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本与薄荷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被六月骄阳烤得发烫,槐花混着柏油路融化的气味,黏腻地裹在风里,吹得苏渺后颈发痒。她捏着新鲜出炉的红本子,塑料封皮边缘硌着掌心,温度顺着手纹往里渗。
偏过头,视线落在了身旁的法律伴侣身上。
林妤在打电话。她半侧着身,手机贴着耳廓,另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腕骨处那颗浅淡的痣,随着她偶尔轻点下颌的动作,在日光下晃了一瞬。白衬衫被阳光打出朦胧的透光感,背脊线条舒展,像一头在领地里踱步的雪豹。
苏渺的指尖在身侧蜷了蜷,忽然生出一种想用尾巴尖去勾一勾那颗痣的冲动。
念头刚起,她赶紧眨了几下眼,把差点冒出来的竖瞳硬压回去,抬手挡了挡脸,装作被阳光刺到了眼。
“嗯,办完了……下午三点的会,我知道。”林妤挂断电话,偏过头看她。
那双眼很深,瞳色偏浅,日光下像两块剔透的琥珀,带着一种坦荡的审视。
“苏小姐。”她启唇,唇角牵起一个极标准的社交弧度。得体,好看,不走心。“或者,该叫你……苏渺?”
苏渺的手指无意识地绞了一下衣带,又硬生生改成捋头发:“都行……林总……林妤?”
林妤微微颔首,视线下移,扫过苏渺泛红的耳尖。她没再多言,抬手看表,表盘反了一道光。她转身往停车场走,步子不急不缓,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均匀的声响。
苏渺落后半步跟着,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林妤肩胛骨微微起伏的衬衫上,像某种优雅的大型猫科动物。
看什么看,你才是猫。苏渺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林妤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线条流畅低调,牌子苏渺认识但叫不出型号,只知道很贵。内饰干净得近乎刻板,苏渺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清冽的雪松味瞬间裹挟了呼吸,那味道很淡,像是车载香薰,又像是林妤身上本来就有的气息。
苏渺偏过头,偷看正在系安全带的林妤。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泛着一点贝壳似的健康光泽。
“我脸上有东西?”林妤忽然开口。
苏渺耳尖一烫,猛摇头:“没、没有。”她咬了下舌尖,到底没忍住实话,“就是觉得……你比照片上好看。”家族联姻,视频会议里只见了一面,全程不到十五分钟。林妤冷着脸,苏渺光顾着紧张,连她鼻子眼睛都没敢细看。
林妤没接话,唇角那微小的弧度一闪即逝。她发动车子,黑色轿车平稳地汇入车流。
车厢内安静得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苏渺靠着椅背,目光无处安放,最后落在车窗的倒影上。倒影里,她的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了一条细线。
她吓得一激灵,猛地低下头,假装专心玩手指,心里把老周骂了八百遍。老周千叮咛万嘱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林总是商界大佬,这门婚事是家族安排,你务必收敛性子,别露馅!别炸毛!别甩尾巴!别竖瞳!尤其别在人家面前追激光笔!”
车在公寓楼下停稳。苏渺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林妤却先开了口:“对了。”
她从公文包侧袋里拿出一个浅灰色丝绒小方盒,递给苏渺。
苏渺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极细的银色手链,坠着一颗剔透的蓝色水滴宝石,在光线下幽幽一闪。
“见面礼。”林妤的语气像在签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
苏渺愣住:“谢谢……”
“不客气。”林妤发动车子,目光已回到前方,“晚上见。”
“晚上?”苏渺捏着盒子抬头。
“嗯。”林妤侧脸冷淡,“我七点回来吃饭。”
车窗升起,黑色轿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下一个路口。苏渺在原地站了很久。热风吹得裙摆翻飞,她低头看着手里冰凉的盒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妤说的“回来”,是要回她们俩共同的家。
她猛地抬头看公寓二十三楼东边第二户的窗户。那里,是老周按照林妤的要求,添置了全套双人份家具的“婚房”。
苏渺在楼下站了足足三分钟,直到保安大叔探出头看了她两眼,她才如梦初醒地往楼里跑。电梯里,她给老周打电话,压低声音:“她给我手链了!蓝色的石头!你说她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就是单纯送个见面礼?”
“你不懂。”苏渺闪出电梯,一边找钥匙一边说,“那个石头蓝得像猫眼石!”
“你别因为自己是个猫,就看什么都像猫眼石。”
苏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挂了电话,她打开门,站在玄关处看着眼前的“家”。
客厅宽敞,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米白色的沙发、浅灰色的地毯、原木色的茶几和书架。开放式厨房设备齐全,岛台上放着一盆绿植。
最让她震惊的,是客厅角落里那个——猫爬架。
白色的,三层,带一个毛绒小吊床。吊牌被剪掉了。
苏渺盯着那个猫爬架看了整整十秒,掏出手机给老周发消息:“周哥,你布置婚房的时候,买了猫爬架吗?”
老周秒回:“猫爬架?什么猫爬架?我是给你布置婚房,又不是布置猫舍。我给你配的是基础家具……你是不是暴露了?!”
“我没有!”
“那人家为什么买猫爬架?”
“我哪知道!”
苏渺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自己也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尾巴在裙子里烦躁地甩了两下。她起身去开冰箱,冰箱门一拉开,差点没站稳。整整齐齐码着矿泉水、鸡蛋、牛奶、蓝莓。以及,一包密封包装的猫薄荷。
苏渺慢慢关上冰箱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可能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网里。
第二章 食不言与猫爬架
七点整,门锁传来“滴”的一声轻响。
苏渺正在灶台前手忙脚乱。两块牛排刚扔进煎锅,油星子噼啪溅在手背上,蔬菜汤在另一边的锅里咕嘟冒泡,盐放多了她正往里兑水,台面上到处是切了一半的番茄和沾着蛋液的筷子。
林妤换了一身居家的米色针织衫和深灰色长裤,头发从干练的低马尾散下来,垂在肩侧,少了几分白天的凌厉,气场却依旧。
她站在餐厅门口,目光扫过那卖相惨烈的晚餐,又看了看苏渺脸上的面粉和额角的汗,沉默了数秒。
苏渺心一横,破罐破摔:“我不太会做饭……将就吃?”
林妤没说话,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咀嚼时几乎不发出声音,脸上看不出什么波动。
咽下去之后,她放下刀叉:“盐放多了。”随即又拿起刀叉,“但还能吃。”
苏渺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她扯掉围裙坐下来,对付自己那块煎老的牛排。两人安静地吃着饭,金属刀叉偶尔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渺偷偷观察林妤。她吃饭极有章法,切牛排的每一刀都均匀整齐,叉子永远从同一个方向送入口中,连喝水的时机都像是计算好的。而她自己切肉歪歪扭扭,叉子拿得跟笔似的,汤汁还溅到了桌布上。
“你一直盯着我看。”林妤忽然开口。
苏渺被呛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她确实总忍不住看林妤。一部分是好奇,一部分是警惕,还有一部分……她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林妤身上那种冷淡又游刃有余的劲儿,让她这只在山野里野惯了的猫,感到一种莫名的吸引和想招惹一下的冲动。
“你好看嘛。”苏渺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说完自己先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虎牙,带着猫儿似的狡黠。
林妤抬眼看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眼睛上,停得格外久。久到苏渺心跳开始加速,竖瞳差点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林妤收回视线,放下刀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食不言。”
苏渺撇撇嘴,低头继续对付牛排。她没注意到,林妤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压在玻璃边缘,像是在克制什么。
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苏渺主动收拾碗筷逃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盯着洗洁精的泡沫发呆。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妤端着自己的水杯走进来,放在水槽边,抛下一句“早点休息”,便上楼去了。
苏渺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她洗完碗,在客厅转了两圈,目光又落回那个猫爬架上。她蹲下来查看,爬架的柱子上缠着一种质感极软的绒布,蹭上去极舒服。吊床的弧度刚好够一只猫蜷起来,尺寸不像是给普通家猫准备的,更像是给一只体型稍大的猫。
苏渺赶紧站起来,逃回自己房间。床很大,被子是浅蓝色的,枕头有两个,一左一右。她盯着那两个枕头看了半天,最后把自己的包扔在靠窗的那个枕头上,算是占领了地盘。
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路过走廊时,她发现林妤房间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透出来。她犹豫了一下,没敢凑近,小跑着回了自己房间。
半夜,窗外雷声轰鸣。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苏渺翻了个身,听到走廊上有极轻的脚步声,在她房门口停了一下,随后又走远。门缝下那片走廊透进来的光,很快就暗了。
林妤回房间了。苏渺裹紧被子,在雨声里慢慢睡了过去。
第三章 竖瞳与初雪
婚后的日子比苏渺想象中平静。林妤很忙,公司正在谈一轮重要融资,每天早出晚归。但无论多忙,她几乎每天都会回来吃晚饭,哪怕只匆匆吃几口,电话一个接一个。
苏渺在老周的远程指导和外卖的交替加持下,厨艺从“能吃”进步到“勉强还行”。她甚至照着视频学了一道番茄牛腩,做出来尝了一口,觉得挺像回事。
那天林妤回来得比平时早。她站在餐桌前,看着那锅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腩,又看了看苏渺脸上那道因为切洋葱流下的泪痕,沉默了数秒。
“你哭了?”
“洋葱。”苏渺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竖瞳在灯光下一闪而过。她赶紧低头盛饭。
林妤在餐桌前坐下,夹了一块牛腩送进嘴里。苏渺紧张地盯着她的脸。林妤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筷子又伸向下一块。“还行。”
苏渺的尾巴在裙子里啪地甩了一下。还行就是不错!她默默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两人相处的时间其实不多,但苏渺总能感觉到林妤的目光。有时候她在客厅看电视,整个人歪在沙发扶手上,脚搭在茶几边缘,林妤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文件,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苏渺会突然感觉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转头,林妤却正专注盯着电脑屏幕,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有时候她在阳台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犯困。有一次醒过来发现身上多了一条薄毯,而阳台的推拉门关上了,客厅里没人,林妤不在家。
最让苏渺觉得奇怪的是,林妤似乎对她的眼睛特别感兴趣。有好几次,苏渺无意中对上林妤的目光,都发现对方在看她的眼睛,眼神专注得近乎研究。甚至有一次,苏渺刚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林妤递给她毛巾时,突然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
动作很轻,带着微凉的触感。苏渺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在地上。
“你的眼睛……”林妤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真特别。”
苏渺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她猛地低头,嘟囔了一句“我去吹头发”,落荒而逃。背后那道目光追了她一路,直到她关上房门。
苏渺靠在门板上,心脏砰砰直跳。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还残留着林妤指尖的触感,凉凉的,像一枚无形的印记。
她开始有点怕单独和林妤待在一起。那种被人专注注视、仿佛被一层层剥开看透的感觉,让她这只伪装成人的猫妖感到不安。更让她不安的是,尾巴根最近总发痒。那种痒很奇怪,从尾椎骨最末端冒出来,往骨头缝里钻。她躲在浴室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背后八条尾巴烦躁地甩来甩去。老周说过,她们这一脉的猫妖,生来八尾。想修出第九条,必须经历一场“情劫”——真心实意爱上一个人,并得到对方同等的回应。
苏渺活了一百多年,从没把这当真。她连恋爱都没谈过。当初答应这门婚事,她其实存了点私心。林妤是商界名人,传闻冷心冷情,看起来不会动真心。苏渺想着,跟这样的人假结婚,各取所需,既能给家族交代,又不用搭上自己的心,简直完美。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林妤看她的眼神,偶尔会让她心跳加速。那目光太专注,太沉,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她决定“出差”。借口是老周安排了外地小活动,要去三天。林妤没多问,只在她出门前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苏渺拎着包逃也似地离开了公寓,打车直奔城郊。那是她的秘密基地,一室一厅,朝南,阳光极好。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别人。她把包扔在玄关,踢掉鞋子,衣服一件件剥下来,光脚踩在软绒绒的地毯上。八条尾巴“嘭”地一声全冒出来,在身后畅快舒展,每一条都伸得直直的,像八条黑色的绸带在空气里飘。
苏渺满足地叹了口气,扑到懒人沙发里,摸出一包小鱼干,撕开包装,四仰八叉地躺着啃。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身上暖融融的,尾巴尖惬意地一甩一甩。这才是生活。
第三天晚上,她正窝在沙发里啃最后一包小鱼干,手机响了。是林妤。
苏渺接起来:“喂?”
“在哪?”林妤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
“在外地啊,不是说了……”苏渺含糊道。
“哪个外地?”
苏渺报了个老周随口编的城市名。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房间的窗户没关,”林妤说,“今天风大,雨飘进来了。”
苏渺一愣:“啊?我关了啊……”她出门前明明检查过,锁扣都扣好了。
“我进来看看,”林妤语气自然,“发现你床头柜上有个东西。”她顿了顿,“一个……老鼠形状的布偶,咬痕很新。”
苏渺头皮一炸。那个老鼠布偶!她前天晚上磨牙咬的!咬得正起劲时老周打电话来,她随手扔在床头柜上,后来收拾行李忘了收!
“苏渺,”林妤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丝玩味,“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解释的吗?”
苏渺手忙脚乱挂断电话。她的尾巴全炸了,八条尾巴上的毛根根竖起,她在客厅转了三圈,最后抓起车钥匙往外冲。
一路上她闯了两个黄灯,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冲进公寓的时候,客厅灯亮着。
林妤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那个老鼠布偶,灰色的、毛绒绒的,耳朵被咬得有点变形。旁边还放着一张照片,是苏渺夹在书里当书签用的,她小时候在猫形态下被老周抱着的合影,背景是某个救助站。照片旁边还有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标题赫然是《猫妖修炼考略》。
苏渺站在门口,感觉自己的八条尾巴都吓软了。
林妤抬起头。她换了一身居家的米色针织衫,头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她看着苏渺,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和一丝极淡的笑意。
“所以,”她拿起那张照片,指尖点了点上面毛茸茸的小黑猫,“是你?”
苏渺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没再掩饰,竖瞳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颗黑曜石里嵌着裂开的琥珀。她慢慢走过去,在林妤面前站定,像只做错事又强装镇定的猫。
“……是。”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是只猫妖。”
她说着,身后“嘭”地一声,蓬松柔软的黑色长尾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八条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动,尖端微微卷曲。
林妤看着那八条尾巴,眼神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在苏渺紧张得几乎要炸毛的注视下,缓缓地、试探性地,用指尖碰了碰其中最靠近她的一条尾巴尖。
苏渺整个猫都僵住了。那条尾巴瞬间绷直,其余七条也一起竖了起来。尾巴尖上的绒毛像过了电,从触碰的那一点向四周炸开。
林妤的手指顺着那条尾巴轻轻滑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珍视。指腹擦过尾巴上的绒毛,带来一阵阵酥麻,顺着尾骨一路传到脊椎,再传到头皮。
“难怪,”林妤轻声说,指尖还停留在她的尾巴上,“你的眼睛,有时候会变成竖瞳。”
苏渺喉咙发干:“你……你早就知道了?”
林妤没有直接回答。她收回手,目光落在那本翻开的书上,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段被标注的文字。苏渺顺着看过去,上面写着:“八尾猫妖欲成九尾,须历情劫。真心悦人,得人真心,方生第九尾。”
苏渺的瞳孔猛地一缩。
林妤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和兴味的笑容。“你跟我结婚,”林妤的声音很轻,“是想拿我渡劫?”
苏渺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尾巴尖都泛了粉。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不是那样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她低下头,耳朵尖红透了,声音越来越小,“一开始是……但后来……”
林妤没说话,安静地等她。
苏渺的八条尾巴不安地绞在一起。最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竖瞳里映着暖黄的灯光。
“后来我发现,你好像……不太一样。”她掰着手指头数,“你总看我眼睛,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你记得我不吃香菜,每次点外卖都备注。你每天晚上都会回来吃饭,哪怕就吃两口。我晒太阳能晒到毯子,我打碎杯子你第一句问的是我有没有划到手……”她又顿了顿,耳朵抖了抖,“还有那个猫爬架。你买那个猫爬架,是给我买的吧?”
林妤没有否认。
“我就想,”苏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如果是你的话,好像也不错。”
林妤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渺以为她要说什么冷冰冰的话,比如“所以你还是为了渡劫”。但林妤只是伸手,把她拉近了一点,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尖。
“苏渺,”她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柔,“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同意这场联姻?”
苏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妤拿起茶几上那张她小时候的照片,目光温柔地落在上面那只小黑猫身上。“因为我一直在找你,”她说,“从你五岁那年”
窗外,应景地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苏渺看着林妤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很小,刚失去母亲,在街头流浪,又冷又饿。有个下雨天,她缩在一家店铺门口的纸箱里,雨水把纸箱泡软了,她浑身湿透,抖得像一片落叶。
然后有人在她面前蹲下来。一个小女孩,打着黑色的伞,校服裙摆被雨水打湿了一截。她看着纸箱里的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苏渺记得那个小女孩的手很暖。记得她把伞往纸箱这边倾斜,自己的肩膀淋湿了一大片。记得她把自己裹在校服外套里,一路小跑着回家。记得她给自己擦干毛,喂了半罐牛奶。
后来那个小女孩的家人不同意养猫,苏渺被送到了救助站,再后来被老周接走。她以为那段记忆早就模糊了,但此刻,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清晰起来。
“是你?”苏渺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妤没说话,只是对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像多年前那个雨夜一样。“过来,”她说,“我的小猫。”
苏渺的八条尾巴在身后疯狂摇摆。她一步一步,走进了林妤的怀里,把自己团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球。林妤的怀抱很暖,雪松味把她整个裹住。她的脸埋在林妤的颈窝里,八条尾巴不自觉地缠上了林妤的手臂和腰。
林妤低低地笑了一声,手掌落在她的后脑勺上,顺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摸。“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苏渺闷闷地问。
“第一次视频会议的时候就有点怀疑了。”林妤说
“所以你是为了报恩才跟我结婚的?”
林妤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苏渺的耳朵已经完全冒出来了,两只黑色的猫耳在发间微微抖动,耳尖的绒毛蹭着她的下巴。“一开始是,”林妤承认,“我想确认你是不是那只小猫。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我发现,你比小时候还闹腾。”
苏渺不满地“喵”了一声,爪子在她腰上轻轻挠了一下。
当晚,苏渺窝在林妤怀里,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尾巴根一阵酥麻发热。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扭头往后看。八条尾巴的缝隙间,一个嫩嫩的、小小的、第九条尾巴的尖尖,正怯生生地冒出头来。
她愣愣地转头看向林妤。林妤也醒了,正看着她身后。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的眼睛里,温柔得不像话。“看来,”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条新生的小尾巴尖,“你是真心的。”
苏渺的耳朵唰地立起来,又慢慢软下去。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林妤怀里,闷闷地说:“……你也是。”
林妤把她搂紧了些。“嗯,我也是。”
第四章 暗涌与九尾
苏渺的第九条尾巴长得很快。头一个星期它还只是个小尖尖,软塌塌地垂在八条大尾巴后面,像根没长开的豆芽菜。到第十天的时候它已经有模有样了,虽然比其他的短一截,但毛色和光泽度都跟上了。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尾巴越多越藏不住。苏渺以前只有八条的时候,穿宽松一点的裙子还能勉强把尾巴全塞进去。但现在多了一条,裙子的空间就不太够了。她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在镜子前折腾半天,把九条尾巴在裙子里盘来盘去,像在收拾一捆不听话的黑绳子。
老周知道她尾巴长出来之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你真跟林妤好上了?”
“你这是什么语气?”苏渺不满。
“我这是震惊的语气。你不是说你要拿她渡劫吗?怎么劫没渡成,你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那怎么了,她对我好。”
“她是对你挺好,但她知道你是猫妖之后什么反应?你跟我说她早就知道了?你确定她不是想要你的尾巴做围脖?”
苏渺翻了个白眼:“周哥,你少看点暗黑童话。林妤不是那种人。”
老周哼了一声:“反正你小心点,人类没一个好东西。”
苏渺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看文件的林妤。她坐在单人沙发上,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在颧骨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段锁骨。
苏渺走过去,从背后趴在她肩膀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九条尾巴从裙子底下溜出来,在身后懒洋洋地晃。“你工作好多。”她抱怨道。
林妤的笔没停,只是偏了偏头,脸颊蹭到苏渺的猫耳。“快了,最后一份。”
“你每天都这么说。”
“今天是真的。”
苏渺哼了一声,尾巴尖去够林妤的手腕,轻轻卷住。林妤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缠在自己手腕上的黑色尾巴,嘴角弯了弯。“别闹。”
“没闹。”苏渺说着,又收紧了尾巴。
林妤叹了口气,把文件合上,转身面对她。苏渺顺势从背后绕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这个角度林妤显得格外高,低头看她的眼神里有无奈,也有苏渺很熟悉的、那种被极力克制的温柔。“苏渺,”她叫她的名字,“你这个样子,我没法工作。”
“那就不工作了。”
林妤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捏住她的脸往两边扯。苏渺被扯得嘴巴变形,发出一声不满的“喵”,尾巴全炸了。“你欺负猫!”她含糊地控诉。
林妤松开手,拇指在她被扯红的脸颊上揉了揉。“去睡觉,我把这份看完就上去。”
苏渺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尾巴从林妤手腕上松开,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妤已经重新打开文件,但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回去。
苏渺心满意足地上楼了。她不知道的是,她刚消失在楼梯拐角,林妤就放下了笔,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是我。之前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林妤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嗯,继续盯着。如果那边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她挂断电话,抬头看向楼梯方向,目光沉了沉。
那天下午,苏渺在阳台上晒太阳。她搬了那把折叠躺椅放在落地窗外面,整个人摊在上面,九条尾巴从椅子的缝隙里垂下去,像九条黑色的流苏。阳光晒得她昏昏欲睡,她半眯着眼,看着楼下花园里的树被风吹得摇来摇去。
她最近总觉得有点不安。尾巴根不痒了,但换成了另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她好几次在林妤公司楼下等她的时候,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背上,猛地回头却什么都没有。她跟老周说了,老周说是她刚长尾巴太兴奋了,神经衰弱。
苏渺不信。她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
阳台的栏杆很宽,她坐起来的时候可以整个人趴在上面,下巴搁在栏杆顶,九条尾巴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甩。楼下花园里有个小孩在追泡泡,咯咯地笑。苏渺看着看着,忽然耳朵一动,捕捉到楼下的草丛里有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她探出身子往下看。就在那一瞬间,她身后的窗户不知怎么动了一下,推拉门的边框撞到了她的尾巴。苏渺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吓了一跳,本能地往旁边一躲,身体重心偏了。她下意识想抓住栏杆,但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就滑开了。她整个人往外翻了出去。
二十三楼。苏渺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到蓝天在眼前旋转,看到阳台的栏杆越来越远,看到自己伸出的手在空气里徒劳地抓握。风灌进她的衣服和头发,她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还有楼下那个小孩的尖叫声。
九条尾巴“嘭”地全部炸开。每一根绒毛都竖起来,尾巴像九把黑色的扇子在她身后撑开,本能地试图增加空气阻力。但这不够。她还在往下掉。
然后她撞进了什么东西。准确地说,是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苏渺的九条尾巴像有自我意识一样,瞬间缠住了来人的身体。一条缠住腰,两条缠住手臂,剩下六条在身后胡乱扑腾。她整个人趴在对方身上,脸埋在一件带着雪松味的丝质衬衫里,鼻尖撞得生疼。
“喵……”她惊恐地叫了一声,声音尖细得不像自己。
她抬起头,看到林妤的脸。
林妤站在二十三楼的走廊窗台外面。准确地说,她站在窗台外面的空调外机上,一只手紧紧抓着窗框,另一只手环着苏渺的腰,把她死死按在怀里。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额角有一道被窗框刮出的红痕,但脸上的表情冷静得可怕。
“别动。”她说,声音在风里很稳。
苏渺不敢动了。她的九条尾巴紧紧缠着林妤,像九条黑色的藤蔓。她能感觉到林妤的手臂在她腰上收得很紧,紧到有点疼。她能听到林妤的心跳,很快,但节奏很稳。“你怎么……”苏渺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到你掉下来。”林妤简短地说。
楼下很快聚集了人。物业、保安、围观群众。林妤一手抱着苏渺,一手抓着窗框,整个人像做引体向上一样往上一撑,带着苏渺翻进了走廊。
落地的一瞬间,林妤的后背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怀里还紧紧抱着苏渺,九条尾巴还缠在她身上。走廊里站着几个被惊动的邻居,还有闻讯赶来的物业经理。他们看着眼前这一幕,表情各异。苏渺的九条尾巴在外面晃来晃去,黑色的绒毛根根分明,怎么看都不像是道具。
“林……林总,”物业经理是个中年男人,他看着林妤怀里那一大团黑尾巴,声音有点飘,“您夫人这是……”
林妤把苏渺往怀里按了按,挡住那些好奇的视线。她的衬衫被苏渺的爪子勾出了几道丝,头发散了一半,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她抬手把苏渺尾巴上沾的灰拍掉,动作很自然。“嗯,”她慢条斯理地擦掉嘴角沾的一根猫毛,“我养的。”
物业经理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身后的邻居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再多问。
林妤抱着苏渺回了公寓。门关上的瞬间,苏渺的尾巴终于松开了。她整个人从林妤怀里滑下来,脚踩在玄关的地板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林妤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苏渺抬头看她。林妤的额角那道红痕更明显了,衬衫肩线处被撑开了一条缝,手腕上有几道被窗框刮出的细痕。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看着苏渺,目光很深。“你疯了。”苏渺的声音哑了。
林妤没说话。
“二十三楼。”苏渺的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绞在一起,“你抓着窗框翻出去接我。你疯了。”
林妤还是没说话。她只是伸手,把苏渺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苏渺能感觉到她的心跳终于快了起来,隔着胸腔,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耳朵上。“你吓到我了。”林妤终于说,声音很轻。
苏渺的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整张脸埋在林妤胸口,尾巴又一次缠上她的腰和手臂,比刚才还紧。她哭了,哭得停不下来,把林妤的丝质衬衫洇湿了一大片。“对不起,”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以后不爬阳台了。我以后晒太阳能晒到地上,我不爬高了。对不起……”
林妤摸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头发里,一下一下顺着。“没事了。”她说,“没事了。”
第五章 情根深种
那件事之后,苏渺老实了很多。她不再爬阳台,晒太阳也改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铺一块毯子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沙发,尾巴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林妤在家的时候,她就趴在林妤腿上,九条尾巴搭在林妤的膝盖上,像九条黑色的缎带。林妤会一边看文件一边用另一只手摸她的尾巴,从根部摸到尖端,动作很轻很慢。
苏渺喜欢这种时候。林妤的手指很暖,指腹干燥而细腻,擦过尾巴上的绒毛时带来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舒适感。她会在这种安抚下慢慢眯起眼,竖瞳在暖光里变得又圆又大,最后干脆闭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林妤第一次听到她打呼噜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你在打呼噜。”她说。
苏渺的呼噜声瞬间停了。她睁开眼,耳朵尖红透了,九条尾巴全部僵住。但林妤的下一句话是:“继续,挺好听的。”
苏渺的呼噜声犹豫了一下,又响起来了。
那段时间林妤似乎很忙。她回家的时间没变,但电话变多了,有时候一个电话要打半个小时,她靠在书房的椅子里,声音压得很低。苏渺问过她一次,她说是在谈一个新项目。
苏渺没多想。她自己的事也多了起来。老周最近给她接了个综艺的飞行嘉宾,是一档宠物主题的节目,让她去当一期“神秘猫猫嘉宾”。
录制那天苏渺化了妆,戴了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猫耳,在摄影棚里跟一群真猫玩了一下午。节目组养了一只布偶猫和一只橘猫,布偶猫高冷不理人,橘猫倒是很粘她,一直往她怀里钻。苏渺一边撸猫一边对着镜头笑,心里想的是这橘猫的毛色跟林妤那件驼色大衣挺像的。
录完节目已经是晚上了。苏渺从摄影棚出来,外面下着小雨。她站在门口等车,忽然又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猛地回头。
街对面站着一个男人。黑色的伞,黑色的风衣,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脸。但苏渺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那种目光让她后脊发凉,尾巴在裤子里本能地绷紧了。
她掏出手机给林妤打电话。“在哪?”林妤接起来很快。
“电视台门口。下雨了,打不到车。”
“别动,我来接你。”
苏渺想说不用你那么忙,但林妤已经挂了。她站在屋檐下,雨水溅到她的鞋面上,冰凉。她又往街对面看了一眼,那个黑影已经不在了。
林妤十分钟就到了。她的车停在路边,苏渺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雪松味扑面而来。林妤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发梢上的雨珠捻掉。“冷吗?”
“还好。”苏渺系好安全带,犹豫了一下,“刚才街对面好像有人盯着我。”
林妤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瞬。她没有转头,只是问:“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黑伞黑衣服。可能是狗仔吧。”
林妤发动了车子。她开出去一段路之后才开口:“以后录节目提前告诉我,我来接你。”
“你不是忙吗?”
“再忙也有空接你。”
苏渺侧过头看她。林妤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暗交替,表情很淡,嘴唇微微抿着。苏渺伸手去够她的手,把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林妤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开,只是手指收紧了些。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渺洗澡的时候发现浴室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浅灰色的丝绒盒子,跟当初林妤送她手链的那个盒子一模一样。她打开,里面是一枚胸针,银质的,形状是一只蜷着尾巴的小猫。猫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蓝宝石。
苏渺捏着那枚胸针站了很久。她出来的时候林妤已经躺在床上看手机了。苏渺走过去,爬上床,把胸针举到她面前。“今天是什么日子?”
林妤看了一眼那枚胸针,又看向苏渺的脸。“没什么日子。看到了,就买了。”
苏渺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扑上去,整个人压在林妤身上,九条尾巴“嘭”地冒出来,把两个人裹了个严严实实。林妤被她压得闷哼一声,手机掉在床上,伸手想推她,但被尾巴缠住了手腕。
“苏渺……”
“别动,”苏渺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让我抱一会儿。”
林妤不动了。苏渺的尾巴在她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她的猫耳从发间冒出来,蹭着林妤的下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林妤摸了摸她的耳朵。“怎么了?”
苏渺闷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最近太幸福了,有点不真实。”
林妤的手指顿了一下。“别想太多。”她说。
苏渺没有看到,在她头顶上方,林妤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得像一潭深水。
第二天林妤出门之后,苏渺在家里转来转去,心里总静不下来。她给老周打了个电话,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老周说没有,让她别瞎想。但苏渺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
下午她决定去林妤公司楼下等她。她没告诉林妤,想着给她一个惊喜。她换了一件宽松的卫衣和阔腿裤,把九条尾巴在裤子里盘好,出门打车去了林妤公司所在的写字楼。
她在楼下的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拿铁,一边喝一边看着写字楼大堂的出入口。五点半,陆续有人从楼里出来。六点,出来的人少了。六点半,苏渺看到林妤从大堂里走出来。
她正要挥手,却看到林妤身边还有一个人。一个男人,个子很高,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侧脸线条硬朗。他走在林妤半步之后的位置,微微侧着头在跟她说什么。林妤的表情很淡,步子没停,但那个男人一直跟着她走到了停车场入口。
苏渺的尾巴在裤子里僵住了。她认识那个人。黑色风衣,黑色雨伞。昨晚站在街对面盯着她的那个人,虽然昨晚没看清脸,但那个身形和走路时微微左倾的姿态,她记得很清楚。
苏渺放下手里的拿铁,抓起包,从咖啡厅的侧门溜了出去。她没有去追林妤,而是绕到停车场另一侧,躲在柱子后面,看着林妤和那个男人站在她的车旁边说话。距离太远,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那个男人的手在比划,而林妤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最后那个男人递了一个什么东西给林妤。林妤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放进了包里。然后男人转身走了,林妤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苏渺躲在柱子后面,心跳得很快。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尾巴在裤子里绞成了一团。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可能是同事,可能是合作伙伴,可能是任何事情。但她昨晚才跟林妤说过有人在街对面盯着她,林妤的反应是“以后我来接你”。林妤没告诉她这个人是谁。
她等林妤的车开走之后才从柱子后面出来。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她站在停车场的出口,看着林妤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打车回了家。进门的时候林妤已经在厨房了,正在切水果。她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苏渺湿漉漉的样子,眉头皱起来。“怎么淋雨了?我不是让你等我来接你吗?”
“手机没电了。”苏渺撒谎。
林妤没多问,拿了一条毛巾过来给她擦头发。苏渺低着头,任由林妤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今天公司忙吗?”苏渺问。
“还好。”林妤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就是常规的会。”
苏渺的尾巴尖在裤子里勾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再问。但她心里那个原本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温暖的东西,好像忽然被抽走了一小块。
那天晚上她背对着林妤睡的。林妤从背后伸手搂她,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林妤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去,没再动。
黑暗中,苏渺睁着眼,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她不确定林妤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她只知道,自己的第九条尾巴,那条新长出来的小尾巴,从傍晚开始就一直隐隐发烫。像是一种警告。
第六章 情劫与誓言
苏渺决定自己去查。她找了个借口说老周给她安排了外地通告,要出去两天。林妤没多问,只是在她出门前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深,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苏渺拎着包出了门,在楼下转了一圈,确认没人跟着,又绕回来,从地下车库的电梯上了楼。她没有回公寓,而是去了同一栋楼里老周给她留的备用房。那间房在十五楼,窗户正对着小区大门和地下车库的出口,视野很好。
她在窗边架了个小望远镜,泡了一杯茶,开始蹲守。第一天没什么动静。林妤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第二天也一样。苏渺盯着望远镜看得眼睛发酸,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第三天上午,林妤出门比平时早。苏渺的望远镜追着她的车出了小区大门,拐上主路,然后消失在车流里。她叹了口气,正准备收工回家,忽然看到一辆深灰色的车从小区侧门开出去,跟在了林妤车的后面。
苏渺的竖瞳瞬间缩紧。她认得那辆车。它前天就停在地下车库的角落里,落了一层灰,不像是常用车。她犹豫了两秒,然后套上外套,戴上帽子,从备用房冲了出去。
她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林妤公司的地址。车开出去十分钟,她收到了林妤的消息:“在干嘛?”
苏渺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忙。”
林妤没再问。
到了林妤公司楼下,苏渺没进去。她在对面的书店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盯着写字楼的大门。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林妤从楼里出来,身边跟着那个男人。
苏渺的心猛地揪紧了。他们没去餐厅。他们去了写字楼旁边的一条小巷。苏渺隔着一条街,看到他们站在巷口,那个男人在说什么,林妤偶尔点头。然后那个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林妤。林妤接过去,从自己的包里也拿出一个什么东西递给了那个男人。
苏渺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看着那个男人拍了拍林妤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林妤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站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无意中扫过街对面。
隔着一条街,四目相对。苏渺没有躲。她站在书店的落地窗后面,竖瞳在日光下清晰可见,九条尾巴虽然藏在衣服里,但她的整个姿态像一只弓起背的猫,每一根毛都写着戒备。
林妤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苏渺盯着她看了这么久,根本捕捉不到。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下巴抬起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她认出了苏渺。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苏渺意外的事。她没有走过来解释,没有慌张,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看着苏渺,隔着街,目光很深,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让苏渺愣住了。那是什么意思?承认?道歉?还是让她别管?
苏渺没有回应。她转身离开了书店,走得很快。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过来,但路口正好亮起了绿灯,车流涌上来,把她和林妤隔开了。苏渺钻进一辆出租车里,报了公寓的地址。
她在出租车上收到了林妤的消息:“回家等我。我跟你解释。”
苏渺没回。回到公寓,她把自己摔在床上,九条尾巴全放出来,在床上铺成一片乱糟糟的黑毯子。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放刚才的画面。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也许那个男人是林妤的旧识,也许那个文件袋里装的是离婚协议,也许林妤跟她结婚真的只是为了报恩,现在恩报完了,她要走了。
苏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的第九条尾巴烫得厉害,像是要从她身体里剥离出去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林妤走进来,脚步很轻。苏渺没有动,依旧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有尾巴尖在微微颤抖。她听到林妤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
“苏渺。”
苏渺没动。
“那个人叫陈屿,”林妤的声音很平静,“是我以前在国外的同学,现在做私人调查。我让他帮我查一件事。”
苏渺的耳朵动了一下。“查什么?”
林妤沉默了两秒。“查你。”
苏渺猛地翻过身来,坐起来,竖瞳直直地盯着她。林妤坐在床边,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端正。她看着苏渺的眼睛,没有回避。“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从结婚前。”
苏渺的心往下一沉。“我知道你是猫妖之后,”林妤说,“就知道当年那只小猫一定已经不在救助站了。我需要找到你,确认你的身份。陈屿帮了我。”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嗯。”
苏渺的尾巴在身后缩紧了。“那你今天让他查什么?”
林妤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苏渺从未见过的犹豫。那种犹豫让苏渺后脊发凉。
“林妤。”她的声音很紧。
林妤深吸了一口气。“苏渺,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尾巴、耳朵、或者身体其他地方?”
苏渺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的第九条尾巴,那条从傍晚开始就一直在发烫的小尾巴。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你什么意思?”
“陈屿查到的资料里,”林妤的声音放得很低,“你们这一脉的猫妖,修出第九尾之后,会有一个‘情劫’的延续。如果这段感情出现问题,第九尾会反噬本体。”
苏渺的耳朵“唰”地竖起来。“什么反噬?”
“轻则修为倒退,重则……”
“重则什么?”
林妤没有说下去。但她的表情已经说了。苏渺从她眼睛里看到了恐惧。那种恐惧是真实的,装不出来的。它深深刻在林妤的眼底,像一道她努力藏了很久的裂缝。
“所以你一直查这件事,”苏渺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怕我出事。”
“嗯。”
“那那个文件袋呢?”
“是陈屿刚拿到的古籍复印件。上面有记录,你们这一脉的猫妖,第九尾的稳固需要……”她顿了一下,“需要持续的感情确认。如果对方变心,或者感情中断,第九尾就会枯萎,然后从尾根开始往回吞噬,吞噬到心脏。”
苏渺愣了很久。她消化着这些话,像在咽一块太大的肉,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所以你跟我结婚,”她慢慢地说,“不只是因为当年那个雨夜。”
“不是。”林妤承认得很干脆,“当年那个雨夜是起因。但后来我去查你的资料,看你的视频,看你录的那些节目。我发现你比我记忆里的小猫更鲜活、更闹腾、更让人……”她停了一下,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放不下。”
苏渺盯着她。
“所以你在视频会议里认出我的时候,就决定了?”
“嗯。”
“你计划了多久?”
林妤沉默了一会儿。“从确认你是那只小猫开始。”
苏渺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她想了很久,最后问:“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怕你跑。”
苏渺被这三个字堵住了。她看着林妤,看着她端正的坐姿,平静的脸,和眼底那道深得快要溢出来的裂缝。她忽然意识到,林妤这段时间在承受什么。她知道苏渺的第九尾有风险,她知道如果苏渺知道了这件事可能会想多,所以她一个人扛着,找陈屿查资料,偷偷做研究,每天若无其事地回来吃饭,在她面前假装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苏渺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笨蛋。”她说。
林妤看着她。
“你真的是笨蛋。”苏渺扑过去,把林妤撞倒在床上,九条尾巴全放出来,把两个人裹成一团。她趴在林妤胸口,耳朵蹭着她的下巴,尾巴在她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你下次再瞒着我,”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把你的文件全吃了。”
林妤被她压得喘不过气,但手臂还是环上了她的腰。她笑了一声,很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好。”
苏渺的第九条尾巴,在她身后,慢慢安静了下来。那种发烫的感觉一点点退去,尾巴尖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她没有看到,但林妤看到了。林妤的手指在苏渺腰侧收紧了一下,然后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间卧室照得亮堂堂的。
苏渺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林妤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尾巴,从根部摸到尖端。
“苏渺。”
“嗯?”呼噜声停了一下。
“陈屿是我堂哥。”
苏渺的呼噜声彻底停了。她猛地抬起头,竖瞳瞪得溜圆。“你堂哥?”
“嗯。”
“那个穿黑风衣跟踪我的?”
“他怕你有危险,我让他跟着你的。”
苏渺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她想到自己那几天疑神疑鬼的样子,想到自己蹲在窗边用望远镜盯梢的滑稽场面,想到自己在书店玻璃后面跟林妤隔街对望时的悲壮心情。
“……我要杀了你。”她把脸埋回林妤胸口。
林妤搂着她,笑得胸腔都在震。“你杀吧,”她说,“杀完记得把尾巴收好,不然又要上新闻了。”
苏渺咬了她一口,没用力,只是叼着她的衣领磨了磨牙。九条尾巴在林妤身上缠得更紧了,像在说,哪儿也不去。
窗外,一只灰色的猫从阳台上跳过去,尾巴高高翘着,在阳光下毛茸茸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