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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7 19:05:27

1.

陈玄把初始属性全换了奇遇视野,进游戏第一步,就跪在破庙门槛上。

屏幕里,少年撑着地想站起来,手臂一弯,额头磕上青砖。风从门洞灌进来,身后的火已经快熄了。

【逆天改命:可见当前场景奇遇及其条件。】

他刚拿到看穿机缘的本事,就可能冻死在第一处机缘旁边。

桌上的热面还冒着气。陈玄把筷子搁下,重新输入爬回篝火边,少年贴着地拖过门槛,衣袖在砖上留下两道湿痕。那股冷意跟着爬上现实里的膝盖,他低头摸了一下,裤子干燥,皮肤却凉得厉害。

创建页那句清空五项初始属性,此刻有了分量。根骨、悟性、身法、力道、福缘,全是零。他选的求道者,连一根没烧透的柴都拿不稳。

火旁有只干瘪的桃子。他让少年抓起来,咬穿皱皮,酸甜的汁液挤进干得发疼的喉咙。吃到贴核的硬肉时,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陈玄试着撑地,这次膝盖离开了砖。

他先扶着供桌,沿庙里走了一圈。倾斜的神像、东北墙的裂缝、火堆和桌下积灰,随着逐处查看,屏幕上浮起三条细金色的字。

【墙中旧信物:于东北墙松动砖面,正确敲击一千次。】

【续火人的留物:待篝火余燃一刻,添入供桌旧布。】

【神秘贡品·地:初一或十五,晴天辰时,根骨不高于二。】

今天正月初八,檐外还在落雪。陈玄把第三条记下来,先去试那块砖。

敲到十七次,少年顺着墙滑坐下去。

他扶在键盘上的手也发酸。反馈里只剩喘息,砖缝中的灰随着呼出的气颤动,敲击计数停在那里。再敲下去,火没熄,他就得先趴下。

衣襟里有件硬物硌住肋骨。陈玄让他解开布带,摸出半块玉,断口磨得很旧,背面有几道被污垢填住的刻痕。

【半玉:可重分属性三点。】

他先把三点全移到力道,少年再抬手,终于能抵着墙站稳。可体力只多了一截空白上限,胸口仍在急喘。他盯着那条缓慢回升的细线,撤掉了立刻继续敲墙的输入。

早知道站起来也要花本钱,他会认真看看创建页的提醒。

陈玄让少年回到火边,背靠供桌,把脚往干处收。休息时,他翻看随身物,一块带血的折布黏在里衣内侧,纸纤维已经与血结成硬壳,强揭就会撕开。他只挑起松脱的一角,看见潦草的墨痕,又将它夹回干布。

等喘息平复,他重新走到东北墙。指节叩上砖面,传来一声偏空的轻响,金字旁的计数动了。

他找准砖中央颜色稍浅的位置,保持相同力道往下敲。手偏了一寸,砖声变闷,那一下便没计入。屏幕会接着回传少年的动作,他得在手偏时改位置,在气短时停下来,无法丢一句敲满一千便等着领东西。

墙下散着碎砖,少年的鞋底不断往灰里滑。陈玄让他踢开砖渣,挨近墙面,缩短抬臂的距离,敲累了便退回火边烤一会儿。

敲到两百多次,指节开始火辣。陈玄把现实里的右手摊在灯下,第二个指节有些发红。他握了握,继续看着墙面,一时分不清这疼是打字过久,还是庙里那只手传来的。

少年也换成另一只手。衣袖裹住指节,隔着粗布照准落点,敲声小了,计数仍在涨。

一趟敲击换一趟休息,墙边的灰逐渐落到鞋面。桃核早已啃净,陈玄那碗面也凉了,他吃上两口就看一眼屏幕,生怕休息时错过添火的时刻。

火中一根焦柴塌下,续火那行字亮了。

【余燃一刻。】

他立即让少年扯供桌旧布,布的一角却压在桌脚下。硬拉两次,只撕出一道毛边。他绕到供桌侧面,肩抵桌沿,借刚恢复的力气略微抬起桌脚,另一只手将布抽了出来。

桌下有油纸被带出一角。

陈玄先把旧布折拢,留一道透气的缝,送进炭火最红的地方。布边卷曲发黑,火舌蹿起,照亮桌下两包东西。他伏低身体,把油纸包拖到腿边,里面是干粮和一张画着进城道路的旧地图。

另有字迹说明,持墙中信物可到沈家求一顿饭吃。

【续火人的留物已得,潜能五十。】

少年掰开硬饼,碎屑掉在腿上。他逐粒拢进嘴里,温热的烟扑在脸上,原本只够移动的体力渐渐有了余地。陈玄将地图移到屏幕边角,沿河入城那条线很清楚,出庙后总算有路可走。

东北墙还剩三百余下。

他换好裹手的布,摸准松砖边缘,敲一阵便停下来活动关节。肿起的指头碰砖就疼,每次落手,他都听着空响,守住同一个地方。

九百九十九。

陈玄停了片刻,让少年站稳,最后一下落在砖中央。灰簌簌掉下来,松砖向里退了半寸,露出一只仅够两指探入的小洞。

洞口积灰,指头碰到铜钱却夹不牢。他撕下裹手布边的一根长线,绕过钱孔,慢慢将它勾出来。钱缘滑过砖口,落进掌心,蹭破的指节也渗出血,疼得他咬住袖口。

他把铜钱翻过来,钱缘磨得光滑,正面有个沈字,穿孔处还带着断绳。

【墙中旧信物已得,潜能五十。】

两项奇遇合在一起,恰好一百潜能。

陈玄把铜钱擦干净,和半玉分别收好。现实里的指节碰到桌沿,刺得他吸了口气,他揉了揉,目光回到那块血布上。

火旺了些,他把血布举近一点,隔着油硬的血痂辨字。许多笔画连成一团,能看明白的只有一个收信人,孙不离,以及散在另一处的十五。

神像脚下的第三行金字仍暗着。初一、十五,晴天辰时。

他将血布重新贴身藏妥,拿干粮压住地图,扶着墙站起来,朝庙门外那条通向金陵的路迈了出去。

2.

地图上的路沿着水走,雪水将泥踩得软烂。陈玄让少年拣有碎石的地方落脚,走出一段,便找背风处吃几口干粮。三点力道能让他走远些,饥饿和手上的破皮仍得自己照管。

路边有座废弃的碾棚,他进去避风时,点开了游戏自带的公共教程。

基础拳脚只有几个人形动作,任何人都能查看。陈玄把画面缩在一侧,先让少年照着站桩,脚跟踩实,屈肘护住胸前,再顺着腰身把拳送出去。

第一拳打空,人也跟着向前栽。他按住前移,退回原地重来,收拳时肘尖压低一点,下一次才站稳。

碾棚的横梁垂着破草绳,他选了最短的那截作参照。拳从绳旁送过,肩膀抬得太早就会蹭着绳,收回来又容易散架。三十余遍之后,他终于能在出拳时守住重心,画面上的灰字变了。

【基础拳脚入门。可用潜能加深领悟。】

一百潜能全部放进去,动作中先前含混的地方逐一清楚起来。拳在腰侧该怎样蓄力,前脚踏实后后脚怎样相随,他看着少年的练习,现实里的脚也在椅子底下挪了一下。

他腾出碾棚中的空地,继续练。明白了要领,身体跟起来依然吃力,数十拳后肩背发胀,肚子又饿。他便停手,吃饼,等颤动缓下来再练下一趟。

再出拳时,先前总蹭草绳的肘尖终于能顺畅滑过去。少年想趁这一下打得更重,脚下却浮起来,几乎撞到碾盘。陈玄及时收势,蹲下按了按发硬的小腿,将最后一点干粮分成两份,先吃一份,另一份留给进城的路。他把出拳的幅度收小,每一趟以能站稳收回来为止,碾棚里的脚印才不再乱成一片。

天色一点点移过棚口,游戏中的拳痕也由散乱变得集中。结束最后一趟时,少年将拳收在肋侧,袖口擦过伤处,屏幕外的陈玄也缩了一下手。

他把台灯拽近。

右手指节上,原本泛红的地方已经蹭开了一小块皮,细细一线血沾在桌面。他确认椅子和键盘都没有锐角,又将游戏中的手举到眼前,那道伤恰好在同一个位置。

陈玄去水池冲手,水一浇上去,两边同时疼。

他站在那里,任水流了好一会儿,回来时没有坐下。他照着刚才的姿势,在客厅慢慢打出一拳。

脚下先稳,腰身带着拳走,掌根推出去时有股很陌生的整劲。他收掌,重新做了一遍,竟能清楚分辨自己哪次抬肩过早。这些动作他从没学过,此刻闭上眼也记得。

门旁放着一袋米,他弯腰提起,绕过餐桌再放下。重量仍旧实在,手臂也会酸,只是从起身到落袋,腰腿接得比平时顺畅。陈玄试着用掌根推了推门框,硬木纹丝不动,破皮先疼得他撤了手。

他站在门前笑了一声,又立刻回到屏幕前。

半玉的三点临时挪去身法,他现实中再抬那袋米,感受依旧。游戏里的少年却因力道骤低,只得靠住碾盘。陈玄赶紧把点数移回,仔细看了一遍成长记录,留下来的那部分,都跟着已经练过的动作走。

桌上的纸巾压着一点血。他将纸巾折好,打开命数说明,逐行往下看。

【初始命数二。首次身死,所得与命格清除,重建角色的基础属性减半。】

再往下,字色转成了深红。

【再次身死,牵连现实生机。】

他握着鼠标,读到指示灯自己暗下去,才又动了一下。说明里写着,两界时刻同走,关闭界面不会替角色避开寒冷、刀剑和饥饿。后天才有另添命数的可能,眼下连门径都摸不到。

陈玄伸手把凉透的面端走,换了碗热饭,放在屏幕旁。他在父母留下的房子里独自住了几年,暑假学车、周末健身,常想有一天能真练出书里的本事。现在伤口已经落在自己手上,那些想象忽然挤到了饭桌前。

他吃完饭,把急救盒放到触手可及的位置,再叫少年离开碾棚。

城门前排着货车,挑担的人从窄缝里挤过去。他照地图走到门下,守门人横杆查来处时,便报了创建时的名字。

陈司命,十六岁,父亲是渡口书手,失踪多日。他被人追赶后跌伤,旧事记得断断续续。

这些是他在创建页确知的身份。父亲失踪前的许多事仍很模糊,那块血布上的名字却清楚。守门人看他手上没兵刃,搜过干粮包便抬了杆,他跟着一车芦席入城,先寻金龙会万鲤堂。

沿街铺子已经开了门,少年在一个卖汤饼的棚边问路,摊主听见孙不离,舀汤的勺子顿在锅沿。

"你找孙堂主?人早没了。"

陈玄把准备好的血书收得更深,问话改了口。

"我来迟了,想去烧炷香。"

摊主往街那头指了指,让他到堂口看。到了地方,大门紧锁,门侧贴着旧讣告,孙不离的名字压在黑边内。下头的日子比他逃进庙里还早,字旁有水渍,纸角被风翻得卷起。

他绕到门边的廊下,想看讣告是否另留了接事的人。黑边下面只有吊祭的规矩,旁边几个新贴的字又被浆糊盖了半截。院内传来扫地声,他刚迈出一步,扫帚便从门缝收了进去,里头的人叫他过些日子再来。陈玄停住脚,把已经探到衣领里的手放下。街上有人回头看他,他便沿廊走开,直到脚步融进挑担人的声响里。

他将刚才看过的日期记下,在巷口停了一会儿。

血布贴着胸口发硬。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怎么接这封信?他回到拐角,确认身后无人跟来,才将地图展开,找那句持信物可求饭吃的落款。

沈家在城东,门前青石擦得干净。陈玄走到石阶下,将沈字铜钱托在掌中,门房本要赶人,看清钱后又把门开大了些。

"谁给你的?"

"庙里的留物,留话叫我来求顿饭。"

门房接过去,拇指摸过钱缘旧痕,让他在石阶边等着。风从长街吹来,他把破皮的手藏进袖中,听见门内有人报了一声总管。

一个衣料厚实的中年人走出来,钱就夹在他两指间。门房垂手叫沈归衡,往旁边退了半步。

沈归衡看了看他的衣裳,又问会不会认药。陈玄说识字,肯做活,中年人便将铜钱收进袖里,叫人领他往药房去。

"先吃饭,往后总有你的事做。"

侧门被推开,热药气混着腥味涌出来。陈玄迈过门槛,看见地上有只白瓷碗,碗沿凝着一圈暗红的血。

3.

碗里的血已经凉了,碗旁还有一把细刀。

领路的药童从陈玄身边擦过去,拿布盖住碗,端进后院。沈归衡坐在外间长案后,叫他近前,问了姓名籍贯,在账上添了一行。

"药房缺个人,你跟曹先生做事,吃住都在这里。"

陈玄伸手去接干净衣裳,账册也跟着推到面前。衣食、被褥、用过的药材,一项一项记在名下,离开前要清账,还得报总管同意。他用拇指压住页角,停在那行收容二字上。

"药钱是我治病的,还是替药房做活用的?"

沈归衡抬眼看他。

"先生用什么,自会记清。你在外头吃不上饭,在这里还能学门手艺。"

陈玄看了眼案边的铜钱。沈归衡拿一根红绳穿过钱孔,挂在账柜的小钉上,让药童领人进去。陈玄将衣服搭上臂弯,留意了一遍柜子的位置,跟着走向后院。

院里的炉火把窗纸映得发黄,门边晾着血迹洗淡的布条。他踏进房门,一个瘦高男人正将细刀放进火里,等刀刃冷却,才抬头看他。

"曹青。旁人叫我先生,你先叫着。"

曹青让他坐在木凳上,袖子卷起。陈玄还没把话问出口,男人已经按住他的手臂,刀尖落下,一股血沿着腕边淌进小碗。

陈玄猛地抓住凳沿,现实里的左臂也传来一线刺痛。他下意识去按,屏幕中的手同样绷紧,曹青用两指把他翻动的胳膊压回原处。

"别动。洒了,再取。"

几滴药汁点进血中,曹青将碗斜对灯火,观察表面浮起的细沫。药味极苦,底下压着一种甜腥气。陈玄记住那只腹部带青斑的瓷瓶,也记住刀尖入肉的深浅。

曹青拿布按住伤处,又递来一碗温汤。他咽下一口,舌头木了一瞬,等那股木意退去,胸腹才暖起来。

"一会儿冷,一会儿热,都告诉我。"

这间药房给他的第一份活,是坐在凳上,让人看药落到身体里会怎么样。

陈玄将现实中那只手抬到灯下,皮肤上有个细小的新口子,血正向袖口沁。他用湿纱布擦净血迹,再覆上一块干的。药房里,曹青压住的针口渐渐止血,他手臂上的纱布也停住了洇红。他把取血的量和药滴数记在册上,等曹青收了刀,才将卷高的袖子放下来。

游戏里的少年也低头看自己的腕子,曹青已经埋头记簿,笔尖走得很快。

他想起门外那本收容账,问道:

"先生,我能洗碗看炉。您教我止血认药,这些活我也能多做。"

曹青用笔杆指了指角落。

"先把有盖的和没盖的分开。洗错一只,今晚就再喝一碗。"

陈玄端起木盆,水面浮着一层灰白药末。他没急着把所有碗倾进去,先照曹青方才用过的次序,将试血的小碗单独搁在一边。青斑瓷瓶用完后被收到右侧柜里,柜门合上之前,他看清一张纸签:沉息散。

炉上的药罐呜呜响,曹青要他拿布裹住把手,只揭一半盖。热气一下冲上来,他往后侧头,手仍托着罐,等曹青闻过才放稳。

盛药的竹匾放到案边,陈玄趁着曹青等药沸开的空当,将同样的药片并到一处。看着一样厚的两片,一片从中间掐下便断,另一片却韧得发软。他挑出来搁在匾沿,曹青用刀刮开切面,让他看过里面发黏的颜色,随手丢进废料桶。再看下一匾时,他便多查了几片切口。

药童往灶里塞了根新柴,火舌越过罐腹,陈玄伸火箸抽出半根。曹青看了他一眼,没有叫停,伸手把旁边一册书翻开,压在砚台底下。

【曹青医武传承:悟性达标,亲观一轮辨药、炮制、测性。】

那行字是在他进出炉边、看完瓶签之后显出的。陈玄将鼠标移向外院,院外只有一段空白墙面,随即又回到眼前的药罐和簿册。他能看见的路,到这间房为止。

三点全挪到悟性,刚才那盆水恐怕就端不住了。他把眼前的活先做完,记住曹青每次看药时,先提盖还是先拨火,取血后先等到何时再落笔。

洗到自己的那只碗,碗沿尚挂着一点没和药汁混在一起的血。他用干净瓷片承住,藏进旧布折角。另一个碗里留着一点甜味,他只在近处闻了一下,便把脸移开,照样放到一边,没让两份残留混合。

曹青回头,他正低着身冲洗铜漏。

"做得这么慢,饭也凉。"

"血碗和药碗分开洗,费点水。"

男人走来拎起一只,沿碗底一摸,将它扣回架上。晚饭时,药童给他盛的粥里多了半勺米,腕上那块压血的布也换成了干净的。

陈玄端着粥,坐在灶旁喝。米粒熬得开了花,热气熏着伤口,他的手终于没再一直发颤。窗外药童栓好门,曹青却叫人把侧门留着,又从柜里取出那只青斑瓶。

他将空碗放下,去收夜里要用的柴。曹青站在秤前称药,今夜的量比先前大,他把刻度和瓶子记在心里,先将门后的炉灰扫净。炉灰里有昨夜烧焦的药包纸,他用火箸夹开,免得堵住进风口。火小了,罐口的响声随之变轻,他蹲在灶前守着这点变化,等曹青抬手才添柴,始终把那只青斑瓶留在余光里。

入夜后,有人敲侧门,短促两声。两副担架被抬进院,草席下的人躺得很直,抬担架的说是船上的病工,明早还要运走。

陈玄端来温水,一只手从草席边掉下来,指头在盆沿刮了一下。他停了停,将盆往近处送,那只手却已松了下去。

"伤风?"

他把问题递给曹青,男人一把将草席掀开,低头查看眼皮,叫他将灯挪近,声音比刚才更硬。

"守好炉子。"

陈玄照做,回身添油时,灯光从工人的手掌上滚过去。厚茧裂口里嵌着几点新亮的碎屑,像铁,拇指根还有一道未洗净的黑灰。

他把灯放低一点,那人眼睫动了动,唇间挤出半声气,担架旁的汉子随即把草席盖上。

4.

第二天一早,担架已经空了。

草席卷在墙根,盆里漂着洗下来的灰。陈玄去看昨夜那处位置,地上只剩一道压痕。曹青将一叠药包丢到他怀里,让他按书上图样分好,午前要用。

他把半玉的三点挪到悟性,书上的药片形状、切口、炮制先后,终于能与昨夜看到的东西接起来。旁边两张相似的药图,一张标去皮,一张标留皮,他用指头沿着线条比过,分开装了两匾。

可端药匾时,脚下忽然发飘。他赶紧靠住案边,将重心压回两腿,托着木匾一点点推到平处。

留给力道的余裕都腾空了,身体要做的活仍旧一件不少。

陈玄换了个小碗盛药,分几趟送到炉边。揭罐时热气熏过伤口,他把布折厚,先将罐柄转向自己,碰到重量才慢慢提起。药汁刚离火,忽然从罐嘴涌出一股,险些浇在脚面上。

他立即将罐放回垫砖,任那几滴落进炉灰里。曹青从旁伸手,按住摇晃的罐盖。

"端不动就少端些。泼了,你拿手去接?"

陈玄没有争辩,取了竹勺,把这一罐分成几小碗,再照书上的颜色去认其中的变化。悟性提高以后,脑中想得快,腿却还软着,他每次起身都先扶一把案沿。

昨夜含混的测药顺序也看清了。曹青先看药汤的黏稠,再取血对照,末了才记反应;同一瓶药,落在不同人的血里,浮沫散开的快慢有差。他将自己藏着的那点血移到光下,又把闻过的残药推远,分别裹好。

他照着一轮从拣药看到收笔,金字里的条件终于逐项亮起。昨日只记住的先后,到了此时也能在书里查到缘故。他把药包扎口重新解开,添上拣出的合用药片,用废纸记住容易混淆的那两味,压在自己睡铺的席角。曹青过来看时,他正拿着其中一片,对窗光看切面,待男人伸出手,才连同记过的纸一起递上去。

曹青把砚台底的书抽出来,翻到夹着的针图,一卷长短不同的银针压在纸上。

"先拿布练。认不准的地方,别往活人身上落。"

陈玄将旧布叠在小枕上,按图点了记号。第一次针下得斜,穿过上层便扎住布褶;第二次太急,布面被拖起,曹青用指甲在他指根敲了一下,叫他把针退回来。

他放松握针的手,先在空处试送,等针身不再晃,才穿进两个记号之间。针尖透出来,他捏着布角翻看,离预定的位置还差一线。

一连练过数次,窗外有人急敲门。

抬担架的汉子去而复返,草席上仍是昨夜那个掌心嵌铁屑的工人。人刚抬进门,颈边筋就绷了起来,胸腹起伏得很浅,一只脚在席子里蹬,鞋已掉在院中。

"船上说他要醒,添了点药,成这样了。"

曹青拎起青斑瓶,在灯下一晃,随即砸到案上。

"我给的分量也敢改!"

汉子往后退,陈玄已经把靠枕搬到担架旁。病工牙咬得紧,喉间挤出细响,曹青先查看口鼻,叫他把外衣松开,将人安置平稳,自己转身开药柜。

陈玄碰到工人的胳膊,记起清晨书里的药后反应,又闻到衣领那股甜腥气。原先替病工装好的药碗还放在炉边,药童端起来要喂,他赶紧将碗口按低。

"那一碗先放着,他刚加过沉息散。"

曹青回身看了一眼,从他按着碗的手移到病工脸上,把原来的药换了下去。陈玄将碗放远,托住病工肩背,汗从工人领里渗出来,湿得他的手也滑。

药柜打开,曹青把另一包药交给他,叫他先煎,留在床边稳住那口气。陈玄手上这包,正是清晨按图拣过的。两味外表相近的药并排放着,他取到一半,摸到切口发韧,立刻停下,换了另一匾里干脆的药片。

火一旺,他便退半根柴,将昨日看过的顺序从头走了一遍。屏幕旁那条呼吸反馈断断续续,罐底却还没起细泡。他盯着火口,掌中握着药勺,手背的筋慢慢绷了出来。

工人忽然挣了一下,担架磕在砖上。曹青头也没回,叫他稳住药罐。

陈玄把罐柄向外挪开,腾出空处滤药。第一碗有细渣,他重滤一次,等到可以入口才送过去。药汁沿唇边流下些,工人吞咽很慢,他照曹青的手势停停喂喂,直到碗底见了光。

曹青取出一根针,先让他认图上的位置,再在病工身上指给他看。陈玄照着落针,最初只触到表皮,针尖一偏,他便退开,重定位置。曹青压住他晃动的两指,叫他跟着呼气送下去。

这次针终于稳住。陈玄顺着针身看下去,先前在布上几乎察觉不到的晃动,到了活人皮肉上,每一下都清清楚楚。他将另一只手抵在担架沿,给手臂找个支撑,盯着病工胸腹,跟着那一口断续的气慢慢放松自己的肩。曹青抽回压着他的两指,针身仍留在原处。

工人的脚跟在席边擦了一下,脚趾渐渐松开。陈玄将掉在院中的鞋拣回来,摆在担架旁,才发现鞋底还粘着湿泥。他把鞋口朝向人能伸脚的地方,又回去守住针身。

工人的气息比方才深了一点,紧抓草席的手也松开了。曹青又处理过余下几处,叫药童端温水,让抬担架的人去门外等。

陈玄想起身,膝盖却软得撑不住,只得坐回小凳上。现实里的衣服也被汗浸湿,他伸手拿杯子,水险些泼出杯口。

病工眼睛睁开一条缝,茫然地看了看梁,嘴唇动着想说话。曹青让他先歇,拿毯子盖住胸腹,又从案边推来一块饼,落在陈玄膝上。

"吃完再收针。"

陈玄掰下饼边,就着温水咽下去。曹青从柜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青得发旧,边上写着青青册。他在背页记了两笔,将针卷留在陈玄手边,告诉他春风化雨针先学到这里,往后每天都得认穴、练手。青青册也暂交给他,药名看不懂,随时来问。

他将册子拢进怀里,抬臂去解针卷的系带。衣领被扯开,半玉从里头滑出,碰在案角,发出一声清响。

曹青正要提笔,手忽然停住。

陈玄伸手去收,手腕却被扣在半空。男人沿着他的脉按下去,另一只手挑起玉绳,把断面翻向窗户。方才托针的手移到他颈侧,拇指压得他不得不仰起脸。

"你这半块玉,是死人身上来的。"

5.

屏幕里的脉搏正撞着曹青的指腹,陈玄握住键盘的手也出了汗。

他把能够确认的事敲进输入框:父亲是渡口书手,失踪后有人追他,他带着玉和一块血布逃出来,许多旧事已经记不清。

曹青让他拿血布,他便摸出包好的东西,掀起最外层一角。干硬的血痂随着动作牵动布丝,男人看了一会儿,将他的手推回去,指腹仍停在玉的断口。

"城里有人知道你带着它?"

陈玄说只让门房看过铜钱。曹青慢慢松开手,把玉塞回衣领,拿系带绕紧,连衣襟也一并掩好。

"今日的活做完了。出去采些药,落日前回来。有人问,就说替我跑腿。"

药单压在针卷下面。陈玄接起来,现实中先按住颈边等那点压迫感退去,才让少年背上小篓。临走时,他把青青册留在铺下,血布贴在里衣里,只带上药刀和装有针线的旧药囊。

城外河岸的雪化了些,背阴石缝里还能找到药单上的草根。他挖完一丛,用刀剔净泥,将根须顺齐放进篓底,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竿响。

一个老船夫坐在滩头,断线正顺着风往下垂,河里那点金色翻起又没下去。陈玄站上岸边的石头,看清水流在芦根旁兜了个弯,弯里有一片浮着碎草的静水。

老船夫将竿往地上一顿,想起身去够备用钩,右腿却僵着,撑了两次才扶住身后的船。

陈玄走过去,把钩递到他手边。

"刚才那条还在湾里。"

老船夫瞥他一眼,报了个王五的名字,又低头看自己断掉的线。他那段备用线细,接头已磨毛,指腹来回捻过,仍没往钩上系。

陈玄蹲下来,将药囊里的丝线抽出几股,顺着原线捻紧,再拿细针挑开旧结,把受损的一截换掉。王五捏住新结,用竿梢试了两回,伸手到篓里翻饵。

金字就在陈玄看过水湾、摸过竿线之后浮了出来。鱼叫黄金钱鳘,近岸逐浮食,要避开直流,落钩到回水里。王五那边另有一条,半鱼相酬,可问水上技艺。

他让少年将小篓放在高处,试着接过鱼竿,手臂被竿身向下扯了一下。

陈玄立即从悟性里挪出一部分给力道,扶稳竿尾,按王五的示意慢慢送钩。初次落点太近,饵被草拖住,王五敲了一下竿节,让他提高,再顺水带过去。

鱼在水下翻了个亮面,竿梢陡然弯下去。

他脚底一滑,王五的船篙横过来,正挡在他小腿后。陈玄顺势屈膝,半坐在岸石上,将竿尾抵住腰侧,任线绷得嗡嗡响。

"它往外冲,你就跟一截。别锁着胳膊。"

陈玄照做,鱼又回头往芦根里钻。他松开前手,换到更靠后的竿节,让竿尖顺着水面斜过去,将鱼从草根边带开。王五撑着船沿,伸长抄网,网口却在鱼尾外差了一尺。

他把竿向岸内转,身子跟着转过去,鱼头终于被牵向网口。王五沉网再起,一团水砸在石头上,黄金钱鳘在网底猛甩尾,扫了陈玄一脸冷水。

新接的线结扯得发白,仍牢牢挂在钩上。陈玄想把竿插稳,臂上忽然失了劲,王五抬脚顶住竿尾,自己也疼得抽了口气。他赶紧把杆平放在石上,再去扶人。老人的腿稍一伸直便僵住,他就将旁边小木凳拖过来,让那条腿能搁得平些,待老人呼吸缓下来,才重新拢住网口。

陈玄将鱼压在湿布下,先取钩,指上旧伤被鱼鳞划过,疼得他停了一下。王五拎着网边等他,没抢鱼,只问这条鱼打算怎么处置。

他把药刀递过去,让王五先分,自己提半条回去给曹青。老人看了眼他空着的食物袋,还是接过刀,将鱼沿着脊骨剖开,留给他的那份肥厚些。

"还真舍得分?这一条,酒楼肯出好价。"

"您那截断线还泡在水里。"

王五低头看了眼水面,嘴角动了动,把鱼鳃旁的血洗掉,将一根旧鱼杆推给他。

传的两门本事,一门叫鱼跃龙门诀,一门叫打鱼杆法。王五刚摆出起手式,伤腿便打了个颤,他索性坐回船边,拿船篙点陈玄的脚,叫他自己站,站歪了再来。

杆尾轻抵腰旁,前手握得太死,转身便扯住肩。陈玄松开拇指,竿梢顺势滑过,力道却散了。王五让他对着岸上横桩练,先沿桩边绕,再借竿身回弹收回来。

第一次竿尖撞上木桩,整根杆弹回,震得他手麻。第二次,他只留半寸余地,脚却没跟上,竿身卡进石缝。陈玄放下杆,照着老人点过的位置重新摆脚,再抬起来。

旧杆绕到第三趟,陈玄的前手已经磨红。王五偏偏让他停住,自己用船篙压在竿梢上,等他往回硬拽,就把篙稍稍抬起。陈玄一下失了支撑,前脚跨出去才站稳。再接这一压时,他沿着来力侧身,竿尾绕腰转过,脚底也顺着挪开,杆身终于滑出了篙下。

直到旧杆能绕着木桩走过一个完整的弧,王五才让他下水。

岸边水只没到腰,船上系下一根绳,陈玄将绳绕牢,先扶着船沿调息。头一回没水,他急着往前探,鼻子灌进一口,呛得趴在船沿直咳。现实里的陈玄也拿纸按住嘴,等咳声止住,才重新看清屏幕。

王五用篙敲船,叫他上来喘匀,再试。

他吃了点王五带的饼,等发颤的腿暖回来,才重新入水。他试着把脚抬离河底,水流立刻托着腰往旁侧送。绳子被带紧,他没有挣,先扶稳船帮,让身体随着那股水转回来,直到脚下重新摸到砂石,才松了一点握住船沿的手。

这一次先顺着水流沉肩,等胸腹稳住,才照教过的节奏收放气息。水从耳边过去,一只脚蹬到浅底,他慢慢挪出半身,又扶住船沿回来。

【鱼跃龙门诀入门。打鱼杆法入门。】

他连着看了两遍,才把湿衣拧干,坐在岸石上缓气。两门本事留在身上,手臂也累得抬不稳,他只好将那半条鱼裹紧,绑在篓侧,腾出一只手拿旧杆。

王五清鱼腹时,从里面拣出一小截缠着药渣的网线。他用河水冲了冲,脸上那点松快收了。

"毒蛇帮用的药网。近来封着旧渡,你采药沿这边走,别去闸下。"

陈玄看了一眼上游,芦苇挡着河湾,更远处只剩几根露出水面的桩。他把老人的话记住,伸手扶他坐稳,将分好的鱼送到船板上,才背起自己的半条往城里走。

6.

陈玄赶在落日前回到药房,先交草药,再将裹着的半条鱼放到案边。

曹青掀开湿布,刀柄在金色鱼鳞上点过,抬眼看他湿透的裤脚。陈玄把钓鱼、分鱼、入水学艺的经过说了,旧杆就立在门旁,杆梢还挂着一点河泥。

曹青让药童去煮鱼,自己拿过陈玄的手,查看被竿线磨出的红痕,又按住他背后,叫他重新走一遍调息。起初他仍照河边的习惯急着往下压,才压半口,曹青便敲了敲他的肋侧。

"先让气走顺。你在水里抢这一口,会连上一口也留不住。"

陈玄照着纠正,做完一趟才觉出背上暖意,肩头先前硬着的那一块渐渐松开。晚饭的鱼肉煮得软,带着一点姜味,他吃过之后没再去院中打拳,收拾好书针便睡了。

初十清晨,他先把游戏中的少年安置在药房里,自己去小区泳池的浅水区试了一次。池边有人值守,他始终扶着沿,身子只离开台阶一点距离。

水没过耳朵,口鼻完全浸在水下,那套已经练入身体的节奏自然接上。憋闷开始涌上来时,胸腹之间忽然有了一点微弱的回转,耗去的那口气竟细细续回来一些。他睁眼望见池底的白砖,顺水滑出去一小截,又立即伸手扶回池沿。

到这儿就得上来换气了。他抹净脸上的水,再试了一次,第二趟已明显吃力,便撑着台阶出水。回到家时,游戏里的药童正在院中扫地,药炉一直烧着,谁也没替他停住这个早晨。

陈玄将湿毛巾搭在椅背,回来接了曹青新包的药。碎星楼要用,午前送到,针囊也带着,以防药房外有人急需。

楼前停着装货的板车,他绕过车辕,把药包送进内间。一位女子正扶着桌沿站起,账册滑到脚下,旁边管事抱着木匣,叫了一声白东家。

她伸手来接药,腕子忽然一抖,纸包撞翻了茶盏。陈玄将药护住,再看她,呼吸已经乱了,双肩向上提,胸腹却迟迟没跟着动。

管事扶她往椅里坐,她一把按住对方。

"扶我靠稳,别往后仰。"

陈玄走近,报了药房来处,问她这样多久。白栀云一边示意人开窗,一边告诉他,晨起运气走岔,原想压住再看完货账,刚才起身时忽然续不上了。

她的话断在半口气中。陈玄扶住桌沿,让她伸出一只手,按了脉,又看她肩颈用力的位置。青青册上的针图挤进脑中,那几处位置他昨夜还在布上认过。

接触到这一步,眼前才显出一行条件。

【息脉逆行:春风化雨针入门,辅以本人原备息气丹,可施救。】

陈玄将视线从字上挪开,先问药放在哪里。白栀云抬起手指,指向管事怀里的木匣,匣角挂着她自己的钥匙。

管事试了两次没插进锁眼,陈玄托住匣底,等匣盖弹开,看见里面分着几只药瓶。他照瓶签逐一找,拿起息气丹时,仍先把瓶口给白栀云看。

她点了一下头,手从桌边垂落。

陈玄倒出药,让管事端来温水,等她能吞咽时慢慢送服。取针前,他把手放到膝上,压住那点发抖,又用曹青给的净布将针身拭过,沿着衣襟外能够触到的位置找准落点。

第一处看似贴近图上所画,摸下去却随着呼吸一张一缩。他停住,重新辨认肩线,确定自己按到了紧绷的肌肉边缘,才往下移了少许。

白栀云睁开眼,看见悬着的针。

"拿得准就落。旁人来了,你也得照顾好你这只手。"

楼梯上有人跑动,管事已经准备去叫别的大夫。陈玄让他把桌前的人先带开,留一张凳子给自己,坐稳以后才进针。

这一次没有曹青替他按住手。

现实里的陈玄也坐得很直,手指沿键面停稳,按自己练过的动作接着送下去。屏幕里的针尖稳住了,白栀云胸前那口气却仍卡着,他盯着她的嘴唇,按册上所记等药力起效,没急着添针。

桌边的茶水滴到地上,一声接一声。她伸出去的指头原先紧紧抓着椅边,慢慢松开一点,气息终于向下走了半寸。

陈玄等到她能完整呼出,才接着做完余下的针,仍留在凳上守着。管事带回另一个大夫时,白栀云已经能自己端住水杯,大夫上前诊过,确认那阵急症缓下来了,叫她今日静养。

陈玄依着时辰收针,针囊卷起一半,才发现自己的掌中都是汗。白栀云让人拣起账册,压到桌角,亲手取了银子放在他面前。

"诊金十两。先给五两,其余五两等我康复再付,你记在药簿上。"

银子压在桌上的声音很实在。陈玄拿过纸写明,名字落在陈司命三个字上,墨还没干,白栀云就将那张诊金凭据推回他手边。

"曹先生那边,我也会叫人去说。你今日救的是我。"

陈玄收好五两银和凭据,又想起她方才看货账时的神情,问送来的药是否都从水路转运。白栀云让管事把最上头一页拿过来,纸上有货柜、船号和交收记号,药材只是其中一部分。

她原本在查三房的铁货。近来卸下的东西与旧货号对不上,船工被催着签收,耽误下去,亏空得算到她头上。

陈玄只翻了自己能看见的那一页,指了指两处重复涂过的字,提出去船库看看。他替药房跑腿,认得些药包,也许能分出有无混装。白栀云看着他,随后叫管事取来一张通行签。

"你随他去。只查外库,碰过什么,照实记。查出有用的东西,我另付工钱。"

外库在河岸下方,船帮贴着石阶,绳索磨得桩头发亮。陈玄持签进去,先跟管事看药柜,再沿船侧的旧号找过去。新漆盖着一块磨痕,管事拿布擦过,底下露出残缺的旧印,残着的笔画与交收页上的记号接不上。靠近水面的地方太滑,陈玄先把针囊收到衣内,抓住船帮,蹲稳了再借窗光看。他让管事将纸页压在干处,自己顺着漆边摸过去。旧印有一半磨没了,剩下的又被新漆压住,他把能辨清的逐笔画下来,空缺处留白,没用猜出的笔画填满。

他蹲到船底外露的一角,那里夹着一片翘起的铁,边上有半截锉过的号。管事准他取样,他便用药刀抵着薄边慢慢刮,将松动的一小块剥下来,包在干纸里。

那残号折过去的一笔,像血布边缘没辨清的痕。他将两面都看过,又用纸拓下船边位置,连同取样的时辰记在通行签背面。

回药房时,曹青正在灯下整理针。陈玄将诊金凭据给他看,简短说过救治经过,男人把收针的动作停下来,检查过他的针囊,点了点头。

"今日这份钱,你拿得住。"

陈玄把五两银包好,另取一张干纸,将那块铁样从沾水的纸里挪了过去。

7.

初十一一早,曹青把盛过鱼汤的碗收走,将一本记着药材耗用的薄册推到陈玄面前,让他在末尾写名字。

陈玄看见屏幕上那行收徒文书,先把纸往前翻了两页。纸上列着教习、药料和外出救治的规矩,末尾留着两个人的落款,没有按手印便卖身的条文。他这才输入陈司命,将笔递回去。

曹青在自己的名字上压了印,接着拿走他腰间的小药袋,倒出几片还没处理干净的鱼骨。

"鱼肯分,病人也敢救。今后学错一针,要拿活人担着,你想清楚。"

陈玄让人物跪下,认认真真磕了头。现实里的他坐直了些,食指贴着杯壁上已经结痂的旧口子,直到屏幕上的曹青把人扶起来,才敲下那声师父。

后院木桶已经放好,曹青让他脱去外衣,先在冷水里站稳,再将煎过的药汁沿桶壁兑入。陈玄原以为会像泡热水,第一股热意钻进腿弯时,现实中的小腿也抽了一下,桌脚被他踢出一声响。

屏幕浮出神农枯木桩的名称,下面仍列着尚未完成的站姿和行气要求。曹青用竹片纠正他的膝弯,桶底铺的圆石让双足难以落平,稍一偷懒,腰便抵上后面的木棱。

陈玄依照青青册认过的经络,将悟性往上调了一些,力道随之降下。他能分辨那股麻热向哪里走,腿却撑得更吃力,才过片刻就想坐进水里。曹青按住他的后颈,让他把那口气吐完,重新将脚踩回原处。

他的脚趾一度蜷进石缝,腿上的麻意随之向上蹿,呼吸也接连错了两拍。曹青抽走脚边一块圆石,让他将重量一点点移回来,自己蹲在桶外看着水线,等他能稳住,才把那块石头推回原处。陈玄照着这个动作重新调整,热药浸过的旧擦伤很疼,腰背却终于撑住了。

药汁的涩味从喉间涌上来。他隔着屏幕连喝两口现实里的温水,仍得把动作接着做,游戏中的桶水正在变凉,师父的竹片也已经点到了下一处。

等到【神农枯木桩:入门】出现,陈玄把人物扶到桶边,双腿一离水便软了。曹青端来粥和切碎的鱼肉,看着他吃完,才准他躺下。

"这种药隔日才能再议,还得看脉。沉息散用重了,你照样会倒。"

曹青把剩下的药渣倒进污水桶。陈玄靠着桶沿缓了许久,等腿能站稳,才穿衣去分拣药材。

午后他绕着石臼练习落步,杆法起势只走了两遍,腿上便发酸,只能靠墙慢慢揉开。曹青让他歇了半个时辰。再走时,原先一蹲就晃的膝弯能撑住了,杆尾从臂侧绕出,也守住了落点。修习页里,连日拳脚、水练积下的进度,随着吃饭、歇息和这一回药浴后的恢复,终于越过了原先那一线。

【炼筋初段。实练所得五点,半玉三点,总可调八点。】

沈归衡就是在这时来的,进门便将收容账摊在案上,指着秤盘让陈玄交银。

"诊金要入账,把白家付的五两拿来核。"

陈玄捏住衣内的布袋,曹青刚要伸手,沈归衡已合上收容账,将手压在封皮上。陈玄看了一眼药房外守着的人,只得解开袋口,把银放上秤盘。沈归衡拨准秤星,从案边取走布袋,将称过的五两装回去,收进袖中。

"入府吃穿都有账,先抵旧欠。三房那边余下的五两,我会替你领。"

陈玄让人物去拿秤盘旁的账单,沈归衡却先拿石臼压住纸角,示意他搬开。他刚才调过的力道还低,双手抱上去,臼只在台面拖出半寸,袖子已磨到湿漉漉的药渣。

沈归衡看了一会儿,移开石臼,在账上填了一个数。他留下的是一张抵扣条,原来的收容账仍扣在手里。陈玄照着屏幕将两个数记在现实的便签上,发现这五两下去,连自己能不能拿钱离府都说不清。

曹青伸手要账,沈归衡把册子合上,只留下一句月底一并核算。那只刚盖过收徒文书的手,最后停在了空秤盘上。

夜里,陈玄把白日记的抵扣数折进衣襟,等药房落锁后,沿送药时走过的夹道去了账库。他要拿回诊金,也要看看血书上那团模糊的印,是否在沈家的账纸上出现过。这个念头落进输入框时,他停了停,仍按下确认。

他在后窗外蹲了许久,先等搬药箱的人离开,再用洗药的小刮片挑开木插。窗内就是立柜,柜顶几层灰碰到额发,现实里的他也跟着偏头,怕碰落那只架在柜沿的空瓷瓶。

装银的柜子上着铁锁。他试了一下便放手,把目光挪到桌面的散纸。纸下压着一张领药凭单,右边船号尚清楚,左边被蘸湿的杯底洇掉了半行,末尾留着十五换闸的字样。

院里响起说话声,陈玄将屏幕上的动作改成贴柜蹲低。沈归衡提到三房该承担的亏空,另一个人伸手扣住窗框,问货款要等到什么时候。那只手掌宽厚,窗框上的旧木刺被直接掰断了。

"十五,闸一换,船就走。白家的账我会平。"

沈归衡将印摁在凭单上,随手撕掉一角丢进废纸篓。陈玄从柜缝看见黑靴离开,等院门的脚步远了,才伸手去取纸篓里的残角。上面有三截货号,正好能和桌上的药船账接起来。

他先用指腹顺着凭单上干透的印泥摸了一遍,那团缺角像血书上的旧痕,可屋里光线太暗,横竖挤在一起。他将纸挪向窗缝,又怕从外面露出影子,只好退回柜前,借着门下漏进的一点光,连同旁边的日期一并描下。

他把两处字迹临在随身废纸背面,笔尖却被压出的一根竹毛刮住,扯动了桌下搭着的细线。廊外有人停步,陈玄来不及补好笔画,攥起残纸从后窗滑了出去。

一只手隔窗抓住他的衣领,将人向回扯。陈玄把短杆抵上窗台,顺势松肩向下滑,后襟撕开时,钩破的掌心擦过墙面,痛得现实中的右手离开了键盘。

他重新按住桌沿,补进沿墙沟伏行的动作。沟水没过下巴,污泥灌进领口,他只敢借鱼诀缓过一口气,便贴着低矮的出水洞往外爬。

沟外有一道拦杂物的木栅,他用短杆撬开最下边的缝,先把伤手穿过去,再将脸压进水里侧身挤出。后背擦过断木,衣料又被挂住,他割开那条布带,脚尖在沟壁上踩了两次,才翻进外面的芦根。

身后有人提灯照水,刚才扣窗框的人用刀挑起沟里的布片。

"会走水。下次堵出口。"

陈玄直到爬回药房,才从那条不断推进的文字里看清伍魁的名字。五两银子仍留在账库,他带回的纸却已经染了血,曹青站在后门,先向他摊开一只手。

"把伤给我看。"

8.

陈玄把手放上药桌时,残纸也一并松开。曹青挑出掌肉里的木刺,拿针缝住裂口,剪线后将那几片沾水的纸压在药筛下,直到墨迹不再往外散,才递还给他。

初十二天亮,他借着送复诊药出门,把残纸藏在药方底下。走到碎星楼后门,守门船工去通报,他站着等了一会儿,指缝里的线结被冷风吹得发紧,输入抬手时,现实的掌边也牵出疼来。

白栀云在楼后验货,正让人将一块截下的旧船板搬到案边。她看过药方,便将陈玄留下的铁样推到一处缺口上,那处刻号被刨去半边,凿痕边沿还带着新木刺。

她自己拿锉刀清了铁样外皮,让陈玄举着样片,贴住旧货单上的号根。一横短了一截,下面的斜口却能接上。陈玄把夜里抄下的货号展开,白栀云沿着纸面往下划,停在同批精铁的末尾。

原货单写着入三房船库,残账上同样的尾号却改作病工船压舱,重量也从三房的入账栏里抹去了。白栀云让人取来自己的存单,两张叠到日头下,添改处的墨色深浅全不相同。

"这批铁,我付过足银。报失以后,赔账也扣在我头上。"

她的指甲沾了一层铁灰,搓了几下,仍在纸边留下黑痕。陈玄将那张残缺的领药凭单挪过去,船号与病工船对应,沈归衡的私押压住交割一栏,旁边另有孙不离的收货印。

陈玄把报损那一列再往下找,看到垫赔银已从白栀云应得的船利中支走,转入总管经手的修库款。白栀云叫人拿来当日用印的存根,存根上的金额和残账对得上,她在经手处摁了摁,纸薄,底下沈归衡的押记硌得十分清楚。

凭单的日期是初七。

白栀云从旧货单夹层抽出一张吊仪支出,孙不离初五已经停灵,万鲤堂当日收下吊钱,收款日期与碎星楼的出账相合。她把吊仪压到初七的收货印旁,提笔在两个日期下各划了一道。

陈玄胸前那半块玉贴着皮肤,凉得清楚。他把凭单又往自己这边拖了拖,墨印缺角的走向,和血书末尾黏成黑团的痕迹十分接近。白栀云按住纸,叫他先把临本留下。

"这张纸从哪里来,要照实说。原件也别全带在身上。"

陈玄在输入框写了夜探的经过,连五两诊金和自己的打算都交代了。白栀云听完,将他抄写的一页夹进存单,残角交还,同时把铁样留在案上,让船工守住现货,停止出船。

他回药房时,曹青已经将一张薄绢铺在温水盆上。陈玄拿出血书,师父先拿旧废纸试过水汽,等纸纤维软开,才用针尖挑去血块边缘的杂屑。

血书的折缝粘得很紧,陈玄按着纸角,几次想将压住的字翻开,曹青都挡了下来。两人一点点温润背面,让墨字与血痂分离,直到中间那片硬结托到了绢上,纸上才多出半行歪斜的笔画。

有一处字底粘着干血,针尖刚抬起来,连纸上的一横也跟着翘起。陈玄立即停下,改用空白绢角托住,等水汽透上来再轻移血痂。残笔终于留在纸上,他把已辨的部分另临在新纸上,空缺照样空着,在边角画下破损的形状,免得自己下一次看时,将猜出的字当成实有。

现实里已经到饭点,陈玄用左手把餐盒拉近,右手还悬在按键上。夹起的米饭落回桌面,他索性放下筷子,先把屏幕上辨出的字逐个记好。

十五换闸,货随死人走。后面是沈字和换铁,杀验者那一处被血浸透,最后一个笔画拖到纸外。曹青从旁边移来白栀云让人送回的一页货单临样,将验货书手的签字压在血书旁。

两个交字,最后一捺都向左钩回去。

曹青用湿布擦净半玉背后的药污,将玉交到陈玄掌上,指着那道磨浅的刻痕。陈玄按他指出的方向转过玉,才认出残存的陈字,与货单上书手私印的半边能拼成同一处缺笔。

"这块玉,他验完货会摘下来,压在纸角。我见过。"

曹青把手收回袖子,陈玄却将那张吊仪临单推到他眼前。血书仍写着交孙不离,初七的转运单也仍盖着孙印,两个收信处就这样留在初五的死人名下。

他让人物将血书翻到背面,查看每一处能透光的破口。此前只知道游戏里那位父亲失踪,眼下货单末端的书手除名,血书上的杀验者,以及那枚还在收货的死人印,都落在同一批铁上。

半玉滑出掌边,磕在药桌上。他立刻握住,玉上的陈字被压进掌心的新布里,缝过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曹青伸手想拆绷带,陈玄先把血书移到干处。跟着画面里的动作,他将现实桌边的水杯也往远处挪了挪,捡起刚才落下的饭,扔进纸巾。

门外有人叩了两下,沈归衡拿着一片破布进来,放在陈玄手旁。布边的纱线被水泡开,正与他夜里破掉的后襟一个颜色。

"昨夜账库进了人。你手怎么了?"

陈玄将力道继续压低,把能挪的点留在悟性上,让人物搬起刚洗过的药罐。罐底只离桌一寸就摔了回去,药水溅到衣摆,掌心缝口被震开,他扶着桌边,等曹青替他按住伤处。

"刮药时割的。诊金扣得急,活总得照做。"

他说完便把抵扣条拿出来,湿了一角的纸刚压上桌,沈归衡已经伸手挡住。曹青拿过破布,放进药房日常泡洗旧布的盆里,低头从新伤里取出一片残存的木屑,搁到沈归衡面前。

沈归衡又把破布从盆里拎出来,比着他后腰那块补过的衣料。陈玄顺势去拿装药渣的桶,膝弯撑不住,桶沿撞在台阶上,半桶水泼到对方鞋前。他只顾伸手扶桶,任由曹青一把将他拽开。

陈玄维持着刚才的站姿,直到沈归衡将木屑弹到地上。来人没收回那片破布,转而展开一张随船名册,在曹青的名字下面添了陈司命。

"十五随船出诊。病工不能误时,两位一起去。"

沈归衡走后,陈玄重新拿起名册。自己的名字挨着那条病工船,船尾画着与残账相同的朱圈。他用干布包好血书,一层层塞进贴身衣袋,药房门外的锁响了一声,曹青仍望着那只未干的水盆。

9.

初十二晚,河巡的人把一副担架横在药房门口,陆青梧先掀开担架上的罩布,查看木边刻过又削掉的船号,再让陈玄把近几日收治病工的单据取来。

陈玄刚将薄册放上桌,她便用刀鞘压住门扇,给身后的河巡留出视线。几个药罐一只只打开,盛沉息散的柜门也被贴上查验条,曹青坐在柜边,手里只剩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铜匙。

陆青梧俯身查担架,右肩的衣料牵起,袖口很快沁出一片暗色。陈玄从文字里看见她扶刀的动作顿了一下,输入查看伤处,界面只给出外伤未愈、牵扯反复的粗略状况,后面仍要求触诊。

他先把自己的手摊给她看,再从针包里取出干净棉布,搁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再拉那一下,伤口还会开。只止血,我不碰你的刀。"

陆青梧让同伴继续对账,自己坐到门边,保持着能看见药柜的位置。她解开外衣时,陈玄看到旧布下结痂的伤口已裂开,里面还压着一小片没清净的破布。

他依照青青册先清外围的血污,用镊子夹住那片布,提了一下就停住。伤处又渗出血,陆青梧左手握住椅背,呼吸压得很低。他改为湿润粘住的边缘,让布片一点点脱开,最后才用春风化雨针落在附近的穴上。

取出的破布放进白瓷盏,伤口边还有一点发白的皮。陈玄让人物换过镊子,将黏在皮沿的污物清开,陆青梧的左手忽然收紧,椅背被抓得响了一下。他停针等她缓过这阵疼,才沿着已经清出的缝继续。

最后一缕纤维脱出,盏底被血水染红,陆青梧试着转肩时,他及时按住了新敷的布,示意她先别动。她的刀还留在原处,河巡隔着半扇门盯着他的动作。

针只稳住了那阵抽痛,血仍要用棉布实打实压住。陈玄用左手调出医书对照,现实的右掌伤口贴着桌垫,随着画面里勒紧的新布,也传来一阵持续的绷痛。

陆青梧把布结扯到肩侧,试着抬了抬手臂,便重新系好衣带。她拿出随身的查访纸,推到陈玄眼前,纸上记着几名失踪匠人的身量、旧伤和最后出现的码头。

她让同伴将担架掉过头,陈玄这才看清抬手下面缠着的旧布。陆青梧展开查访纸上的一张衣样,比在布边,颜色相近,经纬粗细也相近。她将那段旧布单独取下,让人在查验单里添上出处,又按住陈玄递来的接诊册,翻查当夜是否有人留下工人的姓名。

册上只有病工和人数。陈玄将那一页托近灯下,记起握着铁屑的手,却对不上查访纸上的任何一张脸。他把见过的掌伤位置画在空白纸边,交给她,陆青梧收进随身的封套。

药房担架上有一处磨亮的木扣,陈玄记得抬来病工时,扣边曾卡着衣袖。他将单据翻到初八那页,找到同样的接诊数,指给陆青梧看,又从青青册的夹层里抽出残账复写。

曹青在旁边动了一下,陈玄先将纸压到刀鞘下,让陆青梧看清船号,再把潜库经过写进了对话框。

"为五两诊金,也为查血书上的印。我撬了后窗,这些号是偷看的。"

陆青梧接过纸,先在页角记了取证来处,随后让河巡拿自己的巡卡底册过来。她将两本翻到同一天,用一截细线横压着船号,一行一行往下比。

沈家报的是送往西岸的药船,巡卡却只见过它过内汊,西岸应留的验签空着。她从接诊薄册中取出相应药方,和残账复写放到一边,其余的逐页点还曹青,点到哪个,便让他在查验单上记一笔。

陈玄等她看完,把血书临出的日期也摊在旁边。陆青梧让他把无法辨清的字圈出来,靠近灯烛检查纸角,随后将能核实的船次抄进自己的查访纸。

"这些足够追船。要搜沈家私库,还缺药从谁手里出、送到谁手里的签押。被藏的人,也得尽快找到。"

陈玄盯着查验条,输入请她立即封渡。陆青梧拿指甲点了点那条内汊,在纸上画出药船可能走的几处岔口,问他能否指出囚工所在。他只能把打过朱圈的船号推近一些。

她便将那页收好,让人按船号查夜泊记录,自己挪到药柜前,核对沉息散的剩量。被封住的柜门留有一道细缝,她透过缝看了一眼,回头让曹青在药材数目旁按印。

"你救伤,我记着。潜库取财照样要查。纸的来路,今天就写明白。"

笔录写到探库取银时,陈玄将打算与实际所得分开,指着最后一栏让她添明银仍在库中。陆青梧看了一眼他的伤手,依言补上,再将纸倒过来,等他逐条核对。陈玄将临抄看不清的两个货号也划去,只留下亲眼认准的部分。

陈玄逐项确认查验笔录。陆青梧把誊好的收据放在他手边,又在背面记下河巡南栈验船处和每日交班的时段,折到只露一个角,压进青青册里。

"原簿拿到,去这里找当值的人。别在沈家门口等我。"

屋内药柜还没点完,院外已经响起沈归衡的脚步。他扫过门缝里的刀鞘,径直让药童将曹青的大药箱抬出来,话是对着陆青梧身后的河巡说的。

"旧渡病工要换药,明日就得上船。曹先生归府供养,耽搁出诊,病死了人谁管?"

陆青梧将担架的查验记号贴好,示意河巡将它带走。她按住药箱,先核对出诊药单,扣下无签押的一包散药,其余原样放回,再在箱盖上添了自己的验船记号。

陈玄借着搬箱,向她递去一眼,她的手只在刀鞘上停了片刻,随后带着那副担架出了门。院门合起,沈归衡留下了两名守门的家丁,药房的后窗也落了一道木杠。

曹青把常用药簿放进箱底,陈玄伸手去垫布,指腹忽然碰到书脊里厚出的一层。纸缝间露出早期的配药数,底下有沈归衡那枚私押,剂量比后来交给河巡看的单子重得多。

他想把书页托起,曹青已经按住了他的手。两个人隔着药簿停在原处,箱盖投下来的阴影盖住了那枚押记。

"别撕。那是原来的。"

10.

曹青将陈玄的手从书缝里移开,亲自拆开书脊,把缝在夹层的原页摊到桌上。每页都有药数,沈归衡的签押从第一批一直延到最近,停供的日子离眼下只有两天。

陈玄先认出初八那批的重量,又沿纸边看见一处添量。曹青拿来平时分药的小秤,放上相同的秤砣,空秤盘沉下去,将那枚砣压得很低。

"起先说伤工要用。我配给他,后来见到抬出去的人还能动,也闻见他们衣上的铁锈味。第二批,我就该停。"

他将添量处指给陈玄看,那一笔出自他自己。

"我怕沈归衡翻旧账,药房也靠他。又供了几次,才敢把后面的量减掉。"

陈玄让人物松开那页纸,现实里的手却仍捏在鼠标上。初八那只攥着铁屑的手又回到屏幕里,他往上翻了翻记录,找到当夜人数,将它和药簿上的分量放在同一页。

曹青用朱笔圈出自己加过量的几处,又把后面减量的地方圈上,原样夹回册中。他拿出一张干净供纸,先写制药的人名,写完停笔,将纸转过来给陈玄看。

"我会交出去。你若还肯跟,就先把人弄出来。"

陈玄过了片刻才输入回答,让他把两天前停药的尾数也补齐。曹青添上,按过印,将药簿装进油布袋,放到出诊箱最上层,供纸单独收在衣内。

门外家丁催船,曹青让人搬药箱,自己留下核对陆青梧贴在箱盖上的验记。他告诉陈玄,初十三酉时药船会过西口小渡,他要在那里补一次清水,停船的时间只够一趟卸药。

陈玄把这个时辰写进现实的便签,又在游戏里托送复诊药的药童给白栀云带话。曹青将西口两岸的泊位画在废药纸上,点出内汊转弯处的浅滩,药船吃水深,只能沿桩外经过,错过了便要绕一大段。

他把纸交给陈玄,又压住即将合起的药箱。

"伍魁炼体圆满。碰见他,先找退路,你练杆的这几天,别拿来试他的手。"

出门前,陈玄还在门槛内站了一会儿,最后拿起那根旧杆,把补过的衣襟重新扎紧。

白栀云没有在碎星楼等。她将陈玄带进自己的船库,让人守着正门,掀开上层压着的帆布,亲手取出几张留底的旧货单。她已经让能动的船工各备了一件薄棉衣,连取暖的炭都装在小筐里,先运到西口外边。

陈玄照她要求核查货物时,摸到帆布下面一只扁铁盒,盒口封蜡破了一道。他将它挪到近处,查看两侧的旧字,屏幕才浮出一条可触发的奇遇。

【星点灯:唐门火针一发。夹层有封存药方。启盒需避开压簧,误触即发。】

他手指停在确认键上,让人物先把盒子平放,白栀云也退开了半步。盒面外层裹着薄皮,靠边的一枚凸钉已被压扁,若照寻常盒盖去扳,正好会将它一同摁下。

陈玄从针包里取出钝针,沿缝试进,只探到一点便碰上硬物。他收针,用削细的竹片顶住凸钉,另一只手再抬盒盖。压簧的铜片在缝里弯了一下,屏幕上的警示仍留着,他便将抬盖的动作停在原处,先挪开了正对出口的药方。

白栀云按着盒底,他一点点挑开卡住的旧蜡。里面露出细长的针匣,旁边夹着折过的用法,封口只有一道完整的蜡痕,匣尾的空槽则清清楚楚。

陈玄将文字放大,沿着每条小字读下去。火针须近身刺穿皮肉,入体后二十息毒性才明显,衣甲和强韧皮肉都会挡针。误伤自己同样要服解药,枯木桩能耐的一点药力抵不住针毒。

他把那支针匣握到掌中,照用法扣好外护,随后将解方抄到纸上,请白栀云送去曹青将过的验药处。匣内的一发原封不动,连白栀云伸手想摸,他也先把针口转向墙角。

船库里有修帆用的细针,他挑了相同粗细、磨钝尖端的一根,照针匣的握法夹在掌里。第一回刺向废皮,针在掌间滑动,偏出了预想的位置;第二回换了角度,袖口又挂住盒尾。

白栀云把一块更厚的旧牛皮压上木柱,让他从一步外绕进去再刺。陈玄连着试了几回,钝针只在外皮压出浅痕,他的肩却已经酸了。现实里他也按着同样的位置试握一截笔杆,掌上缝口牵着,只能松开,再调整拇指的压法。

他最后把针匣收入单独缝紧的袋子,隔着袋口再确认了一次针尖朝向。白栀云递来原货单的另份抄件,让他核准残账上的船号。陈玄对完,将真临单还进她的存单木匣,另拿旧方纸重抄了开头,把后半药数故意挪错,折成与账页相近的厚度,用绳系在药袋外。

白栀云看完那包纸,接过他手中的真残角,也一并收入匣中。陈玄活动了一下缝过的掌肉,提杆去找退门,先从近处绕到库墙外,再走回正门。他记下能落脚的石阶,将药袋的外绳改成容易扯断的活结。

午后,验药处回来的船工带回曹青配好的三包星点灯解毒散,另有一瓶救治沉息散的浓药,瓶侧刻着分剂线。陈玄当着白栀云的面点清:解毒散一包自己留用,一包随药箱交还曹青,备用一包交给白栀云。她将备用包收入小匣,另用棉布裹稳药瓶。

药瓶封蜡处系着沉息散救治方,留给白栀云救工时带上。陈玄将星点灯解毒方的抄本夹进青青册,另一份交给曹青,三只纸包外都写明针毒内服。救工药的分剂法另记在瓶签上,须先查看病人。陈玄取半片废纸照着药包重新折过,试了用一只手解绳、倒药的动作,纸被伤布挂住,他便将自己的小包改放在左襟里,封口朝上,外面只缠一圈干线。

天将暗时,王五把旧杆送回他手中,杆尾的裂口已经扎过线。陈玄接杆,跟着他走到西口上游的小栈,记住曹青药船经过时要看见的那根缺口桩。

王五腿疼,先撑着杆下阶去松小船的缆。陈玄留在上面买一罐热水,等再沿文字走下去,王五已倒在网边,旧杆被一只黑靴踩住,河面上横出几根新拉紧的绳。

陈玄立即按住药袋外那份临单,将针匣压回衣内。屏幕上的王五撑着湿滑的石阶想站起来,一只腿却没能着力。

伍魁从网桩后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张写过姓名的出诊单。

"陈司命,纸带来了吗?"

11.

陈玄刚退上一级石阶,身后卸货门便被合上。伍魁把王五的杆踢到他脚边,抬起一截连着铁钩的网绳,让两名守在岸边的人各自拉紧。

河面露着的网只拦到栈脚,水下的坠子却拖过了最常走的出水口。陈玄让人物蹲下捡杆,趁着低头看水,见到平时能钻人的石缝前多了两根暗绳,其中一根还在沿岸慢慢收。

"偷了账,还敢回来找船。把贴身的也拿出来。"

伍魁伸手,掌缘擦过杆头,陈玄试着向侧面一送,旧杆只在对方手上滑开。屏幕里的木纹崩出裂屑,伍魁将杆压回石阶,连同陈玄的半只脚都抵住了。

陈玄松手,先将药袋外系的临单取下,扔到双方之间。纸上抄着真船号,后半的药数却是他出门前留给自己作饵的假账,用一张旧方垫着,折起来颇厚。

伍魁用脚尖拨开纸,等看清开头,才弯腰去捡。陈玄在那一息里拽住王五的后领,把人从网钩边拖到石阶下。老人的鞋被挂掉一只,脚底在石棱上擦出血,他也只来得及将旧杆推还陈玄。

王五的半条裤腿压在铁钩下面,陈玄用杆梢将网挑高,另一手抓住老人腰带,慢慢把卡住的布料抽出来。伍魁站直了,纸在他掌中展到末页,陈玄立即收杆,把老人往那两级被船身挡住的低阶推。

伍魁已将垫纸撕开。陈玄压低身子,用杆横在石栏间,迎上伸来的手,杆身被一掌劈得弹起,正抽中他的胸口。他连退两步,现实中的椅子也向后滑,肺里那口气怎么都吐不顺。

输入框还留着前一个动作,岸上的人已经围近。陈玄将王五往浅水里的小船推,自己斜着跃过旁边网绳,落水前仍被伍魁抓住右肩,布料和皮肉一起绞住。

他顺着抓力往下沉,借杆顶住岸石,衣服从肩头扯开,热血很快冲进水里。陈玄右臂当场抬不起来,现实中也撞到桌边,疼得他蜷住手指,只能用左手敲出转身潜行。

【右肩撕裂,持续失血。】

他将还能挪的点暂拨到身法,等下一次划水,肩口仍旧疼,人物拖出的那段血迹也没散。他只好夹紧右肘,靠左臂和双腿向下游移,鱼跃龙门诀带来的那口换气才刚缓过来,水底的网就贴上了脸。

粗麻被水浸得发胀,一碰便缠住衣扣。他沿网下摸,坠子离河床只剩一道窄隙,再往低处钻,后颈便被另一片横网罩住。陈玄立刻停下,取刀割衣扣,刀刃擦过绳结,没能一次割开。

伍魁的脚步声从木栈上传进水里,接着是一道闷响,网的另一端被拖走,陈玄连人带杆向岸石撞去。他撑住短杆,杆梢在泥底滑了一下,正抵进一处腐桩的裂口。

网线擦到颧骨,水被抽动的网兜卷向岸边,陈玄跟着偏了半尺,鼻尖撞上了一枚打在桩身的旧铁钉。他忍着那点刺痛将脸转开,杆身则紧贴桩根,若再滑一次,人就要被挤进网和岸石之间。他将松出的半截衣袖绕过杆尾,用牙咬住,空出左手去够刀柄。

他把杆横过来,让网的拉力压在杆身上,双脚攀住暗桩,腾出左手继续割。掌上的伤布被扯开,血顺着刀柄滑下,他将刀背在衣上蹭过,终于削断了那粒衣扣。

网从胸前擦过去,却勾住了肩头的破口,陈玄只得将伤肩往前送,让那一小片连着血肉的衣料留在钩上。现实中的右臂痉挛,他咬住毛巾,左手停了一下,屏幕随即传来胸口憋闷加重的提示。

他重新敲字,把脸埋向桩后的回水处。鱼诀只让他勉强调过一口气,头顶那层水却迟迟够不到,耳内的鸣声越来越大,连滚动的文字都看得吃力。

水面上有人用长钩探来,钩尖贴着颈侧过去,扯下他的药袋外绳。陈玄护住衣内针匣,手从袋里摸到预留的纸包,沿水流向另一片网角塞去。

纸包里裹着没用的药方和抄坏的货号,表面还露着一点领药单的字。钩尖碰到油纸,岸上立即有人扯动绳索,网向那边偏了半尺。

陈玄压住旧杆,踩着腐桩将身体从松出的网脚挤过去。杆子卡在两块石头间,他回身拔了一次,伤肩一碰河床就痛得弓起,只能改用双脚夹杆,顺着回水翻了半圈,才把杆梢带出来。

旧杆被他扯出的同时,网也抖了一下,岸上的灯立刻朝这边移。他含住气,先把杆尾送进两根栈桩之间,身体沉在后面,直到那条长钩越过头顶,才借杆将自己向斜上方推。浮木挡了去路,他用额头顶开一点,嘴贴住木边那条窄缝,终于碰到冷空气。

他浮到栈脚的阴影下,呼出的第一口气带着血腥味。王五的小船已经离岸几丈,老人跪在船底,用那条好腿撑住船板,短篙只能点一下歇一下,正一点点向外汊挪。

陈玄想跟过去,水上却又落下两道钩绳。他把旧杆竖在木栈下面,身体贴住桩后,抬眼看见上游驶来一盏罩着药箱的船灯。船头挂着陆青梧验过的记号,正向缺口桩转。

酉时的补水船。

他用杆头敲在缺口桩上,连敲两下,中间停一次,按先前约好的办法又敲了一轮。药船船头偏过来,曹青探出半个身子,先看见水面拖开的红色,再抛下一根系着药箱横木的绳。

陈玄的右手握不住,便将横木塞进臂弯,左手压着旧杆,让曹青一点点往上收。他刚露出肩头,岸上长钩已经追来,曹青用船舷碰偏钩杆,扯住他的腰带,将人拖进药箱之间。

伍魁站在栈上看见了曹青,手里的网绳绷紧,船尾立刻向岸偏去。曹青拿药刀割断缠上缆柱的细索,让撑船的船工继续往外汊走,自己压着陈玄的肩,拿整卷棉布堵住了血。

外汊那边,王五用短篙敲响小船。船工将药船的备用缆扔过去,等他绕上船头,才带着那条小船向验船灯火处缓行,湿透的缆绳一点点离开了岸边的钩。

陈玄趴在箱盖上,看着曹青压住肩口,换上的棉布渐渐止住洇血。他沿现实中的衣领擦掉血迹,在肩口垫好干净纱布,才把右手放到腿上。屏幕里药船仍在向外汊走,岸上的灯一点点远了。

岸上传来伍魁催人收网的声音,隔着水仍听得清楚。

"天亮就把人押进旧闸。药船也给我盯住,十五午时照旧换闸!"

12.

初十四,陈玄在南栈验船处重新换了肩布,止住的血粘着内层药棉,拆到最后一点,他的右臂还在发抖。曹青用温水将布浸开,绑好新结,便把药簿放到陆青梧面前。

陆青梧先叫人合上验船栅门,再铺开初十二带走的查验笔录。陈玄坐在药箱旁,左手扶着桌沿,看曹青逐页指出配药的人、增减的药数,以及沈归衡亲自签收的批次。

昨夜带回的肩伤让现实里的他连拿水杯都得换手。他把杯子移近键盘,等屏幕上的药数逐笔核过。

陆青梧把原药簿提到窗边,检验书脊拆线的孔洞,再将夹页一张张合回原来的位置。早期添量的那页边缘留着秤砣的旧印,后来的减量页墨迹较新,她分别记好,让曹青在旁边说明。

曹青把供纸也拿出来,补进正式笔录,掌印摁下去时,桌上的药碗晃了一下。陆青梧让他坐回原处,另取纸誊抄药簿,原页则放进空盘,交给站在门内的河巡看守。

陈玄用左手压住纸角,听曹青报完最后一批药数。陆青梧在副本骑缝处落印,交还药箱,原药簿与供纸当面封存。

白栀云进来时带着木匣,匣里是原货单、吊仪存根和那块带残号的铁样。她把铁样摆在一小片布上,让陆青梧看被换掉的号根,再将入库货号同药簿里装船的批次挨着排列。

她还拿出了三房船工停工的名册,点出其中失联的人。陈玄一听到那几处船泊,便将担架上的掌伤位置再画一遍,移到名册旁,有人认出其中一个工种,陆青梧随即让河巡记下,另派人核问。

陈玄交出血书复本时,将仍难辨的缺字留白,旁边附着纸面破损的位置。陆青梧看过原件,只作校验,把复本收入另一只封套。陈玄将原件重新藏入衣内,那半块玉仍系在原来的细绳上。

原药簿留在专人守着的南栈证物匣,货单铁样与血书复本另由两名河巡送往署中。陆青梧留了一套案由和复写在栈中,陈玄收下自己的凭据,曹青合上只装着副本的药箱。

陆青梧带来的巡卡底册添了新笔记,内汊出口已找到夜泊记录,沈家病工船曾连续停向旧闸。她把这些纸放到封套旁,拿印签了查验封控的文书,当着他们的面分发给候在栅门外的人。

一队去陆路,守住能转运铁货的车道;一队先到闸上,核对换闸名册,拦下未验的账船。陆青梧自己去闸上主持查验,沈归衡若想走上层码头,正要经过她划出的封口。

陈玄让人物站起来,却只撑起半边身体。白栀云拉了把椅子到他身后,他坐回去,听曹青点着药簿里的送药位置,报出旧闸底库。

那处要等退水才露卸货门,平时外面还有网,囚工服药后连站都站不稳。陆青梧在闸务旧册上查到水位,指尖沿一条窄窄的检修线划下去,线到纸边就断了,底下的后补页也已残缺。

"从上面下去,要先开门落水。人还在底下,不能这样闯。"

陈玄从那页残缺的水线移开视线,将接应的空白处推到自己面前,左手握着笔,先写下囚工两个字。他让陆青梧保留岸边的抬人空地,把通向浅滩的车道也留出来。

"我从下面找路。能送出一个,你的人就接一个。"

陆青梧在浅岸圈了一处,将手里的封控文书添过一笔,另抽出一张给白栀云。陈玄将旧杆抵着药箱,撑住自己坐稳。

曹青把沉息散的一次药数抄在旁边,将已减过量的批次另作标记。他仍在出诊名册上,伍魁要留着工人撑到十五,须由他辨人换药;他按时进库,箱里带治伤的药,进去以后多半就会被扣住。

白栀云拿出救治沉息散的浓药。曹青指着瓶侧的分剂线,把轻重两种用量写在短签上,交代先看神志与脉息。陈玄的星点灯解毒散留在左襟,另一包备用的仍由白栀云收着。

三人出验船栈时,王五在岸边将小船翻过来,补昨夜擦破的船底。陈玄过去搭手,伤肩一抬便动不了,只好蹲下来把麻丝递给他,再用左手扶住撑船的木块。

王五将一截旧缆扔上船,指出能停小船的浅岸。白栀云让船工把薄棉衣和炭筐搬过去,又另备宽木板,睡沉的人要平着托出来,不能两头架着拖。陈玄把这一处记到随身纸上,和接头时用过的敲桩声放在一起。

王五把长缆分成两段,沿着宽板穿好,受伤的腿夹着木块,让陈玄拉另一头试重量。陈玄只用左手一拽,肩口仍被带得发痛,便将绳移到腰间试了一次,等宽板能平稳离地才放下。白栀云照他试出的系法,把每条救人绳都重新收好。

午后他随王五走到旧闸外的芦苇边,隔岸看搬药的栈道。肩上裹布压得很紧,走快一点就扯着疼,他只能按王五示意蹲在低处,看守卫拖走外侧的浮木,露出下方挂着水痕的铁环。

那边每隔一阵就从底下涌出浑水,王五拿草茎试了一下岸边的流,草茎贴着石脚打转,过了好一会儿才被带走。陈玄照着水向挪动视线,却看不到能让伤者通过的空处,只得将眼前几根桩的位置先记下来。

他在回栈的路上再次调出旧记录,想找最初入渡时见过的水路。破庙供台那条灰着的提示停在屏幕中间,后面列着他当时已经看过、始终没等到的时辰。

初一或十五,晴天,辰时,根骨不高于二。

陈玄抬手碰了碰胸前的玉,现实中却先牵动右肩,疼得将动作停住。他把这条记录移到便签最上方,给白栀云留下天明回庙的话,请她先按眼前能核实的岸口备船。

入夜,曹青将药簿副本与自己那包解毒散收进药箱。王五系好备用缆和宽板,递给陈玄一件入水的短衣。

初十四深夜,陈玄穿衣时牵住伤肩,曹青替他把布料慢慢拉平。他束好短衣,将去破庙的那页旧记录留在了屏幕上。

13.

初十四已经过了大半夜,陈玄将自己的解毒散收进左襟。曹青扣上药箱,把他够不着的那段衣带系好。

"天亮后,我随药船进去。你沿水路走。"

陈玄把青青册包好,压在干衣下面,带护套的星点灯贴着袖内。曹青提起药箱,那册药簿副本也随箱离了桌。

他让少年在安置好的房里躺下,现实里也靠着椅背闭目。屏幕亮着,偶尔传出更夫敲梆的文字,肩上的痛让他睡得很浅。

天色刚白,陈玄吃完留的饼,背杆出门。白栀云带着船工过来,将备用解毒散交到他手上,救工浓液则竖着放进曹青的药箱,瓶颈仍系着分量签。

陈玄把备用包收入贴身干布袋,与左襟里自己那包分开。曹青将他袖口翻平,藏着自用解毒散的衣领扣好,提箱上了药船。

到破庙时,门槛上的雪水已经干了。日头从断檐照进来,屏幕标出十五辰初,供台前那条等待已久的金字亮起。

【神秘贡品·地:晴天辰时,根骨不高于二。】

陈玄打开分配页,把根骨调到二。原先撑着伤肩的那点余力退去,他走近供台时,得将鱼杆抵在地上。

供台正面看过,桌脚也摸过。他沿着初来时抽走旧布的位置探下去,扫净积灰,掌心碰到一条斜缝。阳光越过神像缺掉的半边手,恰好照亮缝中两枚木榫。他让少年跪低,把短的那枚向里推,长的随即松出半寸。

薄木板落进掌中,一卷油纸卡在供台夹层,边沿压着干泥。陈玄先接稳木板,再一点点抽出纸卷。肩口被这个动作扯疼,他停了两回,终于将它平铺在台上。

纸里是一张旧闸检修拓片。几条水道绕过石壁,粗线标着主闸,细线通向库底,旁边有水位刻度和检修踏铁的位置。落款处写着渡口书手验讫,那个收笔向内折的钩,与血书上的笔画相同。

陈玄把血书隔着油纸比了一下,收回衣内。纸卷的一角已经霉坏,东侧几枚字只剩半边。他拿碎炭补出还能辨认的走向,沿图摸到庙口的旧水槽。

槽边留着同样的刻痕。他用鱼杆量过积水深浅,再将一小撮浮草推过石孔。浮草向前转了一圈,竟沿孔边退了回来,纸上那条直通旧库的旁通,今天的水已经走不畅了。

他蹲到槽口,扒开腐叶,杆尖往深处探,碰到一截横着的硬木。再向下送,细沙跟着涌上来,杆身卡住。他没有继续往里捅,抽杆时连带出一片新断的树皮。

原图画的是检修那年的水路。

陈玄先把根骨调回能维持行动的位置,靠石槽缓了片刻,才将图卷好。王五的小船泊在坡下,白栀云的一名船工守着缆绳。王五按住旧伤的腿,伸手要图,陈玄却先把湿树皮放在了图上。

"直道堵了,得试绕石壁的那根细线。"

王五顺着他画的圈摸过去,拿炭补了一道斜杠。白栀云坐在船尾核对陆路的封口位置,听完便把原图压在膝上,让船工另描一份。陈玄换去厚衣,自己的解毒散和备用那包贴身扎好,带着杆和针匣下水。

水冷得伤肩发木。他沿外壁摸过三道接缝,靠鱼诀的换气节奏潜到南侧废排水口。洞口半没在沙里,一块落石把可通人的地方挤窄,他先侧身探入,再伸杆量出后头的空处,才退回水面。

白栀云让船工用短绳拖开洞外碎石,王五留在船上稳住船身。陈玄第二趟进去,沿南道摸过一截缓坡,在转弯处抬头,鼻尖碰到干冷空气。上面有个仅容口鼻露出的凹窝,再往前才接库底的检修井。

井底还有一条朝东的备用道,由横闩控制入口。闩脚结了锈,他借杆拨动,水从旁槽退下,露出一掌宽的石沿。闩升到旧卡齿的位置,能暂时扣住,主闸落下后仍可由这里排水。

陈玄把南道转身的空处量过,又循东道往外试了一遍。东道更窄,弯处同样留有气窝,腰间带的针匣必须移到身前才过得去。他将绕在杆上的绳放尽,记住两个洞口之间的距离,才顺着水势退回船边。

第三趟,他试了东道出口外那截浅滩。人从洞里出来,顺石壁向右,能踩到水下的平石,再够到船沿。逆着水去抓左边烂桩,反会被拽进主流。他拔掉烂桩上垂落的旧绳,换在右边平石的铁环上,亲手拽紧。

回到船边,现实里的陈玄扶着桌沿缓了一口气,湿冷感仍贴着脊背。屏幕上,少年也伏在船舷,伤肩的布边洇出暗红。白栀云剪掉那截碍事的湿布,将干布递过来,由他自己压住。

两张副图上都添了堵塞和新出口的记号。白栀云把一份交船工,另一份留给王五,主船守在南口,另留一艘在东侧芦苇外,等水向转变便接人。他只保留叠成掌大的原图,连多余的干衣也放回船舱。

王五将南口的绳拉直,又叫船工在东口试了一遍。陈玄伏在船边,看两头各把石沿上的一段木头拖回船下,才将绳头从自己腕上解开。两处出口都能接到,水若顶回南道,外头便照副图转船。

白栀云伸指压住图上检修井的位置,又沿井外的上层栈道划过去。那里交给河巡和她的船工,她只问他进洞后还带不带得动人。陈玄试着抬了一下杆,将杆上碍手的旧线剪去,留下能握紧的那一段。

"醒着的,让他们自己抓绳。我只托走不动的。"

白栀云收起副图,给船工比了个手势,船头慢慢离开石壁。

曹青的药船从上游过来,船头挂着约定的空药篮。陈玄藏在石壁阴影里,等它驶过,才沿刚刚勘过的洞重新潜入。

检修井上有透气孔,他贴过去,听见里面三下很轻的敲击。停了一阵,又是三下,间隔长得让他担心那只敲墙的手已抬不起来。

木板从头顶响过,一个声音吩咐把库门打开。陈玄认出了沈归衡的腔调。他将杆平贴石沿,等脚步走远,再向有敲击的地方挪去。

14.

药箱落地时,透气孔上传来伍魁的声音,叫曹青把手摊开。陈玄伏在石条后,听见箱盖开合,药刀碰着箱沿,连浓药的瓶塞也被拔开闻过。

"人治到能干活就成。盯住他,换完药也扣在这儿。"

又有人催上栈验货,伍魁的脚步才远去。陈玄抽出松动的石条,沿库底排水沟爬进去。门边垛着待装的货箱,从外头望进来,最深处的草席全被遮住,只有近门三人露着腿。

库里十二人排成两列,脚环的扣孔里穿着同一根长链,两端绕回门柱,锁在外面。陈玄用杆碰了碰最里面那人的鞋,对方勉强抬头。他将包好的解毒散往衣内收紧,爬过药味最重的一段,字迹仍渐渐发沉。

监工守在门槛外,油桶和铁箱从他脚前经过,他一面记货数,一面盯着曹青。陈玄试着抬链,才响了一下,那人的脚便转了过来。曹青将药箱放到窄口上,叫他报旧领药数,自己蹲下看近门工人的眼睑。

陈玄伏回席后,等监工翻开手里的单子,才挪到药箱遮住的地方。曹青将浅盏推过来,照各人服过的药数分浓液,再添清水,前排的由自己喂,后排则从箱旁递给陈玄。最后一滴进了盏,空瓶留在凳上。

牙关紧的人,曹青以针松开,陈玄便用布垫住嘴角,一口一口送药。最里侧的老工先醒,腿一抽,链子绷起。陈玄用膝盖压住裹链的布,曹青俯身扶人,低低说了一句。

"水路有人接,醒了先躺着。"

老工看着曹青,过了片刻,将手挪到那截布上,替陈玄按住链子。门外又滚过一只油桶,监工催问还要多久,曹青把空盏递回箱上,转去看第三人的呼吸。

那人的舌根往后缩,胸口只剩一点起伏。陈玄把他侧过来,掏掉齿间的湿布,托住下颌,曹青循着他的手势落针。一口长气吐出,那人醒来便抓陈玄的衣领,张嘴要喊。老工伸手攥住他的手指,让他摸到自己袖子,等那阵急喘慢慢平下去。

近门一人的脚踝溃烂,曹青翻动小腿,环扣被链子顶死,脓血擦上布条。他把那只脚抬给监工看,要清伤就得先松链。监工骂着开锁,将链的一端放进门内,另一端仍锁回柱上,钥匙揣进腰里,叫曹青快些。曹青再要往里看人,监工便伸脚拦住,只许他坐在门边治脚。

曹青将松出的链尾拖到凳后,垫布托起伤脚。陈玄从箱下接住链尾,趁曹青剪烂鞋、洗创的响动,从最里五人的扣孔中逐个抽出来。活扣失了链的顶锁,掀起便能褪环,老工扶着自己的脚,把铁环放进席下。

陈玄把空出的被褥卷起,垫住破衣,草席外仍露着一截旧鞋。五人中能挪的贴着箱后爬,挪不动的由他托腰送进沟。药箱横在门里,曹青又支起一条腿治伤,监工只见近门那几只脚,还隔着箱子催他把药数说清。陈玄的眼前也有些发沉,他揉了揉现实里发花的眼睛,把送人入沟的动作敲完。

第一人进水前还扶不住石沿。陈玄将绳绕过他腋下,带他摸到拐弯处的气窝,等他喘匀,再把绳送给洞外的人。船工在另一端拉了两下,他才松手,退回去接第二人。

这段路独自走过,带上昏沉的人,每一步都变了。有人下水便缩腿,他把那只脚移到自己的脚背上,挪过南口的碎石;有人听见水响挣扎,他得扶住对方,让嘴重新露到空气里。肩带浸透后勒进伤口,他把受力换到腰上,进洞时仍被石边刮开一点。

第四人过石棱时,腰带挂住断口。陈玄向前托,绳却越收越紧,他立即敲停外头的牵拉,将人扶回气窝。那人的头刚露出来便要往外扑,他用身子堵住窄口,等人攀稳石壁,才解下腰带,改系到腋下。

再入水,工人攥着解下的腰带,另一手贴壁滑动。陈玄把杆留在石棱外,让人经过,再抽回杆跟上。出洞前,他伸脚试到平石,才把布带送给船工。

第五人出去,洞外短暂露出光,王五正坐着压低船舷,让船工把人托上去。老人伸杆敲石两下,随后转船,给下一艘让出位置。

陈玄回到库里,曹青仍蹲在门边,监工一脚踩着锁住的链头,手中刚记完一列箱数。最里那卷被褥塌了一角,陈玄伏过去垫好,沿席下抽链,再给中间四人褪掉脚环。老工已经出去了,他留下的布条还搭在沟头,四人便用它绑稳滑动的鞋。

剩下三人在近门处,一人腰以下使不上力,另两人连坐起都要扶。曹青借洗布回身,将手掌往下一按,陈玄便让中间四人贴墙停住。监工探头看过凳上的伤脚,又被门外搬货的人喊去让路,退回了门槛外。

曹青洗到近门第三人的伤脚,把最后一截链子抽出扣孔,铁环留在盆边。监工催他洗完就扣回,转头又去看门外滚来的油桶。曹青将盛过脓水的盆横在窄口,挡住那条窄路。陈玄将布带交给四人,让他们抓住前人的衣带,一个接一个弯腰入沟。最后那人的脚跟刚缩进石条后,门外搬动的铁箱也落了地。

他护着末尾那人过气窝,手背已泡白,杆子抵在水底也开始发飘。船工接住第四人,比出九的手势。陈玄转身潜回去,沟口的亮斑已从席边移到箱上,他伸杆碰了碰曹青垂下的衣角,示意接最后三人。

门边忽然响起拖链声。监工把松链往回收,链尾从箱后滑出来,带翻一只空铁环。他跨过脓水盆,踢开挡路的药箱,最里一卷被褥被链子扯散,露出了里面的破衣。

透气孔上紧接着传来急脚步。

"十二个,抬出去几个?"

陈玄钻出水面,正看见伍魁拨开监工。曹青横在箱前,近门三人已经挪到沟边,最弱的那个被同伴捂住了咳嗽。监工一把抓住曹青后领,将人拖离沟口。

伍魁扫过空席,喝监工去封卸货门,自己转身扳下壁边的铁柄。

闸板落下,水声断了一瞬,排水沟里随即涌起浑水。刚走过的路迅速漫满,旧绳向里绷紧,连着洞外的两下敲击也被闸声吞掉。

陈玄撑住井边,转向副图上的东道。身后石台传来曹青被推倒的声音,药盏接连砸碎,他将鱼杆转向东壁,摸到了早晨试过的横闩。

15.

横闩比早晨沉了许多。陈玄将杆尾插进闩脚下面,背贴石壁,用尚能发力的那边往上顶。锈屑落进水里,闩身升起一掌,东侧旁槽终于吐出一股灰水。

他把杆身卡住闩脚,蹲下去清开槽口的碎木。水从膝头退下,最先露出的是通向东道的石沿。那三名工人都看到了他,醒着的一人扶墙爬过来,另两人挪一步,就得停下来喘息。

陈玄回头看见曹青被伍魁提住衣领,压在药箱旁。师父伸手抓住桌脚,试图站稳,膝弯却挨了一脚。他侧身倒下,护着药箱的手撞上石棱,立刻变了形。

伍魁往沟边迈了一步,头顶忽然传来沈归衡的喝声,叫人把油搬上去。陈玄抬眼,从破木栅间看到一桶油翻在货堆上,火光沿草绳一寸寸窜开。

烟落进低处,工人咳起来。他将干布浸湿,先塞给能动的那人,再把另一个人拖到石沿,交叠着送进东道。前面的人抓住布带,缓慢往气窝爬,他在后面托住第三人的腰,直到那双腿完全转过窄口。

上面响起一声锣,紧跟着有船身相撞的闷响。陈玄透过栅隙,看见装账箱的窄船刚离开木梯,就被横来的巡船顶住船头。白栀云站在另一艘船上,船工用钩索拉住了窄船的尾缆。

"奉令封渡,沈归衡,放下账箱!"

陆青梧的声音很近,甲板上的脚步乱成一片。陈玄看见沈归衡抱着箱子往船尾退,白栀云的船工堵住那一头,巡捕已经踏过船舷。他只能看到这里,下面的伍魁扯住曹青,又把药箱掀进了水沟。

副本从箱中散开,纸页贴在水面。曹青俯身去捞,伍魁一脚踩住他的袖口,刀抵上肩背。

陈玄伸手摸到了怀里的血书。

他可以顺着工人退进去,洞外的人正在牵绳。屏幕中,曹青的手停在水面上方,两根手指已经蜷不回去。陈玄将刚才的退路输入删掉,咬开自己那包星点灯解毒散,用仅剩的一口清水送下。苦粉黏在舌根,他把空纸塞进衣带,先确认横闩已经咬住卡齿,从闩脚取下鱼杆,见东道水流仍在退,再攀上沟沿。

"伍魁。"

他摊开血书,纸上旧血在火光下发黑。伍魁转过头,刀还压着曹青,目光却停在陈玄胸前那半块玉上。

"书手的儿子,还舍得回来。"

陈玄向检修井侧门退半步,把血书举得更高。

"活着的人都在往外走。这张原件,你还拿得到。"

伍魁一把将曹青拖起,沿着近道逼过来。陈玄退到井口,伍魁却先把曹青往他身前一推,刀紧跟着劈下。他架杆托住师父的腰,横着转身,杆身被刀削出一道深槽,两人一起跌到井旁的石台上。

曹青发出一声压不住的痛呼,受伤的膝盖磕在石阶边,再站不起身。陈玄横杆抵住追来的刀,瞥见师父咬开藏在衣领内的解毒散,以好手将粉末抹进嘴里,空纸随即落在湿石上。陈玄把他往东侧凹处拖了半尺,刚够避开刀尖,伍魁已经跨下了一级踏铁。

曹青想顺着石台爬向出口,膝下却一屈,半身滑进水中。陈玄以脚跟抵住他腰侧,先把人送回凹处。杆上又挨了一刀,他被迫撤脚,师父便自己用好手扣住壁缝,将受伤的腿一点点收回石面。

水从两人中间过去,刚才工人留下的一小片湿布贴在槽边。陈玄把它踢进东道,布很快被带走。最后三人已经过弯,只要这段入口能守住,外面的船便还有机会接到他们。

井口往下是方井,西壁接主闸泄水,东壁才是备用道。中间有一道只容一人侧身的检修槽,陈玄早晨试过的横闩就在槽后。曹青蜷在东壁石台,离洞口还隔一段斜坡。

陈玄把血书甩向西侧栏杆,伍魁的刀跟着压来,先切断了垂落的纸角。半张血纸飘进库边火里,剩下的挂在杆端,眨眼焦卷。

伍魁踏住陈玄的出水位置,将刀放低,另一只手摸向壁上的闸链。陈玄抬杆挑他的腕,杆头刚碰到衣袖,就被一掌拍歪,手背磕在井壁上。

炼体圆满的掌力沿杆传来,陈玄那点炼筋初段的劲道撑不住这个角度。他顺势沉肘,把杆横架在两壁之间,才挡住逼到面前的膝撞。伤肩在撞击中重新裂开,湿衣黏着皮肉。

伍魁将闸链绕到腕上,用脚踩住近旁的一根横铁。他往东侧探过一次,陈玄便从侧面递杆,挑向他靠墙的脚踝。伍魁收腿,刀锋反切,陈玄退回低处,杆梢只带下一缕裤边。那道身影依旧压在井口,连背后曹青偶尔挪动的声音都盖住了。

陈玄把输入框里攀高的半句划去,改成贴近下层踏铁。伤肩只能收在身前,他将杆靠住好臂肘弯,让它借墙承力,再以腰腿送出下一次试探。

伍魁收刀刺向他持杆的手。陈玄放松杆端,沿墙滑低,刀尖擦着指节过去,削进木杆。杆子暂时卡在两人之间,陈玄借它贴近,袖里的铜匣却被挤偏,匣口撞上伍魁肋侧,只留下一个浅白点。

隔着衣料和紧实的皮肉,这个角度打不进去。

伍魁将肘往下砸,陈玄以肩抵住壁面滑开,撞得口中都是血味。他按住匣口,没有把仅有的一发浪费在肋骨上。铜壳烫着掌肉,他把拇指从机关上挪开,重新握牢。

上面又一声锣响,有人高喊沈归衡已经拿住,余众弃刃。伍魁的脸从烟里逼下来,手中短刀忽然转向东壁,照着曹青露在石台边的腿扎去。

陈玄横杆撞在他刀腕上,主动挤进那条窄槽。刀锋转回来,划开持匣的前臂,现实中同一处也渗出了血。他忍着疼,将贴身斜进的那行输入送了出去。

少年踩上低一层踏铁,身体向水里沉,铜匣贴着伍魁抬起的手臂往上走。腋下衣缝被杆头牵开的一瞬,他把匣口死死压进薄软处,拇指按到底。

一声极轻的脆响,被满井水声盖住。

火针穿过那道贴身衣缝,扎进伍魁腋下,匣中只余一点焦烟。陈玄缩回沾到药烟的手,屏住气,把空匣掷向井底。伍魁肩臂一顿,刀已经横着返来。

他记住了发针时的那口气,低头沉进水里。

16.

伍魁的刀从他颈边划过。陈玄借踏铁向下坠,避开迎面的刃口,余锋斜擦衣襟,在胸前拉出一道浅口,随即撞上垂落的半玉。

断裂声紧贴着胸骨响起。几枚碎玉滚进里衣,屏幕上的分配栏同时暗了一角。

【半玉损毁,可重分属性减少三点。】

陈玄滑到第二级踏铁时,腿上猛地一软,脚跟擦脱了铁棱。他攥住杆端,整个人吊在水上,肩伤和新开的胸口一起被扯住。现实中的衬衣也沁出一线血,向下黏住皮肤,他撑着桌沿,左手还搭在键盘上。

第一口气才过去,伍魁已经俯身追下来,腋下被刺中的地方只见一个细小血点。短刀贴着井壁下送,封住了陈玄往上攀的空处。

分配页只剩五点。陈玄留下根骨一、悟性一,身法拨到二,力道只留一,福缘归零。井角到东壁只隔几级踏铁,他得先能绕过去,手上那点硬撑的劲只好让出来。

选择落下,他握杆的力气立即弱了一截。杆子托不动身体,他便松开硬撑的那只手,让腰贴向井角。失去的体力仍空着,流血的地方继续疼,水已经漫到下巴。

伍魁的刀落空,脚却踏住了井沿,稳稳停在上方。他伸手拽闸链,西壁的泄水口向外吐出一股急流。那股水正对着陈玄所在的井角,东壁的曹青也被浇得伏下了身。

陈玄将旧图记过的方位在眼前过了一遍,杆尾压低,顶住水下的石槛,沿急流外缘横挪。刀追过来时,他收杆让出半尺,借水转到伍魁脚下,擦过那双靴子的外侧。

这才过去四息。

伍魁抬脚踹向水面,靴底带下来的力道撞中陈玄前臂。他攥杆的指头张开一瞬,鱼杆顺着水冲走半截,被窄井两壁卡住。陈玄立即用另一只手勾回杆身,伤臂只搭在上面,借木头浮力托住口鼻。

他刚吸进一口带烟的空气,短刀便顺杆砍来。陈玄将杆竖起,刀削过那道旧槽,木刺溅到脸上。杆身还能用,若再照这里接一刀,就会断。

他退到更低的踏铁旁,半身沉入水中,把杆尾塞进踏铁与石壁之间。伍魁抓住另一端,往外一扯,陈玄跟着前移,将身体藏进杆后的窄处,再松开被抓紧的那段。

伍魁收力时脚下顿了一下,陈玄已经绕过踏铁,贴着井壁换了方位。王五在岸上压竿又抬篙时,他曾向前跨步才站稳。眼下脚底又一轻,他用脚尖钩住石棱,顺着来水转了过去。

第八息,伍魁也下了水。

他先抓住高处的铁梯,再将刀向前平送,宁可让水没过腰,也不往陈玄摆着杆的下游踩。陈玄刚到东壁,他便横过身,堵住通向曹青的那截石台。

针刺的地方开始渗血,伍魁肩臂仍能发力。陈玄从那只握梯的手判断距离,撑杆试了两次,都被刀尖截住。一次只是被刮破指背,另一次刺进大腿外侧,他退开时,脚下整片水都染上了红。

大腿一疼,陈玄将硬推杆端的输入划去,改成沿下层踏铁绕行。少年顺着反馈沉低,从伍魁撑开的两臂下方擦过。

水把胸前碎玉往伤口里挤。他用衣领勒住那片碎物,已经没有空处处理,只能改用腰背贴壁,尽量不给对方一刀贯入躯干的角度。

第十二息,主闸又沉了一截,水位越过原先的石台。

曹青抓着壁缝坐高了些,折伤的手指没能扣稳,半个身子向下滑。陈玄将杆尾送向他脚下,托了一下,伍魁便趁这一下空隙扑来,抓住了陈玄的衣襟。

他被提得离开水面,后脑撞上井壁。伍魁的短刀往肋下送,陈玄以杆横在两人之间,将刚才托人的那一端斜压下去。刀尖扎进湿木,他贴着杆滚身,衣襟撕裂,整个人从那只手里滑回水中。

这一回他喝进了水,烟味和铁锈味一齐呛入喉咙。陈玄抓着桌角咳,屏幕仍在继续,伍魁将插在木上的刀拔出,正向曹青挪步。

陈玄压住咳声,把借流回身的输入补全。少年伸杆勾住伍魁脚后那级踏铁,杆身横在他两腿之间,迫使他扶住井壁再跨过去。那一瞬露出的后背,陈玄已经无力追击。

他把力气留给了下一次转流。

第十七息,伍魁换手握刀,腾出的那条手臂攥住闸链。他将腋下衣料扯开,看过那枚血点,立即一脚踏向东侧斜坡。

陈玄横移堵过去,杆端点在对方膝外,随即撤回。伍魁向前压,他便沿石槛后退;短刀一追,他就把杆沉到水下,借井壁隔开刃口。那段斜坡太窄,陈玄退到尽头,后腰已经碰着曹青湿透的衣袖。

曹青用还能活动的手压住他的衣角,陈玄低头看了一眼,师父的脸已白得看不见血色。他把那只手托回石缝,转身迎向水声。

第二十息,伍魁抓闸链的指头滑了一下。

短刀仍在,他将刀背卡上踏铁,借这点支撑稳住身体,另一只手重重砸向陈玄的脸。陈玄仰头让过,掌根擦破眉骨,星点灯的毒已经发作,炼体圆满的拳掌仍能取他的命。

陈玄循着方才试过的下层踏铁,将杆尾往里送深,另一端绕过伍魁的小腿。他将自己放进来水最急的那一线,水推着背往前走,杆身便在铁与石之间转了半圈。

伍魁用刀砍杆,缺口处迸开长刺,杆子弯到底,仍多撑住了一瞬。那只靴子被撬离踏铁,伍魁整个身体向西侧倾去,抬臂抓井沿,露出被火针破开的腋口。

陈玄顺着杆滚近,以受伤那条腿抵住石槛,空出的手从针囊捻出一针。手指滑了一次,第二次才夹稳,他照青青册里练过的深浅,从原有的小伤口送进腋下穴位。

伍魁攀住井沿的手一松,呛入第一口水,又猛地向上挣。

陈玄也几乎被带走。他把鱼杆横扣在踏铁外,自己压住短端,将伍魁肩颈压在来水下面。那人伸刀往上刺,刀在水中擦过石壁,刃尖从陈玄颊边掠过,接着撞上更深的一层踏铁。

他只能贴着井壁露出口鼻,每吸进一点气,就把体重重新交回杆上。大腿的伤口被水冲开,腿已撑不住,便用腰侧抵着石棱。伍魁挣动一次,他就滑下去一点,曹青抓住他后领,替他扣住最后那段距离。

水下的刀先停,手还抓了两次,终于松开。

陈玄继续等,直到流过杆下的身体再无挣动,才松开压杆的手。伍魁顺着西侧沉下去,短刀脱手,撞在井底,声音很快被闸水盖住。

屏幕上的字隔了一阵才浮出来。

【越级实战完成。鱼跃龙门诀有所进境。】

陈玄伏着喘气,胸腿的伤照旧往外渗血。他沿刚才在急流里反复找过的节奏换气,气息衔接比先前顺了些,够他把脸埋进水中,再撑到下一处空隙。

西壁的闸水继续上涨。他将针囊扎紧,鱼杆递给曹青攥住,再把师父拖到东道斜坡。曹青的膝盖无法蹬水,他便将布带绕过两人的腰,自己先沉进去,贴着早晨试通的窄弯往气窝挪。

到气窝,他托高师父的下巴,让两人轮着换气。停得太久水会涨上来,陈玄等曹青吸完,便扣住石壁往下一段挪,受伤的腿只小幅拨水,将剩下的力气留给扶人。

出口的绳还在右边铁环上。他摸到绳结,用杆敲了两下,船边随即有人伏下身,抓住曹青的领口。陈玄将师父向上托过船沿,最后才让自己浮出水面。

王五坐在船头,两手扯住他腕后的布带,将他拖到浅石上。陈玄背靠船舷,看见曹青胸口还在起伏,才松开了一直缠在腰上的绳。

17.

上岸后,陈玄先在屏幕里数人。九名先出的工人裹着薄棉衣坐在船棚下,最后三人平放在宽板上,船工正用炭火烘干他们的袖口。曹青躺在旁边,膝下垫着卷衣,伤手被固定在胸前。

十二人都在。陈玄才输入松开杆子,少年撑着石头坐下,血水从裤脚滴到河巡铺开的旧席上。

陆青梧从上层栈道下来,靴边全是油污。她将止血布压在陈玄腿上,叫人抬来宽板。沈归衡也被带下栈道,两手反绑,衣上沾着烧焦的纸灰。

白栀云守着起出的铁货,船工将外层涂漆刮开,露出被磨损的旧号。陈玄坐的位置看得见那片亮铁,也看见先前由他刮下的样铁被从证物封套里取出,放在同一张木板上。

午后的临时验案棚只立了两张桌,伤者说不出长句,河巡便一张席子一张席子地记。工人认过货号,再指出自己打过的暗记,有人在领工单上按了指印,按到最后,手指仍在颤。

原药簿从南栈的证物匣取来,沈归衡收药的签押、药船绕巡卡的日期,都还清楚。水里捞回的副本摊在旁边,烂纸粘住了木板。

陈玄写下原血书烧毁的经过。陆青梧铺开留存的复本,将账船上找到的书手验货簿放在旁边。他看见那几个向内折的笔钩,又从怀里取出旧检修图,摊到同一处。

一名被救的老工在图边停了很久。他曾替渡口书手搬过验货箱,认得这笔字,也记得书手追查换铁那晚,伍魁把人带进旧库。另一名工人在外头运过封土,伸出缠着布的手,指向旧堤后面。

河巡将两个工人分开问话,记下旧堤的位置和运土的路。沈归衡抬头看了一眼,案桌上那册船账正翻到封库支出的页面,他又低下了头。

当天先封船、封货,能够挪动的证人分船安置。陈玄伤口里的碎玉被挑出来,放在干净纸上。他碰到那片熟悉的断口,停了一会儿,才把碎物包好。药棉压住创口,现实中的血也渐渐停了,他用湿纱布拭净胸前的血迹,换上宽松衣服。

入夜前,他和曹青各领到一份笔录,让他们在药房外的临时歇处核对。师父握不稳笔,便以好手按住纸边,请书吏把自己初时制药、后来发现囚工仍迟疑供药的过程重新念了一遍。

"减过药数那页后面,添上我见过他们被锁。"

书吏移笔,曹青等墨干,按下指印。陈玄补明了初十二晚的经过:河巡离开后,他在药箱夹层发现原簿,曹青当场拆页,承认了知情后仍继续供药的事。师父在旁边听着,他逐句说完。

接下来的几日,陈玄疗伤时陆续听到公验的结果。旧堤找回了书手遗体,伤痕、埋处与工人的供述相合;孙不离死亡的日期,也早于借他名义收货的印记。

账船的领款单记着两次灭口的支出。经手的监工供出搬运书手尸身的经过,又认下送回孙不离印信的那趟船。沈归衡在供纸上落了押。陈玄坐在窗边,看陆青梧将书手和孙不离的名字并列写入案由,才放下手里的笔。

伍魁的尸身从闸下起出,沈家追拿陈司命的凭帖一并收缴。沈归衡被押送那天,陈玄倚窗看着账箱装上车,跟着押送的河巡往署中去了。被救的工人先安置食宿,等案中追还工钱和赔偿。

轮到陈玄清自己的账,他把潜库那晚的记录摊在案桌上。

"我进去取财,想拿回诊金。柜锁打不开,我取走了凭单残纸。按实际做过的写。"

陆青梧将款袋和罚单推来。陈玄从中取回白栀云已经付过的五两诊金,其余归属待查的散银交回案桌,再从自己这份里缴清潜库取财的罚银。那包封好的备用解毒散也随星点灯的来历交河巡验存。

收据压在诊金凭单下面,沈家的收容账还另有一笔。陈玄收好纸,回头看见曹青坐在廊下等押。

师父的伤腿上了夹板,手腕也包着。看守给他留出能握扶杖的空处,曹青先把青青册摆好,再从完好那侧衣袋里取出药柜钥匙,压在书上。

"涉案的药封着,别碰。外伤药你会配的,照册来,拿不准便请旁医。"

陈玄坐到他对面,将钥匙接过去。曹青看了眼徒弟臂上的新伤,手抬起来,停在了绷带外。

"抽你的血试药,那笔我也认。"

陈玄将接诊册翻到自己最初记的那页,日期和用血的量都还在。他把这一页另抄给书吏,收回原册时,曹青已经将伸出的手放在膝上。

"师父,柜子我先管着。你教过的,我接着练。"

"每旬把错针、错药的地方记下来。"

陈玄点头,把暂管凭条折进青青册。看守过来扶曹青上车,他跟着送到阶下,替师父将拖落的衣摆塞进夹板外侧,留出伤腿能伸直的位置。

曹青坐稳后,他退开一步,将药柜钥匙握进了掌中。

18.

数日后,药房重新开门。陈玄在屏幕上输入卸门板,少年只能用左手扶稳,右肩拆过一次线,仍有一段结痂经不起拉扯。那根旧鱼杆靠在门内,刀削的地方以细麻绳缠牢,暂时只用来撑门。

来换药的船工把手掌放到小枕上,掌根裂口夹着细木屑。陈玄照接诊册先问清受伤时辰,再用温水洗净,挑出露在外面的碎屑,遇到深处仍痛的地方便停下,请旁边来复诊的医者接手。

他在册上记明自己的处置和请人复查的缘由,等医者写过后半行,才裁布包扎。船工动了动手指,将诊钱放在柜边,拿走写好的换药时辰。

陈玄揭去柜角写着沈家领用的旧纸,将接诊册挪到顺手的位置。架上的针囊已经洗净晾开,曹青要他记的错处另留一页,他在那页写下刚才停手的位置。

柜上放着重算的沈家收容账。饭食、住处和实际药料留着,虚添的空额划去,先前扣过的诊金也抵了数。陈玄取出自己挣到的银子,付清余款,书吏便在账末盖下结清的印。

沈字铜钱连着那根红绳放在账旁,是河巡查封账柜后返还给他的。陈玄捻起铜钱,钱孔边还挂着柜钉蹭下的一点木屑。他将红绳解开,把钱放回柜面,推到结清的账册旁。

午后,陆青梧把撤缉文书带到药房,贴在门内。陈玄看过上面的名字,将旁边那张卷角的旧纸揭下来。曹青仍在候审,供药与救工的经过随案呈送,准领的伤药也已送去。

陆青梧放下的查案赏金,他收进钱囊,赏单夹在接诊册里。白栀云傍晚来取药,将前次诊金余下的五两、按旧约应付的救工钱分别交清。陈玄领下自己那份,替王五买好一包按旧方配的腿药。

"船过几日恢复。你愿意接诊,按次给钱。"

陈玄看了眼自己尚未能抬高的右臂,把能做的几项圈在纸上,递还给她。白栀云将其余的划去,留下双方签过的那一张。

药房在屏幕中到了歇诊时辰。陈玄摘下门外的接诊牌,让少年坐回柜后吃饭,自己也把现实里放凉的饭菜热好。那枚铜钱留在柜上,旁边的钱囊已经收进他衣内。

吃到一半,右肩发痒。他对着镜子撩起衣领,肩口的伤痂已随游戏中的换药收拢,大腿外侧也刚结住,抬臂换衣仍会扯疼。陈玄把衣领放回去,吃完饭,起身取出家中的短杆。

他用左手持杆,右臂拢在身前,沿椅背外侧慢慢送过去。杆梢绕过凸出的扶手,手腕便往回收,腰腿跟着转了半步。木杆贴着衣角经过,稳稳停在门框前,留着指宽的一道缝。

陈玄将杆撤回,再走一遍。转到伤腿这边,他把步子收小,左手沿杆身滑下,仍将杆梢停在那道缝前。右肩扯了一下,他便收杆靠到桌边,望着门框,过了一会儿才坐下。

天将晚时,他带着腿药去渡口。王五坐在船头磨钩,旧伤的腿伸在宽板上,刚一挪身就得先拿手扶住膝盖。陈玄将药放到他够得着的地方,隔着油纸告诉他这回服用的时辰。

王五看过方签,将药挪到干处,给他让了一个坐垫。陈玄放下钱囊,把纸包里的碎玉取出来,在平处拼了拼。新裂缝穿过原先的旧刻,断处仍合得上,他以软布重新裹好,收进自己缝过的衣袋。

王五已经把饵盒推了过来。陈玄接过旧杆,摸到缠绳下面那道深槽,改握完好的一截。钩上的饵要揉得实些,他拿伤手扶住盒沿,用另一只手捻好,抛到船影外的缓水里。

这一次水面很静。王五把干粮掰开,给他一半,两人坐着吃,船底偶尔碰一下石头。鱼漂沉下去时,陈玄先收住松线,等到杆梢微弯,才顺着那股不大的力往岸边领。

一条寻常鲫鱼翻出水面,鳞片闪了闪,落进浅抄网。陈玄用湿布托住鱼腹,接过王五递来的小钳,将钩顺着来路退了出来。

鱼尾拍了两下湿布,船底碰了一下岸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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