小姐…… 您还好吗？您从昨晚开始就没有休息过。"
企业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凉的玻璃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 —— 那张脸太过年轻了，年轻到与她肩上的军衔和经历过的战役数量完全不符。但她的眼睛不是年轻人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瞳孔深处，沉淀着太多炮火、硝烟和沉没的舰船。
"我没事。" 她说，"贝尔法斯特，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作为您的贴身女仆，我无法在您工作的时候独自休息。" 贝尔法斯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柔，"我已经为您准备了热咖啡，放在指挥室的桌上。另外…… 胡德小姐刚才发来私人通讯，她说有话想和您说。"
企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胡德。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丹麦海峡的炮火，想起了那艘优雅的战列巡洋舰在海面上燃烧的样子，想起了胡德最后一次通讯时的声音 ——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释然。
但那是另一条时间线的事情了。
在这条时间线上，胡德还活着。她站在皇家舰队的旗舰甲板上，端着红茶，用那种从容不迫的语气和所有人交谈，仿佛丹麦海峡的悲剧从未发生过。企业知道这是塞壬的 "镜面海域" 造成的影响 —— 那些来自未来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敌人，用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技术，扭曲了时间和空间，把不同时间线的舰船和人员拼凑在了一起。
活着的胡德，沉没的胡德。
活着的俾斯麦，沉没的俾斯麦。
每一次镜面海域作战，企业都会看到那些本应死去的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她不知道这是救赎还是折磨。
"接过来吧。" 企业说。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随后胡德的声音响了起来。和贝尔法斯特不同，胡德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高贵感，像是老式留声机里播放的古典音乐，每个音节都经过了精心的打磨。
"企业，亲爱的，你又一整晚没睡，对吗？" 胡德说。
"……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作战前都会这样。" 胡德轻轻笑了一声，"我认识你太久了，久到能从你通讯时的呼吸频率判断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你现在的状态，大概是喝了三杯黑咖啡，吃了一块压缩饼干，对不对？"
企业沉默了两秒。"…… 差不多。"
"企业啊企业，" 胡德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你是白鹰舰队的旗舰，是整个联合舰队的核心。如果你倒下了，我们所有人都会失去方向。答应我，这次作战结束后，好好睡一觉，吃一顿正经的饭。"
"等这次作战结束再说吧。" 企业说，"胡德，你找我不只是为了关心我的饮食吧？"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胡德说："是的。企业，我收到了一份奇怪的通讯。"
"奇怪的通讯？"
"嗯。来源不明，加密方式是我们从未见过的。但内容……" 胡德停顿了一下，"内容是用你的声音说的。"
企业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说什么？"
"她说 ——' 不要进入雾区。这是陷阱。所有进入雾区的舰队都会消失。'"
企业的手指紧紧攥住了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盖几乎要嵌入木质的窗框里。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通讯的时间戳呢？"
"就是刚才。准确地说，是三分钟前。" 胡德的声音压低了，"企业，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那个声音…… 真的是你。连你说话时偶尔会停顿半秒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企业闭上眼睛。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 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根植于本能的预感。她看到了紫色的雾，看到了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大阴影，看到了无数舰船在雾中迷失方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海面上抹去。
"胡德，" 企业睁开眼睛，声音变得异常冷静，"这份通讯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贝尔法斯特。我没有告诉其他人，怕引起恐慌。"
"做得好。暂时保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企业，你打算怎么做？"
企业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走向指挥室中央的海图桌。海图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色和蓝色的标记标注着敌我双方的部署。在地图的正中央，有一片被紫色圆圈圈住的区域 —— 那就是本次作战的目标区域，代号 "紫雾"。
根据情报，塞壬在这片海域建造了一座大型 "仲裁者" 基地。如果不及时摧毁，这座基地将成为塞壬进攻人类沿海城市的桥头堡。联合舰队集结了白鹰、皇家、铁血、重樱四大阵营的精锐力量，就是为了一举拔掉这颗钉子。
但现在，一个来自 "未来的自己" 的警告，让整个作战计划蒙上了一层阴影。
企业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联合舰队的集结点滑向紫雾区域的边缘。她的指尖在某个坐标上停住了 —— 那里是紫雾区域最薄弱的环节，也是本次作战计划中预定的突破口。
"胡德，" 企业说，"作战计划不变。"
"什么？！"
"我们不能因为一段来源不明的通讯就放弃这次作战。" 企业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钢铁铸成的，"塞壬的仲裁者基地就在那片雾里。如果我们现在撤退，等她们完成基地建设，再想进攻就要付出十倍的代价。"
"可是企业，那个声音是你 ——"
"正因为是我，我才更要进去。" 企业打断了胡德，"如果未来的我发出了这样的警告，说明她曾经进入过那片雾，并且活着出来了。她知道里面有什么。胡德，你想想，如果她真的想阻止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陷阱的具体内容？为什么只说 ' 不要进入 '？"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
"因为她知道，" 企业继续说，"即使说了，我们也不会撤退。她太了解我了 —— 或者说，太了解她自己了。她发出这段通讯，不是为了阻止我们，而是为了提醒我们。提醒我们里面有陷阱，要格外小心。"
"…… 你总是能把任何事情都分析得这么透彻。" 胡德叹了口气，"好吧，我明白了。我会让皇家舰队保持最高警戒。企业，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出来。"
"我答应你。"
企业切断了通讯。她站在海图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地图，目光深沉得像是一片无底的海洋。
"企业小姐，" 贝尔法斯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咖啡要凉了。"
企业转过身，看到贝尔法斯特端着一个银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一小碟饼干。贝尔法斯特今天穿着她标志性的女仆装，白色的围裙一尘不染，黑色的长裙剪裁得体，头上的白色发带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的表情永远是那么从容，仿佛天塌下来她也能先给你泡一杯红茶再说。
"放在桌上吧。" 企业说。
贝尔法斯特把托盘放在海图桌的一角，然后站到企业身后，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紫色圆圈上，眉头微微蹙起。
"企业小姐，您在担心吗？"
"…… 有一点。" 企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燃起一团暖意，"贝尔法斯特，你相信时间旅行吗？"
"作为一个女仆，我相信任何主人需要我相信的事情。" 贝尔法斯特微笑着说，"但如果您是在问我的个人看法…… 我认为，时间是一条河流。我们都是河中的鱼。有些鱼能跳出水面，看到河流的走向，然后落回水中。它们看到的，就是 ' 未来 '。"
"那如果一条鱼告诉另一条鱼，前面有瀑布，不要往前游，你觉得另一条鱼会听吗？"
贝尔法斯特想了想。"如果那条鱼是您的话，大概不会听。"
"为什么？"
"因为您是企业。" 贝尔法斯特的语气变得温柔了，"您是那种即使知道前面有瀑布，也要跳过去看看瀑布后面是什么的鱼。"
企业苦笑了一下。"你倒是很了解我。"
"作为您的贴身女仆，了解您是我的职责。" 贝尔法斯特微微鞠躬，"企业小姐，舰队已经完成集结。胡德小姐和威尔士亲王号已经抵达预定位置。大黄蜂小姐和约克城小姐的侦察机已经起飞。请问…… 是否下达进攻命令？"
企业放下咖啡杯。她走到观景窗前，再次望向那片紫色的雾海。雾比刚才更浓了，电弧闪烁的频率也更高了。在雾的深处，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轮廓 —— 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艘船，静静地矗立在海面上，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通讯器。
"这里是企业，联合舰队旗舰。" 她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达到每一艘舰船的指挥室，"各单位注意，作战计划不变。目标：紫雾区域内的塞壬仲裁者基地。 repeat，作战计划不变。"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各位，我们即将进入的，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危险的一次作战。我不知道雾里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们。但我知道一件事 —— 如果我们今天不站在这里，明天，塞壬的炮火就会落在我们的家园上，落在我们的家人身上。"
"我们是舰娘。我们的使命，就是守护。"
"所以，跟我来。"
"让我们把那片雾，撕开一个口子。"
通讯器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回应声。有白鹰海军的 "收到"，有皇家海军的 "遵命"，有铁血海军的 "明白"，还有重樱海军的 "了解"。四大阵营，数十艘舰船，在这一刻凝聚成了一个整体。
企业放下通讯器，转身对贝尔法斯特说："通知舰载机编队，起飞。"
"遵命。"
三分钟后，企业号的甲板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一架接一架的舰载机从弹射器上腾空而起，划破了紫色的雾霭，向着雾区深处飞去。企业站在舰桥上，看着那些飞机消失在雾中，目光坚定。
她不知道雾的另一边有什么在等着她。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舰载机编队进入雾区后，通讯信号开始变得不稳定。
"队长，我这边的雷达完全失灵了！"
"我也是！什么都看不到！"
"保持队形，目视飞行！不要散开！"
编队队长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企业坐在指挥室里，面前的雷达屏幕上一片雪花，什么都看不到。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稳定，像是在给整个舰队打气。
"企业小姐，" 贝尔法斯特说，"舰载机编队已经深入雾区十五公里，仍然没有发现目标。雷达和通讯信号都在持续恶化。"
"让他们继续前进。" 企业说，"塞壬的基地一定在雾的中心。"
"可是……"
"贝尔法斯特，" 企业转过头，看着她的女仆，"你相信我吗？"
贝尔法斯特微微一怔，然后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当然，企业小姐。我永远相信您。"
"那就让他们继续前进。"
十五分钟后，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了编队队长的惊呼。
"发现目标！重复，发现目标！天呐…… 这是什么东西？！"
企业猛地站了起来。"报告情况！"
"企业小姐，我们…… 我们看到了塞壬的基地。但它…… 它不是建在海面上的。它是…… 它是悬浮在空中的！"
企业的瞳孔骤然收缩。
"悬浮？"
"是的！一座巨大的金属结构，悬浮在距离海面大约五百米的空中！它的形状…… 像是一个倒过来的金字塔，底部直径至少有三公里！上面有无数发光的窗口，还有…… 还有很多我们从未见过的武器平台！"
编队队长的声音在颤抖。"企业小姐，这座基地…… 比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塞壬设施都要大。它的规模…… 它的规模简直像是一座城市！"
企业的大脑飞速运转。悬浮在空中的基地？倒金字塔结构？直径三公里？这完全超出了她对塞壬技术的认知。在此之前，塞壬的所有设施都是建在海面上或海底的，从未出现过悬浮结构。
除非……
"企业小姐，" 贝尔法斯特的声音也变得严肃了，"这和情报完全不符。情报说塞壬的基地是建在海底的。"
"情报是错的。" 企业说，"或者说…… 情报是塞壬故意给我们的。"
她的脑海中闪过胡德收到的那段通讯 ——"不要进入雾区。这是陷阱。"
原来如此。
这确实是一个陷阱。但不是那种 "把你引进包围圈然后围歼" 的低级陷阱。这是一个更高明的陷阱 —— 塞壬故意泄露了一份虚假的情报，让联合舰队以为目标是一座海底基地，然后把所有舰队都引进这片雾区。而真正的目标，是那座悬浮在空中的倒金字塔。
一座可以从空中对整个联合舰队进行打击的巨型空中要塞。
"编队队长，" 企业的声音异常冷静，"立刻撤退。不要攻击，立刻撤退！"
"可是企业小姐，我们已经被发现了！基地上的武器平台正在转向我们！"
"那就全速撤退！能跑多少跑多少！"
通讯器里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和惨叫声。企业紧紧攥住通讯器，指节发白。她知道，那些年轻的飞行员正在经历什么。她经历过太多次了 —— 从珍珠港到中途岛，从瓜达尔卡纳尔到莱特湾，她见过太多年轻的生命在炮火中化为灰烬。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雷达失灵，通讯中断，她甚至看不到雾里发生了什么。她只能听着那些惨叫声，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企业小姐……" 贝尔法斯特的声音很轻。
企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睛，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贝尔法斯特，通知全舰队，改变作战计划。"
"您打算怎么做？"
"舰载机无法在雾区作战。雷达失灵，通讯中断，我们的飞机进去就是活靶子。" 企业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所以，我们不用飞机。"
"不用飞机？那您打算……"
"炮击。" 企业说，"让所有战列舰和巡洋舰组成炮击编队，进入雾区，用主炮对空射击。目标是那座悬浮基地的底部支撑结构。只要把它打下来，它就失去了空中优势。"
贝尔法斯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企业小姐，用舰炮对空射击？这…… 这太冒险了。在雷达失灵的情况下，我们的炮击精度会非常低。而且，如果基地上的武器平台对我们进行反击……"
"我知道。" 企业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贝尔法斯特，我们是舰娘。我们的主炮不只是用来打海面目标的。在必要的时候，它可以打任何东西 —— 包括天空。"
她拿起通讯器。
"这里是企业。胡德、威尔士亲王、俾斯麦、提尔比茨、大和、武藏，听到请回答。"
通讯器里陆续传来了回应。
"胡德收到。"
"威尔士亲王收到。"
"俾斯麦收到。"
"提尔比茨收到。"
"大和收到。"
"武藏收到。"
六艘战列舰，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六艘战舰，在这一刻同时响应了企业的号召。她们来自不同的阵营，有着不同的过去，甚至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曾经是敌人。但在这一刻，她们是战友。
"各位，" 企业说，"情况有变。塞壬的基地不是海底基地，而是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巨型要塞。我们的舰载机在雾区无法作战。所以，我需要你们。"
她停顿了一下。
"我需要你们组成炮击编队，进入雾区，用主炮把那座要塞从天上打下来。"
通讯器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俾斯麦的声音响了起来 —— 那个铁血海军的骄傲，那个曾经在丹麦海峡击沉了胡德的女人，用她一贯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说：
"企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在雷达失灵的情况下进入雾区，用舰炮对空射击。我们会变成活靶子。"
"我知道。" 企业说。
"那你还下这个命令？"
"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 企业的声音很平静，"俾斯麦，你是铁血的骄傲。你的主炮口径是 380 毫米，射程超过 36 公里。你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你的主炮打不下来的？"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然后俾斯麦低低地笑了一声。
"…… 没有。"
"那就跟我来。" 企业说，"胡德，你和威尔士亲王负责左翼。俾斯麦和提尔比茨负责右翼。大和和武藏跟我走中路。所有巡洋舰和驱逐舰在外围负责防空和反潜。我们分三路进入雾区，对目标进行交叉火力覆盖。"
"明白。"
"收到。"
"了解。"
企业放下通讯器，转身对贝尔法斯特说："贝尔法斯特，你留在这里。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接替我指挥。"
贝尔法斯特的脸色变了。"企业小姐，您要亲自带队？"
"是的。"
"不行！太危险了！您是旗舰，您不能 ——"
"贝尔法斯特。" 企业打断了她，目光坚定，"我是企业。我是白鹰海军的象征。如果我不冲在最前面，还有谁会冲在最前面？"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贝尔法斯特的肩膀。
"等我回来。"
然后她转身，大步走出了指挥室。
企业号航母驶入雾区的时候，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不足五十米。
紫色的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生命一样缠绕在舰体上。电弧在桅杆和雷达天线之间跳跃，发出 "噼啪" 的声响。舰体剧烈地晃动着，不是因为海浪，而是因为雾中某种未知的力量在扰动着海水。
企业站在舰首的甲板上，海风把她的金色长发吹得四散飞扬。她的制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但结实的线条。她的右手握着一把指挥刀 —— 那是白鹰海军的传统，旗舰指挥官在作战时必须佩戴指挥刀。刀鞘是深蓝色的，刀柄上镶嵌着白鹰海军的徽章。
她的身后，六艘战列舰分成三路，缓缓驶入雾区。胡德和威尔士亲王在左翼，俾斯麦和提尔比茨在右翼，大和和武藏跟在企业号的正后方。再往外，是数十艘巡洋舰和驱逐舰组成的外围防线。
整个联合舰队，就像一把刺入紫色雾海的利剑。
"企业小姐，" 通讯器里传来贝尔法斯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已经进入雾区。雷达仍然失灵，但…… 我听到了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 像是很多人在说话。但不是我们能听懂的语言。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企业皱起眉头。她侧耳倾听，果然 —— 在风声和海浪声之外，有一种极其微弱的 "嗡嗡" 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那声音不是从某个特定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雾的每一个角落里渗出来的。
"塞壬的通讯。" 企业说，"她们在互相交流。贝尔法斯特，尝试破译。"
"已经在尝试了。但这种语言…… 和我们之前遇到的塞壬语言完全不同。它更复杂，更…… 更古老。"
"古老？"
"是的。像是某种已经消亡了很久的语言。"
企业的心跳加速了一瞬。古老的语言？塞壬不是来自未来的敌人吗？为什么她们会使用古老的语言？
但她没有时间细想。因为就在这时，雾的深处亮起了一道光。
那是一道紫色的光，从雾的中心位置升起，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企业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那是什么。然后她看到了 ——
一座巨大的倒金字塔，从雾中缓缓浮现。
它比编队队长描述的还要大。底部直径至少有四公里，高度超过两公里。整个结构是用一种银灰色的金属建造的，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紫色的光芒。在倒金字塔的底部，有无数巨大的洞口，像是蜂巢一样排列着。每个洞口里都闪烁着淡蓝色的光，那是某种能量核心在运转。
在倒金字塔的侧面，有无数武器平台。那些武器平台的形状很奇怪，不像是传统的炮塔，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晶状体。每个晶状体都在缓慢地旋转着，对准了海面上的联合舰队。
"天呐……" 通讯器里传来了胡德的惊呼，"这…… 这是什么？"
"目标确认。" 企业的声音异常冷静，"所有战列舰，主炮装填高爆弹。目标：倒金字塔底部的能量核心。开火！"
下一秒，整个海面被炮火照亮了。
六艘战列舰，数十门主炮，同时开火。380 毫米、406 毫米、460 毫米的炮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划破了紫色的雾霭，向着那座悬浮的倒金字塔飞去。炮口冲击波在海面上掀起了巨大的浪花，把周围的雾气暂时吹散了一片。
企业站在舰首，看着那些炮弹飞向目标。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在等待 —— 等待炮弹命中的那一刻。
然后，她看到了她这辈子见过的最诡异的事情。
那些炮弹 —— 数十枚重达一吨以上的高爆弹 —— 在距离倒金字塔还有大约五百米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所有炮弹都悬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橘红色的尾焰熄灭了，炮弹表面的金属光泽在紫色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冰冷。然后，那些炮弹开始缓慢地旋转 —— 不是正常的弹道旋转，而是一种诡异的、像是被某种力量操控的旋转。
"这…… 这是什么？！" 通讯器里传来了威尔士亲王的惊呼。
"护盾。" 企业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们有能量护盾！"
话音刚落，那些悬停在半空中的炮弹突然动了。它们调转方向，弹头对准了海面上的联合舰队，然后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呼啸着飞了回来。
"规避！所有单位立刻规避！" 企业大吼。
但已经太晚了。
数十枚炮弹以超音速坠入了联合舰队的阵列中。巨大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水柱冲天而起。企业号航母剧烈地晃动着，舰首被一发近失弹波及，整个前甲板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掀飞了一大块。企业被震得摔倒在甲板上，额头撞在了栏杆上，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企业小姐！" 通讯器里传来贝尔法斯特撕心裂肺的喊声。
"我没事……" 企业挣扎着爬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报告损伤！"
"胡德号左舷中弹，进水严重！威尔士亲王号主炮炮塔受损，三号炮塔无法使用！俾斯麦号舰桥被碎片击中，提尔比茨号正在掩护她撤退！大和号和武藏号无伤，但……"
"但什么？"
"但她们的护盾还在。我们的炮弹根本打不穿。"
企业咬紧了牙关。她抬起头，望向那座悬浮在雾中的倒金字塔。它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刚才的炮击对它来说只是挠痒痒。那些晶状体武器平台还在缓慢地旋转着，下一轮攻击随时可能到来。
"企业小姐，" 贝尔法斯特的声音在颤抖，"我们…… 我们撤退吧。再打下去，整个舰队都会全军覆没的。"
企业没有回答。她站在舰首，海风吹着她染血的金发，紫色的雾在她身边翻涌。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 护盾，能量护盾，塞壬的能量护盾。怎么打穿？怎么才能打穿？
她想起了之前的作战记录。在之前的镜面海域作战中，塞壬的舰船也有护盾，但那种护盾是有限度的 —— 只要持续攻击，护盾的能量就会耗尽，然后就能打穿。但这座倒金字塔的护盾不一样 —— 它不仅能防御，还能把攻击反弹回来。这说明它的护盾能量来源远比普通塞壬舰船要强大。
能量来源…… 倒金字塔底部的那些能量核心！
企业的眼睛亮了起来。
"贝尔法斯特，" 她说，"倒金字塔底部的那些能量核心 —— 你能看到吗？"
"能看到。它们在倒金字塔的底部，呈蜂窝状排列，每个核心都在发出淡蓝色的光。"
"那些就是护盾的能量来源。" 企业说，"只要摧毁那些能量核心，护盾就会消失。"
"可是企业小姐，我们的炮弹根本打不到那些核心。护盾会把所有攻击都反弹回来。"
"所以，我们不用炮弹。"
贝尔法斯特愣住了。"不用炮弹？那用什么？"
企业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大步走向舰尾的机库。机库里，地勤人员正在紧急抢修受损的弹射器，几架舰载机停在甲板上，机翼上还挂着炸弹。
"企业小姐，您要做什么？" 贝尔法斯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我要开一架飞机。" 企业说。
"什么？！"
"护盾能反弹炮弹，但它不一定能反弹一架飞机。" 企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要驾驶一架舰载机，带着炸弹，直接冲进倒金字塔底部的能量核心里。"
"企业小姐，您疯了吗？！那是自杀！"
"我知道。" 企业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走到一架 SBD 无畏式俯冲轰炸机前，拍了拍机翼。地勤人员惊讶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位旗舰指挥官为什么会跑到机库来。
"这架飞机的状态怎么样？" 企业问。
"报…… 报告企业小姐，这架飞机状态良好，燃油满箱，挂着一枚一千磅的航空炸弹。" 地勤人员结结巴巴地说。
"好。" 企业点了点头，"把炸弹的引信改成触发式，延时两秒。"
"企业小姐，您要……"
"执行命令。"
地勤人员不敢再多问，赶紧跑去改装炸弹引信。企业爬上机翼，坐进了驾驶舱。她系好安全带，戴上飞行头盔，检查了一下仪表。一切正常。
"企业小姐！" 贝尔法斯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哭腔，"求您了，不要去！让我去！让其他人去！您是旗舰，您不能死！"
"贝尔法斯特，" 企业的声音很温柔，"听我说。我是企业。我从珍珠港的废墟里爬出来，从 midway 的炮火中飞回来。我见过太多战友死去，太多舰船沉没。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了？为什么是我，而不是那些比我更优秀、更年轻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了。我活下来，就是为了今天。为了驾驶这架飞机，冲进那座要塞里，把它炸掉。"
"企业小姐……"
"贝尔法斯特，答应我一件事。"
"…… 您说。"
"如果我回不来了，帮我照顾好大黄蜂和约克城。她们是我的妹妹，我…… 我一直没有好好照顾她们。"
"企业小姐，您不要说这种话……"
"还有，告诉胡德，谢谢她的红茶。下次见面，我请她喝咖啡。"
企业切断了通讯。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了无线电的全频段通话按钮。
"这里是企业，联合舰队旗舰。所有单位注意，我将驾驶舰载机对目标进行自杀式攻击。在我攻击的同时，所有战列舰继续开火，吸引护盾的注意力。 repeat，所有战列舰继续开火，吸引护盾注意力。"
通讯器里一片死寂。然后，胡德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哭腔：
"企业，你这个傻瓜……"
"企业小姐……"
"大姐……" 那是大黄蜂的声音。
企业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温柔，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各位，" 她说，"能和你们一起作战，是我的荣幸。"
然后她松开刹车，推动油门。
轰炸机的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飞机在甲板上加速滑行。在甲板的尽头，飞机腾空而起，划破了紫色的雾霭，向着那座悬浮的倒金字塔飞去。
企业坐在驾驶舱里，目光坚定。她能看到倒金字塔在视野中越来越大，那些晶状体武器平台正在转向她。她能看到护盾表面闪烁的紫色光芒，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
她能看到底部那些蜂窝状的能量核心，淡蓝色的光芒在其中跳动。
"来吧。" 她低声说，"让我看看，你的护盾能不能挡住一架不要命的飞机。"
轰炸机以俯冲姿态冲向倒金字塔的底部。地面炮火在她身边爆炸，碎片击打着机身。她的机翼被击中了一块，机身开始剧烈地抖动。但她没有退缩。她死死地握住操纵杆，瞄准了最大的那个能量核心。
距离护盾还有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然后，飞机撞上了护盾。
企业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飞机没有被弹开，也没有被摧毁。它就那样穿过了护盾 —— 像是穿过了一层水面。紫色的光芒在机身周围闪烁，电弧在机翼上跳跃，但飞机完好无损。
企业的眼睛亮了起来。
"果然……" 她低声说，"护盾只能反弹没有生命的物体。它挡不住一个带着必死决心的人。"
飞机穿过护盾，直接冲向了那个最大的能量核心。核心在视野中越来越大，淡蓝色的光芒几乎要刺瞎人的眼睛。企业能看到核心内部有某种东西在旋转 —— 像是一个巨大的涡轮，又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她松开了炸弹。
一千磅的航空炸弹从机翼下脱落，带着触发式引信，直直地坠向能量核心。企业猛地拉起操纵杆，轰炸机以几乎垂直的角度向上爬升，试图逃离爆炸范围。
但她知道，她逃不掉的。
炸弹命中了能量核心。
然后，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
企业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漂浮在海面上。周围是紫色的雾，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炮火声。她的飞行头盔不见了，金色的长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和脖子上。她的制服被撕裂了好几处，手臂和腿上有多处擦伤和烧伤。
她记得爆炸。记得那道白色的光芒吞噬了一切。记得飞机在冲击波中解体。记得自己被气浪掀飞，然后坠入了海中。
她活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也许是因为爆炸的冲击波把她掀得足够远，也许是因为她的飞行服有一定的浮力，也许…… 只是因为运气好。
她挣扎着翻过身，仰面漂浮在海面上，望着天空。紫色的雾在头顶翻涌，偶尔能看到几道炮火的光芒穿过雾层。远处，倒金字塔的方向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 —— 她的炸弹奏效了。能量核心被摧毁，护盾消失了，联合舰队的炮弹正在倾泻在那座要塞上。
她赢了。
但她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知道，在这场战斗中，有多少人死去了。那些年轻的飞行员，那些勇敢的水兵，那些和她一起并肩作战的舰娘…… 她甚至不知道她们中有多少人活了下来。
"企业…… 企业……"
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转过头，看到雾中有一个身影正在向她游来。那是一个穿着女仆装的身影，白色的围裙在海水中散开，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贝尔法斯特……" 企业的声音很沙哑。
贝尔法斯特游到她身边，一把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在颤抖，眼泪混着海水从脸颊上滑落。
"企业小姐…… 您还活着…… 您还活着……"
"我答应过你的……" 企业虚弱地笑了笑，"等我回来。"
"您这个傻瓜……" 贝尔法斯特哭着说，"您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您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好了好了，别哭了。" 企业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们赢了吗？"
贝尔法斯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赢了。您的炸弹摧毁了能量核心，护盾消失了。胡德小姐和俾斯麦小姐她们用主炮把倒金字塔打了下来。塞壬的基地…… 已经完全被摧毁了。"
"伤亡呢？"
贝尔法斯特沉默了一下。"胡德号受了重伤，但没有沉没。威尔士亲王号的三号炮塔报废了。俾斯麦号的舰桥受损，但人员伤亡不大。其他舰船…… 有三艘驱逐舰沉没，两艘巡洋舰重伤。舰载机编队…… 损失了大约六成。"
企业闭上眼睛。六成。那些年轻的飞行员，有六成再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了。" 她说，"贝尔法斯特，扶我起来。我们该回去了。"
"企业小姐，您的伤……"
"我没事。" 企业说，"比起那些死去的人，我这点伤算什么。"
贝尔法斯特没有再劝。她扶着企业，缓缓向舰队的方向游去。紫色的雾正在慢慢消散 —— 随着倒金字塔的坠毁，那种诡异的雾气正在失去源头，一点一点地变淡。阳光从雾的缝隙中洒落下来，照在海面上，泛起金色的光芒。
企业回头望了一眼倒金字塔坠毁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巨大的废墟，漂浮在海面上，冒着浓烟。曾经不可一世的空中要塞，如今变成了一堆废铁。
她转回头，继续向前游。
"贝尔法斯特，" 她说，"你说，未来的我 —— 就是发出那段通讯的我 —— 她现在在哪里？"
贝尔法斯特想了想。"也许…… 她在另一条时间线上，看着我们。"
"她看到我们赢了，会高兴吗？"
"一定会的。" 贝尔法斯特微笑着说，"因为她就是您。您赢了，她就赢了。"
企业笑了。她抬起头，望着正在消散的紫色雾海，望着雾海后面那片湛蓝的天空。
"贝尔法斯特，" 她说，"回去之后，帮我泡一杯咖啡吧。"
"好的，企业小姐。"
"要加很多糖。"
"…… 好的，企业小姐。"
阳光终于穿透了最后一层雾气，洒满了整个海面。企业和贝尔法斯特在金色的海水中游着，向着舰队的方向，向着家的方向，向着那个虽然充满伤痛但依然值得守护的未来，游去。
在她们身后，紫色的雾彻底消散了。
海面上，只剩下波光粼粼的金色，和远处传来的、悠扬的汽笛声。
那是胜利的声音。
也是活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