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来就是为了杀谢无咎。
十八年前,她亲手屠尽我满门,将我娘的头颅悬在诛仙台上七日。
而我,是那场屠杀中唯一活下来的人。
为了报仇,我忍辱负重十八年,终于成了她座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我没想到,谢无咎竟然要娶我。
大婚当夜,我将淬了九种剧毒的匕首送进她心口。
她没有躲。
反而握住我的手,将刀刃又推进三寸。
鲜血染透喜服,她却笑了。
“阿昭,你终于肯亲手碰我了。”
我恨得浑身发抖。
“谢无咎,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她低头吻去我指尖的血。
“等你杀了我。”
我正要拔刀,她却忽然扣住我的腰,将我拉进怀里。
“不过,在那之前——”
“你得先学会怎么杀神。”
下一瞬,殿外钟声大作。
有人高喊:
“诛仙台开了!十八年前死去的沈氏一族,回来了!”
而谢无咎的心口,竟然空无一物。
1
婚事是谢无咎亲口定的。
那天我刚割下一只狐妖的脑袋,提着刀回来领赏,她将一张婚书推到我面前。
“写你的名字。”
我扫过新妇那一栏,笑了:“大人,赏钱不够,就拿自己抵?”
她抬眼:“你嫌少?”
我在心里盘算过三种刺杀的办法,最后挑了支最细的笔。
“够。能睡在您枕边,我求之不得。”
谢无咎看着我写完,又将婚书往我手边推了半寸。
“你若不愿,现在撕了也行。”
我立刻按住纸。
十九岁那年,我进了诛仙司,递名帖时用的就是沈昭两个字。
同来的女修劝我改姓,说谢无咎看见沈家人,必然斩草除根。
结果她只让我拔刀。
我连她一片衣角都没碰着,却被留下了。
后来我替她杀逃犯,取妖丹,半年的赏银全换成了毒药。
如今那九种毒都涂在刀上,刀穿过她胸口,我却没碰到心脏。
我抽出匕首,又一把扯开她的喜服。
那道伤口正在合拢,里头只有一团浅淡的金光。
谢无咎扣住我的手:“看够了?”
我将刀横过去,抵住她的喉咙。
“你的心呢?”
“藏起来了。”
“怕我杀了你?”
她用指腹擦掉我脸上的血:“你这把铁片,杀只鸡还行。”
我手上加力。她颈侧开了一道血口,又很快愈合。
我把刀掼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擦净,重新放回我掌心。
“铁刃伤皮肉。你身上的恨骨,才碰得到我的神魂。”
我嗤笑一声盯住她:“那要不你教教我?”
殿外又一声钟响,门被人猛地推开。
侍卫看见我们身上的血,伸手便去摸剑。
谢无咎侧身,挡住我手里的匕首。
“退下。今夜的事,谁都不许追究她。”
侍卫单膝跪地:“诛仙台上有沈氏亡魂,请大人即刻过去。”
我越过她就往外走,被谢无咎拽住袖口。
“松手!”
她摊开掌心,一枚玉佩掉下来,坠在她指间。
玉上刻着一枝缺了瓣的海棠。
那是我娘的东西。乳母说过,她临死都戴在身上。
“哪来的?”
“先别管这个,沈昭,台上若有人喊你,别跨进红线。”
我攥着玉佩,指骨发白:“我问你哪来的!”
谢无咎看了我一眼,喉间忽然滚出一口血。
她偏头咽下去,拉着我向外走。
“想知道的话,跟紧我。”
2
诛仙台外站满了人。
我一眼数见一百三十七盏白灯,灯下的人穿着沈家旧衣,一个接一个转过头。
乳母留下的画像,我看过上千回。
我娘就站在最前面,脖子上横着一条粗黑的缝。
她向我伸出手。
“阿昭,过来。”
我踉跄着迈出一步。
我脚下发软。谢无咎横剑挡住我,我抓着剑刃就往外推。
“她在叫我,我娘,在叫我。”
“看她的脚。”
我娘站在灯下,裙摆在动,脚底却连一片影子都没有。
我喉咙发紧:“她死了,当然没影子。”
谢无咎一剑削过去,斩断她一缕头发。
“你敢!”
落下的发丝化成一团金线,在地上扭曲。我娘的脸随即裂开,脸皮下面竟密密缝着同样的线。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气,谢无咎提剑逼近红线。
“这不过是拿死者记忆扎的傀儡。它说什么,都是有人教的。”
“阿昭,你怎么能不认娘亲呢?”我娘忽然抓紧栏杆,“你一岁时发热,怎么喂药都吐,只肯舔糖上的药汁,我都记得的呀!”
我的刀停住了。
乳母说,我娘为这事笑了好几日,逢人便夸我机灵。
她连这个都知道。
“阿昭,娘疼。你拉娘一把,好不好?”
她把手伸过来,腕上有一圈被绳子勒烂的伤。
我抓住那只手。
谢无咎立刻扣住我的后腰,可我娘的力气更大,竟拖得我半个身子跨过红线。
脚下石板裂开,露出一只深坑。
一百三十七张脸同时朝我扑来。
谢无咎把我往外一抛,自己撞进人群,一把长剑从我娘袖中刺出,穿透了她肩头。
血沿着红衣滴在石上。
我落地时磕破了膝盖,刚要爬起,刺痛却忽然轻了一截。
谢无咎左腿一屈,跪了下去。
“割她腕上的线!”
我握着匕首冲回去,咬牙划断那束金线。
我娘倒在我怀里,眼珠终于能动了。她先摸了摸我的脸,随即用力把我往外推。
“闻人……”
谢无咎的剑骤然落下。
我扑过去挡,剑锋贴着我耳边擦过,将我娘劈成无数张薄纸。
那些纸在半空烧了起来。
我还保持着抱人的姿势,怀里只剩一把灰。
她就差两个字。
3
我从小想知道我娘的声音,想了十八年,终于听见了.
谢无咎连这点东西都不给我留。
“你怕她说出谁?”
她抓住我举刀的手,把我拖离红线。
刚退开,地上的金线猛地合拢,绞碎了我落下的一截裙角。
“先出去。”
“她刚才明明认得我!”
谢无咎的唇色白得厉害:“残存的记忆醒了一瞬。”
“那你为什么杀她?”
她望向我手里的灰,张了张嘴。
一道黑纹从领口爬上她的下颌。她猛地弯腰,血喷在我腕上。
这次她倒是咽不回去了,只强撑着吩咐其他人。
“封台。谁敢再放人进来,斩无赦。”
侍卫领命散开。
我揪住她的衣领,把匕首重新顶上去。
暗杀失败后,她将我困于她的身边,我也就不再掩饰了。
“别拿吐血糊弄我。你杀了她两次,我记着,谢无咎。”
她把刀尖挪到自己心口,轻笑一声。
“阿昭,真想知道,就先让我教会你怎么恨我。”
第二日,谢无咎将我的铁刀扔出窗外。
我扑过去捡,她拦腰将我扣回练武台。
“凝自己的刀。”
“凝不出来。”
“昨夜你要杀我时,手里已经有了。”
我低头看掌心,只有一道被剑刃割出的血痕。
她摊手,露出我娘玉佩上的挂绳。
我猛地攥拳,一截血红的刃从指间长了出来。
谢无咎将挂绳扔过来,侧身避开我的刀。
“记住这种感觉。”
我一连砍了十七刀,次次落空。她甚至有空替我把垂下来的发带缠好。
我反手扼住她手腕,刀刃划向她咽喉。
她贴近我,手指压住我的指节。
“这里松了。”
那一截血刃竟真在她指下化了。
我甩开她:“别碰我。”
“你方才扣我手腕时,可没问过这句话啊。”
她的呼吸擦过耳侧,我转身将她推在墙上,想到半年前的画面。
4
我第一次替她出任务,回来时身上全是泥水。
她坐在廊下看卷宗,指着旁边的椅子让我坐。
我嫌脏,站着不动。她便合上卷宗,蹲下来替我脱那只灌满血水的靴子。
那夜之后,我做过一个极可耻的梦。
梦里她的手一直没离开我的脚踝。
此刻她仍是那副样子,仿佛我闹得再凶,她都有耐心替我收拾。
“你对谁都这样?”
谢无咎垂眼看我抵着她喉咙的手:“别人不敢这样问。”
我手里的刃又生出来,却只有一寸长。
她看着那点刀锋,忽然问:“你究竟想杀我,还是想让我一直看着你?”
我将血刃刺进她肩窝。
这一次,伤口没合拢。
她扶住墙,衣袖迅速被血浸透。
我终于抓到了能杀她的东西,本该高兴,伸手时却先按住了那道伤。
她低头看我的手。
我烫着似的缩回来:“怕你死早了。”
谢无咎笑了一下,忽然咳出血,比方才肩上流的还多。
我追上一步,她挥袖将门合上。
“今日到这里。别进来。”
我踹门,她连门都封住了。
这种法术我破不开,只能踩着廊柱翻上窗沿。
窗纸破了个洞,我往里一看,手指顿时僵住。
谢无咎脱去了半边衣裳。
她背上、腰上、肋下,全是伤。
左膝一道新淤痕,掌心一道割伤,位置与我昨夜受的伤分毫不差。
她抬手按住肩膀,左臂内侧露出一道歪斜的烙疤。
我十二岁偷看沈家卷宗,被守卫摁在烛台上烫过。
连那块翻起的皮肉,都长得一样。
我踹开窗子跳进去,扯住她的衣袖。
“这些伤,谁留的?”
谢无咎抓起外袍,没能穿上。
我死死压着她的手,不肯让。
她看了我很久。
“你。”
5
我扒住她的衣领,往下扯了一寸。
胸前盘着一道黑色印记,一端钉在她心口,另一端延向我。
我后退,它便绷紧。
我向前,它便缩短。
“承罪印。”谢无咎终于开口,“你为复仇受的伤,撑不住的那一部分,会落到我身上。”
我盯着她的腿。
九岁那年,我偷跑出去找她,被押回来打断了左腿。乳母哭着给我绑木板,说沈家的仇还没报,我不能死。
当夜疼到一半,竟然睡着了。
第二天我还能下地,乳母说是祖宗保佑。
“九岁那次,也是你?”
“嗯。”
“十五岁掉进寒潭呢?”
她将衣服拢上:“你觉得呢?”
我的刀刺进自己掌心,不过几个呼吸间,我的伤疤愈合,她的手掌流出鲜血。
我收回手,冷笑:“真稀奇。屠我满门的人,居然怕我死了,替我受了十几年的致命伤。”
谢无咎端起茶,没喝,茶沿碰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只是想要你活着。”
“活成什么?替你跑腿的狗,还是能娶回家的战利品?”
她放下茶盏。
“沈昭,你明明知道,我从未这样对待过你。”
“那就告诉我,我娘刚才要说谁!”
黑纹又爬上她的脖颈。
她伸手撑住桌子,我想起昨夜那口血,不由得皱了皱眉。
“写下来。”
她拿笔,刚落一画,纸便烧成灰。与此同时,窗外天律司的巡铃骤然响了三声。
谢无咎将我拉到身后,拂袖灭掉残火。
两名巡卫落在院中,问这里为何触动禁令。
她隔门道:“练刀。”
巡卫不肯走,要查我的手。
谢无咎推开门,将带血的肩膀露给她们。
“还要查我怎么挨的?”
两人低头退下。
我望着灰烬,后背一阵发凉。她若把那一画写完,来的只怕就不止两个人了。
“谁给你下的印?”
“说不得。”
“所以我只能一直猜?”
谢无咎将佩剑递给我,拇指在剑鞘的旧裂纹上按了一下。
“至少拿着它。遇上危险,剑能挡一次。”
她又拿出一卷旧纸,第一页画着承罪印,边上有两行注解。
受印之人可将另一人致命之伤接入己身。两人若皆愿意,也能互换。
第二行被她用指腹按住了。
我拨开她的手,看完,抬头问:“怎么,怕我真还你?”
她将纸折起:“你欠我的,一刀都没有。”
我抢过剑,推门出去。
“我会自己查。查出是你,我照样杀。”
“好。”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她。
她叫住我,犹豫半刻,最后只说:“夜里冷,添件衣裳。”
诛仙台已被清理过,石缝里还有几根烧焦的金线。我用帕子裹住,藏进袖中,又拿玉佩去档房查旧案。
守档的女修姓陆。她看见沈氏二字,脸就白了。
我将谢无咎的佩剑搁在案上。
陆女修终于翻出一本目录。
沈氏案的纸页早被撕去,只剩骑缝章上半个“绮”字。
我抓住她:“闻人绮?”
她连忙捂我的嘴:“司主封的案,我只管得着书架。”
案卷记不着,纸张出入却留了底。我逼她查库簿,终于看见沈氏旧案在昨日被提走过。
正是婚礼前一日。
取卷的人,印着天律司的私章。
我捏着抄来的日期出了门,一位青衣女人正候在阶下。
她手里拿着件披风,袖口绣着细细的白兰。
我认得那朵花。乳母每年领回来的药包上,都有。
她将披风搭在我肩上,笑得温和。
“阿昭,你长大了。”
“你娘死前,还求我照顾你呢。”
6
我按住刀柄:“闻人绮?”
她点头,取出一只旧布包。
里面是一双很小的鞋,左脚鞋尖歪着,缝了两粒颜色不同的珠子。
我小时候嫌右脚那粒不好看,自己换过。
“你乳母临终前交给我的。她怕你知道背后有人接济,往后凡事都依赖旁人。”
我拈起鞋,问她为何在婚礼前提走沈家的案卷。
她看了眼我掌中的抄条,笑意淡了。
“有人报称诛仙台要出异动,我调旧案核验。还是迟了一步。”
我把烧焦的金线摔在桌上。
“我娘嘴里喊了闻人两个字。”
她拿起帕子,神色渐渐沉下来。
“有人想让你来找我。”
“也可能就是你做的。”
她抬手,撤去门上的禁制:“档房就在后面,你挑,想看哪卷都成。”
她便将沈氏案放在我面前,最上面那张盖着谢无咎的血印。
罪名是私炼禁术,处置一栏只有四个字:满门诛绝。
执刑人,谢无咎。
我指着落款:“只有这一页?”
“底下封着当年的影像,执刑人的心头血才能开。”
她拿来天律司的封档规程,让我自己翻。旁边几起旧案,都照此封存。
我从早翻到晚,又去找陆女修核验了印章。
印是真的,规程也是真的。
天黑后,闻人绮给我送了一碗面,没催我。
我低头看见卧在面上的荷包蛋,想起小时候每年生辰,乳母都能从山下带回一篮鸡蛋。
“那些年,你为什么帮我?”
“你娘替我挡过一剑。”
我把筷子放下:“那你也该查清她怎么死的。”
她叹了口气:“所以这些案卷,我一张都没销,只等待着你。我知道,你会为她们复仇的。”
回去时,谢无咎坐在廊下,膝上放着我的披风。
她看见我肩上的那件,手指收紧。
“去哪里了?”
我把闻人绮给的披风脱下,扔在门外。
“查你。”
“查到什么?”
“你给我涨的赏银,全被我买毒药了。”
她看着我,慢慢将自己的披风放到一旁。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肩上的伤还没好,身子轻轻一颤,却没推我。
“我累了。”我把脸埋在她颈侧,“不想再恨你了。”
谢无咎的手却在我背后停了许久,终于落下来。
“那今夜歇一歇。”
我拽着她的衣袖进屋,让她替我卸钗。那支簪子缠住了头发,她解了半天,也舍不得剪。
我从镜中看她:“你就不怕我骗你?”
“你肯坐在这儿,就算我幸运了。你若骗我,我也心甘情愿。”
夜深了,我躺在她身侧,听她呼吸渐渐平稳,抽出袖里的银针。
针尖刺入心口时,她立刻醒了。
我僵住。
谢无咎只看着我,连手都没抬。
她空着的胸腔凝出一滴金红的血,血滴入瓶中,她的脸色便灰下去一分。
我攥紧瓶子,说不出那句准备好的解释。
她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阿昭,别信她。”
“谁?”
黑纹顺着她的指节爬过来。她咬紧牙,仍想说话,我先挣开了。
“等我看到完整的,再回来问你。”
她坐在床边,目送我走出去。
走到门口,我听见她叫我的名字。
我没敢回头。
血滴进案卷,纸页上的封印层层剥落。
祠堂、血池、断了一只耳朵的石兽,全在半空显出来。
我娘被锁在柱子上,谢无咎提剑站在她面前。
她抬手,一剑穿胸。
我把指甲掐进掌心,正要转身,影像里的我娘忽然抓住她的手。
“杀了我。”
“别让她得到阿昭。”
我猛地抬头:“她是谁?”
闻人绮微笑着,伸手按住案卷。
“自然是你最恨的那个人。”
7
我挡住她合卷的手。
“她让谢无咎杀自己,又让她防着自己?你当我傻?”
闻人绮的笑收了。
“那时你娘已被禁术侵蚀,连人都认不清。你也见过她的傀儡了。”
她把卷尾翻开,那里画着一幅人骨。
胸骨上刻着我的生辰,下面写着成刃日期。
就是明日。
“谢无咎把名字钉进你骨头里,你的刀只能斩她,对不对?”
我压着纸页,没作声。
“她是在养刀。等你能杀她的神魂,她就能剥出恨骨,连你的命一起拿走。”
我想起那道承罪印:“她替我受伤,又怎么解释?”
闻人绮把卷尾推近:“刀断了,养刀的人还能图什么?”
纸边附着换命的术式,与我在谢无咎屋里看到的图一模一样。
我将整卷带走,又请陆女修找了旧书核对。
恨骨可以夺,承罪印也确实能把两人的性命缠在一起。
至于谁在救人,谁在养刀,纸上分辨不出。
我回去时,谢无咎在擦剑。
我将案卷摔在她面前:“我娘求你杀她,这一段你为什么不早给我看?”
她翻到影像处,脸色骤变,指尖划过纸背,又停住。
“他们用你的手解了封。”
“我问你,我娘是不是你杀的?”
“是。”
我的手抖起来:“那我的骨头,名字是不是你刻的?”
“是。”
“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她张口,喉间黑纹暴涨。我抓住她的袖子,强逼自己看着她。
验罪阵是诛仙司的旧规矩。受审者只要入阵,身上的术便无处可藏。
我已从陆女修那里抄到阵图,连开启时要点几盏灯都查过。
谢无咎说:“台上比这里危险。”
“那就在这里解印。”
她按住胸口,半晌才松手:“这里解不开。”
我盯着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你说不了,解不开,又不准我查。谢无咎,你让我怎么办?”
她抬手想替我擦,我偏过脸。
她的手停了停,垂下去。
“好。我去。”
第二日,我穿了婚礼那件红衣。
我请来陆女修和两司执事,要求公开开阵。闻人绮答应得爽快,还亲自把主持的铜印交给我。
我将大婚未完的红绸系在台栏上,只说结契的旧伤也需一并查明。
谢无咎一到,便看向最外圈的灯。
她向我走来:“阿昭,把铜印放下。”
我刚要开口,脚下骤然一震。
闻人绮抬起袖子,刑柱上的铁链便穿过谢无咎的腕骨,将她拽上高处。
我厉声道:“我只许验印,谁准你动刑!”
“印在神魂上,当然要剖开看。”
我摔下铜印,却摔不碎。它像活物一样黏在我手心。
脚下红线一根根亮起,我终于看出,最外圈多了两盏灯。
我拔刀去砍,刀光碰到闻人绮,却散了。
我的恨骨还只认谢无咎。
谢无咎猛地扯断一条锁链,伸手来抓我。闻人绮按住铜印,她的手便停在半空,整条手臂都烧起来。
“阿昭,想救她,就用你的刀切开心口。印在那里。”
我扑过去,铁链扫过我的背,她背上立刻裂出同样的伤。
再拖下去,只会把她活活耗死。
我抓住她的衣领:“我切开印就停。你告诉我,哪儿?”
谢无咎望着台下,确认侍卫已经撤出,才把目光转回来。
“你手别抖。”
我哭着骂她:“你倒是反抗啊!”
她握住我的手,将刀尖抵准旧伤。
“阿昭,你今天穿红衣,真好看。”
我闭上眼,将刃刺进去。
心口黑印裂开,她的手一下垂了。
同时,我胸前的骨头猛地往外顶出,刺穿经脉,把我牢牢钉在她面前。
闻人绮笑出了声。
她蹲下来,摸着我的脸,一点点掰开我抓着谢无咎的手。
“好孩子,你终于替我杀了最后一个碍事的人。”
“现在,该轮到你做我的刀了。”
谢无咎倒在血泊里,已经没有呼吸。
8
闻人绮踩住我的手腕,取下我娘的玉佩。
“她连这个都给你了,真怕你活不下来。”
我张口咬她,被她掐着下巴抬起脸。
“别急。你娘当年也这样,咬断了我一根指头。”
她脱下手套,左手的小指果然只有半截。
玉佩上的海棠碰到她的血,猛地亮了。
谢无咎身上的黑印已裂,锁在玉里的旧事,也终于见了光。
一声女人的厉喝从里头冲出来。
“闻人绮,你把孩子放下!”
我娘的声音。
闻人绮抬手就要捏碎玉佩,我用尽力气撞过去,骨刺将胸口撕开,我仍咬住她的手。
她一掌打在我肩上,玉佩落地,正掉进谢无咎的血里。
石台上浮出另一座祠堂。
这回,我看见了剑落下之前的事。
闻人绮站在血池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孩。
祠堂里的人已倒了一地。我娘被绑在柱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孩子。
“账册在哪儿?”闻人绮问。
“送出去了。”
“送给谁?”
我娘把一口血吐在她脸上。
闻人绮擦净血,将一根金针抵上孩子的胸口。
“天生恨骨,拿亲人的命养,长得最快。你们还替我省了找祭品的工夫。”
孩子的哭声尖得刺耳。
闻人绮将金针推进去,祠堂的门同时被劈开。
谢无咎提剑闯进来,一剑挑飞她手里的孩子。
我娘几乎扑断锁链,谢无咎却稳稳接住了婴孩。
她将孩子护在衣襟里,抬手封住胸口的针孔。
闻人绮按动血池,满地尸身同时站起,扑向谢无咎。
她不敢落剑,连退数步,肩背被抓得鲜血淋漓。
我娘抬头嘶喊:“斩线!他们已经死了!”
剑光落下,族人一个接一个倒地。
我终于明白,案卷里的满地尸首为什么全朝着门口。
他们生前在往外逃,死后还被拖回来,拦住救我的人。
闻人绮伸手去抓婴孩,谢无咎以剑挡住,另一只手却按在自己心口。
她硬生生抽出一团金光,送进了孩子胸中。
闻人绮变了脸:“你敢把神心给她?”
“你要的是能斩神的刀。”谢无咎满嘴是血,“往后这刀只认我。你拿去,又能杀谁?”
我听见她一字一句,刻下自己的名字。
谢,无,咎。
闻人绮试图抹去那名字,被一股血光弹开。
“除非她自己改口,或亲手杀了你……”她咬着牙,忽然笑了,“行,我等她长大。”
我娘喘着气笑了一声,随即浑身抽搐。
金线已经爬进她的眼里。
她抓住谢无咎执剑的手,求她杀了自己。
那两句话,我昨日才听过。
此刻往后多了一句。
“她长大了,要是怪你,就让她怪……别让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全家。”
我一下跪倒。
9
谢无咎刺下剑,接住我娘倒下的身子,将最后一点魂光收进玉佩。
闻人绮从背后扣住她的肩,把承罪印拍入她胸前。
“带她走也行。往后她为复仇受的伤,你都受着。你敢说出今日的事,你和她,一起烧。”
谢无咎低头看孩子,竟主动将印按深。
“好。别碰她。”
谢无咎带着孩子退到门外,闻人绮却又拦住她。
“尸首留下。沈氏家主的头悬七日,刑牌写你的名字。”
谢无咎看了眼怀里气息微弱的孩子,抱紧她,跨出了门。
祠堂消失了。
我跌回血泊,终于抓住谢无咎的手。
闻人绮俯视着我:“看清楚了?她扛得住刀,扛得住印,偏偏扛不住你亲手捅这一下。”
我把谢无咎的手贴在脸上,反复喊她。
我说我回来了,衣服还没换,伤口也没包。
她一动不动。
我去按她的心口,掌下空荡荡的,自己的胸腔里却重重跳了一下。
原来她的心在我这里。
难怪她让刀往里进,难怪她知道我杀不了她。
可这一次,我用了她教我的刀。
我俯下身,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恨骨深处忽然传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阿昭。”
“恨错了人,就换一个恨。”
闻人绮伸手来提我,被我一刀划破了手背。
她猛地松手。
血落在谢无咎脸上,我用袖子擦掉,才抬头看她。
那伤口很浅,却没有愈合。
闻人绮看着自己的手,脸色终于变了。
“谢无咎还活着?”
我把她挡在身后:“你怕了?”
10
闻人绮抬手,铜印猛地收紧,我膝盖被迫砸向石面。
一截血刃从掌中挣出,直指谢无咎的喉咙。
她还在逼我补刀。
我另一只手攥住刀刃,任它把掌心割透。
“她替你安排了十八年。明知你恨错人,还让你练刀。你就半点不恨?”
恨骨在我手里震了一下。
我将刀尖死死压向地面。
“我气她瞒我,气她拿命赌,等她醒了,我一笔一笔跟她算。”
闻人绮用力收指,骨头在我胸前发出脆响。
我咬紧牙,继续往下说。
“我娘是谁杀的,你碰过谁,亲口说过什么,我都看见了。你还想让我替你挑个干净的罪名?”
我想起那些药包,那双小鞋,还有乳母临终前拉着我的手。
她说沈家一百三十七口,等着我报仇。
我哑着嗓子问:“乳母知道吗?”
闻人绮笑起来:“她不知道才好用。给她看个盖印的案卷,她能教你恨一辈子。”
我手里的刀猛地长了半尺。
闻人绮立刻抬掌,血光却先穿过她的袖子,钉进她肩头。
她连退三步,撞倒了刑台上的铜盆。
我从地上站起来。
这回我亲手掰掉刀柄上谢无咎的名字。
三个字碎开,血刃终于稳在掌中。
闻人绮抓起铜印,低声念诀。
我一步逼近,她又退了一步。
“怎么不叫好孩子了?”
她甩出数十条金线,我滚地避开,刀从下往上挑,将她的左袖连皮肉一起割落。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我刚要再进,锁链突然绞住谢无咎的脖颈。
“放刀!”
我停住。
闻人绮提着锁链,手上的血流进铜印。
“你再走一步,我捏散她的神魂。”
我看着她手里的印,忽然认出那道缺口。
方才谢无咎烧断的铁链,留下半截,正卡在铜印背面。
她去刑台时,看见的就是这个。
她早给我留了能劈开的地方,却不肯告诉我自己要付多少代价。
我松开手,血刃落地。
闻人绮抬下巴:“跪下,过来。”
我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手掌按住地上的血,重新凝刃,直刺铜印的裂缝。
裂缝里那截铁链应声弹出,打进她掌心。
她惨叫着甩手,缠住谢无咎的锁链终于松了。
我扑回去抱住她。
闻人绮一掌按向地面,台外所有刑灯同时亮起。
炽热的金线穿透她自己的脚背,将她固定在阵心。她连伤都顾不上,开始强行合拢刑阵。
“那就一起烧了算了,一起死吧!”
我握着谢无咎的手,摸到一丝将散的暖意。
方才破印的那点工夫,她的脸已几乎透出光来。
我想起旧纸上被她遮住的第二行。
两人若皆愿意,也能互换。
11
她的神心就在我胸口,她肯留给我的,我也能还给她。
我将她平放在身后,撕开胸前衣襟。
“谢无咎,你替我受了十八年的伤。”
“今天,换我。”
血刃刺入胸口,我握着刀,一寸寸切开那道藏在骨下的旧印。
我疼得扑在谢无咎身上。
那团金光终于从我胸口涌出来,一半落进她心口,一半缠住我们交握的手。
她的身子不再消散,眉心却拧紧了。
旧印在抗拒我。
她当年将受伤的路封成了一条,只许血流向自己。
我满手是血,按在她胸前,叫她看我。
“你能听见,对不对?”
她的指尖动了动,竟想把我的手推开。
我一把抓紧。
“再推,我真生气了。”
刑阵的火已经烧过来,我后背灼得发疼,谢无咎胸前的印也跟着亮。
继续僵下去,两个人都得死。
“谢无咎,我知道会疼,也知道可能活不成。”
“让我选这一回。”
她眼角滚下一滴泪。
交握的手终于收紧,旧印松开,我胸口骤然一沉,仿佛有一柄剑将我从前到后贯穿。
谢无咎睁开了眼。
她看见我心口的刀,声音都变了。
“沈昭,谁准你这么做的!”
“你替我做了十八年的决定,现在轮到我了。”
她伸手来按伤口,我把刀拔出来,痛得直抽气,还得骂她。
“省点力气,先活过今天!”
她看向阵心的闻人绮,脸上一点笑意都没了。
“拿我的剑。右边第三盏灯,等我喊你。”
我抓起佩剑,撑着站起来。
谢无咎抬手结印,将落向我的刑火拦在半空。她心口刚合拢,又裂出一道细缝。
我一剑挑灭第三盏灯。
她紧接着道:“左边,贴地走!”
我滚过横扫来的金线,血刃插进石缝,沿着亮起的阵纹用力一划。
半座刑台塌了下去。
闻人绮猛地抬头,袖中飞出一道金令。令牌还未落地,谢无咎已一剑将它钉在墙上。
“这阵我修过十七回。”她说,“你该换个人来困。”
闻人绮转身往台外退,我拦住她。
她脚上的金线仍在向她送去力量,我挥刀斩断,一脚踢碎铜印。
她养我这把刀,原想斩断约束自己的天律。如今刀锋转回来,她借来的权势护不住她。
她的头发霎时白了半边。
台外被堵住的执事终于冲进来,陆女修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我留下的案卷副本。
闻人绮厉声命她们拿人。
我提起她的右手,将鲜血摁在尚存的案卷上。
谢无咎随即划开最后一道封口。
祠堂的血池出现在众人眼前,闻人绮抱着孩子的脸,映得清清楚楚。
陆女修看了半晌,将剑指向她。
其余人逐个转了刀尖。
闻人绮的脸彻底沉下去。
她忽然伸手指向残灯:“沈昭,你还想不想见你娘?”
我手里的刀停在她颈前。
12
“你杀我,灯里的沈家魂魄都得陪葬。”
谢无咎从后面握住我的腕,掌心向上,将那枚海棠玉佩放回来。
玉佩被她安进一盏小灯,灯焰轻轻跳了跳。
“完整的那一缕,一直在这里。”
“台上的傀儡借用的,只是当年留在刑台上的记忆。说出封住的名字,会引火烧到这盏灯,我才毁了它。”
我终于明白那一剑为何落得那么急。
可我已让她为此多挨了一刀。
我捂住嘴,灯焰里慢慢站起一个女人。
这次她脖子上没有缝线,手上也没有伤。
她看见我,先抬起手,仿佛又想替我擦脸。
我低下头,把脸贴过去。
手穿了过去。
我终于哭出声:“娘,我来迟了。”
她摇头,眼睛一直看着我。
“长这么高了。”
她看见了,轻轻皱眉。
“疼不疼?”
我拼命摇头,她却像知道我在撒谎,叹着气,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阿昭,娘从来没想让你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灯焰开始变小。
我扑过去,求她再留一会儿,她望向谢无咎,又望回来。
“饭要好好吃。往后……多笑笑。”
最后一点光落在我掌中,消失了。
闻人绮趁我低头,抬掌劈来。
我反手扣住她的腕,血刃穿过她喉咙,将她钉在刑柱上。
她挣扎着去摸自己的印,摸了个空。
我攥紧刀柄。
“这一刀,是我自己要杀你。”
刀落,神魂俱灭。
我胸前的恨骨寸寸化开,血刃终于散了。
谢无咎替我擦干眼泪,将空了的魂灯放进我手里.
13
“我好不容易不用听别人使唤,还要回来坐着?”
我摆摆手,陆女修便将重录的沈氏案递给我。
罪名划去了,族人的名字一一填正,最后盖了新的印。
我核对三遍,收起来,放在我娘的空灯旁边。
这些得带回故乡,给他们立碑。
送走人,我才发现谢无咎没来。
昨日她替我换药,我疼得骂她手重。她一边赔不是,一边把糖塞到我另一只手里。
今日糖在,人却不见了。
枕边压着一封信。
我拆开,看了头两行,就想去抓她。
她写,她将我交给乳母时,只求我长大,后来听说乳母教我复仇,已经拦不住。
闻人绮一直有人守着,我每次受伤,她才知道我又去了哪里。
她也写,婚书原是用来让我脱离天律司管辖。
可当我真的答应,她又生了贪心,想让我多留一日。
信纸的最后几行被她划去过,重写得很重。
“我以为能挡下所有代价,就可以不问你愿不愿意。你问我怎么办,我才知道,我连一条让你相信我的路都没留。”
“你上刑台求个明白,我却瞒着你,想借那一刀毁印救你。我算得太满,也让你受得太多。”
“阿昭,对不起。往后你去哪里,都不必先顾着我。”
我将信揉成一团,拿了剑就出门。
陆女修在门口拦我:“伤口还没好!”
“她往哪边走的?”
她看了眼我手里的纸,立刻让开。
“渡口。船还没开。”
谢无咎正站在船头,将行囊递给船娘。
我踩着跳板上去,挡在她身前。
她瞥见我腰间渗出来的血,伸手来扶。
我把信拍在她胸口。
“写这么多,你学会什么了?”
她被我推得退了一步,终于垂下手,任我揪着。
“我怕你留下,是觉得欠我。”
“那你问我啊。”
船娘识趣地拎着绳子走远。
我盯着谢无咎,眼睛发酸:“我恨过你,也真想杀过你。那些话我说了,那些刀我刺了,我诚人。”
“可你得给我机会,让我好好待你。”
她的手指轻轻蜷起。
“你还年轻。”
“我也会吃很多顿饭。今天想吃什么,还用等一辈子才敢定?”
她怔了怔,竟笑出一点声音。
“谢无咎,现在我想跟你一起活着。你呢?”
她抬手,停在我腰侧。
我抓着她的手按上去。
她终于抱紧我,轻轻贴了贴我的额头。
“想。想了很久。”
“多早?”
“你进诛仙司第三个月,冒雨给我买了碗馄饨。”
“那是试毒!我怕把毒下在药里,你不喝!”
“我知道。所以我没敢留你吃饭。”
我想起自己在廊下磨磨蹭蹭,她给了赏银就把门关上,气得咬她一口。
她疼得吸气,又笑着问:“以后后悔怎么办?”
“后悔了我会自己走。你不能替我决定。”
“好。”
船娘远远问开不开船。
谢无咎先看我。
我松开她的衣领,伸手把揉皱的信塞回她行囊,顺便检查了路引。
两份,都备着。
我忍不住踢她一脚:“你还挺会留后手。”
她握住我的手,低声问:“用得上吗?”
“用得上。”
14
我们先回沈家故乡,立了碑,磕过头,再往南走。
行到第三日,我在渡口买了两包桂花糖,一包放进空魂灯的木匣,一包拆开,往谢无咎嘴里塞。
她问我往后还想做什么。
我数给她听:“学游水,攒银子,养条狗。刀也继续练,你得陪我。”
她点头,伸手取走我肩上沉重的包袱。
这回,我分给她一半,余下的自己背着。
我生来就是为了复仇。
事到如今才明白,原来人活着,还可以只是为了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