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国找到我美甲店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
我刚给最后一个客人卸完美甲,正收拾桌子。
玻璃门"叮"地一声被推开,进来一个地中海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还有一个穿套装的女人。
地中海站在我那二十平米的小店里,皱着眉看了一圈。
看我的美甲桌,看我的网红灯,看我墙上贴的那些日式海报。
他眼眶突然就红了。
"夏夏。"
"我是爸爸。"
我手里的卸甲水"啪"地放在桌上。
来了。
这种狗血情节,我在美甲店听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这个位置,是城中村十字路口,深夜营业。来做指甲的,有哭着失恋的小姑娘,有打完麻将来续命的全职太太,有戴金链子的会所妈妈桑,还有做财经调查的女记者。
听八卦,是我的基本功。
我擦了擦手。
"您先坐。"
"喝什么?柠檬水还是啤酒?"
地中海——也就是沈建国,我们连锁餐饮"沈记私房菜"的创始人,上个月刚敲的上市钟——大概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他以为我会哭,会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都没有。
我给他开了瓶啤酒。
"说吧。"
"怎么回事。"
事情其实不复杂。
二十四年前,张慧在县医院生孩子,同病房还有个女人,是沈老家的远房保姆,也刚生了个女儿。
那个保姆姓王。
王阿姨看着张慧嫁的这个男人虽然土,但勤快、能吃苦,再过几年肯定发财。
她心里不平衡。
当天晚上,她趁护士不注意,把两个孩子换了。
我,是沈家亲生的。
留在沈家那个白白软软的小千金沈雨柔,是王阿姨的亲生女儿。
这个秘密,王阿姨藏了二十四年。
直到上个月,她自己骑电动车摔了一跤,脾破裂,手术台上差点没下来。
人快死过一次,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她拉着来医院送饭的沈建国,抓着他的袖子,哭着说,当年在县医院,两个孩子,抱错了。
沈建国当时就懵了。
他疯了一样查,凭着当年的记录,一路找到我那间城中村的美甲店。
但是王阿姨没敢说全。
她只说是抱错了。
没敢说,是自己当天晚上趁护士不注意,故意把两个孩子换过来的。
更没敢说,沈雨柔十六岁那年就知道了。
那时候沈雨柔偷听到她跟老乡打电话,知道了真相。她没闹,没说,只是第二天就跟王阿姨说:
"妈,既然换都换了,就别换回来了。"
王阿姨以为,这事就这么埋一辈子了。
张慧哭着问我:"夏夏,跟妈妈回家吧。"
我看着她们一家三口——沈建国、张慧,还有那个站在戴眼镜年轻人旁边、长得白白净净眼睛红红的沈雨柔。
戴眼镜的年轻人是我哥,沈知遥,刚从英国读完硕士回来,在公司当副总。
沈雨柔怯生生地拉了拉我的袖子。
"姐姐……"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看着她那只手。
指甲油是今年最火的色号,手指修长,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
我笑了笑。
"行。"
"我跟你们回去看看。"
沈家别墅在半山腰。
比我想象的还土。
客厅吊灯是水晶的,大得像个澡盆子。墙上挂着八匹骏马的十字绣。沙发是那种亮面皮的,坐上去滑溜溜。
我穿着我的帆布鞋,踩在他们家羊毛地毯上,有点格格不入。
张慧拉着我,一通介绍。
"这是你的房间,我给你收拾出来了,跟雨柔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你哥,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这是你房间的衣帽间,你的衣服我都给你买好了,都是你这个年纪小姑娘喜欢的牌子。"
我走进去一看。
一屋子粉嫩。
Lolita裙子,公主风连衣裙,蕾丝边的睡衣。
我在城中村开美甲店,平时穿工装裤和卫衣。
我一件都不会穿。
但我没说。
我笑了笑:"谢谢妈。"
那天晚上,沈家在别墅办了个接风宴,请了一圈亲戚和生意伙伴。
我被张慧按在主位旁边,穿着一件我根本不习惯的粉色连衣裙,头发被造型师卷成大波浪。
沈雨柔穿得比我还隆重,端着酒杯,像个女主人一样招待客人。
她走到我面前,端着两杯红酒。
"姐姐,我敬你一杯。"
"以后我们就是真姐妹了。"
我接过酒杯。
就在我手刚碰到杯壁的时候——
她"哎呀"一声,手一松,整杯红酒,一半泼在了我那件粉色裙子上,一半泼在了她自己身上。
她往后踉跄了一步,眼泪"唰"就下来了。
"姐姐!你推我干什么!"
全场安静。
所有亲戚,所有生意伙伴,全都看了过来。
我站在原地。
我手里还拿着我那杯没动过的红酒。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眼泪挂在睫毛上,一副"我好可怜但我不怪你"的表情。
我太熟这一套了。
我在美甲店见过不下二十次。
我甚至都不用演。
我只是平静地说:"妈。"
"客厅有监控吧?"
"调出来看看。"
张慧的脸,"唰"地白了。
她支支吾吾:"那个……客厅的监控,前几天坏了,还没修……"
我笑了。
坏了。
真巧。
沈建国在旁边咳了一声。
"大过年的,一家人,闹什么。雨柔也不是故意的,夏夏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
"行。"
"我不往心里去。"
我放下酒杯,转身上楼,回了那个粉色的房间。
身后,沈雨柔的哭声还在继续。
"爹爹,都怪我,我不该让姐姐为难的……"
我没回头。
关上门,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给我美甲店的合伙人发了条微信。
【明天我不去了,店先关两天。】
她回得很快:【咋了?被豪门绑架了?】
我想了想。
【差不多。】
【明天开始,有热闹看了。】
我在沈家待了三天。
这三天,沈雨柔演出了花。
吃饭的时候,她故意把我爱吃的那道菜转到自己面前,然后跟张慧说:"妈妈,姐姐好像不喜欢吃这个,我给姐姐夹那个青菜吧。"
逛商场的时候,她故意"不小心"把奶茶洒在我新买的卫衣上,然后立刻道歉:"姐姐对不起,我手滑了。"
甚至发朋友圈,她都要发一段。
配图是她自己素颜肿着眼睛的自拍,文案是:
【回家第三天,不太习惯。姐姐好像不太喜欢我,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等。】
定位:沈家别墅。
下面一群她的名媛朋友安慰:【雨柔你太好了】【那个乡下回来的也太不懂事了】【别委屈自己】。
我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坐在沈家花园的秋千上,吃张慧给我切的哈密瓜。
我没点赞,没评论,没转发。
我甚至连屏蔽都懒得屏蔽。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那个粉色房间里试我自己带来的工装裤,楼下传来张慧的声音。
"夏夏!你下来!"
我下楼。
客厅里,沈建国、张慧、沈知遥,三个人脸色都很难看。
茶几上放着张慧的手机,屏幕亮着,是沈雨柔那条朋友圈。
下面的评论区,已经变味了。
最高赞的一条评论,来自一个叫"顾太太是我姐"的号:
【雨柔宝贝你别委屈。那个沈知夏我知道,以前在城中村开美甲店的,那种地方出来的,能有什么教养。】
第二条:【听说她在乡下还偷过东西?】
第三条:【雨柔你就是太善良了。】
我看着这些评论,挑了挑眉。
哟。
沈雨柔这是急了。
她以为发个朋友圈,就能把我钉在"乡下野丫头"的耻辱柱上。
她不知道,我那间二十平米的美甲店,来过什么人。
顾太太。
顾太太是我店里的老客户。
她每周三下午来做一次美甲,做了五年。
她老公是顾氏集团的董事长,她儿子顾言泽,就是沈雨柔那位在圈里公开"交往"的太子爷。
顾太太在我店里做指甲的时候,跟我吐槽过无数次。
吐槽沈雨柔:"那个小姑娘,嘴甜是甜,就是眼睛里太贪。"
吐槽顾言泽:"整天跟沈家那个丫头混在一起,我看就不是正经谈恋爱。"
她这个人,护短。
她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是在她自己的贵妇下午茶局上。
她当场就把手机摔在茶几上。
"什么玩意儿。"
"沈建国家那个亲女儿,我认识啊!"
"人家那美甲店,在小红书上是网红店,预约排到三个月后。"
"人家在城中村那是自己创业,不是什么乡下野丫头!"
她旁边坐着的,是财经记者林姐——我店里另一个老客户,专门跑上市公司那条线。
林姐推了推眼镜。
"顾姐,你说的是真的?"
顾太太当场就把我店的小红书主页翻出来,甩在桌上。
你们自己看。
我那美甲店,叫"夏小姐的深夜美甲"。
小红书上三万粉丝,大众点评五星,评论区全是:
【老板娘手稳,话少,不八卦】
【凌晨一点还在营业,拯救加班狗】
【老板娘长得像周冬雨,但是不爱笑】
那天下午茶局结束,顾太太直接给顾言泽打了个电话。
"你以后少跟沈家那个养女儿混在一起。"
顾言泽那头还懵:"妈,怎么了?"
"怎么了?"顾太太冷笑,"人家真千金回来了,你那相好的,在朋友圈卖惨踩真千金。"
"我告诉你,沈家那个亲女儿,我认识,那姑娘比沈雨柔实在一百倍。"
"你再跟沈家那个丫头在一起,你以后别认我这个妈。"
电话挂了。
顾言泽拿着手机,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一切,我当然不知道。
我在沈家,正面临新一轮的"家庭会议"。
沈知遥坐在沙发上,西装革履,推了推眼镜。
"沈知夏。"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雨柔那条朋友圈,你看见了吧?"
我点点头。
"看见了。"
"你能不能给雨柔道个歉?"
我抬起头。
"我为什么要道歉?"
沈知遥皱眉:"你在饭桌上推她,虽然雨柔没说什么,但她心里是委屈的。你发个朋友圈,说两句软话,这事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
这就是我那个海归哥哥。
我笑了。
"哥。"
"监控是你们家自己说坏了的。"
"我推没推,你心里没数吗?"
张慧在旁边接话:"夏夏,你妹妹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
"行。"
"既然你们觉得我推了她,那我搬出去住。"
沈家三口人都愣了。
张慧急了:"你搬出去住?你一个刚回来的孩子,搬出去住像什么话!外面人怎么说我们沈家!"
"爱怎么说怎么说。"
我转身上楼,收拾我自己那个背包——里面就是我原来的换洗衣服和笔记本电脑。
我下来的时候,沈雨柔从楼上跑下来,拉住我的胳膊。
"姐姐!你别走!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发那条朋友圈的,我删了还不行吗?"
我看着她那只拉着我胳膊的手。
指甲是新做的,钻闪瞎眼。
我轻轻把她的手拨开。
"没事。"
"你没做错什么。"
"是我不适合待在这。"
我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身后,张慧在喊:"夏夏!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我心里想,这句话,我可记住了。
我回城中村那天,林姐正好在我店里做指甲。
她看见我推门进来,挑了挑眉。
"哟,真千金被赶出来了?"
我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自己往椅子上一坐。
"什么赶出来。"
"我自己回来的。"
林姐笑了。
她做财经调查的,最会听弦外之音。
她没多问,只是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沈家餐饮集团,下个月要发年报了。"
"我在跑他们后厨卫生这条线。"
"你要是在沈家待过,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看了她一眼。
我想了想。
"我在沈家待了三天。"
"他们家厨房的垃圾桶,是不加盖的。"
"洗碗池旁边,就是切配台。"
"洗碗的抹布,和擦灶台的抹布,是同一条。"
我顿了顿。
"我以前在城中村开美甲店,我们店要求都比他们上市餐饮强。"
林姐眼睛亮了。
她做调查记者十年,最会从这种细节里闻味道。
她合上文件。
"行。"
"我知道了。"
她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你就在你这小店里好好待着。"
"有些仗,不用你自己打。"
沈雨柔发现我真的走了,有点慌。
她本来以为我会哭着求留下来,会跟她撕,会跟张慧闹。
结果我直接消失了。
她发了两条朋友圈。
第一条:【姐姐走了,我好难过。】
第二条:【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姐姐才不喜欢我。】
下面的名媛朋友们继续安慰她。
但是这一次,评论区里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
一个叫"顾太太是我姐"的号,评论了一句:
【雨柔,人真千金自己开美甲店年入几十万,不稀罕你们沈家那点房子。】
沈雨柔看到这条评论,手都抖了。
她不知道顾太太是谁。
她赶紧给顾言泽打电话。
"言泽哥哥,顾太太为什么这么说我?"
顾言泽那头很不耐烦。
"我妈说你在朋友圈卖惨,让我以后少跟你来往。"
"雨柔,你以后能不能别搞这些有的没的。"
电话挂了。
沈雨柔坐在沈家的大床上,第一次觉得事情不受控制了。
她想不明白。
她在沈家当了二十四年公主,什么时候失手过?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姐姐,怎么就不按剧本走?
沈雨柔决定搞个大的。
半个月后,沪上有个慈善晚宴,半个圈子都去。
沈家刚上市,沈建国本来想带沈雨柔去露脸。
结果沈雨柔说:"爸爸,把姐姐也叫上吧。一家人一起去。"
沈建国想了想,同意了。
他其实也有点想我——毕竟是亲生的。
他让人给我打电话,我接了。
"行。"
"我去。"
晚宴那天,我穿了我自己的黑色小西装,是我平时出席美甲店品牌活动穿的。
我没穿沈家给我买的那些粉裙子。
晚宴在五星酒店,水晶灯,红酒塔。
沈雨柔穿了一件白色高定,挽着顾言泽的胳膊,像个真正的女主人。
我一个人端着杯气泡水,站在角落里,跟林姐——她是来跑会的——小声聊天。
酒过三巡,沈雨柔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
她笑盈盈的。
"姐姐,我敬你一杯。"
我看着她。
她今天笑得特别甜。
我就知道,要出事。
果然。
她刚走到我面前,突然"啊"地尖叫一声,整个人从楼梯上——我们旁边正好有个旋转楼梯——滚了下去。
高跟鞋,晚礼服,白色裙子上很快就渗出了红色。
她捂着肚子,疼得脸色发白。
"我肚子……我的肚子……"
全场哗然。
顾言泽冲过去,抱起她:"雨柔!雨柔你怎么了!"
沈雨柔哭着,抬手指着我。
"姐姐……我就是想敬你一杯……你为什么要推我……"
所有镜头,"唰"地对准我。
记者的闪光灯开始闪。
沈建国脸都白了。
张慧已经在哭了。
我站在楼梯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动过的气泡水。
我甚至都没靠近过她。
我刚要说话,人群里站起来一个女人。
是林姐。
她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女人,短发,穿一身西装,气场两米八——是我店里的老客户,周律师,以前是刑侦队的,现在专打离婚官司。
周律师走到楼梯口,从包里掏出手机。
她不是在拍。
她是在调今天晚宴的公开视频——这种慈善晚宴,现场有官方跟拍,还有十几个自媒体在直播。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刚才那一段视频,投到了现场大屏幕上。
视频里。
沈雨柔走到我面前。
我手里端着气泡水,站在原地,手都没抬过。
是她自己,在离我还有两步远的地方,脚下一崴——
自己往后倒下去的。
甚至在倒下去之前,她还回头看了一眼镜头方向,确认所有手机都对着她。
全场死寂。
周律师拿着话筒,声音冷静。
"沈小姐,从视频里看,沈二小姐摔倒的时候,沈知夏小姐离她还有一米五。"
"我这里还有十二个现场宾客的手机录像,需要的话,现在可以全部公开。"
"另外——"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的沈雨柔。
"沈二小姐裙子上的红色,我刚才闻了一下,是红酒。"
"真流产的血,不是那个味道。"
林姐在旁边补了一刀。
"而且沈二小姐上周三,还在我们记者朋友的局上喝了一整瓶香槟。"
"怀孕的人,喝一整瓶香槟?"
闪光灯更亮了。
沈雨柔瘫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顾言泽抱着她,手都在抖。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这个女人。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从来不认识她。
晚宴之后的事,比我想象的还快。
周律师把现场视频发给了几个大V。
第二天,#沈雨柔 假摔# 上了热搜。
网友是最会挖坟的。
有人扒出沈雨柔之前那条朋友圈,有人扒出顾太太的评论,有人扒出我的美甲店——大家惊讶地发现,我那个"乡下野丫头",在小红书上居然是个小有名气的老板娘。
舆论彻底反转。
沈建国从公司回家,第一次动手打了沈雨柔。
一个上市公司老板,当着全家的面,扇了养女一个耳光。
"我让你丢人!"
沈雨柔被打懵了,坐在地上哭。
张慧想护,被沈建国一把推开。
但这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那天晚上,沈家别墅门口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染着黄毛、脖子上纹着带鱼的年轻男人,带着两个纹身小弟,一脚踹开了沈家大门。
"王秀莲呢?!"
"我妈欠你们八十万赌债!"
"今天不还钱,我把你们家砸了!"
王秀莲,就是当年那个抱错孩子的保姆。
她现在还在沈家做饭。
黄毛是她亲生儿子,也就是沈雨柔同母异父的弟弟。
他本来是来捞钱的。
王秀莲从厨房跑出来,看见自己儿子,脸都绿了。
"你滚!你滚!"
"我不滚!"黄毛眼睛通红,"妈!你在沈家当了二十四年保姆,你女儿在这当了二十四年千金!我呢?我在外面被人追债!你良心过得去吗!"
他这句话一出口。
整个客厅,死一样安静。
沈建国猛地转头,盯着王秀莲。
"什么叫'你女儿在这当了二十四年千金'?"
"你之前不是说,是医院抱错了吗?"
王秀莲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她看着沈建国,又看看站在角落的、刚被沈建国叫回来"对质"的我,突然就崩溃了。
她一屁股坐在沈家的大理石地板上,拍着大腿嚎。
"是我对不起你啊建国!"
"不是医院抱错!"
"是我!是我当天晚上,趁护士换班,故意把两个孩子换了的!"
"我鬼迷心窍啊!我看着你勤快,看着张慧肚子争气,我想让我自己的女儿,过好日子啊!"
沈建国站在客厅中央,像被一道雷劈中。
他嘴唇哆嗦:"那雨柔……雨柔她知道吗?"
王秀莲哭着点头。
"知道。"
"她十六岁就知道了!"
"是她自己偷听到我打电话的!"
"她那时候跟我说——妈,既然换都换了,就别换回来了。"
"我每次想告诉你,都是她拦着我!"
"她怕沈知夏一回来,她就什么都没了!"
满座死寂。
沈建国缓缓转头,看楼梯口。
沈雨柔站在那里,脸白得像鬼。
她想跑。
但门口站着黄毛和他两个小弟。
她跑不掉了。
后面的事,就是警察来,调查,做笔录。
王秀莲年纪大了,加上主动招供,没坐牢,但被沈家彻底赶了出去。
沈雨柔呢?
她是成年人了。
她没有参与换孩子——那时候她还是婴儿。
但是她十六岁就知道真相,故意隐瞒,还多次对真千金(也就是我)进行人格抹黑和陷害。
沈建国报不报警,是他的事。
但他回家,把沈雨柔的东西,全部打包扔出了大门。
"沈家没有你这个人。"
沈雨柔站在大门口,拖着两个行李箱,哭得撕心裂肺。
她想求张慧。
张慧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养了二十四年的女儿,嘴唇动了动。
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把门关上了。
我呢?
我全程站在旁边,像个旁观者。
沈建国走过来,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他拉着我的手。
"夏夏。"
"回家了。"
"这次是真的回家了。"
我看着他。
我想起我二十四年的人生。
我在城中村租过地下室,被房东赶过三次。
我开店第一年,被人骗了五万块货钱。
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打车去医院输液。
这二十四年,他这个当爹的,一次都没出现过。
现在他说,回家了。
我轻轻把手抽出来。
"爸。"
"我在城中村住惯了。"
"店也不能关。"
我转身,走出了沈家大门。
身后,沈建国在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我回美甲店那天,是周三。
周三晚上十一点,我正在给一个客人做延长甲。
玻璃门"叮"地一声。
我抬头。
进来一个很高的男人。
穿灰色冲锋衣,背一个登山包,手指上沾着泥土,指甲缝里还有点绿——像是刚从哪个山上下来。
他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请问……周老师在吗?"
周老师是我店里的常客,周律师。
我指了指里面:"她今天没来。你是?"
男人挠了挠头。
"我是她儿子。"
"她让我来这边,等她下班,一起回家。"
我"哦"了一声,继续给客人做指甲。
他就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安安静静地等。
不玩手机,不刷视频,就那么坐着,看我墙上贴的那些日式海报。
我做完客人,已经十二点半了。
他站起来,想说什么。
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气质特别好的老太太,穿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是周律师的婆婆——不对,我想起来了,周律师是儿媳,这位老太太,才是裴家真正的掌权人。
我给她做过两次美甲,每次都是周三深夜。
老太太看见那个冲锋衣男人,愣了一下。
"屿儿?你怎么在这?"
冲锋衣男人挠头:"妈,我从山上下不来,晚了。"
老太太转头看我,笑了。
"夏夏是吧?"
"这是我儿子,裴屿。"
"在山上搞植物的,人话都不太会说,你别介意。"
我:"……"
我突然想起来了。
外面传的。
裴家大房那个独苗,三十岁了不结婚,天天往山里钻,不回消息,不见人,据说精神不太正常。
原来就是他。
裴屿站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看了我一眼。
"我妈说你开了家店,让我以后每周三来接你下班,送你回家。"
"她说你一个女孩子,凌晨走夜路不安全。"
我:"?"
老太太在旁边笑眯眯地补刀。
"顺路。"
"他反正每周三都要从山上下来看我。"
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裴屿每周三深夜来接我。
他不开什么豪车,就开一辆旧的越野车,后座上永远放着他的登山包和放大镜。
他话很少。
一上车,他递给我一个保温桶。
"我妈炖的银耳雪梨。"
"她说你做美甲,说话多,嗓子疼。"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的,温度刚好。
他把我送到城中村口,我下车,他叫住我。
"沈知夏。"
我回头。
他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
"我在山上采的。"
"野生猕猴桃。"
"挺甜的。"
我接过来,纸袋还是温的。
我笑了。
"谢谢。"
他也不说话,挠了挠头,开车走了。
沈家的事,没有结束。
林姐的调查报道,用了两个月。
她从沈家后厨的抹布开始查,查到他们的蔬菜供应商是三无作坊,查到他们的冷链记录造假,查到沈建国为了压成本,用过期的食材给加盟店供货。
报道发出来那天,是周一早上八点。
#沈记私房菜 后厨# 直接爆上热搜第一。
当天上午,沈记的股价跌停。
下午,市场监管局上门。
一周之内,全国八百家加盟店,关了四百家。
沈建国想找关系。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他不知道从哪搞到了我美甲店的地址,找上门来。
他站在我那二十平米的小店门口,头发白了一半,西装也不穿了,穿一件旧夹克。
"夏夏。"
"爸爸知道错了。"
"你跟那个林记者说说,让她别再报了。"
"你让裴老太太帮帮忙,沈家就完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
放在他面前。
我没喝。
我看着他。
"爸。"
"林姐报道的事,是她自己跑了两个月调查出来的。"
"我什么都没跟她说。"
"我就是在你们家吃了三顿饭,看见了你们家的厨房。"
"后厨的抹布,是你们自己用的。"
"过期食材,是你们自己买的。"
"你现在找我,没用。"
沈建国看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拿起帽子,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我。
"夏夏。"
"爸爸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他走了。
我坐在美甲桌后面,拿起手机,把他的电话号码,拉黑了。
又过了一个月。
沈记私房菜破产清算。
沈建国把别墅卖了,还债。张慧搬去了老小区,每天在小区广场上跳广场舞。
沈知遥被公司董事会踢了出来,听说去了别的城市,重新找工作。
沈雨柔呢。
听说她去了外地,在一个奶茶店打工。
有一次我刷短视频,刷到她在一个直播里卖货,笑起来还是那个白莲花的样子。
我划走了。
周三晚上,裴屿又来接我。
今天他没开越野车,开了个小电驴。
他把头盔递给我。
"走。"
"带你去个地方。"
我戴上头盔,坐在他后座上。
小电驴穿过城中村的小巷子,晚风一吹,特别舒服。
他停在一个夜市摊前面。
摊棚子,塑料凳子,老板是个广东人,卖肠粉。
裴屿显然是常客。
老板看见他,直接喊:"老样子?两份加蛋?"
裴屿点头。
我们坐在塑料凳子上,一人一份肠粉,加蛋加肉,淋酱油。
我饿了一天,低头就吃。
肠粉滑溜溜的,带着虾的鲜。
裴屿坐在我对面,吃得很慢。
他突然开口。
"我妈说。"
"让我问问你。"
"愿不愿意,以后每周三,都一起来吃。"
我抬起头。
他耳朵尖是红的。
我笑了。
"行啊。"
"不过我加蛋。"
他也笑了。
路灯昏黄。
夜市摊的油锅"滋啦滋啦"响。
我低头,又吃了一口肠粉。
嗯。
这日子,比当什么豪门千金,香多了。