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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7 19:01:56

被联手踢出局那天,我当着全行业的面,花一块钱拍下了全网黑的 F 级练习生。所有人都笑我疯了。只有我手机里多了个怪 APP,飘着未来的弹幕 —— 他是三年后只手遮天的娱乐帝王,而退货他的人,会死得很惨。

第一章

“沈知意,你手里那30%的股份,今天转到我名下。”

裴聿风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端着给我庆功的香槟。

星阑经纪成立三周年的晚宴,水晶灯晃得人眼晕,满场都是同行,导演、制片人、平台的人,一圈一圈围过来,道喜声没断过。我刚带柳眠拿下年度最具人气男艺人,奖座还在我手边,金属底座凉得硌手。

我没接话。

“理由。”

“公司架构调整。”裴聿风笑,慢条斯理,“柳眠现在是头部艺人,经纪约要独立出来运作。你那点股份留着,谈事不方便。”

“我那点股份?”我重复了一遍,“公司是我跟你一起注册的,注册资金一大半是我借的。柳眠是我在横城送外卖的人堆里捡回来的,三年,从一句台词都没有的群演带到顶流。裴总,你管这叫‘那点’?”

柳眠从人堆里走出来,一身白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针是品牌刚送的。他没看我,径直走到裴聿风身边,站定。

“沈姐,时代变了。”他端起酒杯,语气很轻,“现在粉丝认的是我,不是我背后站着谁。你那套跑组、陪酒、磨剧本的打法,又慢又土,过时了。”

我没去碰那张拍在桌上的股权转让协议。

我当着全场的面,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直播间角落挂着的链接。

《星火101》,淘汰练习生培养权公益拍卖,1元起拍,所得归练习生本人。我扫了一眼,编号07,初评级F,全网黑,词条挂着“07 退赛”。

我出价。一块。

没人和我抢。三秒,系统提示成交。

我把手机屏幕举到裴聿风面前。

“裴总,你不是说,离开星阑我什么都不是吗?”我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我就用你眼里最不值钱的一块钱,赌一个东西。”

“赌他将来,比你值钱。”

满桌静了一瞬。

裴聿风盯着我手机,脸上的笑慢慢挂不住。

“一块钱?”他嗤了一声,“沈知意,你这是破罐子破摔,还是疯了?一个全网黑的F级废物,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你拿他来气我?”

“我没拿他气你。”我把手机收回来,“我只是想让你记住,你今天是怎么对我的。”

旁边有人端着酒杯凑过来打圆场。“知意,喝多了,说气话。裴总也是为公司好,有什么不能坐下谈。”

我看了那人一眼。上个月她还在跟我称姐道妹,求我帮她艺人上节目。我没接话,把她那杯酒轻轻推了回去。

“这酒,我不喝了。”

裴聿风把那张协议往我面前又推了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念在过去的情分,我给你留八百万。签了,我当今天没发生。你别敬酒不吃。”

“八百万?”我端起面前那杯香槟,“我那30%,按星阑现在的估值,四千八百万。裴总这刀,砍得够狠。”

“你名下的房子、车子,哪一样不是公司账上走的?你那些客户,是谁的资源?”他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要一句话,你信不信,你今晚从这扇门走出去,明天圈内就没你这号人。”

我手腕一翻,整杯酒泼在他脚边的地上,酒沫溅上他的裤腿。

“留着你的八百万,给自己买条裤子。”

我把奖座往桌上一墩,金属撞在玻璃台面上,很响。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又脆又响。

身后柳眠的声音追上来,不大不小,刚好够全场听见。

“保安,送送沈小姐。”

两只手架住我胳膊,把我半请半拖弄出酒店大门。六月的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我挣开他们,站在台阶底下,妆糊了一脸。

保安在身后把门带上,没再看我。

我站在台阶上想拦车,雨大,几辆空车驶过,溅了我一身水,没停。我抹了把脸,索性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进雨水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离台阶最近的一个服务生,本来替我叫了车,看见我这副样子,又把手机揣了回去,低着头走了。

手机在震。柳眠的获奖感言正在直播,感谢裴总,感谢星阑,感谢一路信任他的人,半个字没提我。评论已经十万加,有人问沈知意是谁,没听过,被踢出局,活该。

我在雨里走了二十分钟,到家,浑身湿透,把高跟鞋一脚踢飞,鞋跟磕在鞋架上,落了地。

酒劲上来,我瘫在沙发上,鬼使神差,又点开那个拍卖小程序。我想退了,赌这口气没用,赔钱把人退回去,认栽。

屏幕上没有退款按钮。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灰扑扑的图标,名字叫“明日弹幕”。

我想删,长按,图标纹丝不动。下一秒,它自己亮了,满屏的字像弹幕一样从右往左滚。

【来了来了,这就是三年后曜星资本那个掌权人?】

【这时候他还叫编号07,站在她家门口,连行李箱都不敢往里拖。】

【曜星?那个三年后吞了半个娱乐圈、把星阑往死里整的曜星?】

【对。黑化值满点。听说最初拍下他的人嫌他是个废物,七天就把他退了。】

【推他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怎么样?星阑那位沈总,三年后跪在曜星楼下,连人家面都没见着。】

我捏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弹幕还在滚,最后一行慢慢飘过。

【黑化倒计时,七天。触发条件——被退货。】

而我的拇指,正悬在“申请退人”四个大字上。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照亮了整个客厅。

手机震了一下,平台推送一条明早的行程。

【编号07练习生,明日上午十点,上门交接。】

我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屏幕上滚过的“曜星”。

鬼使神差,我把拇指从“申请退人”上移开,按灭了屏幕。

明天,先看看他是个什么人。

七天。

我倒要看看,这一个我用一块钱买下的“废物”,能不能活成我赌的那样。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我头还在疼,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少年,十七八岁,个子抽得挺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边一个旧行李箱,拉杆用胶布缠着。头发黑,皮肤白,下巴上还带着少年人没长开的尖。

“你好。”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平台交接单,“我是编号07,谢屿。平台说,培养权拍出去了,让我来报到。”

我侧身让他进来。

“坐。”

他在沙发最靠边的位置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得很直,行李箱立在手边。

“我问你答,别紧张。”我拉开对面的椅子,“几岁?”

“十七。”

“生日呢?”

“不知道。”他顿了顿,“福利院登记的是捡来那天,腊月。”

“家里人呢?”

“没了。福利院长大的。”

“在节目里训练多久?”

“四个月。初评级F,三次顺位都垫底。”他像在报别人的履历,“没有粉丝,没有站子,没接过商务,镜头加起来不到三分钟。”

他抬起眼,认真看着我。

“沈老师,平台资料都写了。我知道我不值钱。您要是后悔,现在退我也行,违约金我自己想办法,不连累您。”

我没接话。

我的目光落在他脚上。那双运动鞋,鞋头开了胶,大脚趾的位置磨出一个小洞。他大概知道,一直把脚往沙发底下收。

我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明日弹幕”。

弹幕正滚得欢。

【他当然不值钱,这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他的身世,福利院,亲戚领养,又送回去,来回三回。】

【来节目是因为淘汰了就没地方住,管饭。】

【初评级那段我看过,他跳得不差,是公司不让他上台,让他把镜头让给别人。】

【那时候他顿顿吃别人剩下的盒饭,节目组的人说他像条狗。】

我抬头看了看茶几对面。他坐得端正,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等我发落。

“吃饭了吗?”

“……不饿。”

他肚子很响地叫了一声。他脸一下子红了,别过头去。

我拉开冰箱,半罐啤酒,两个鸡蛋,半把蔫了的小葱,没别的了。

“会做饭?”

“会。”

我把位置让出来。他系上我那条围裙,围裙太大,在他腰上绕了一圈。打两个蛋,切葱花,烧水,下面,动作不快,有条不紊,灶台没溅出一滴。他还顺手把我堵住的下水口,用手抠干净了。

十分钟,两碗阳春面端上桌,汤色清亮,上头卧着蛋。

“家里没别的了,您凑合。”

我吃了一口。比我自己做的强。

我余光看见他没动筷子,先把自己碗里的蛋夹了一半,放进我碗里。

“我吃不完。”

我那碗里本来就卧着整颗蛋。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吃。”我把那半块夹回去,“你正长身体。”

“我不挑嘴。”他又夹回来,“姐,你吃。”

来回推了两回,我没再坚持。看他低头吃面,腮帮子一动一动,吃得很专注,像怕这碗面长翅膀飞了。

“慢点吃,锅里还有。”

他抬头看我,好像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才点头。

吃完饭,他收碗,洗碗,顺手把我堆在水槽里三天的杯子都洗了,又把我踢飞的高跟鞋摆回鞋架,鞋跟磕掉的漆,他还找了支记号笔,蹲在地上补了补。

全程没让我动一根手指。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手机里弹幕又起。

【就是这碗面,上一世没人给他做。】

【他被退回去以后,送去了郊区小作坊,起早贪黑。】

【别说了,姐,留他!】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谢屿,你这名字,谁给起的?”

“福利院。”他低声说,“院里孩子都按来的地方起。我是在码头的屿口被捡到的,登记的人说,就叫谢屿吧。”

“你自己喜欢吗?”

他愣住了,好像没人问过他这个。

“名字……还有喜不喜欢的?”

“有。”我走到他面前,“名字是跟着你一辈子的东西。你要不喜欢,现在就能改。你要是不讨厌,以后这名字就是你自己的,不是登记本上的,谁也拿不走。”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不讨厌。”

“行。以后就叫谢屿。还有,别叫我沈老师,我没当过老师,听着别扭。”

“那我叫您什么?”

“叫姐。”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沈老师。”

“叫姐。”

“……姐。”

两个字,他说得很轻,生涩,像小时候第一次学喊人。喊完,他自己先低下头,耳朵尖红透。

我家只有一张床。我抱了被子出来,往沙发上扔。

“你睡床,我睡——”

“不行。”他打断我,又马上软下来,“姐,我睡沙发就行。在福利院一直睡上下铺,哪儿都能睡。您是主人,哪有您睡沙发的。”

“什么主人不主人的。”我皱眉,“我不是你主人,你也不是我买的货。我是你姐,记住了?”

“记住了。”

我顺手拉开他立在玄关的旧行李箱,想找条薄毯。箱子里没几件东西,两件换洗的旧T恤,一双鞋底磨平的备用鞋,牙刷只剩半截毛,叠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一张福利院的贺卡,边角卷了,歪歪扭扭一行字,“要做个有用的人”。

我看了一会儿,把箱子轻轻合上。

回屋,关门,我没睡,点开“明日弹幕”。

【她留他了?留他了!情节从这儿开始变了。】

【那他还黑不黑化啊?】

【黑化要慢慢来,急什么。】

弹幕滚着,一行新的字,孤零零停在屏幕中央。

【不过姐,你手里那个订单,本来不是他的。】

【订单真正的正主,在城西。】

【他三天没吃饭了。】

我猛地坐起来。

“什么正主?”

屏幕黑了。图标灰下去,再也点不开。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有点快。

城西,三天没吃饭。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又看了眼客厅沙发上已经睡熟的少年。

明天,我得去一趟城西。

第三章

人留下的第三天,我接到了横城的电话。

老周,做选角导演的,当年我帮过他,他那时候欠了一堆群演的钱,是我垫的。电话里他嗓门很大。“知意,有个小成本网剧,女三还没定,制作方是我哥们,你手里要是有人,过来聊聊。”

我手里现在有一个。F级,全网黑,连像样的资料照都没有。

去,还是要去。我在这行八年,人脉是一碗一碗酒喝出来的,不能因为被踢出星阑,就挣缩在家里。我得让圈里知道,我沈知意还在牌桌上。

我买了第二天一早的高铁票,三天。

问题是家里这位。我下楼,敲开一楼李婶家的门。李婶在小区门口摆修车摊,老伴走得早,平时我快递都寄她那儿。

“李婶,我出三天门,家里有个弟弟,能不能在您那儿搭个伙?饭钱我给。”

李婶一口答应,还说要给孩子包饺子。

我上楼,跟谢屿说。他正擦桌子,手里还攥着抹布,听到“李婶家”,动作停了。

“我不去。”

我愣了一下。这三天,我说什么他都应,这是头一回说不。

“不是送你走,是白天在李婶那儿吃口饭,晚上你回自己家睡。”

“我哪儿也不去。”他把抹布放下,转过身,“姐,你是不是嫌我碍事,想把我托给别人?”

“我是去谈事,带你不方便。”

“我不用你带。”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姐,你给我两天。我证明给你看,我能一个人待着,不给你添麻烦。”

“你十七了,我还能把你一个人锁家里?”

“我在福利院,八岁就自己管自己。”

我看着他。他没躲,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很认真。

第二天一早,他给我演示。

六点半起床,自己洗漱,叠被子,被子叠成福利院那种豆腐块,棱角都用手捋平。煮粥,煎蛋,关火,擦灶台。洗衣机怎么用,衣服怎么分色,晾在哪儿。门禁密码、火警电话、李婶的电话,他全背下来了。他还徒手煮了一碗面,端到我面前。

“姐,你看,我饿不着。”

我尝了口,咸淡正好。

我又坚持了两句,他垂着眼不说话,就是不松口。

我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的电话手表,塞到他手里。

“戴着,能定位。每三个小时给我发个消息。有事敲李婶的门,煤气阀我教过你,出了门别给陌生人开门。”

“听见了。”

他捧着那块表,像捧着什么宝贝,当天就戴上,表带有点小,他扣到最松一格。

我拖着行李箱出门,他送到门口,手扶着门框,没迈出去。

“姐,你早点回来。”

高铁上,我把方案写了一路,把女三几场戏标了自己的理解。

到了横城,我一头扎进饭局,老周带着制作方,还有个编剧。我没急着递资料,先听他们讲,讲到女三最关键的那场戏,我才开口,三两句把人物的根说透,一桌人都静了。

制作方让我发资料,我发了谢屿练习室的片段。对面的编剧扫了一眼,先皱眉。

“编号07?我刷到过,全网黑,不是让他退了吗?”

“那是他们没看他唱过。”我把视频往桌子中间一放,“您就看这一段,看完再决定。”

视频放完,一桌人都没说话,还是那个编剧先开口。

“这一段,真没修过音?”

“没有,练习室一遍过的。”

“先留档。”他把视频又看了一遍,“女三的主题曲,我想让他试试。”

喝到晚上九点,我掏出手机,点开定位,家里那个点稳稳停在小区,没动。

九点零五分,消息进来。

【姐,我到家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着急,我就是问问。】

我被人拉着敬酒,等抽空看表,已经十二点。我回了句,睡了,晚安。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回。【姐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个“乖”。

第二天晚上剧组加夜戏,我陪到凌晨一点。消息又是错过,我深夜回,他清早接。第三天中午,女三备选名单定了,我资料放进最后一轮,我没多留,直奔车站。

老周在后面追。“急什么,结果我发你!”

我自己也说不清急什么。就是觉得家里有个人在等,三天没见,心里空落落的。

高铁到站,我打车回家,上楼,推门。

钥匙刚拧开门,客厅里传来钢琴声。

我愣在门口。客厅角落那架电钢琴,是我三年前脑子一热买的,后来忙,落了灰,我都快忘了。谢屿坐在琴凳上,背挺得很直,手指在琴键上走,节奏稳,音色干净。

看见我,他手一停,站起来。

“姐,你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这三天。”他有点不好意思,“网上有教程,我看着练的。”

我放下包,走过去。落灰的琴擦得锃亮,窗台上的花浇了水,没拆的快递整整齐齐码在一边。

我翻开他摊在茶几上的本子。训练笔记,一页一页写得密密麻麻,声乐、舞蹈、乐理,每页标着日期,全是这三天。最底下压着一张打印的初评级表,F,红笔画的。后面手写着今天的日期,旁边一个A,他自己写的。

“三天,你从F练到A?”

“也没那么快。”他低着头,“基础本来就有,在节目里没机会练。”

我借口去阳台收衣服,点开“明日弹幕”。

弹幕存了一屏。

【姐,他这三天,每天练到凌晨四点。】

【她不知道他怕什么。】

【他怕姐回来一看,发现他还是个废物,就不要他了。】

我点开家里那台旧监控,本来是看猫用的,拖到三天前,半夜三点。

画面里,他一个人坐在琴凳上,弹错了,重来,又错,再重来。

弹到第四遍,他停下,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小声说了一句。我把音量调到最大。

“……不能给姐丢脸。”

“不能被送走。”

我把手机按灭,在阳台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屿端着一杯热水出来,递给我。

“姐,喝水。”他眼睛亮亮的,“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走。”我说,“后天有个局,圈里的人都在,你跟我去。”

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我?”

“我手里第一个艺人,总得让圈里认认脸。”

我顿了顿,手机在掌心又震了一下。弹幕慢悠悠冒出一行,字却冷。

【姐,这两天会有人,顺着他的编号找过来。】

【找他的,是他死去的母亲,留下的那家公司。】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曜星?”我低声念。

客厅里,谢屿还在为能跟我去饭局,高兴得把水杯又洗了一遍。

他没看见我手里的屏幕。

第四章

我重新注册了工作室,个体工商户,名下就一个艺人,办公室就是自家客厅。

我把能打的电话都打完,名单在桌上摆了一晚上,反复看,又划掉两个。这一局要是黄了,圈里就真当我沈知意完了,往后再想约人,门都摸不着。

饭局定在城南一家私房菜馆,院子里养了条金毛,老板散养的,见谁都摇尾巴。

谢屿穿了我临时给他买的黑衬衫,头发抓了一下,少年人的锐气压下去几分。他临出门,还在镜子前扯了扯领口,回头看了我三回。

“紧张?”

“不紧张。姐,我跟着你。”

进门,他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包,自己背着,又用手臂替我挡了一下门。

席间推杯换盏。一个中年制片人端着酒杯,笑呵呵地问我,沈老板现在单干,难吧?要不要我介绍个靠山?话里的轻慢,一桌子都听得出来。

我还没接,谢屿已经起身,给那人续了茶。

“王老师,我姐现在靠的是作品。”他笑得客气,“您手上那个待播剧,我听说主演临时换了,后期钱还没结。圈子就这么大,传出去,演员都不敢接您的戏。”

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端起酒杯打了个哈哈,再没提靠山的事。

角落里坐着个陆离,二线男演员,最近势头正盛。他端着酒杯绕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椅背上,身子压得很低。

“沈姐,以后姐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公司正好有个本子,女二。姐要是今晚散了,单独跟我聊聊?”

话里的意思,一桌人都听懂了。有人低头喝酒,有人拿起筷子。

我还没开口,对面搁下了筷子。

谢屿抬起头,笑了一下。

“陆哥,我姐的事,现在归我管。”

陆离挑眉。“你是?”

“她艺人。”谢屿给他倒了杯茶,语气客气,“陆哥说的那个本子,我也听说了。上个月开机,男二临时换了人,对吧?我听说是带资进组,把原来定好的演员挤走了。这种事传出去,不太好听。”

满桌安静了一瞬。

陆离搭在椅背上的手,收了回去。

“我还有事。”他干笑两声,端起酒杯,“我敬沈姐一杯,刚才是我唐突。”

他把酒一口闷了,回了自己座位,整顿饭再没往这边看。

我端着茶杯,余光扫到隔壁桌几个女制片,互相交换眼色,有人把刚存的、陆离的联系方式,悄悄划掉了。

老周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给我递了个眼色:你这小子,有点东西。

席间看我的眼神变了。先前将信将疑的几个制片,开始主动给谢屿递名片,问他唱过什么、有没有成片。他没急着接,先看我一眼,等我点头,才双手接过来,一张张收好,回话不卑不亢。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点。

饭吃到一半,院里那条金毛溜进来,直奔我脚边,拿脑袋蹭我。我喜欢狗,顺手摸了两把,又喂了块肉。

“真乖,我们家以前也想养一只。”

身边的人没说话。

我侧头,谢屿脸上还带着笑,眼睛看着我摸狗的手,笑没到眼底。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门口跟服务员说了句什么。服务员笑着进来,把金毛牵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他回来坐下,神色如常。

“狗呢?”

“掉毛。姐,你喝汤。”

我看着他,没动。

饭局散了,回到家,一关上门,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放。

“谢屿,站好。”

他乖乖站到我面前,垂着眼。

“陆离那事,你怎么知道他剧组换角?”

“来之前查的。”

“今天这一桌,每个人的底,你都查了?”

“……嗯。”他低着头,“我怕他们欺负你。”

“狗呢?好好的,你让人把它牵走。”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声音压得很低。

“姐,它蹭你。”

“狗蹭我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他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我看着别人离你那么近,就不舒服。陆离那样跟你说话,我恨不得让他现在就从这行消失。我知道我不该,我控制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你别生我的气,也别不要我。”

我看着他,没说话。我转身去阳台,点开“明日弹幕”。

弹幕刷了一屏。

【占有欲发作了,老情节。】

【他的世界就姐一个人,别人靠近一步,他都觉得是来抢的。】

【上一世有个投资方,当着他的面搂了姐一下。】

【后来那个投资方,公司都没了,圈内再没出现过。】

我握着手机,后背有点发凉。

我回到客厅,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走过去,把他攥得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听好,以后想做什么,先问我。我是你姐,不是谁的东西。你要护我,可以,别背地里使手段。”

“……好。”

“还有,去把狗的事跟老板解释清楚。明天我请你去狗舍,你亲手给它买袋狗粮。”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可以摸它吗?”

“先学会跟它做朋友。”

他重重点头,嘴角压不住。

第二天我还没醒,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门口站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身后还跟着两个助理。

“请问,谢屿在吗?”男人对着门,声音客气,“我是曜星资本的律师,找他谈点私事。”

我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谢屿,又看了一眼猫眼。

找上门了。

我没急着开,先把谢屿的房门轻轻合上。

我对着门,开口。

“你们找谁?”

第五章

我把门留了一条缝,没全打开。

“曜星资本?”我皱眉,“我没跟资本打过交道。”

“是这样的。”灰西装双手递上名片,“我们在找一位故人的孩子,当年走失,登记信息显示,他曾在《星火101》做练习生,编号07。我们按培养权的交接地址,找到这里。”

我还没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屿从房间里出来,看见门口的人,脚步顿住。只有一瞬,他的脸绷得很紧,指节抵在门框上,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他走到门边,挡住那半条门缝。

“你们找错了。”他说,“编号07在节目里就退了,不是我。我叫谢屿,有身份证,家里人都在。”

灰西装迟疑了一下,往他身后看。

“可是地址——”

“地址是平台公开拍卖的,谁都能填。”谢屿语气平平,“您不信,我可以给您看证件。”

他正转身去拿身份证。灰西装摆了摆手,把一张名片放在鞋柜上。

“打扰了。如果这位先生想起什么,或身边有符合情况的人,随时联系。”

人走了。

我关上门,拿起那张名片。曜星资本,法务,林深。

“什么情况?”

“找错人了。”他低头,声音没什么起伏,“姐,节目里好几个孩子都是福利院的,他们挨个找。”

“你刚才脸都白了。”

“我没白。”

他把那张名片拿起来,放进玄关抽屉最底下,压在一沓旧说明书下面。

“姐,不是说今天有比赛?走吧,别迟到。”

老周给争取的,是《一鸣惊人》直播踢馆赛,台下坐着三家经纪公司的人,还有声乐制作人穆清。赢了,有机会拿到S级资源。

后台,谢屿换上简单的白T恤,没化妆,对着镜子练呼吸。我摸了下他额头,有点烫。

“感冒了?”

“没有,就是没睡好。”

“那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没说话,反手握住我别麦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像在借力气。

我想起他昨晚在李婶家,没怎么说话,闷头吃了两碗饭,临走还帮李婶把修车摊的工具箱擦了一遍。

“别紧张。”

“我没紧张。”他舔了下嘴唇,“我就是想,今天得让你有面子。”

我把水壶递给他。“喝口水,润润嗓子。”

轮到他上场,主持人报。“踢馆者,谢屿,个人练习生。”

台下稀稀拉拉,没人认识他。弹幕一片问号。【谁啊】【没听说过】【又来蹭的】。

前奏响起,他开口。

第一句出来,台下一个正在看手机的女评委抬起了头。

他声音很稳,低音压得住,高音顶得上去,一首慢歌,尾音处理得干净。三分半,没看提词器,眼睛看着台下某个方向,像只唱给一个人听。

唱到副歌,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得很轻。全场的窃窃私语,慢慢停了。

唱到最后一句,全场安静半秒,掌声炸起来。

弹幕刷得飞快。【这谁?!】【刚才谁说蹭的,出来道歉】【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穆清坐在评委席中间,往前倾了倾,把笔搁下。

“你叫谢屿?”

“是。”

“签公司了吗?”

“签了。我姐的工作室。”

穆清笑了。“你姐挺有眼光。你知道我多久没在直播现场,听见处理得这么干净的尾音了吗?现在的年轻歌手,全靠修音。你这嗓子,是自己一砖一瓦练出来的,骗不了人。”

台下另一个经纪公司的人,立刻坐直了,掏出手机记他的名字。直播间在线人数从几千跳到十几万。

穆清又侧头,对身边助理交代了一句。

“把这个名字,记下来。”她声音不高,“我压了两年没找到合适人的那支OST,先别定人,等他。”

“下场以后,让你姐留一下,我想跟你们聊聊。”

他鞠躬下台。

我在后台等着,刚迎上去,斜刺里过来一个人,韩总,开小经纪公司的,专做练习生生意,圈里名声不太好。

他拦着我,脸上堆着笑。

“沈老板,这孩子是个宝。你这小作坊刚开张,资源、渠道什么都没有,带不出来。你开个价,三十万,把他约转给我,我捧他。”

我脸一沉。

“我不卖人。”

“五十万。”

“韩总,让让。”

“你可想清楚了。”他还拦着,“他一个没背景的野小子,离了你,在圈里寸步难行。我这是给你台阶。”

“让让。”

这两句话,刚下台的谢屿,全听见了。

他站在后台拐角,手里还攥着话筒。他听见了“开个价”“转给我”“五十万”“台阶”,没听见后面那句“我不卖人”。

我把韩总挤开,回头找人,拐角已经空了。

他的麦还开着,工作人员“哎”了一声,屏幕上那个代表麦的红点,飞快地往场馆外移动。

我追出去。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倾盆的。我跑到大门口,街上人来人往,早没了那个白T恤的影子。

我掏出手机,点开“明日弹幕”。

弹幕滚得又急又乱。

【他跑了,他以为姐要把他卖了。】

【他小时候,就是被这么卖过一回,五十万。】

【姐你快找,他往城西去了。】

【城西有个招工的黑中介,专门在雨天蹲守无家可归的少年,哄上了车,就送去外地,再也回不来。】

我的呼吸一下子急了。

我冲进雨里,喊他的名字。雨水灌进嘴里,我一边跑一边给老周打电话,语无伦次,让他帮我查城西今天在街头招工的黑中介。

电话没打完,我脚下一滑,摔在积水里。手机砸在柏油路上,裂开一道纹。

我爬起来,屏幕还亮着,最后一行弹幕卡在裂纹中间。

【他已经在便利店门口了,一个人。】

【黑中介的车,就在街对面。】

【还有一个三天没吃饭的少年,也在里面。】

我撑着伞,看见远处街口,那家二十四小时亮着灯的便利店。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往那边跑。

救一个,也是救两个。

第六章

便利店在城西老街拐角,二十四小时亮着灯。

我浑身湿透冲进去,先扫了一圈。没有谢屿。

门口的关东煮锅边,蹲着另一个少年。

瘦,比谢屿矮一点,穿一件宽大的旧外套,袖子长出去一截,下摆都是泥,一看就是捡来的。他盯着保温柜里的肉包,一动不动,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手里没有钱。

我看了眼街对面。一辆白色面包车,没熄火,车窗摇下一半,里头有人在抽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目光往便利店这边扫。

我退到柜台,掏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两张,把车牌号抄在餐巾纸上。

“报警。”我压低声音对店员说,“对面那辆车,疑似拐人,多叫几个警察,最好是便衣。”

店员是个小姑娘,脸都白了,拿起电话,手直抖。

我走到那个少年面前。

他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背靠在货架上,双手抱住头。

“别……我没偷东西,我就是躲躲雨,我这就走。”

“我不打你。”我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没靠近,“你饿了?”

他不说话,眼睛红红的,肩膀还在抖。

我起身,从保温柜里拿了两个肉包,一瓶热牛奶,一根烤肠,搁在他面前的小桌上,自己退开两步。

“吃吧,买给你的。我不图你什么。”

他盯着那些东西,又看我,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先拿了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吃得急,噎了一下,捶着胸口。我赶紧把热牛奶拧开递过去。他灌了一口,顺了气,又把另一个包子攥在手里,没舍得吃。

我看着他那身不合身的外套。

“多大了?”

“十八。”

“家在哪儿?”

他摇头。

“怎么一个人在街上?”

他低下头,半天才开口,声音很小。

“本来我被一个节目选上了,有培养权,有人拍下我,我就有地方去了。可是平台交接那天,我的编号没了,换成了别人。合约也没了,宿舍也不让我住了。”

我心往下沉了一下。

“什么节目?”

“《星火101》。”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我是09号,顾淮安。”

我没出声。

我慢慢掏出手机,点开“明日弹幕”。

【来了,正主。】

【他就是09号,订单本来是他的。】

【姐,你现在知道了吧,你手里那位,是顶替来的。】

我还没看完,玻璃门“叮”地响了一声。

有人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身雨气。

谢屿站在门口,白T恤全湿透了,贴在身上,袖口撕开一道口子,左臂有一道擦伤,渗着血珠,裤脚全是泥。他喘着气,一只手扶着门框,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又慢慢移到我面前那个少年。

他没说话。

街对面,那辆白色面包车车灯闪了一下,掉头想走,路口已经有警车横过来,红蓝的灯闪着。两个便衣从警车里下来,快步绕到面包车两侧,车门被拉开,里头的人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按住了。

顾淮安缩在货架边,看着那辆再也开不走的面包车,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攥着的烤肠慢慢凉了。

那个老警察收完证,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谢屿,又看看我,问了一句。

“这是你什么人?”

“我……”我顿了一下,“他是我弟弟。”

谢屿站在原地,听见这两个字,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慢慢蜷了蜷。

老警察又转向顾淮安,看了一眼。

“小伙子,算你命大。这伙人在城西蹲了半个月,专挑无家可归的少年下手,哄上车,连夜送出省。上个月就有两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到现在没找着。”

顾淮安的脸一下子白了,后背贴着墙,半天才缓过来。

我把那根还热着的烤肠,又塞到他手里。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以后。”

他捧着烤肠,忽然小声问。

“姐,你为什么帮我?我又不是你买下的人。”

“我买下的是人,不是编号。”我说,“你蹲在这儿,三天没吃饭,我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那根烤肠上。

我站起来,快步走到谢屿面前。

“你手臂!”

“没事。”他声音哑,眼睛却盯着那边的顾淮安,一寸都没移开,“姐,他是谁?”

“我先问你,你跑哪儿去了?”

“他问我要不要去外地打工,包吃包住,一个月给我两千。我说我家里有人等。他还拦着,我绕了两条街,跳了个矮墙,甩开他们,回来找你。”

他往前一步,挡在我和顾淮安之间。

“姐,你认识他?”

顾淮安已经站了起来。

他看清谢屿的脸,先是愣住,捏着半个包子的手停在半空,随即像被什么烫到,手指着他,声音发抖,又咬着牙。

“是你。”

谢屿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

“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顾淮安的声音拔高,眼眶通红,“07,我的编号牌,是你换的!”

便利店里安静下来。

店员举着电话,愣在柜台后面。关东煮的锅咕嘟咕嘟响,浮起一层白泡,热气模糊了半边玻璃。

我看看谢屿,又看看顾淮安。

“你们,”我问,“谁给我解释一下?”

谢屿没回答。他攥着袖口那道破口子,手背绷得很紧。

顾淮安往前一步,指着他的鼻子。

“我等了三个月,就等来一个被人换掉的名字。我流落街头,被人当货物一样挑,今天差点上了对面那辆车。都是因为你——”

他转向我,眼睛一下子红透。

“姐,你是现在07号的经纪人?”

我点头。

顾淮安扑通一声,在便利店的地砖上,跪了下来。

“那你也看看我。”他说,“我会唱歌,会跳舞,会做饭,会剪视频,什么苦都能吃。求你,别让我再回到街上。”

我没去扶,也没让他一直跪。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做错事,一个受了罪。

“先起来。”我说,“都坐下。”

“谢屿,你坐那边。”

我深吸一口气。

“编号牌那事,今晚,当着我的面,说清楚。”

第七章

我让店员拿了碘伏和创可贴,先把谢屿胳膊上的擦伤处理了,伤上还沾着墙灰,我用棉签一点点擦干净。他低头看着我手,没躲,疼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

“说,从编号牌开始。”

谢屿沉默了好一会儿。

“交接前一晚,我换了。”

顾淮安的手在桌下攥紧,指节发白。

“平台的编号牌贴在资料袋上,培养权按编号送,人也按编号上车。”谢屿声音很低,“我趁夜,把07和09撕下来,对调,再用胶水贴回去。”

“为什么。”

“因为竞拍的人是你。”

我一愣。

“我没见过你。”

“你见过。”他抬起头,“四个月前,你来节目做过一次飞行嘉宾,点评初评级。别的嘉宾都在问,谁镜头多,谁能带货,谁背后公司硬。你那天说了一句话。”

他看着我。

“你说,这些孩子站在台上腿都在抖,他们不是货架上的商品,是想活命的人。”

便利店的灯光嗡嗡响。

“我那天就在台上,F级,站最边上。镜头扫过我,连个正脸都没给。就你那一句话,我记了四个月。”

他声音轻下去。

“后来我看见培养权竞拍,最高的那一条,是你的名字。我知道我是F,我不被想要,09才是他们准备好的那个。可我想试试,赌一把,赌到你身边。”

“所以你就换了他的牌。”

“……嗯。”

“你知不知道,”我声音冷下来,“你赌的是你自己,他丢的是命。他本来今天该坐在我家客厅,吃口热饭。他现在差点被人拐走,在街头跪我。”

谢屿的脸白了。他转头看顾淮安。

顾淮安一直低着头,没说话,手里捏着那半个没舍得吃的包子,捏得变了形。

“对不起。”谢屿对他说。

“对不起有什么用。”顾淮安声音闷闷的,“我在机构里被退了三回,每回他们都说,会有人要你,会有个家。我以为这回是真的,把行李都收拾好了。我站在交接的地方,等了一整天,名单上不是我的名字,我连问都没处问。”

我看着这两个少年。

我点开“明日弹幕”。

【他偷别人的未来,这没得洗。】

【可他也才十七,他能想到的办法,就这么一个。】

【重点不是谁对谁错,是姐现在怎么办。】

【都要了呗,两个都好,我都喜欢。】

我把手机按灭。

“这事我先不判谁对谁错。”我站起身,“顾淮安,你今晚没地方去,先跟我回家,明天开始我帮你想办法。”

顾淮安猛地抬头。

“真、真的?”

“我家就一张床一个沙发,挤一挤。但我话说前头,我不是答应签你,我是不能看着你今晚再睡街头。”

“好!”他一下站起来,连连点头,“我睡地上就行,我睡觉还老实。”

谢屿也站起来,看着顾淮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默默把桌上的垃圾收了。

我结了账。门口,警察正在跟店员了解情况,我过去把经过说了一遍,又留了电话。警察说这伙人盯了半个月,正好收网,今天还多亏了我。

我带着两个人往回走。

雨停了,路面积水反着路灯,一脚踩下去,溅起细碎的光。

回到家,一关上门,问题来了。

谢屿一言不发,先走到沙发边,把他这几天睡的沙发往自己身边拖了拖。

顾淮安抱着他那个塑料袋,怯生生站在玄关。

“我睡这儿就行,有屋顶我就……”

“地上凉。”

“我皮实。”

谢屿从沙发上抱起一床被子,走过去,“啪”地搁在顾淮安怀里,板着脸。

“你睡沙发。”

“那你呢?”

“我打地铺,在姐门口。”

“不行。”我说,“你们俩,一个睡床,一个睡沙发,轮流。我睡卧室,谁也别打地铺。”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

半夜,我起来喝水。

客厅黑着,我借着窗外的光,看见两个人都没睡。谢屿坐在沙发这头,顾淮安坐在那头,中间隔着半张沙发。

“我跟你说,”黑暗里谢屿压着嗓子,“姐是我姐,你别想别的。”

“我没想别的,我就想有个地方待。”

“你要是敢让她不高兴——”

“我不让。”

我端着水杯,在原地站了两秒,没出声,悄悄退回房间。

我靠在门后,喝了口水,点开“明日弹幕”。

【姐,你看这俩孩子,一个把人护在身后,一个怕被赶,都不踏实。】

【他们都在你这儿,找一个不会半路散的家。】

我盯着那行字,把水喝完,没再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我被香味弄醒。

我走到客厅,愣住。

谢屿在厨房煎蛋,顾淮安在桌边包包子,早上现买的面和馅,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动作居然没打架。

看见我,顾淮安先开口,眼睛亮亮的。

“姐,早饭马上好。”

谢屿立刻从厨房探出头。

“姐,我煎了你爱吃的蛋。”

两只眼睛看着我,等我说话。我刚坐下,顾淮安把煎得最完整的那个蛋,夹进我碗里,谢屿看见了,也把自己碗里的夹过来,两个蛋在我碗里叠成一座小山。

“我一人吃不完。”

“你吃,我俩吃粥就行。”他俩异口同声,说完又互相瞪了一眼。

我刚要开口,手机响了。

唐圆。

电话一接通,那边是嚎啕大哭的声音。

我对着两个少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阳台,带上门。

“怎么了?”

我听着她哭,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客厅里,两个少年端着碗,大气不敢出。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见谢屿已经把我的外套找出来了,搭在胳膊上。

“姐,”他问,“要我们做什么?”

第八章

“晚晚,我、我在他剧组门口,看见他了。”唐圆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他搂着一个女的,从酒店出来,还帮她拎包。那女的我还认识,是他粉丝后援会的管理,上次还来跟我吃过饭,喊我嫂子。”

我脸沉下来。

“你先别哭,站到亮堂的地方,打车回家。”

“我回不去,我腿软。而且他又欠了钱,说是剧组垫资,上个月那笔,还是我帮他还的,第三次了。他说等他红了,风风光光娶我。”

我捏着手机,指节收紧。

“你打车来我这儿,路上别接他电话。”

我回到客厅,两个少年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一人一碗粥,两盘小菜,筷子都摆顺了。

“姐,谁啊?”谢屿看我脸色。

“一个朋友,等会儿过来,眼睛肿着,你们俩有点眼色。”

半小时后,门铃响。唐圆顶着两个肿成核桃的眼睛进来,妆花了,头发被风吹乱,手里攥着团湿透的纸巾。她抬头看见客厅里站着两个高高大大的少年,哭声一下子停住,连嗝都打了一半,硬生生憋回去。

“晚晚,你家里,怎么有两个帅哥?”

“先坐下。”

谢屿很有眼色地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又加了勺糖。顾淮安捧来热毛巾,小声说,姐,你擦脸,水不烫。

唐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被伺候得一愣一愣,哭都忘了。

我把事简单说了,又指着顾淮安。

“他也是个没地方去的,先在我这儿挤着。”

唐圆嚼着包子,情绪稳了点,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小的,手真巧,你看他给我折的这个。”

顾淮安刚才等的时候,用一张纸巾,三两下折了朵小花,别在她纸巾盒上,花瓣一层一层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尖红,手指无意识地搓衣角。

弹幕从我手机里浮出来。

【顾淮安这手,是被退了三回练出来的。】

【他知道自己没背景、没长相优势,就靠懂事、手巧、会看脸色,求别人留他。】

【别骂他,他不坏,他是怕。】

我没说话。

唐圆哭累了,窝在沙发上,两个少年一个给她续水,一个默默把她带来的脏外套洗了,用手搓干净,晾上阳台。

她看着看着,又红了眼。

“晚晚,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他每次都哄我,说我是对他最好的人,他离不开我。我一听他掉眼泪,就什么都答应,钱也给,资源也帮。”

“你不是傻,你是心软。”

“我就想,他一个小演员,没背景没靠山,除了我,谁还真心对他好。我要是这时候撤了,他怎么办。”唐圆抹了把脸,“我替他想了那么多,到头来,他搂着别人,喊我疯子。”

“心软是不是没用?”

“对值得的人,心软是好事。对不值得的,那是喂狗。喂完,狗还冲你龇牙。”

唐圆破涕为笑,笑完又叹气,把脸埋进靠垫。

下午,谢屿在屋里练歌,顾淮安在厨房熬姜汤,唐圆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坐在一边翻手机,“明日弹幕”亮了一下。

我点开,弹幕一行行滚,慢悠悠的。

【姐,你今天对她讲的话,她没听进去。她还是会心软。】

【因为周彦今晚,要发一篇小作文。】

【说唐圆控制欲强、疑神疑鬼、对他家暴,把他逼得喘不过气。】

【再配上几张他自己掐出来的红印,说是唐圆打的。】

我眉头皱起来。

我点开唐圆手机,翻周彦微博,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的广告,没动静。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

弹幕又起。

【他会在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发。那个点流量最大,等唐圆睡着,热搜已经上去了。】

【第二天一睁眼,全网都在骂她,疯婆子。她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越解释越像真的。】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走到阳台,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要了周彦剧组的拍摄地点和酒店名。

我走进厨房,顾淮安正在搅锅。

“淮安,你认识做视频剪辑的吗?要快的。”

“我会。”顾淮安擦了擦手,点头,“在节目里,花絮、小片都是我帮着剪的,一晚上能出一条。”

“好,今晚帮姐做件事。”

我走到客厅,把谢屿叫过来。

“你今晚直播几点?”

“八点。姐,你要我做什么?”

我把手机上的弹幕给他们看了一遍。

“周彦,十一点五十九,要泼脏水。我们在他发之前,先让大家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把三个人叫到跟前,挨个分工。

“谢屿,你负责直播,镜头跟人,只拍他自己做的、说的,别乱拍。淮安,你负责录屏、备份,所有东西同步云端,多存几份。我陪唐圆下车。”

“圆姐,”我看她,“你什么都不用怕,也不用忍。有什么,说什么。”

三个人都点头。

谢屿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姐,你想怎么做?”

“我要他亲眼看。他最擅长哭着卖惨。那我就让他看看,真正的镜头,长什么样。”

我回到客厅,摇醒唐圆。

“别睡了。”我把外套递给她,“今晚我陪你去趟他剧组门口。”

唐圆懵懵懂懂。“去那儿干嘛?”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四十。

“捉奸,现场直播。”

唐圆手一抖,差点把水杯打翻。

谢屿已经把直播设备拎起来,顾淮安抱着电脑,三个人站在门口等她。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唐圆。

“走不走?”我问,“这一次,你自己选。”

唐圆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好几秒。

她想起三个月,一次次深夜转账,一次次替他圆谎。她伸手,把外套接过来,慢慢穿上。

“走。”

第九章

八点整,谢屿的直播间开了。

踢馆那一段还在发酵,他账号涨了二十来万粉,开播瞬间涌进来两万人。

【主播今天练什么?】

【想听那天那首歌!】

谢屿把手机架在车后座,对着镜头。

“今天先不练。我姐们儿,碰上点事,带你们去看看现场。”

弹幕刷起来。【什么瓜?】【前排瓜子已就位】。

车停在周彦剧组入住的酒店对面。

我没下车,先看了眼顾淮安的电脑。

“都安排好了?”

“嗯。”顾淮安手指飞快,“周彦和那个粉丝的聊天记录、开房记录,我整理了三份。一份匿名发给常合作的娱乐号,一份发给了他剧组的制片人,还有一份同步传到云端。”

他顿了顿。

“这些不是我弄来的。今天下午,一个曾经在他那个粉丝群里、看不下去的姑娘,主动把她手里的记录打包发给了圆姐,说不能再让他骗别人。是她自愿给的。”

我点头。

“先别发。等现场。镜头里要有他自己的脸,他才赖不掉。”

我看向唐圆。她握着手机,指节有点白,冲我点头。

“晚晚,我能行。”

等了十分钟,酒店门口出来两个人。

周彦,和那个扎马尾的女粉丝,手拉着手,他低头给她围围巾,动作亲昵,还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孩笑得直躲。

唐圆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推门下车,我跟在后面,谢屿举着手机,顾淮安抱着电脑,四个人,没出声。

“周彦。”

周彦抬头,看见她,脸“唰”地白了,手下意识从那女孩身上缩回来。

“圆圆?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你说你今天拍夜戏,让我别等你。”

“我这是跟粉丝见面,正常工作交流。”周彦干笑,眼神往谢屿手里的手机瞟,“你别多想,也别让人乱拍。”

“正常?”唐圆走过去,声音发抖,但站住了,没退,“正常你大半夜拉着她的手?正常你给她开同一间房?正常你用我的钱,给她买包?”

谢屿举着手机跟在后面,直播间观看人数一路跳,三万,八万,二十万。

弹幕疯了。

【这不是那个周彦吗?演过某某网剧的小演员。】

【现场捉奸,这也太刺激。】

那个女粉丝回过神,反而往前一步,挡在周彦面前,抱着胳膊。

“你谁啊你?周彦早就不喜欢你了,你天天查他岗、翻他手机,他都快被你逼疯了。跟你在一起,他喘不过气。”

“我逼他?”唐圆笑了,笑得有点涩,“他三次欠的钱,是我还的。他剧组的资源,是我托朋友找的。他住的房子,是我付的房租。他生病那回,是我守了三天三夜。”

周彦急了,去拉唐圆胳膊,压低声音。

“你先把直播关了,有事回去说。你别在这儿闹,我还得在圈里混。”

“你搂着别的女孩的时候,想过影响吗?她在家给你凑钱的时候,你想过她吗?”

“你又是谁?”

“她朋友。”

周彦看着那台还在直播的手机,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他知道这事一旦传开,他刚有点起色的事业就全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体面也撕了。

“唐圆,是你逼我的。”他咬牙,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手机,晃了晃,“你还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吧?你发给我的那些照片、视频。我要是手一抖,发到网上,大家会怎么看你?你家里人、你那些客户,会怎么看?”

唐圆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她下意识去抢手机,周彦把手一抬。

“你别过来。你让他们把直播关了,再当着镜头说一句,是你疑神疑鬼、误会我了,我是清白的。今天这事就算了,东西我也删。”

直播间人数还在涨,五十万,一百万。

弹幕停了一瞬,随即炸了。

【卧槽,这是勒索?他拿着人家私密视频,这是犯法的吧!】

【姐妹们别低头,这不是你们的错,错的是他!】

酒店门口,几个夜归的人停下脚步,远远对着这边,议论声压得很低。

“他手里那是手机吧?他真拿这个要挟人家姑娘?”

“这要是我闺女……”

周彦听见,脸涨得通红,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

唐圆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肩膀在抖。

我没看她,看向顾淮安。

顾淮安抱着电脑,忽然抬头,声音很轻,却很稳。

“姐,别怕。”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唐圆。

“他手机里的东西,我已经全部备份了。是今天下午那个自愿站出来的姑娘,连同他半年前把这些视频发给好几个群、向别人炫耀的记录,一起交出来的。聊天记录、群文件、转账记录,都在。”

周彦愣住。

“你、你怎么会有——”

“是看不下去的人,亲手教给我们的。”顾淮安看着他,“你以为你删了就没事?你发出去的每一条,都有人记得。”

我拿出手机,当场拨了三个数字,开了免提。

“喂,110吗。”我看着周彦,声音很稳,“酒店门口,有人以私密视频要挟、敲诈勒索,正在现场直播,一百多万人看着。”

周彦的腿一下软了。

他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磕在台阶角上,裂了。

“圆圆,你听我解释,我开玩笑的,我没想真发。”他慌了,扑过去想拉她,“我一时糊涂……”

“晚了。”唐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还在抖,腰却挺直了,“周彦,我们完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

谢屿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对着地面那部手机,和周彦惨白的脸。

直播间观看人数跳到一百六十万。

弹幕最后一条飘过。

【姐妹们记住,遇到这种事,别闪,别躲,报警。你没做错任何事。】

我看着警灯在雨夜里亮起来。

“进去吧。”我对唐圆说,“今晚的事,明天就有个说法。”

唐圆看着我,又看看谢屿和顾淮安,忽然笑了。

她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晚晚,”她说,“我没事了。”

第十章

警察做完笔录,天快亮了。

唐圆把自己知道的一笔一笔说清楚,哪年哪月转的账,哪一次他拿私密视频说过话。说到后来,她声音不抖了,人反而平静下来。

周彦被带上警车的时候,还在回头喊她名字。

“圆圆,我错了,你跟警察说一声,我们私下解决,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唐圆站在台阶上,没动。

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看着那辆车开走,忽然蹲下身,捂着脸。我以为她又哭了,走过去,却听见她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晚晚,我是不是终于解脱了。”

“嗯。回家,睡一觉。”

事情发酵得比想的还快。

第二天,周彦被警方带走的消息上了热搜,话题阅读量破了亿。他的剧组连夜发声明解除合约,删掉所有相关物料,连拍好的海报都连夜撤了。几个原本要签他的品牌,齐刷刷发函解约,要求赔偿。

顾淮安整理的证据,被警方全部采纳。敲诈勒索、传播他人隐私,够他在里面待一阵子,出来这行也容不下他了。

唐圆登录自己账号,发了一条微博,很短。

【分手了。没有家暴,没有疑神疑鬼。谢谢关心,以后各自安好,不再回应。】

她没卖惨,没控诉,连周彦名字都没提。

评论区清一色在挺她。【姐姐勇敢。】【保护好自己。】【那种人活该。】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长长出了口气,像卸下了背了很久的东西。

她转头看谢屿。

“你那天举着手机,手没抖过,不怕他报复?”

“怕。”谢屿老实说,“但我更怕我姐被人欺负。”

唐圆笑了,伸手揉了揉他头发,这回他没躲。

谢屿在旁边没吭声,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腿上。他在她身边坐下,隔了一会儿,小声开口。

“姐,你看,他没吓着你,你也没低头。你比我想的还厉害。”

唐圆侧头看他,笑了一下,眼眶又有点热,赶紧把脸埋进被子。

客厅另一头,顾淮安在默默收拾东西。

他把自己那个塑料袋叠好,把这几天穿的衣服洗了,晒得干透,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他还把自己用的杯子刷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连他折的那些小纸巾花,都收进了袋子。

我看在眼里,没出声。

“你干嘛?”

“没、没干嘛。”顾淮安把手背到身后,“姐,事办完了,我也不能一直赖在你家。我下午就走,去看看救助站。”

“去哪儿?”

他低下头。

“救助站也行,再找个包住的活也行,饭店打杂、剪视频,都能做。这几天谢谢姐,也谢谢屿哥。我没给你们添太多麻烦吧?”

我没说话,看了一眼唐圆。

唐圆也反应过来,张了张嘴,把手里杯子放下。

“淮安,你坐下。”

他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问你,唐圆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知、知道。圆姐是妆造师,有个小工作室,接剧组和活动的妆。”

“她那工作室,就她一个人。”我说,“接了活,既要化妆,又要拍花絮,还要剪视频、修图,忙起来连饭都吃不上,上个月一个人干到进医院挂水。她缺个帮手,缺了很久。”

唐圆连连点头。

“你呢?会剪辑,会做视频,手巧,心细,能吃苦,还不怕事。你缺的不是活,是一个能让你一直待下去、不会半路把你退掉的地方。”

顾淮安的眼睛慢慢睁大。

“姐,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把你送出去。你是个人,不是东西,我没资格把你给谁。我是给你介绍一份工作,一个去处。去不去,你自己选。”

我顿了顿。

“唐圆那个人,缺心眼,耳根软,但她心不坏,知道疼人。你跟着她,她要是对你不好,你随时回来找我,门给你留着。”

“我不会对他不好!”唐圆立刻说,“我把他当亲弟弟,工资照给,一分不少,还有饭补!”

顾淮安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手攥着裤缝。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把眼睛,重重点头。

“我去。”

他站起身,对着唐圆,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圆姐,以后请多指教。”

唐圆鼻子一酸,赶紧把他扶起来,嘴上还逞强。“哎哟,别整这些。走,姐带你去吃顿好的,顺便看看工作室,看看你那剪辑台怎么摆。”

两个人热热闹闹出门,门一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

谢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门,半天,小声开口。

“姐,他走了。”

“嗯。”

“那我呢?”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眼神有点不自在。

“你是你。”我说,“你是我第一个签下的人,位置没人抢。”

我顺手把他面前的空水杯添满,又从冰箱里摸出个橘子,塞他手里。

谢屿嘴角偷偷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平。

“那我把家里再打扫一遍,他用过的东西我都收起来,家里不留别人的味。”

我刚要笑他,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署名裴聿风。

【听说沈老板最近捡了条流浪狗,还闹出不小动静。】

【周五晚上,星阑年度品牌酒会,云顶酒店。】

【带上你的人,来让我看看,离开星阑,你混成什么样。】

我盯着那行字,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我抬头,谢屿正蹲在地上擦地板,没看见短信。

窗外,楼下有只野猫叫了一声,拖得很长,又一声。

我把手机攥紧,没回。

周五。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

老账新账,该一起算了。

我点开“明日弹幕”,弹幕已经在滚,像知道我要去赴约。

【姐,这场酒会,他本来想当众羞辱你。】

【可他不知道,他自己的死期,也在这一晚。】

【还有,你身边那个还没退烧的少年,他会带伤赶来。】

【他不会让你一个人。】

第十一章

周五,踢馆冠军夜,和星阑的酒会,赶在同一天。

下午,《一鸣惊人》总决赛,直播。

后台,谢屿闭着眼靠在墙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拍子,嘴里无声地过歌词。他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我摸了下他额头,有点烫。

“感冒了?实在不行,我去跟节目组说,不比了。”

“我行。”他睁开眼,坐直了,“今天这场,我得赢,漂漂亮亮。”

他知道我晚上要去云顶,我没瞒他,把裴聿风的短信给他看了。他当时什么都没说,看完还给我,转身回练习室,练到凌晨,琴声断断续续。

轮到他上场。

决赛三首歌,他一首比一首稳,一首比一首敢。第二首劲歌,他边唱边跳,气息一点没乱,一个高难度转身,台下爆出尖叫。最后一首是原创,自己写的,歌名《一块钱》。

前奏很简单,他坐在舞台边的高脚凳上,没跳舞,一束追光打下来,全场暗了。

唱到副歌,他看向镜头,声音放得很轻。

“我曾经是个没人要的编号。”

“有个人,花了一块钱,把我领回家。”

“她没嫌我穷,没嫌我没名气,没问我能给她什么。”

“从那天起,我想成为,配得上她的人。”

台下静了一瞬。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观众,先红了眼,抬手去擦眼泪,旁边的人递了纸巾。掌声从角落里起,一点一点连成一片,最后全场都在鼓掌。

弹幕卡了三秒,刷出来,全是同一句话。

【一块钱的浪漫,破防了。】

【他写的是沈知意吧,我记得那个拍卖!】

【这是什么神仙弟弟,姐姐也值得。】

分数出来,大屏上他的名字定格在最上面,领先第二名一大截。台下观众站起来鼓掌,有人举着刚做的、写着他名字的灯牌,晃得很用力。后台候场的选手,隔着屏幕看,半天没说话,最后齐齐鼓了掌。

冠军,没有悬念。

谢屿站在领奖台中央,接过奖杯,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

“拿冠军,最想感谢谁?”

他捧着奖杯,看向台下。我站在侧幕,冲他点头。

“我姐。沈知意。”

台下愣了一下,随即掌声雷动。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全国直播,把我名字清清楚楚念出来。

“我是为她来的。”他握着话筒,“以后,我也只为她一个人唱歌。这话,我记一辈子。”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喊“好”,喊得破了音。直播间的弹幕停了半秒,齐刷刷滚过同一句。

【我也想有这样一个弟弟。】

【姐姐没白疼他。】

【他说记一辈子,我信。】

我站在侧幕,别过头,假装看提词器,抬起手,用指腹按了按眼角,又按了按。

下了台,他刚走到后台,脚步一晃,伸手扶住墙。

我几步过去接住他。他整个人烫得吓人,呼吸又急又浅,脸烧得通红,额头全是汗。

“谢屿!”

“姐……”他抓住我袖子,声音发虚,“你晚上要去云顶。”

“我不去了,先送你去医院。”

“不行。”他摇头,攥着我不撒手,“你得去。裴聿风请你去,是想看你笑话,想让你低头。你不去,他就当你怕了,明天还会变本加厉。”

他烧得迷迷糊糊,眼睛都睁不开,还在惦记这个。

“我陪你,我撑得住。”

“你这样怎么去?听话。”

唐圆和顾淮安赶过来,看见这场面吓了一跳。

“烧成这样,得送医院,不能硬扛。”

“他不肯。”

顾淮安已经背起包,把外套搭在谢屿身上。“姐,我陪他回家,退烧药、物理降温,我都会,每隔半小时量一次。你放心去酒会。”

我看着他。

“你能行?”

“能。我照顾过发烧的同伴,知道分寸。姐,你去办你的事,这边交给我,有情况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我又看谢屿。他靠在椅子上,烧得迷糊,还硬撑着推我。

“姐,你去。替我看看,他今天还能不能笑出来。”

我把他交给顾淮安,看着他们上了唐圆的车,又叮嘱了一遍。

我回家,换了身最利落的黑西装,把头发扎起来,化了个锋利的妆,盖住脸上的疲惫。

出门前,我点开“明日弹幕”。

弹幕滚了一屏。

【姐,他这烧,一半是累,一半是吓的。】

【他怕你今晚去云顶,是为了把他卖给裴聿风,换个好价钱、换条路。】

【他小时候,就是这么被卖过一次,哄着上了车。】

我手顿了一下。

“我不卖人。”我对着手机,低声说,像在跟弹幕保证,也像在跟他保证。

我关了手机,锁好门。

晚上七点五十,云顶酒店。

星阑的酒会在顶楼宴会厅,门口铺着红毯,宾客云集,闪光灯此起彼伏。我一个人,踏着红毯走进去。

宴会厅门口的大屏,循环放着柳眠的新代言,巨幅的脸占了整面墙。我在那张脸底下站了一秒,没停,径直往里走。签到的工作人员认出我,愣了一下,小声跟同伴嘀咕,她不是被……怎么来了。

我把名字签在签到簿上,一笔一划,写得很正,笔锋压得很稳,没回头。

宴会厅中央,裴聿风端着酒杯,正被一圈人围着,柳眠站在他身侧,一身白,风光无限。

裴聿风先看见我,他笑了,举杯,朝我遥遥示意。

“沈老板,一个人?”他慢悠悠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我还以为,你会带着你那条流浪狗,一起来呢。”

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我站住,也笑了。

“裴总,急什么。”我不紧不慢,“人,我给你带了。”

裴聿风挑眉。

“就在门口。”我抬了抬下巴,目光越过他,看向宴会厅大门,“你回头,自己看。”

裴聿风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他转过头。

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十二章

两扇大门打开,进来的是几个迟到的赞助商,说说笑笑,与我无关,侍者跟在后面端着酒。

裴聿风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嘴角的笑意更浓。

“沈老板,学会虚张声势了。可惜,你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

周围的人渐渐围过来,端着酒杯,看一场不用买票的戏。

我走到自助台,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我给你介绍下。”裴聿风转向众人,声音抬高,“这位是星阑的联合创始人,沈知意,三个月前从公司出去了。现在嘛,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签了个练习生。哦,对了,就是那个踢馆的,一块钱拍的,是吧?”

席间响起一阵轻笑。

柳眠端着酒杯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沈姐,不是我说你。你在星阑的时候,好歹有平台、有资源,出去还能谈点事。现在你一个个体户,带个没背景的野路子,没渠道、没预算,你拿什么跟人争?”

“我听说,你为了那个周彦,还搞了场直播,把自己弄上热搜?”裴聿风叹气,“沈知意,你看看你现在,沦落到靠这些八卦博眼球了。”

我放下水杯。

“说完了?”

“我是替你可惜。”裴聿风摆手,“这样,你今晚当着大家的面,低个头,回来。我给你留个经纪人的位置,带你那个练习生,一起,资源我照给。三年前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我要是不呢?”

裴聿风的脸色淡下来。

“那就别怪我。”他朝旁边助理抬了抬下巴,“沈老板,你可能还不知道,你那个练习生,今晚要出事。”

助理打开一个平板,转过来,对着我。

屏幕上是一份排好的通稿,标题刺眼。【踢馆冠军谢屿人设崩塌?原创歌曲涉嫌抄袭,私下品行不端、压榨队友】。下面配着几张拼接的图、断章取义的录音,做得有鼻子有眼,连“知情人爆料”都编好了。

“十二点整,准时发。”裴聿风看着我,“十几家营销号排好队,话题也申请了。今晚一过,你那个一块钱捡来的宝贝,就成了过街老鼠,代言、节目,一样都留不下。”

柳眠在旁边补刀。

“沈姐,你捧红过我,你应该知道,在这个圈里,想封杀一个人,有多简单。没有作品、没有曝光、没有平台,粉丝跑得比谁都快。你护不住他,谁来都护不住。”

我看着那份通稿,没说话,拿过平板,翻了两页,看得很慢,还放大看了看那几张伪造的图。

“做得挺用心。图都是拿旧视频截的吧,辛苦。”

“怕了?”裴聿风挑眉,“现在求我,还来得及,合同我都带来了。”

“裴总,我就问你一件事。你这么急着今晚动手,卡着他夺冠的点,是为什么?”

裴聿风一顿。

“你怕。”我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一字一句送到周围人耳朵里,“你怕他再红下去。三个月,他从全网黑的F级,唱到冠军,一场直播两百万人看。你怕他迟早有一天,回过头来,把你今晚加在他身上的,连本带利还回来。”

满桌安静。

“你放屁。”裴聿风脸色沉下来,握杯的手紧了,“一个毛头小子,我怕他?”

“那你发。”我退后一步,摊了摊手,“我不拦你。”

裴聿风盯着我看了两秒,冷笑一声,转头对助理抬了抬下巴。

“发。”

助理手指落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发布。

进度条走到一半。

宴会厅四周的大屏,本来在放星阑的宣传片,忽然,同时一黑。

助理手里的平板,也跟着黑了,屏幕上映出他自己愣住的脸。

“怎么回事?”裴聿风回头,“设备?技术呢?”

技术人员手忙脚乱去检查线路,宴会厅里响起一阵议论,有人拿出手机看信号。

大屏黑了三秒,又亮起来。

没有出现星阑的logo。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是一个办公室的监控,时间点显示三年前。镜头里,裴聿风坐在办公桌前,对面是财务总监。他把一份文件推过去,声音清清楚楚,从宴会厅的音响里传出来。

“这几笔账,走星阑公账,做成艺人成本。做干净点,别让她查出来。”

“裴总,沈总那边……”

“她一个谈业务的,懂什么账。”裴聿风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公司早晚是我的。等把她踢出去,这些账,死无对证。”

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安静,背景音乐也停了。

裴聿风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在他手背上,他都没察觉。

“关了!”他猛地回头,“谁让你们放这个的!关了!”

技术人员徒劳地按着遥控器、拔着线,屏幕毫无反应,依旧在放。

视频还在继续。

下一段画面,切到了柳眠。

他在一间化妆间里,对着手机,语气热络。“数据的事,麻烦哥了,转发、评论、点赞,都给我做足。钱不是问题,星阑报销。”

画面外,工作人员小声问。“眠哥,沈姐知道这些吗?”

“她?”柳眠嗤笑,对着镜子理头发,“她就是个给我铺路的。等我站稳了,第一个踢了她。”

满场哗然,闪光灯疯狂地亮起来,有人已经开始录像。

刚才还在附和取笑我的人,这会儿全闭了嘴,端着酒杯往后退。几个原本想跟柳眠合作的品牌方,当场拿出手机,让助理先把合同压一压。

我看见穆清也在受邀的宾客里,她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大屏,没说话,只把手机里刚存的、和柳眠合作的那首小曲,删了。身边人问她怎么了,她摇头。

“我不跟做假的人合作。”她说,“一个字都不唱。”

柳眠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酒杯被攥得发紧。他下意识去看裴聿风,裴聿风没看他,正盯着大屏,脸色一点一点灰下去,他这才慌了,嘴唇动了动,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我站在人群外围,端着那杯水,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我没上前,也没笑,像在看一出早就写好结局、终于演到这一场的戏。身后有人小声议论,压得很低,一句一句,传到我耳朵里,又散了。

我抬起眼,看向宴会厅大门。

这一次,那两扇门,是真的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衬衫,外面套了件黑风衣,手里拎着一份文件,身后跟着七八个穿正装的人,抱着厚厚的卷宗。

是谢屿。

他的脸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站得笔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眼神软下来。

他开口,声音不大,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

“打扰各位了。”他说,“曜星资本,法务部,今天来,收个尾。”

我看着他,悬了一晚上的那口气,终于落了下来。

他到底还是来了。

第十三章

法务团队鱼贯而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他们把一份份文件摆在裴聿风面前的桌上,整整齐齐。

为首的律师,正是那天上门的林深。

“裴总,自我介绍一下,曜星资本法务,林深。受委托人委托,向您通报几件事。”

裴聿风盯着谢屿,喉咙发紧,酒杯还在手里。

“你……你不是那个练习生吗?”

“是。”谢屿走到他面前,“也不是。”

林深翻开第一份文件。

“裴总,过去三个月,曜星通过二级市场和债权转让,已持有星阑经纪67%的股权。”他把文件推过去,笔尖点了点落款,“从现在起,星阑不再是您的公司。这是收购协议,工商变更,明早完成。”

裴聿风一把抓过文件,翻得手都在抖,脸色一点一点灰下去,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

围在他身边的几个股东,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悄悄往后退,谁也不肯先开口。

“不可能,星阑的股份我看得死死的,怎么会……”

“您挪用公账、做假账、掏空公司的时候,那些补不上的缺口,是曜星替您补的。”林深淡淡说,“您以为是天降救兵,急着签的那些借款合同,条款里写得很清楚。现在,债到期了,股权抵债。”

第二份文件,拍到他面前。

“裴聿风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证据已经整理完毕,监控、账目、流水,一样不少。”林深侧身,让开一个位置,“税务和经侦的同志,在外面等着。”

宴会厅门口,果然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安静地等着。

裴聿风的腿软了,扶住桌沿才没倒下去,杯里的酒洒了一桌。

“谢屿,你到底是谁?”

谢屿没立刻回答。他走到大屏前,抬手示意林深。

林深打开一份泛黄的文件,投影到大屏上。

“曜星资本,由谢晚晴女士创立。”林深声音沉稳,“十五年前,谢女士意外身亡,其独子随即失踪,曜星一度由旁人代管。我们找了这个孩子,十五年,没断过。”

大屏上,一张旧照片,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女人眉眼温柔,男孩的眉眼,与谢屿一模一样。

“编号07,谢屿。”林深转向他,微微欠身,“就是曜星唯一的继承人。”

满场哗然,闪光灯疯狂地亮起来,宾客们的惊呼声压都压不住。

刚才还在取笑我的那几个人,一个个变了脸色,端着酒杯往后退了半步,装作从来没说过话。席间有人开始小声交换名片,目光却一直往谢屿身上瞟,谁也不敢上前。那个开价三十万的韩总,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门口,连外套都没拿,低着头往外走。

谢屿站在光里,声音很平静。

“我妈走那年,我被人从家里带出来,转手几趟,送进福利院。我查了很多年,查到我妈的死,跟星阑的一笔旧账有关,查到做假账、吞那笔钱的人,今晚就站在这儿。”

他的目光落在裴聿风身上,没躲。

“我进《星火101》,是顺着线索查。我换编号,是因为我看见竞拍的人是沈知意。”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我。

“我打听过她。她被人联手踢出局,被自己捧红的人反咬,全网都在踩她,可她没塌。她在最该恨这个圈子的时候,还在台上说,这些孩子是人,不是货。”

“我想,能跟这样的人站在一起,我妈大概也会愿意。”

他转过身,走向我。

柳眠被两个法务拦在一边,脸色惨白,还在徒劳地辩解。

“那些数据……那不关我的事,是公司让我做的,我也是听安排……”

“柳先生。”林深头也没回,“你涉嫌数据造假、商业欺诈。另外,你和星阑的经纪合同,曜星作为控股方,正式解除。业内各家的联名抵制函,稍后送到。”

柳眠瘫坐在椅子上,再没了刚才的得意,低着头,不敢看周围。

裴聿风被经侦带走,经过谢屿身边时,他停下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扭过头,被押了出去。

一场风光的酒会,成了星阑的收场。

记者们围上来,话筒怼到我面前。

“沈女士,您早知道他是曜星继承人吗?”

“您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没答,抬手把话筒轻轻推回去。

“今天的事,曜星法务会统一回应。我只说一句。”我顿了顿,“我留下他,不是因为他是曜星的人。他是我先认下的弟弟,这一点,跟他是谁无关。”

人群静了一瞬,快门声此起彼伏,连角落里倒酒的侍者都停了手。

宾客们回过神,看我的眼神全变了,有人想上前攀谈、递名片,被我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谢屿走到我面前,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展开,是三个月前,那张拍卖成交单。编号07,成交价,一元,竞拍人,沈知意。纸边都磨毛了,看得出被人反复展开过。

“姐。”他把纸递给我,“我原来的计划,是查到真相,报仇,回曜星,接管我妈留下的东西,把欠我妈的一个一个讨回来。计划里,没有你。”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被你领回家那天,是计划外。”

“给你煮面、叫你姐、被你逼着去给狗买狗粮,都是计划外。”

“现在……”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把自己也算进去了,收不回来。”

我捏着那张纸,没说话。

宴会厅里人来人往,记者的镜头还在追,工作人员在收拾残局。

我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一个月前还站在我家门口、连行李箱都不敢往里拖的少年。

“谢屿。”

“嗯。”

“你那计划,做得不怎么样,漏洞百出。”

他愣了一下。

“不过——”我把那张成交单折好,放进西装内袋,贴近心口的位置,“剩下的,姐陪你,慢慢改。”

我顺手拿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温水,递给他。

谢屿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落了满室的灯。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圆满了。

可第二天,他给我发的消息,我一条都没回。

我把自己关了起来。

第十四章

酒会之后,我把自己关了起来。

不是被封杀,是我自己,不想见人。手机调了静音,工作室的门也没怎么开。

热搜炸了两天。【谢屿 曜星继承人】【一块钱的奇迹】【沈知意 眼光】。评论全在羡慕,说我是全娱乐圈最幸运的女人,一块钱,捡了个娱乐帝国。

我看着那些字,一条一条往下翻,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开始回想,把这三个月,重新过一遍。

他在节目里就盯上了我。他换编号,是算准了我会拍下。他来我家,带着调查的目的,连我的脾气、我的人脉,都摸得清清楚楚。他的每一步,温柔、懂事、叫姐,都在计划里。

那我算什么?

他复仇棋盘上,一颗恰好走对位置的棋子?

我不是没被人利用过。裴聿风利用我的人脉,柳眠利用我的资源,用完一脚踢开,连句谢都没有。我好不容易从泥里爬起来,刚信了一个人,刚把人放在心上,转头发现,这个人的靠近,也是一场精心设计。

我试着回到从前。白天接电话、谈业务,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可一到饭点,我习惯性想喊他名字,喊到一半,又咽回去。我煮了两回面,都没吃完,第三回,干脆把锅泡在水槽里。

楼下李婶托人捎来一袋饺子,问我是不是搬家了,怎么好久没见那个小伙子。我把饺子煮了,一个人吃了三天,吃到最后,饺子粘成一团。

我没拉黑他,只是不回消息。

他的消息从报平安,到追问,一条接一条。

【姐,今天吃了吗?我买了你爱吃的。】

【姐,曜星的事,我想当面解释,你定地方。】

【姐,你别不理我,你骂我两句也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起身想去倒水,路过镜子,看见自己。几天没睡好,眼下发青,嘴唇干得起皮。

这副样子,倒真像被人甩了。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笑着笑着,又没了笑意。

他试过直接上门。我在工作室,隔着门,听见他在外面站了很久,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响了又灭。

“姐,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我把所有事,从头到尾讲给你听,一个字不瞒。”

我坐在门后的椅子上,抱着胳膊,没开。

后来他托人送来股份、合同、曜星的联名协议,想把我名字写进曜星最核心的位置。我原样退了回去,让人带话。

“谢总,我不缺这些,也不稀罕。别再拿这些东西,砸我。”

第三天傍晚,我接到了林深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沈女士,我多句嘴。他这两天,把曜星的事全交给了团队,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亮。”

“他跟我说,他算计了所有人,唯独没算到会真的离不开你。他越想对你好,越想谈生意,越把你推远。他说他什么会的都用上了,没用。”

“他还把律师团拟好的、把您列入曜星共同管理的文件,全撤了。”

“为什么?”

“他说,不想再让您觉得,他在用钱买您。”林深顿了顿,“他头一回,怕一个东西,怕得不知道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还说,”林深声音放低,“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到你身边的。不是曜星,不是继承,是你在他什么都不是的时候,花一块钱留下他。他什么都能丢,这个不能。”

我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

夜里降温,风很凉。我去拉窗帘,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谢屿没穿西装,没带团队,就是那件最普通的白T恤,他坐在我工作室楼下,仰头看我这扇窗,看一会儿,低头看一会儿手机。

他没上来敲门。

我拉上窗帘,没再看。

我回到桌前,想把手头的方案做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一遍遍想起林深的话,想起他在我家里,蹲在地上补鞋跟、给我挑鱼刺、对着空气练琴到天亮。

我躲他,到底是气他算计我,还是怕他什么都有了,就不需要我这个当初一时心软留下他的人?

我答不上来。

后半夜,我起了露水,心里莫名发慌,又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他还在。

台阶上潮了一层,他抱着胳膊,蜷在那儿,也没去躲,头发和肩膀都湿了。

有个夜归的人路过,多看他两眼。

“小伙子,坐这儿干嘛?”

“等人。”

“等谁?”

“等我姐。”

“那你怎么不上去?”

他半天没说话,望着楼上那扇黑着的窗,声音很轻。

“她没让我上去。”

我就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一直看到天蒙蒙亮。

凌晨,我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来三条消息,很短。

【姐,我在楼下。】

【没带团队,没带曜星,没带合同,什么都没带。】

【今天我不是谢总,也不是什么继承人。】

我没回。

天彻底亮了。

我披上外套,推开楼道的门,走了出去。

他听见动静,站起来,有点局促,垂着手,飞快抹了把脸。他没扑过来,就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仰起脸,像个等宣判的孩子。

“姐。”他声音哑,“今天我是编号07。”

“编号07,没名没姓,没钱没背景,什么都不是,就剩一个你。”

他看着我眼睛,一字一句。

“我就想问你一句。”

“你还愿不愿意,把我领回家。”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

风很凉,我却觉得,心里那点结了好几天的冰,正一点点裂开。

我没立刻回答。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第十五章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先上来,站着像什么样子,冻着。”

他没动。

“姐,你还没回答我。”

我叹了口气,走下台阶,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谢屿,我问你,从今天起,你那些计划,还算不算数?”

“算。”他说,“但我改。”

“怎么改?”

“以后不瞒着你,不拿你当棋子,不拿东西砸你,不背着你做决定。我查到的、想做的,先跟你商量。你说不行,我就不做。”

“还有呢?”

“还有,我记得我是怎么到你身边的。不是曜星,不是继承,不是复仇。是你花一块钱,在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留下我,给我煮了第一碗饭。”

他声音很轻。

“姐,我什么都能丢,这个不能。”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忽然没忍住,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笨蛋。”

他愣住。

“门一直没锁,你自己不进来,白挨一夜冻,活该。”

我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还愣着干什么?回家。”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像重新通了电。他快步跟上来,走到我身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伸手,牵住了我的袖口,像第一次那样,只敢牵一点。

我没甩开。过了一会儿,我手指动了动,反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月后,一切尘埃落定。

裴聿风的案子开庭,职务侵占、挪用资金,数罪并罚,判了。柳眠被行业联合抵制,代言全失,作品下架,彻底糊了,再没什么人提起。城西那个黑中介团伙,也被警方一网打尽,上了本地新闻。

我的工作室重新开张,招牌换了,叫“知意文化”。

谢屿以独立艺人的身份,只签了我这一家。签约那天,记者问他为什么不回曜星,他看着镜头,笑得很淡。

“曜星是我妈的。我姐这儿,才是我的。”

唐圆和顾淮安的工作室也开起来了,妆造加短视频,配合得风生水起。顾淮安出镜剪片,唐圆接单,一个稳,一个闹,第一个月就接了三个剧组的活。

他后来跟我说,他把那张福利院的贺卡,换成了工作室第一张合照,贴在剪辑台旁边。他说,这是头一回,有人没把他当过客。

开业这天,四个人凑在一张饭桌上。

唐圆张罗了一桌子菜,顾淮安在厨房打下手,谢屿在摆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的烟火气,手搭在茶杯上,杯壁是暖的。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放了个小鞭炮,啪的一声,紧接着是大人的笑骂,远远传上来,又散了。

“哎,那个位置是我的。”谢屿拦着顾淮安,指了指我旁边的椅子,“你坐那边。”

“凭什么?我也想坐姐旁边。”

“我是她艺人。”

“我还是她半个弟弟呢,圆姐才是我姐,你管不着。”

“行了行了。”唐圆把两人拉开,“一个冠军,一个百万人看的剪辑师,抢座位,丢不丢人。”

我笑着摇头,给两人一人夹了一筷子菜。

“都有份,吵什么。”

唐圆凑过来,给我也夹了一筷子,压着嗓子。

“晚晚,你说咱俩这命,是不是都靠捡来的弟弟翻身?”

“靠自己。”

“对对对,靠自己。”她给我倒了杯酒,“敬我们自己。”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没碰齐,洒了点酒在桌上,谁也没去擦。

吃完饭,谢屿从屋里搬出一个旧纸箱子。

我认得,是他当初来的时候,行李箱旁边的箱子,一直收在我柜子最里头。

“什么东西?”

“给你的。”

他把箱子放在我面前,打开。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是一沓一沓的纸条,有的写在餐巾纸上,有的写在练习本撕下来的页角,还有的写在他夺冠那晚的节目单背面,纸都被翻得起了毛。

我拿起最上面一张。

【今天给姐煮了面,她吃了一整碗。】

又翻一张。

【今天姐摸了狗,没摸我,我记下了。】

再一张。

【姐今天去谈事,没带我,我等了她一晚上。】

唐圆凑过来,笑出声。“这都什么啊,谢屿你还记账?”

他没理,耳朵尖红着,眼睛只看着我。

我一张一张翻,纸条从他刚来那天,一直写到他被我关在门外的那个雨夜,厚厚一沓。每一张,末尾都有同一句话。

【今天,也想叫姐。】

翻到最后,是一张新的,墨迹还没干,是他昨晚写的,字比前面都重。

【以后的每一天,都想叫姐。】

我捏着那张纸条,半天没说话。

我抬头,他坐在我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呼吸都放轻了。

我把纸条收好,连同那一箱,全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行。”我说,“以后慢慢叫,叫一辈子。”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那个“明日弹幕”的App,最后一次亮起。

满屏的弹幕渐渐散去,一条接一条淡下去,只剩最后一行,孤零零停在屏幕中央,字迹是我熟悉的、他的笔迹。

【姐,别找了。】

【这是我在三年后,亲手发给你的。】

【你看,我答应你的,做到了。】

屏幕暗下去。那个灰扑扑的图标,慢慢淡了,化作一点光,再也没出现。

我抬起头。

客厅里,谢屿正被唐圆和顾淮安围着,为了谁洗碗,幼稚地拌嘴,三个人笑作一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连他发梢都是亮的。

他察觉到我目光,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露出点少年气。

“姐,”他说,“我洗碗。”

我也笑了,把手机扣在桌上,往那片热闹里走过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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